一、觉醒日
江城一中，操场。三千多人挤在塑胶跑道上，太阳把塑胶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黏。
三月十四，星期六。今年市里把觉醒典礼挪到了三月，说要跟武大的自主招生对上。高三本该在教室里数日子，结果全被赶到操场上晒太阳。教学楼的墙上还挂着倒计时牌，白底红字，写着八十四天。
高三（七）班站在最后一排。陈拾个头高，站最边上，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着脚踝。鞋是回力的，鞋头开了胶，他自己用 502 粘过两回，粘完发硬，走路硌脚。
台上摆着十二台觉醒仪，白的，像个立起来的洗衣机。市武者协会来了四个人，穿黑西装，胸口别着会徽。
校长讲话讲了半个钟头，讲的都是升学率。
“下一个，陈拾。”
陈拾上台，手心在裤子上抹了一下。他裤兜里揣着三百二十块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昨天刚从存折上取的。走这一步台阶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沓钱贴着大腿，硬硬的一块。
“手放上去。”黑西装的中年人说，“放平，别动。三秒钟。”
他把手按上去。
觉醒仪嗡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气血值 83。
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不响，敷衍的那种。高三平均线是九十一，D 班的底线是八十。
然后是异能检测。白光扫过他的手掌，扫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机器停了一下，屏幕上闪了两次。
跳出来两个字。
回收。
全场静了半秒。前排先笑，笑声一层一层往后传，最后整片操场都在笑。
“回收？回收啥？收破烂？”
“他爸就是收破烂的！门口那个废品站！”
“基因随爹啊。”
陈拾站在台上，没下去。他盯着那台机器的屏幕，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评级 E。异能波动 无。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E 级，武大不录，体校要交钱，江城只有一所专科收 D 级以下。三万八是母亲的手术押金，医生上个月说再拖三个月，透析也压不住。这笔账他每天算一遍，算到今天，还是差三万四。
“下去吧。”黑西装说，语气还算客气，“E 级也是异能。回去练体，考个专科体校，也有出路。”
陈拾转身。走下台阶的时候，他听见班主任在跟隔壁班老师小声说话。
“可惜了，这孩子文化课能上二本。”
“上什么二本，他家里那个情况。”
“他妈不是还在透析。”
“算了，别说这个。”
陈拾回到队伍最后一排。同桌大壮往他旁边挪了挪，肩膀撞了他一下。
“拾哥，别听他们的。”大壮压低声音，“收破烂也是技术工种。我跟你说，我爸单位门口那个收废品的，开的是五菱，一年挣二十万。”
“你闭嘴。”
“我这是安慰你。”
“你这叫补刀。”
“那我换一句。”大壮想了想，“你妈的手术费，我这还有六百。”
陈拾没接。
“你先拿着。”
“不拿。”
“你这人。”
“我说不拿。”
大壮把钱塞回兜里，嘟囔了一句“死要面子”，声音不大，刚好让他听见。
台上接着念名字。江天佑上去的时候，操场安静了一半。
江天佑是校董的儿子，一米八二，肩宽，头发剪得利落，校服是订做的那种，袖口没有褶。他手按上去，气血值跳到 216，红灯，加粗。
然后白光扫过。
雷罡。
仪器顶上噼一声，窜出一道蓝白色的电，把台前那根不锈钢旗杆打得嗡嗡响。
全场炸了。
“雷罡！A 级！”
“江城十年没出过 A 级了吧？”
“江天佑直接保送武大了，还考什么。”
江天佑下台的时候，从最后一排走过。他看了陈拾一眼，停了半秒，笑了一下。
“加油。”他说。
两个字，说完就走了。
那两个字比笑还难听。陈拾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后背的校服被汗贴住，看见他经过别的班时有人伸手想拍他肩膀，被他不着痕迹地让开了。
散场。陈拾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走到操场边上，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白底黑字，像系统通知。他手机里没装任何新软件，连通知权限都关着。
检测到可回收物。
名称 废弃刀意（残）
位置 校门东，第三棵梧桐树下，深度 0.4 米
回收价值 不明
陈拾站住了。
他把手机锁屏，又解锁。那行字还在。
他抬头看了看校门东边。三棵梧桐树，第三棵底下的砖是松的，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草，被人踩过。
“拾哥？”大壮从后面追上来，“走啊，你不是要回去看你妈？”
“大壮。”陈拾说，“你帮我个忙。”
“啥忙。”
“挖个东西。”
“挖啥。”
“我爸早些年埋的。”陈拾说，“铁盒子。”
大壮信了。这人从来不多问第二遍，这是他身上最让人省心的地方，也是陈拾最喜欢他的地方。
二、拾光废品站
挖出来的是个油布包，包了三层。外面那层已经烂了，里头一层还是干的。
大壮蹲在树坑边上，指甲缝里全是泥。“铁盒子呢。”
“没有。”陈拾把油布包往书包里一塞，“记错了。”
“你这记性。”
“嗯。”
大壮拍了拍手上的土，还想跟着走，陈拾把他拦住了。
“你先回。我妈这两天咳得厉害，别带人进去。”
