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五月，黑龙江宁安杏山村。
地里的冻土刚刚化开。一整个冬天冻硬的黑土，表层慢慢软下来。田埂边上还留着残雪，白天化出一滩滩泥水，夜里又会重新冻上一层薄冰。风还是凉的，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吹到人骨头缝里。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房子挨得不算密，各家都有自己的院子。春天农活还没完全忙开，村里人闲的时间多。这天村口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挤在路边，伸着脖子往一户农家院子里面看。
这户院子看着普通。院墙砌得齐整，院里辟出一小块菜地，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火。木栅栏院门，两扇门板刷过蓝油漆，年头久了，油漆一块块起皮剥落。跟村里别的农家没有两样。路过的人只会觉得，这户人家收拾得干净利落。
谁也想不到，这片平平常常的泥土下面，埋着四条人命，前后跨度七年。
院子靠西北角，一堆杂草和烂柴压着一块厚重的土盖子。盖子底下，是一口三米多深的老式菜窖。冬天储存白菜土豆，全村几乎家家都有这么一口窖。平时上面盖柴草挡雪挡雨，很少有人会特意掀开。
警灯红蓝交替，来回扫着窖口。刺耳的警笛声在村子上空来回响，把附近人家的狗全都引得不停狂叫。几个刑警戴好防毒面具，手上套着厚胶皮手套。手里拿着铁锹和铁耙，一点点往下扒。
表层全是烂菜叶、牲口粪便，还有积攒多年的淤泥。这么多年，苏红平日里扫院子的垃圾，猪圈清出来的粪，吃剩下的烂菜，全都往这个窖口倒。一层一层堆得很厚。
盖子完全掀开那一瞬间，一股味道冲了出来。那不是普通农家粪堆的臭味。混杂着腐烂肉体的腥气，直冲人的鼻腔。围观的村民往后连连退，不少人捂住嘴，当场就干呕起来。胆子小的妇女直接转过身子，不敢再往院子里面看。
院子大门边上，站着女人苏红。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押着她。没有上手铐把胳膊架得很高，只是轻轻控制住她的胳膊。
四十二岁，中等个子。皮肤比一般农村妇女白净。常年不用下地干重活，手上没有厚厚的老茧。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住。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裤子裤脚沾了一点路上的黄泥。外人第一眼看见，都会觉得她性格温顺，胆子不大，很好说话。
村里很多人都念她的好。她读过卫校，在镇上的卫校念过两年书。懂一点打针配药。谁家头疼脑热，发烧闹肚子，都会过来喊她。不管白天晚上，半夜敲她家院门，她大多愿意过来搭把手。收的钱也很少，有时候邻里手头紧不给钱，她也不会上门讨要。平时说话声音轻，跟谁都不红脸。
不少老太太提起苏红，都会跟自家晚辈说，你看看人家苏红，多懂事多和善。
谁都没料到，这个村里人眼里和善的女人，手上沾了四条人命。七年时间，死人就藏在自家院子的菜窖里面。她照常过日子，跟死者家属低头抬头见面。逢年过节还会坐到一张炕桌上吃饭唠嗑。
刑警老陈走到窖口边上，脚下避开地上散落的烂菜叶。回头看向苏红。
“苏红，窖里有几具尸体。”
苏红抬眼，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个黑洞洞的窖口。脸上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愧疚。就跟唠邻里家常一样，语气平平。
“窖底下三具。还有一具，埋在西边山的荒地里，不在院子里。”
围在院墙外面的村民听见这话，瞬间一片安静。之后响起一阵压低的抽气声。站在后排的几个人互相对视，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之前还有少数村民心里还在嘀咕，警察是不是小题大做，这下全都闭了嘴。
老陈盯着她那张太过平静的脸。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他见过崩溃大哭的凶手，见过歇斯底里抵赖的凶手。像苏红这样，听到挖尸还能神色如常的，少之又少。
“全是你做的。”
苏红点了点头。眼皮轻轻垂下去。