“行。明天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不去。”
“你他妈天天不去。”
“我要挣钱。”
大壮骂了一句什么，骑上电动车走了。
包里是把断刀。刀身断在三分之二处，断口发黑，刀柄缠着旧布条，布条上印了半个红章。刀柄刻着两个字，回风。
陈拾在树底下坐了二十分钟。
他认识这把刀。六岁那年，这把刀挂在他家墙上，钉子往左歪一点，刀鞘上落着灰。后来有一天他放学回来，钉子还在，刀没了。家里那道磨痕他看了十几年，一直以为是挂秤的。
傍晚，拾光废品站。卷帘门拉到一半，屋里堆着压扁的纸壳、拆开的洗衣机、一捆一捆剥了皮的铜线。地上有一层黑灰，踩一脚就是一个印。
他妈在里屋躺着。咳嗽声隔着木板传出来，一声接一声，中间有空档，空档里能听见她喘。
他爸不在。他爸每天下午都要出去一趟，说是收废品，回来的时候三轮车永远是空的。这件事从陈拾十五岁开始，他没问过一次。
原因很简单。他怕问出来，家里就少了一个人。
他把断刀放在磅秤上。指针动都不动。
脑子里那行字又出来了。
可回收物 回风刀（残）
回收价值 800
是否回收
他心里应了一声。
断刀在他手上抖了一下。断口那截发黑的钢，从里面往外亮，红色的一道，沿着断面向外长，长出一截新的刀身，长到刀尖收住。
整把刀亮了三秒，然后暗下去。屋里多了股铁锈被烧过的味。
陈拾把刀举起来。刀身一米一，刃口有一道洗不掉的血锈，刀背刻着三个小字，第三队。
他试着挥了一下。刀风把墙角那堆纸壳吹翻了，纸板哗啦一下摊在地上，落了一层灰。
“陈拾？”
他妈在里屋喊。
“哎，在。”
“你回来了。锅里有面。”
“我一会儿吃。”
“几点了。”
“六点多。”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今天是不是那个觉醒。”他妈说，“咋样。”
陈拾把刀裹回油布，塞到货架最里头，压在两袋子废铝下面。他坐在小板凳上，掏出手机。
已回收。当前可回收槽 1/3。
提示 废弃之物回到手中，即为回收。
规则一 别人丢掉的东西，你能捡回来。
“还行。”他对着木板墙说，“E 级。”
木板那边又静了一会儿。
“E 级也是。”
“嗯。”
“你爸当年也是 E 级。”
陈拾手停了一下。
“他不是 A 级？”
“谁说他是 A 级。”他妈咳了两声，“他自己说的？”
陈拾没答。他爸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级。他是从街坊嘴里听来的，说陈铁山年轻时在镇魔司干过，一刀能劈开一堵墙。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提了。
“面在锅里。”他妈说，“剩的青菜你吃了，别放第二天。”
“知道了。”
陈拾坐在小板凳上，把这把刀的来历从头想到尾，想到最后也没想通。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把刀值 800。
800 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的感觉跟看见钱不一样，比钱实。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算了一晚上的账。三万八，他现在有三千二，加今天没送出去的三百二，三千五百二。铁笼一场的底价是三千。
第二天是星期天，晚上，他去了城西的铁笼。
铁笼是个地下拳场，开在废车场后面，铁皮棚子，一百多号人围着，赌拳，现金结算。报名不用身份证，签个名，验一下气血值，就能上。
陈拾在报名台前站了三分钟。台子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一沓表格，一个塑料盆，盆里是零钱。
“气血 83？”管报名的是个光头，抬头看他，“小孩，你这上来是送钱。”
“我打三场。”陈拾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三千二，他攒的，“输一场就走。”
光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的鞋。
“你鞋开胶了。”
“打得动。”
光头把钱收下了，抽了三百给他。
“规矩说一遍。不许用兵器，不许下死手，认输就停。听不清？”
“听清了。”
“还有一条。”光头把钱塞进腰上的包，“这里死人不多，残的多。残了别找我。”
“不找。”
第一场对的是个肌肉男，气血 160，练过散打。上台三十秒，一拳打在陈拾肋骨上。
陈拾飞出去，撞在铁笼上，滑下来。
台下哄笑，赌注全压对面。有人在喊“三个回合”，有人在喊“抬下去”。
他趴在地上没急着起。肋下那块先是麻，麻完了才疼，疼得他想吐。脑子里那行字跳出来。
回收 动能（外劲）
当前可回收槽 2/3
可释放 1 次
他站起来了。
第二拳打过来的时候，他没躲。他抬手，接住对面那只拳头，往怀里一带，然后推出去。
肌肉男飞出去，撞在铁笼上，滑下来。
全场静了。有人手里的钱停在半空。
光头在场边张着嘴，手里的钱掉了两张，他低头捡，捡起来又掉。
已释放。当前可回收槽 1/3。
第二场对的是个瘦子，快，专打关节。陈拾挨了两脚，攒下动能，回了一拳，对方抱着膝盖蹲下去。
第三场对的是个光头自己人，两百斤，摔跤出身，一上来就抱腰。陈拾被他压在笼边，肋骨上那处旧伤被顶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瞬。
他没还手。他让那人抱了十秒，攒了两下，然后膝盖顶上去，再用攒的第一下砸他后背。
那人趴在地上骂了一句，认输。