“是我。人死了就安生了。不会再来找我要钱，不会天天上门跟我吵，不会没完没了纠缠我。死人最老实。”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撩起她耳边几缕碎头发。温柔的皮囊底下，藏着黑土地冻土层一样冷硬的心。
一、村里的老好人
杏山村的日子过得慢。春天种地，夏天除草，秋天收庄稼，冬天猫冬。大家天天见面，谁家发生一点事，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苏红在村里的口碑一直不错。
年轻的时候读过卫校，学过医护相关的东西。那时候她还想着，读完可以去镇上卫生院上班。后来没有考上正式编制，只能回到村里嫁人过日子。虽然后来没有拿到正式行医的执照，但是简单的打针，配点药，处理小擦伤，她都会。
丈夫常年在外省打工，在工地干活。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来待十几天。两个人长期分居，感情淡淡的。她一个人守着家里这处院子过日子。院子不大，两间主房，一间偏房，猪圈，还有西北角那口菜窖。
平日里待人客气。见了长辈主动打招呼。路上遇见村里人，不管老少，都会停下来说两句闲话。邻居有小病小痛，半夜敲她家院门，她也愿意过去帮忙。打完针，主人家留她吃口热饭，她大多时候也会婉言谢绝。
村里人闲聊的时候提起苏红，大多都是好话。
“一个女人守家不容易，性子还这么软。”
“懂点医术，心肠不坏，愿意帮邻里。”
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点异样的声音。偶尔有村民私下闲聊，会说苏红有时候心思太重，一点小事就记很久。但这话只是极少数人私下嘀咕，不会当众讲出来。大部分人眼里，她就是个安分守己的留守妇女。
没人知道，这份温顺，是她最好的保护壳。
卫校那两年的学习，不光教会她怎么给人看病打针。也让她清楚哪些药吃下去会让人昏睡无力。多大剂量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又不会一下子直接死亡。课堂上老师讲的药理知识，最后被她用在了害人上面。
她也看透了农村小地方的现实。
这里是熟人社会。成年人不见了，家人第一反应多半是外出打工，赌气跑了。很多男人跟家里吵架，一走大半年不联系，是很常见的事。很少会直接往凶杀上面去想。邻里之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随便怀疑身边相熟的人。
尤其是一个看着柔弱本分的女人，更加不容易被人盯上。大家的固有印象里，打打杀杀的坏事，都是男人干的。
苏红心里有两样东西碰不得。
第一是钱。欠下来的账，她打心底不想往外拿。借来的钱花掉之后，别人来讨要，对她来说不是理所应当，而是对方在为难自己。
第二，受不了别人逼她。谁反复上门跟她争执，纠缠她，讨要东西，在她心里，这个人就成了绊脚石。
夜里一个人坐在炕头上的时候，她经常会琢磨这些找上门来跟她闹的人。在她的想法里面，活着的人永远有欲望。会吵，会闹，会逼迫你让步。只有死人才不会找麻烦。
最早出事，是2003年。
那一年村子收成一般，不少男人出去打零工。找上门的是她的妹夫颜某。
亲戚之间，平时金钱往来多。今天你借我几百，明天我拿你一点东西。一来二去，两个人在账目人情上面结下疙瘩。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矛盾越攒越深。
妹夫性格直，脾气急。心里觉得苏红占了自己的便宜，咽不下这口气。隔三差五就跑到苏红家里来。要把账算清楚。有时候是白天过来，有时候干完地里的活，傍晚直接闯进门。
一开始苏红躲。对方上门，她就借口要去给邻居看病，直接出门躲开。找各种理由推脱。时间久了，厌烦一点点堆在心里。每次听见院门外传来妹夫的说话声音，她心里就一阵烦躁。
她面上没有表露半分。依旧是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姐姐模样。背地里，已经打定主意要解决这件麻烦。
她从镇上药店，分好几次少量买了安眠药。不敢一次性买一大瓶，怕留下痕迹。回来之后，找个小石碗，把药片磨成粉末。颜色浅，细得跟面粉差不多，混在茶水里面看不出来。
那天傍晚，妹夫又一次上门。进门脸色就不好，门都没有敲，直接推开栅栏院门走进来。张口就要算账。院子里的鸡被他脚步声惊得到处乱跑。
苏红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闪。搬过板凳请人坐下，脸上还带着一点歉意。还给对方倒了一杯热茶。
“妹夫，别一上门就发火。都是自家亲戚，闹得太难看，外面人听见也要笑话。你坐下来喝口水，我们慢慢捋一捋。”
妹夫本来一肚子火气。看她态度软下来，没有跟自己顶嘴，自己的情绪也松了几分。跑了好几趟吵架，这是苏红第一次愿意坐下来好好谈。他放下心里的戒备，端起递过来的杯子，一口把茶水喝了下去。
他万万想不到，这一杯水里面，已经下好了药。
没过多久，药力开始发作。脑袋越来越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胳膊腿使不上力气。人直接瘫倒在炕上，沉沉睡死过去。呼噜声一点点响起来。
屋子里面安安静静。外面院子里，只有鸡偶尔咯咯叫两声。
苏红站在炕边，看着昏睡过去的男人。脸上那点客套的温和一点点褪干净。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解脱一样的冷淡。
她提前准备好了麻绳，就放在炕边柜子的夹层里面。动作不慌不乱，没有喊叫，没有拉扯打斗。就这么上前，把人勒住。
第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杀人之后，她没有吓得发抖。心里反而松快下来。终于不会再有人上门跟她吵这笔烂账。她坐在炕沿坐了好一会，听着屋子外面远处村里人的说话声。脑子里在盘算，尸体要运去哪里，怎么掩盖痕迹。
等到后半夜，大概一两点钟。村子路上已经看不见行人。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月亮躲在云后面，到处黑乎乎的。她找了家里一辆手推的独轮车。把尸体简单用被子裹住，费力搬到车上。
她推着独轮车，走村子外围的土路。避开住户的窗户。把尸体悄悄运到村西边的荒山。那片荒山上到处都是灌木丛，平时很少有人过去。挖开冻土，把人埋进去，上面压上几块大石头，把土面抹平。把踩倒的杂草扶起来，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天还没蒙蒙亮。凌晨山里露水很重，她裤脚鞋子全部打湿。她回到自家院子，换干净衣服，烧水把身上洗干净，收拾屋子。把炕上的痕迹全部清理掉。
第二天照常过日子。该帮邻居打针就打针，路上遇见熟人照常打招呼。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妹夫失踪，家里人到处找人。四处跑亲戚家，到处问消息。村子里面也传开，说颜某不见了。
苏红对外跟所有人说，两口子吵架，大概率赌气出门打工去了，过段时间说不定就回来了。
那个年代，农村男人外出打工失联不算稀罕事。出去之后觉得外面挣钱，就断了跟家里联系的，不是个例。亲戚邻居都信了她的说辞。也有人提出要报警，被家里老人拦下来，想着说不定过两个月人自己就回来了。
第一桩事，就这么瞒了过去。
这件事没有给苏红带来恐惧。反而让她摸到了一条她自以为稳妥的路子。
只要把制造麻烦的人除掉，麻烦就彻底消失。
往后谁要是再逼她，纠缠她，她就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夜里躺在床上，她甚至会复盘整个过程，哪里做得好，什么地方以后可以更加谨慎。
二、菜窖藏人
两年过去，到2005年。
妹夫失踪的事慢慢被村里人淡忘了。偶尔还有家里亲戚提起，也只是叹一口气，说不知道人在外过得怎么样。没有警察找上门，也没有人怀疑到苏红头上。
苏红胆子越来越大。心里那道底线彻底消失。遇到矛盾，她第一反应不再是忍让躲避，而是怎么把这个人彻底解决掉。
这一年，弟媳李英在外打工好几年，在南方的工厂流水线干活。省吃俭用，攒下一万四千块钱。那时候一个普通农村壮劳力一年辛苦下来也挣不到一万多。出于亲戚之间的信任，这笔血汗钱，寄放在苏红这里保管。想着老家不安全，放在嫂子手里稳妥。
后来李英从外地回来。在外漂泊多年，身体熬得很差。手头紧，家里要花钱，上门来找苏红要钱。
一万四，在当年东北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钱早就被苏红花销一空。平日里接济自己，买衣服买药，零零碎碎，已经一分不剩。她拿不出来，也打心底不愿意往外拿。
两个人当场吵起来。就在苏红家的堂屋。
李英心里又急又气。一路奔波回来，满心想要拿回自己辛苦攒下的积蓄。
“那是我在外拼死拼活挣下的钱，你赶紧还给我，我等着用。”
苏红嘴上打太极。来回找借口。
“现在手头周转不开，你再容我一段时间。”
“还要怎么容。已经拖这么久。今天我必须拿到。”李英不肯退让。