陈拾拿了赢的一万八，从铁皮棚子后面走出去。夜风一吹，肋下那块青得发紫，他按了按，疼得吸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回收槽 3/3（已满）。
警告 槽满未释放。一小时内不释放，反噬。
他皱了下眉。
“反噬？”
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
规则二 打进你身体里的力，归你。归你的东西，得用出去。
陈拾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铁。压扁的车壳码成一人高，钢筋捆成方垛，一台报废的变压器蹲在墙角，铁皮锈透了，露出里面的铁芯。
他抬起右手。
检测到可回收物 废铁，2.7 吨。
回收价值 面议。
“行。”他说，“那我这就用出去。”
他掌心朝下，往地上一压。
那堆铁没有飞，也没有炸。它们只是往下一沉，像被人从上面踩了一脚。压扁的车壳整片陷进泥里，钢筋垛散了，铁芯从变压器里滑出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声音闷，闷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下鼓。三条街以外的狗叫了半个钟头。
陈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坑，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事。
槽空了。
他在泥地里蹲下来，把散开的钢筋一根一根捡回去，码好。这是他干了十几年的活，手比脑子熟。
码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东西要是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往家走。走了半条街，他停下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了，只有那张裂了角的钢化膜。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握了握拳。拳心里还有一点余温，像刚放下一个烫手的碗。
三、雷罡
三月十六，星期一，武道课。
江城的中学都开了武道课，高二分班，A、B 班练实战，C、D 班练体能。陈拾在 D 班，跑圈跑了一学期，跑到最后能一边跑一边背单词。
那天下午学校搞“特色课展示”，A 班和 D 班合课，叫法是特色展示，实际是让家长和校董看看教学成果。
校董江振业站在场边，戴着墨镜，旁边陪着校长。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相机，一个拿本子。
江天佑跟陈拾分在一组。教练吹哨的时候，江天佑举手。
“教练，我建议改一下规则。”
“改什么。”
“他 E 级，我 A 级。”江天佑说得客气，“我打他，一碰就断，展示不出东西。我不用罡气，只用拳。让他先出十招，我防。”
场边有人笑。
“行。”教练看了陈拾一眼，“你同意吗？”
陈拾在护具上系带子。他没急着答。他先看了一眼江天佑的脚，又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道白线，然后看了一下裤兜。手机在里面，屏幕亮着，那行字在最上面。
可回收物 废弃罡气（散溢）
回收价值 1200
位置 对面，三米
“同意。”陈拾说。
哨响。
江天佑站着没动，两手垂着。
“来啊。”
陈拾走过去，出拳。江天佑侧身让开，抬手在他肩上一推。那一下推得很轻，但陈拾退了三步，鞋底在地板上擦出声。
“再来。”
陈拾又上。江天佑闪，推。连着三次。场边的笑声越来越大。
“这是喂招呢。”
“E 级就这样，还不如我。”
“人家是展示，你上去展示一个试试。”
陈拾第四次退回去的时候，心里在数数。三下，每一下推在他身上都带着东西，手心里有一层细麻，像被静电扫过。那不是拳。
江天佑也没打算真打。他在等陈拾自己撑不住，等教练喊停，等场边的人笑够。这样赢得干净，也不得罪人。
第四次，陈拾没冲。他站在那儿，抬起手，手掌朝上，摊开。
“江天佑。”他说，“你刚才推我三下，用了多少罡气。”
江天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罡劲散出来。”陈拾说，“你控制不住。散出来的那些，算不算废弃物。”
场边开始有人听不懂。
江天佑往前一步，抬腿。他这一腿带了罡气，蓝白色的电光在护腿上噼一下亮起来。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 A 级。”
腿到了陈拾胸前。
陈拾没有挡。他两手一张。
罡气撞上他的手掌，蓝白色的电弧顺着他手腕分散开，一道一道钻进袖口。
全场听见一声闷响，像气球被按进了水里。
陈拾退了两步，脚后跟抵住场边的垫子，稳住了。袖口的布焦了一圈，手臂上的汗毛全立着。
回收 罡劲（七成）
当前可回收槽 1/3
江天佑愣了。
他那一腿用了七成力。七成罡劲打在一个 E 级身上，人应该飞出去，肋骨应该断，血应该从嘴里出来。
“你……”
陈拾抬起头。
“回收完了。”他说，“还你。”
他一步跨出去，右拳直送。
槽里存的是一份七成。他推出去的是十成。多出来的三成从哪儿来，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他只觉得手背上的筋被人从里面抽了一下。