一次次上门讨要，一次次争执。有时候李英一天会过来两趟。苏红心里的恨意越积越重。又一个逼她还钱的人。
这一回，她不想再大半夜推独轮车跑出去往荒山埋尸体。夜里上山又冷又累，路上还怕撞见晚归的村民。她盯上自家院子角落那口菜窖。
东北人家的菜窖，挖得很深。冬天用来存白菜土豆。平时很少有人下去。窖里常年堆烂菜叶子，还会倒一些牲畜粪便。味道本身就很重。
尸体的腐烂气味，可以被这些污秽盖住。只要多往上堆垃圾，外面几乎闻不到。对苏红来说，这是现成的藏尸地方。不用往外跑，就在自家院子，方便省事。
没过多久，李英得了重感冒，身体虚弱，在家卧床休养。发烧咳嗽，浑身没有力气。
苏红主动过去探望。拎着热水，还带了一点自己配的感冒药。嘴上说得十分体贴。
“你好好养病，别上火。钱的事我记在心上，不会少你的。先把身子养回来最重要。”
一番话说完，李英心里的防备放了下来。觉得自家嫂子总归还是向着自己。
一天夜里，李英家里其他人都睡熟。夜色很深。苏红摸黑走到李英睡觉的屋子。趁着对方身体虚弱没有反抗之力，用麻绳把人勒死。
之后她费力把尸体拖回自家院子。夜里院子静悄悄的。掀开菜窖厚重的土盖子，直接扔到三米深的窖底。咚的一声闷响，落到一堆烂菜上面。
从那之后，她就经常往菜窖里面倒粪便，烂菜，各种生活垃圾。一层一层盖在尸体上面。把所有痕迹死死压在底下。
光藏尸还不够。她还要骗住李英的家人。不能让他们起疑心报警。
她模仿李英的笔迹，写了一封离家出走的信。练了好几遍，尽量模仿对方写字的习惯。趁着天黑，丢在李家大门口。又拿走李英的手机，隔一段时间就给李英的亲属发短信。模仿出走之后不想回家的语气。说自己过得不好，不想回来。
家里人看到书信，收到短信，全部信以为真。都觉得是李英心里想不开，远走他乡，不愿意再回来。家里人还托外出打工的熟人，在外城市帮忙留意。自然什么消息都找不到。
就这么，五年时间过去。
李英的家人年年盼消息。逢年过节，苏红还会照常过去串门。陪着家属叹气，劝他们不要再等。
“人的心野了，不会回来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心里很安稳。人埋在自家脚底下。不会再来要钱，不会再跟她争吵。
菜窖盖得严实，外人看不出半点名堂。院子里平时飘出来的，只是农家垃圾粪便的味道。谁也想不到底下埋着死人。
三、三天两条人命
时间走到2010年。距离杀掉妹夫，已经过去七年。
苏红靠着老好人的脸面，在村子里面到处找人借钱。跟这家借几千，跟那家借几千。借来的钱，花掉之后，她大多拖着不还。别人找上门，就找各种理由搪塞。
村里的刘老大，已经六十五岁。老实本分，干了一辈子农活。一辈子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积蓄。苏红多次找他借钱，欠下来一笔数目不小的账，一直拖着不给。
老人过日子节俭，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眼看着久久要不回来，只能一趟趟上门讨要。有时候白天干完活，顺路就走到苏红家门口。
“苏红，你欠我的钱拖太久。今天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苏红每次都找理由搪塞。老人不肯罢休，反复上门。有时候一天来一次。
在苏红的认知里面，老人这就是在步步逼迫她。
那就只能除掉。
还是那套熟门熟路的办法。
她摆出一副服软的样子，把老人请到家里来。烧开水，给老人倒一杯热茶。
“刘叔，你别生气。我不是存心赖账。手里确实紧张。你坐下喝口水，我们慢慢商量怎么凑钱。”
老人见她愿意谈，戒备心放下来。之前跑这么多趟，这一次终于愿意好好说话。端起掺了药的茶水喝下去。
不多一会，药力发作，老人倒在炕上昏睡过去。苏红拿出麻绳，结束了他的性命。
尸体拖到院子角落，掀开窖盖，直接扔进去。菜窖底下，又多一具尸体。
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才过去三天。刘老大失踪的消息传开。家里到处找人。弟弟刘老六心里着急。顺着线索，知道哥哥失踪之前最后去过苏红家。他找上门来，想要问个明白。
推开苏红家院门，刘老六脸色很难看。心里已经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我哥是不是来过你家？他人去哪了。你还欠我们家钱，他就是为这个来找你的。怎么人就不见了。”
苏红脸上看不出一点慌乱。神色平淡，一脸无辜。
“来过，坐了一小会就出门走了。我哪里知道他往什么地方去。你别随便怀疑我，我一个女人，能做出什么事。”