拳头上没有光，没有电，没有任何能看见的东西。但是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江天佑的护具从胸口凹进去一个拳印，人往后飞，砸穿两层软垫，撞在墙上，滑下来。
墙上的消防栓玻璃碎了。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吹塑胶跑道的声音。
校董江振业把墨镜摘了。
陈拾站在场地中间，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裂开一道口子，不深，血顺着小指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明显。
回收槽 0/3。
警告 超额释放。本次释放消耗气血 31。当前气血 52。
提示 你送出去的东西，会回到你手上。
他抬手看了看那道裂口，血还在往外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江天佑。”他对着被人架起来的那个人说，“不服的话，下次用十成力。”
江天佑没回头。他的校服后背整片裂开，露出护具里碎掉的钢板。
陈拾走下场，经过教练身边。教练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
“回收。”陈拾说。
“什么级。”
“E 级。”
他回了更衣室。关上门以后，他在长椅上坐了五分钟，手一直在抖，抖得连鞋带都系不上。他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等它们停下来。
门外有人在说话，说校董打了三个电话。他听了一句就不听了。
他只知道，那三万八，现在更远了。
四、裂缝
事件报告上写的是“学生切磋，意外受伤”。江天佑断了三根肋骨，休学一个月。
陈拾被叫去校长办公室谈了一次话。校董没来，只来了一封律师函的复印件，放在校长桌上，没用信封。
校长说，“这事到此为止。你回去上课。”
陈拾说，“好。”
他走到门口，校长又把他叫住。
“陈拾。”
“嗯。”
“你那个异能，别在人前用。”
“为什么。”
“不为什么。”校长把眼镜摘下来擦，“我在这学校干了二十六年，看见过三个 E 级。两个去当了保安，一个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校长把眼镜戴回去，“你回去吧。”
那半个月，陈拾每天下午去废品站后面的空地练刀。他把钢筋立在墙根，一刀一刀劈，劈到虎口出血就停。劈到第十天，他能一刀把钢筋劈开，刀口不卷。
四月二日，下午四点二十。
全城警报，防空的那种，一长两短。学校广播在放“请全体师生有序撤离”，放到一半断了。
裂缝在东三环，离学校四公里。天空裂开一道口子，边缘发黑，里面往外冒灰白色的雾。雾往下沉，沉到楼顶那么高，就不再往上走了。
第一批出来的是噬骨兽，D 级，一米高，四条腿，嘴裂到耳朵。
学生们挤在校车里往外走，车堵在路口。陈拾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镇魔司的车从对面开过来，三辆，车顶的红灯转着。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大壮在校车后面那辆车上，扒着后门喊他。
“拾哥！我妈还在家！”
陈拾推开车门下去了。
“你回去坐着。”
“我妈腿不好，她跑不了！”
“她在家哪个屋。”
“靠窗那间！四楼，402！”
陈拾看了他一眼，把校服外套脱了，扔给他。
“拿着。我去。”
“拾哥……”
“车上有老师，你别下来。”陈拾说，“我回来找你拿外套。”
他跑了三百米，跑到路口，撞上第一只噬骨兽。
那东西从一辆翻倒的私家车后面扑出来，爪子刮在陈拾肩上，撕开三道口子。他往侧一让，抓住它的前腿，一拧。
回收 撕咬动能。
当前可回收槽 1/3。
他把它摔在地上，一脚踩断颈骨。
第二只从一辆公交车底下钻出来，他跳上车顶，等它扑上来，再往旁边让开，那东西自己冲下台阶，翻了半个身。他跳下去，砸了它两拳。
第三只没扑，绕着圈，喉咙里咕噜。陈拾捡起一块砖，等它靠近，砖砸在它眼睛上，人跟着上去。
他用的是挣钱的路子。省力，往要害去，不留余手。
跑过两个路口，街上开始有尸体。有噬骨兽的，也有人的。他不敢看第二眼。
大壮家在临街一栋老楼，四楼。楼下的卷帘门被撞开了，灰雾灌进去，楼道里什么都看不见。
陈拾冲上三楼的时候，遇见了铁背狼。
C 级。两米长，背上是一层铁灰色的甲，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白印。
它从楼梯口下来，一步一步，不看陈拾，看楼上。
可回收物 铁背狼·甲质
回收价值 2600
可回收物 铁背狼·撕咬动能
预警
陈拾往后退了半步。他脚下踩到一根东西，低头看，是楼道里消防箱拆下来的铁管。
他捡起来掂了掂，一米二，实心，两头带锈。
铁背狼扑上来。他侧身，抬手，铁管横着顶进它嘴里。牙齿咬合，铁管弯了，他手腕一沉，把它的头往楼梯扶手上砸。
一下，两下。楼道里的墙皮一块块掉。
铁背狼挣开了，退到转角，肩膀上的铁甲裂了一道。它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陈拾喘着气，右手在抖。他刚才那两下用的是蛮劲，不是槽里的东西。槽里存着一份，他一直没动。
他没动，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打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打出去要还账，上次还的是三十一。
铁背狼没再往前。它转头，往楼上冲。
陈拾追上去。