嘴上推脱，心里已经动了杀念。
哥哥死在自己手里。弟弟又追上门来查问。留着刘老六活着，早晚要出事。警察顺着线索查到头上，一切就全完了。必须斩草除根。
同样的手段再来一遍。假意安抚，请对方坐下喝水。药粉混进水里。等人昏睡之后，直接勒死。
短短三天，刘氏兄弟两个人，全部死在苏红手上。
两具尸体，全都被她丢进菜窖。
窖底已经堆了旧的尸骨，现在又添两具新的。
杀完刘老六，她拿起死者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刘家的亲属。
短信内容写，自己失手害死哥哥，心里害怕，要跑到外地躲起来，不要来找。
家属收到这条信息，先入为主。以为是兄弟两个人内部出了人命，弟弟畏罪出逃。完全想不到，祸根是隔壁这个看上去和善的妇女。
苏红照旧过自己的日子。白天种地做家务，邻里有小病，依旧上门帮忙打针。路上遇见刘家的亲戚，照常说话寒暄。有时候在路上碰见刘家老太太，还会上前宽慰几句，劝老人不要太伤心。
那口菜窖就在院子角落。一墙之隔，窖底堆着三具尸体。外面却是烟火寻常的农家生活。
四、一句谎话漏了底
四条人命，七年时间。苏红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件事捂一辈子。她无数次在夜里盘算，自己做得足够隐蔽，证据都埋在厚厚的泥土垃圾下面。只要自己不松口，谁都发现不了。
但谎言终究会有破绽。
刘氏兄弟接连消失。时间越长，刘家亲属心里越不对劲。兄弟两个人老实巴交，从来没有闯过大祸。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怎么会突然闹出人命然后跑路。很多地方说不通。家里人越想越不对劲。最后家属选择报警。
派出所和刑侦队过来接手案子。顺着失踪之前的活动轨迹排查。刘氏兄弟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苏红。
民警第一次上门走访。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扫得没有杂草。苏红穿一身朴素衣服，说话态度谦和，看不出一点异常。还给上门的民警倒水。
办案民警问话。
“刘老大，刘老六失踪之前，是不是来过你家里。”
苏红回答得很流利。
“来过，坐一会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们之后去哪。”
民警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很平常的话。东北农村家家户户冬天储存大白菜，几乎每家院子都会挖菜窖。
“我们简单看一下院子，你家菜窖在哪个位置。”
就这一句问话，击溃了苏红维持七年的心理防线。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直接断了。这么多年，她最怕别人提起菜窖。
她脱口而出。
“我家没有菜窖。”
话音落下，在场几个民警互相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下来。
院墙的墙角，杂草柴草掩盖之下，清清楚楚能看见窖口的土盖子轮廓。土盖子上面压的柴火堆，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在这个村子，谁家院子会没有菜窖。
无事说谎，必定有鬼。
重大嫌疑直接落在苏红身上。警察当场把整个院子封锁。警戒线拉起来，不让围观村民靠近。
扒开上面的杂草、烂柴。那口菜窖彻底露出来。把厚重的土盖子掀开，一股浓烈的恶臭直冲上来。
刑警穿戴防护装备下到窖里。窖下光线很暗，只能靠手电筒照明。铁耙往下扒开粪便和烂菜叶。先是扒出来被床单裹住的两具男尸，正是刚刚失踪不久的刘氏兄弟。
继续往更深的淤泥里面挖，又挖出来一具女性白骨，是消失五年的李英。
三具尸体全部从窖底挖出来。证据摆在眼前，再也抵赖不掉。院子外面围观的村民看见法医把尸体往外抬，一阵骚动。
苏红被带回审讯室。没有撒泼，没有大哭大闹。她很平静，主动交代，除了菜窖里三个人，2003年还有一个妹夫，尸体埋在西边荒山。警察马上出动警力，赶往西山，按照她说的位置，把第四具尸骨挖掘出来。
一桩横跨七年，害死四条人命的案子，彻底暴露出来。
五、审讯室里没有悔意
审讯室灯光惨白。屋子里面安安静静。墙面是冷灰色。桌子是厚重的铁皮桌。墙角摄像头一闪一闪，全程录像。