四楼，402，门开着。大壮他妈坐在门口的地上，一条腿伸着，打不了弯，手里攥着个拖把，拖把头朝着楼梯口。
她看见狼的时候没有喊，只是把拖把举高了一点。
铁背狼的爪子抬起来的时候，陈拾从后面扑上去，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它背上，一手抓住它的颈甲，一手握拳，往下砸。
砸了七拳。前三拳打偏了，第四拳打在颈甲缝里，血溅到他脸上。第七拳落下去，铁背狼的颈骨断了。
他坐在尸体旁边，喘。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灰雾在动。
“你是大壮的同学。”那个女人说。
“嗯。”
“他呢。”
“在校车上。他让我来接你。”
“这孩子。”她把拖把放下，“他爸死那年，也是这么说话的。”
陈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把后背给她。
“阿姨。”他说，“我背您。”
他背着她下了四层楼，中间歇了两次。第二次歇的时候，她在他背上说了一句话。
“你肩上流血了。”
“不疼。”
“不疼才要命。”
走到楼下，镇魔司的车刚好拐进来。有人跑过来接人，有人喊担架。陈拾把人交出去，往地上一坐，就再没站起来。
五、父亲的铁柜
伤在肩上，深的那道缝了九针。医院走廊里排满了人，陈拾坐在长椅上，血把纱布洇透了。
他等到晚上七点才排上号。缝针的医生一边缝一边骂，说这年头连高中生都往裂缝里冲，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多。
陈拾没说话。他在算账。缝针一百二，破伤风八十，消炎药另算。
镇魔司的人来找他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来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头发，穿镇魔司的黑色制式外套，胸口一枚铜章。她把工作证递给他。
“镇魔司第三队，沈岚。”
“第三队。”陈拾抬头，“第三队不是十年前就撤编了。”
沈岚看了他两秒。
“你知道第三队。”
“我爸的刀上有这三个字。”
“刀在你手上。”
“在我手上。”陈拾说，“还有，它不是我爸的刀，是他埋的刀。”
沈岚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她坐下的时候，先把外套下摆理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回风刀。”她说，“第三队的制式刀，一共二十把，编号从一到二十。你爸那把是一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查过。”沈岚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十年前 7·19，东三环裂缝，第一批，B 级往上十三头。你爸是第三队队长，一个人把缝封了。报告上写的是因公殉职。”
照片上是个铁皮柜，一米八高，锁着，柜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镇魔司的章。
“这个柜子在你们家废品站后面。”沈岚说，“柜子里是一件东西。你爸这十年，每天下午出去，是去检查封印。”
“什么东西。”
“一头 S 级异兽的核心。”沈岚说，“活的。当年封不进容器，只能封在人身上。你爸用自己的气血压了它十年。他的气血值现在多少，你知道吗。”
陈拾没说话。
“四十一。”沈岚说，“正常人六十。他还有两年。”
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一下。
陈拾低头看那张照片。他想起父亲每天出门前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手扶着门框，像是在等什么。他小时候以为那是腰疼。
“他没死。”陈拾说，“他每天下午出去收废品，回来车是空的。”
“他收的不是废品。”
秦兆龙这个名字是在十分钟以后出现的。
“武道馆馆长，罡境巅峰。”沈岚说，“十年前他是第三队副队，7·19 那天他在外围。报告是他写的。”
“他写我爸死了。”
“他写你爸死了，申请撤编，把第三队的编制、经费、档案全收了。”沈岚说，“现在他是江城武者协会副主席。明天上午九点有个听证会，议题是‘关于江城市青少年异能偏差个案的处理’。”
“个案。”
“你。”沈岚说，“他提交的材料里，说你的异能是禁术继承，建议废丹田。”
陈拾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硬。
核心能传。别让它落在秦手上。
是他爸的字。他爸写字有个毛病，竖钩总往左勾，改不掉。
“他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沈岚说，“他昨天来找过我。”
陈拾抬起头。
“他找你。”
“他求我一件事。”沈岚说，“让我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摘不出去。”沈岚说，“你已经把自己写进档案里了，四月二日，无授权进入封锁区，击杀 C 级一头，D 级三头。这份档案，秦兆龙上午就调走了。”
陈拾把照片叠好，塞进兜里。
“明天的听证会，两件事你记清楚。”沈岚站起来，“第一，别承认异能来源。第二，秦兆龙会带九个委员来压你。”
“那我怎么办。”
“你只有两条路。”沈岚说，“要么当场废丹田，要么当场把他打下来。”
“打下来是什么意思。”
“他那个罡境，是靠罡劲撑着的。”沈岚说，“罡劲散了，人就下来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爸今晚不会来。”
“为什么。”
“他不敢来。”沈岚说，“他一来，就得把这十年说清楚。他说不清楚。”
六、听证会
听证会在市武者协会三楼，一间会议室，长桌，两边坐着九个委员。
陈拾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校服，胳膊上的纱布还没拆。他爸还是来了，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
陈拾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压在他手背上。
他爸把手抽走了。
秦兆龙坐在长桌另一头。五十来岁，头发乌黑，身形很壮，西装穿得紧绷，胸口那枚罡境徽章擦得发亮。
“陈拾同学。”他开口，声音很稳，“三月十六日，你在学校武道课上，以 E 级异能对抗 A 级雷罡，造成同学三根肋骨骨折、内脏出血。这个，你承认吗。”
“承认。”
“那么在四月二日的裂缝事件中，你在无授权的情况下进入封锁区，击杀 C 级异兽一头，D 级三头。这个，你承认吗。”
“承认。”
“好。”秦兆龙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诸位委员。一个 E 级异能者，半个月内越级战胜 A 级，独杀 C 级异兽。这算不上天赋。这是违禁。”
他停了停。
“我提请协会核查他的异能来源，并依据《武者管理条例》第十九条，暂扣其异能，废其丹田，以免酿成大祸。”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陈拾站了起来。
“秦馆长。”他说，“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您刚才推材料的时候，用了罡气。”陈拾指了指桌上那份材料，“纸边上有一道焦痕。”
九个委员的目光一起落到那份纸上。材料右下角确实有一道浅浅的黄痕，像被烟头燎过。
秦兆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材料是打印的，纸边上有点痕，很正常。”
“您的手离纸三十公分。”陈拾说，“这屋里没人抽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请各位委员看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会议室九个委员，加上秦兆龙，十个人。他的声音不高，说到后面几乎是在聊天。
“我的异能叫回收。登记表上写的是 E 级，理由是没有战斗波动。”陈拾说，“我琢磨了一个月，琢磨明白一件事。回收这个活，从来不看东西贵不贵，只看东西是谁丢的。”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上。
“秦馆长，您身上的罡劲，散出来二十年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一下。
“我的罡劲是罡境之本。”秦兆龙说，“你动不了。”
“您散出来的那部分，已经不在您身上了。”陈拾说，“它浮在您皮肉外面，别人摸一下就被电。这样的东西，您自己收得回去吗。”
秦兆龙没有答。
那些气浮起来了。蓝白色的，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细，密，像汗。它们离开他的身体，往陈拾的手掌上飘。
“你干什么！”秦兆龙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
“回收。”陈拾说。
那些气全部没入他的掌心。
会议室顶上的灯爆了两盏。
秦兆龙整个人往下矮了半寸。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抬手指着陈拾，手在抖。
“你……你把我的罡劲……”
“您丢的东西，我捡了。”陈拾把手掌翻过来，摊开，“捡完了，还您。”
他把手往前一推。
一股蓝白色的气从他掌心喷出去，没有打向人，打在秦兆龙脚边的地板上。地板炸开一个洞，水泥块飞起来，砸在墙上。
有人喊了一声，椅子腿在地上乱刮。
秦兆龙站在那个洞旁边，两条腿在抖。
他的罡境徽章从胸口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洞边上。
九个委员，没有一个说话。
坐在最中间那个老委员慢慢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徽章，又看了看秦兆龙。
“秦副主席。”他说，“你的罡境，散了。”
秦兆龙没弯腰去捡徽章。
他站了很久，站到腿不抖了，然后说了一句。
“散了多少。”
“散了七成。”老委员说，“剩下的，撑不住境。”
陈拾这时候才觉得疼。他低头看右手，手背上又裂了一道，跟上次同一个位置。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那个洞的边上。
他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走。”
“爸。”
“走。”他爸说，“这儿没你的事了。”
陈拾被他爸拽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兆龙还站在那个洞旁边，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在捡徽章，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七、回收