苏红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双手放在桌面上。从被抓之后，她几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讲述一桩桩杀人经过，就像是在讲别人家发生的故事。每一个细节，时间，用的药，麻绳，运尸体的独轮车，伪造书信短信，全部说得清清楚楚。不需要警察反复追问。
老陈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厚厚的笔录本子。笔拿在手上，听一句记一句。
“这些人，都是你的亲戚，或是同村相处多年的邻里。往日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为什么非要走到杀人这一步。”
苏红语气平平淡淡。
“太烦了。”
“妹夫总上门来吵，跟我算旧账。弟媳追着我要钱。刘家两兄弟一趟趟过来讨债。我不想吵架，不想被逼着还钱。”
“活着的人，永远会有各种要求。会纠缠你，逼迫你让步。人死了，就安安静静，什么麻烦都没有。”
老陈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发凉。办过无数刑事案件，很少见到这样完全没有共情的嫌疑人。
“就为了几笔钱财，要四条人命，你夜里住在这个院子，睡得踏实吗。脚底下菜窖埋着死人。”
苏红抬了抬眼皮。眼神空洞，没有情绪起伏。
“踏实。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才日夜不得安生。死了，就没有人再来折腾我。上面堆着垃圾粪便，闻不到什么味道，看不见什么东西。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你明知道李英家人年年盼着她回家。你还一次次过去串门，劝人家放弃等待。你心里过得去。”
“是他们自己执念太重。不肯放下。我不想被人逼迫，是他们非要逼我。”
从头到尾，听不见半分忏悔。
她不是一时冲动下的狠手。每一次杀人，都是提前想好，准备药物，准备麻绳。事后精心伪造失踪的假象，编造书信短信欺骗家属。靠着自己卫校学到的知识，加上温顺的外表，骗过身边所有人七年。
审讯断断续续持续两天。中间给她饭吃，给她喝水。她吃得安安稳稳。没有崩溃，没有失眠。
最和善的面孔，底下是极度自私冰冷的心。
她觉得所有矛盾，只要除掉带来麻烦的人，就可以全部解决。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性命。
办案民警后来走访村民。很多邻里回忆，回想过去几年的点点滴滴，很多当时想不通的小事，一下子全部对上。有人想起，那几年苏红从来不叫任何人去自家院子西北角帮忙干活。有人找她借地方放白菜，她总是找借口拒绝。
只是那时候，谁也不会往杀人藏尸上面联想。
六、尘埃落定
2012年二月，法院开庭宣判。
法庭之内坐满旁听的人。有被害人家属，也有闻讯赶来的村民。
法庭之上，苏红神情依旧平静。坐在被告人席位上，脸上看不出恐惧。
审理查明，七年之间，苏红蓄意杀害四人。手段预谋缜密，藏尸情节恶劣，归案之后没有悔罪表现。主观恶性极大。最终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判决结果，她没有崩溃，没有哭喊求饶。只是抬眼，望向窗户外面。那个方向，是杏山村的方向，是她生活大半辈子的农家小院。
那个院子，那口菜窖，埋葬四条人命。也是她用来躲避麻烦，苟活七年的地方。
她心里大概还在可惜，可惜自己百密一疏，因为一句谎话败露。没能把这个秘密一直捂到死。
案子了结之后，杏山村很久都缓不过劲。
原先苏红住的那处农家院，院子被封起来。那口菜窖直接被泥土彻底填平。再也没有人愿意靠近那一片地方。
村里人回想从前。想起苏红平日里和和气气，给邻里帮忙看病。想起她跟几户死者家属照常来往聊天。一想到那些场景背后藏着的真相，很多人后背发凉。不少老太太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村里人的想法也发生变化。之后再有邻里借钱失踪，大家第一时间就会选择报警，不再凭着熟人情面，抱着侥幸等待。
很多人以为恶鬼都藏在深山老林里面。其实最可怕的，是朝夕相处的普通人。
是邻里之间那张和善的脸。是人心里面无限膨胀的自私。
土层可以掩埋尸骨，却掩埋不住人心里烂掉的恶。
人间真正的地狱，有时候就安安静静藏在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