听证会散场，晚上七点。
陈拾和他爸从协会后门出来，走小路。路灯坏了两盏，一路黑。
“你今天不该那么干。”他爸说，说话带着喘，“罡境的人，脸比命重要。”
“他要废我丹田。”
“废不了。他那是吓唬。”他爸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两口气，“他要的东西在柜子里，他不敢动你。他动你，我死给他看。”
陈拾站住了。
“爸。”
“嗯。”
“柜子里那个东西，是不是快出来了。”
他爸没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前面。
废品站门口停着三辆车，车灯全开着，把卷帘门照得雪白。秦兆龙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武道馆的，穿黑色的练功服。
“陈铁山。”秦兆龙的声音有点飘，罡劲散了，气还没稳住，“十年了。你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儿子留条命。”
“你退。”他爸说。
“我退不了。”秦兆龙往前走了一步，“我三十岁罡境，五十岁还是罡境。江城这个地方，罡境就到头了。我要那颗核心。”
“你要它干什么。”
“我要往上走。”
“往上走是悬崖。”
“那也是路。”秦兆龙说。
他抬手。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一起抬手。
陈拾把他爸往身后一拉。
“爸，你站我后面。”
“陈拾……”
“你站我后面。”陈拾说，“这个我行。”
他往前走，走到卷帘门前面，站在车灯的正中间。灯太亮，他看不太清对面的人，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影子。
秦兆龙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到最后咳嗽起来。
“你？”他说，“你一个 E 级，回收破烂的。我今天罡劲散了七成，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秦馆长。”陈拾说，“你抬头看看。”
秦兆龙抬头。
废品站的院子里，堆着东西。压扁的汽车壳，拆开的洗衣机，成捆的钢筋，报废的变压器，三十年的旧铁。
陈拾举起右手。
“这些东西，都是别人丢的。”
院子里的铁开始响。
先是钢筋，一捆一捆地直立起来，钢丝绷断的声音噼噼啪啪。然后是压扁的车壳，从中间撑开，铁皮翻卷。变压器的铁芯被抽出来，在半空里拼成一根根两米长的铁棱。
整个院子，两百多吨废铁，全浮起来了。
秦兆龙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 E 级……”他说，“这不是 E 级。”
“等级是你们定的。”陈拾说，“账是我记的。江城三十年，扔掉的东西都在这儿。你们练武的扔掉的力，武馆淘汰的兵器，死了没人认的人。”
他右手往前一压。
两百吨废铁，从天上压下来。
秦兆龙撑起罡气，蓝色的光在他头顶炸开，撑了三秒。第四秒，第一个车壳砸下来，把光砸出一个坑。第六秒，铁棱穿进去。
第七秒，秦兆龙跪在了地上。
废铁堆成一座小山，把他压在底下，只露出半个头。
陈拾走过去，蹲下。
“秦馆长。”他说，“我不杀你。”
秦兆龙在铁堆里喘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
“我回收。”陈拾说，“你身上还有三成罡劲，我替你收着。你以后练武，练一分，丢一分，我全收。你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他抬手，掌心朝下。
秦兆龙身上最后那层蓝白色的气，一丝一丝地被抽出来，没入陈拾的手掌。
回收 罡劲（三成）。
当前可回收槽 2/3。
铁堆底下，那个人不动了。胸口还在起伏，很慢。
陈拾站起来，回头。
他爸站在卷帘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他按着的地方，衣服底下透出一层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
“爸。”
“它要出来了。”他爸说，声音很轻，“压不住了。你听我说，往后退，退到路对面去。”
“不退。”
“陈拾！”
“我说了不退。”陈拾走到他爸面前，把手按在他爸胸口那块暗红光上。
他爸想推他，手抬起来，落在他胳膊上，没有力气。
“爸。”陈拾说，“十年前你封它，用的是自己的气血。你压了十年，压成四十一。”
“你别动它。”
“我不动它。”陈拾说，“我回收它。”
他掌心贴着他爸的胸口，闭上眼。
脑子里那行字跳出来，一整屏，红色的。
可回收物 S 级异兽核心·饕（活体）
回收价值 不可估
警告 活体回收，需支付利息。是否继续
他应了一声。
胸口那层暗红光顺着他爸的皮肤往上走，走到锁骨，走到肩膀，然后顺着陈拾的手臂流进他身体里。
疼。
疼得不像伤口。像有人在里面用铁钩子从心脏往外拽，拽一下，松一下，再拽一下。
陈拾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住地面，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爸在他身后喊他名字，喊了很多声，喊到后面声音都散了。
疼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停了。
他抬起头，喘气。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汗，汗里混着铁锈的颜色。
回收槽 3/3（S 级·饕）。
提示 本槽位已锁定，不可释放。
规则三 收进来的东西，替你干活。
他爸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喘得比他还厉害，但是脸色比刚才好，嘴唇有了血色。
“你……”他爸看着他，“你把它吞了。”
“我收着了。”陈拾说，“在我这儿，跑不掉。”
他撑着地站起来，抬头。
院子里的废铁，全浮在半空。压扁的车壳，成捆的钢筋，变压器的铁芯，两百多吨，一动不动地悬着，像谁把整个废品站端到了天上。
他爸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铁。
“陈拾。”他爸说，“这些东西，谁在控。”
陈拾也看着那些铁。
他的手没有抬。他刚才只是心里想了一句，起来。
他试着在心里换了一句，落下。
铁没动。
他又想了一句，散。
那些铁慢慢散开，一块一块落回院子里，落得很轻，落地时只扬起一层灰。
陈拾站在灰里，忽然觉得腿软。他扶着货架坐下，坐了半天没说话。
“这玩意儿，”他爸说，“比你爹的那个厉害。”
“爸。”
“嗯。”
“你早说是这玩意儿。”
“说了你能怎么样。”他爸咳了两声，“你那时候六岁。”
八、重新挂牌
一个月后。
江城武者协会发了公告，一共三条。
第一条，撤销秦兆龙副主席职务，其武道馆查封，涉案资金移交。
第二条，江城一中学生陈拾异能评级，由 E 级更正为 S 级，异能名称登记为回收。
第三条，陈拾列入镇魔司特聘序列，编外，享受罡境待遇，每月报到一次。
陈拾对第三条不太满意。
“为什么是编外。”
沈岚把证件递给他，黑皮的，上面印着镇魔司的章。
“因为你不能进编制。”她说，“你身上有 S 级活体核心，按条例，你不能接触核心档案。编外是唯一的办法。”
“那我算不算人形封印。”
“算。”沈岚说，“很难听，但算。”
陈拾把证件揣兜里，揣的时候摸到里面还有一张卡。
“这什么。”
“工资卡。”沈岚说，“编外也发钱，一个月六千八。”
“六千八。”
“嫌少？”
“不少。”陈拾说，“我以前一个月挣两千四。”
“你妈的手术，医院说是有人先交了钱。”
“协会出的。”
“协会的钱哪来的。”
“秦兆龙的武道馆拍卖的。”沈岚说，“你把人压铁堆里那晚上，协会连夜开会，把该走的流程都走了。没人想当下一个。”
陈拾笑了一下。
“行。”
“还有一件事。”沈岚说，“你爸的气血值，上周复查六十二。医生说养半年能到七十。”
“他还能活多久。”
“照现在这个数，二十年打底。”沈岚说，“你要是再让他骑车出去收废品，那就说不准了。”
他回了废品站。
卷帘门上原来的招牌拆了，新的挂上去，还是四个字，拾光回收。
字是他自己刷的，白漆，刷得不匀，那个拾字的提手旁多了一点。
院子里的废铁清走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他没卖。他把钢筋码成垛，车壳摞在角落，变压器并排立在墙边，像一排铁柜子。
他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拿倒了。
“你这院子，堆这么多破烂干啥。”他爸说，“卖了吧，能卖二十来万。”
“不卖。”
“留着下崽？”
“留着打架。”陈拾说，“我这异能，得吃饭。”
他爸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完了接着笑。
“你妈今天出院。”他爸说，“你去接。”
“几点。”
“三点。”
“我去借个三轮。”
“借什么三轮。”他爸把报纸折起来，“打车。你妈这辈子没坐过几回出租车。”
大壮骑着电动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两箱矿泉水。
“拾哥！我们班明天搞聚会，你来不来。”
“不去。”
“为啥啊，江天佑也来。他现在见你就绕道走，绕着走还崴过一次脚。”
“我明天有事。”
“啥事。”
陈拾朝院子抬了抬下巴。
“盘点。”
大壮看了看那堆废铁，又看了看他，没懂，搬着水进屋了。进屋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妈让我谢谢你。她说她那条腿，要不是你，就废了。”
“嗯。”
“她还说，你这人话太少。”
“嗯。”
“我说你这人就这样。”
大壮进屋了。
陈拾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字，最近变得少了，一天跳一两次。他习惯了。
但是今天这行字，他看了很久。
检测到可回收物。
名称 江城（整体）
状态 部分损坏，部分遗弃
回收价值 待评估
备注 需要 S 级授权。当前持有 S 级·饕。
陈拾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太阳往西边落，光斜着照进院子，把那堆废铁的边角照得发亮。他爸在门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报纸滑到地上。
陈拾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把那把回风刀从货架后面抽出来。
刀身上的血锈还在。他拿抹布擦了擦，没擦掉。
“回风。”他说，“明天开始，教你怎么打架。”
刀没说话。
但是他握刀的那只手上，刀柄的旧布条动了一下，缠紧了一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