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家
林秀兰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
腊月的井水扎骨头，她打了个激灵睁开眼，面前站着她婆婆赵氏，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葫芦瓢，一脸横肉抖着：“日头晒屁股了还躺着！猪圈没扫、灶没烧、小叔子的棉裤没洗，你当你是来李家当祖宗的？”
林秀兰脑子里嗡一下。
嫁进李家五年，生了闺女丫丫，丈夫李建国在公社砖窑上工，一个月回不来两趟。
家里五亩地、三头猪、十几只鸡，全是她一个人在伺候。婆婆偏心小儿子李建军，妯娌王翠花嘴上抹蜜背后捅刀，连小姑子李建红都能指着她女儿骂“赔钱货生的赔钱货”。
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平日里就累病加受气，前天夜里发高烧，烧到意识模糊，在屋里喊了半宿没人应，只有五岁的女儿丫丫在旁边照顾她。婆婆在正屋骂她“装病躲懒”，妯娌王翠花在院子里跟小叔子嘀咕“她死了正好，偏屋腾出来放粮食”，小姑子李建红端了碗凉水进来往她床头一搁就走了，还是丫丫去烧的热水。
现在是硬生生熬过来了，可她差点就被高烧烧没。
林秀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烫着，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记忆里最后那点意识，是听着正屋赵氏跟王翠花说笑的声音，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又想起辛辛苦苦只得了一碗凉水——心里发狠。
她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她不能继续这么白活下去！
“杵着干啥？聋了？”赵氏把葫芦瓢往灶台上一摔。
“妈。”林秀兰开口，嗓子还带着烧后的沙哑，“我前天高烧，家里没一个人管我。”
赵氏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你还怪上了？冬天谁不咳嗽两声？就你金贵——”
“翠花在院子里说‘她死了正好’，我听见了。”林秀兰把沾了水的棉袄襟子拧了拧，“妈，这话我要是传出去，你猜屯里人怎么说李家？”
灶房里瞬间静了。
赵氏一巴掌拍在灶沿上：“反了天了！你敢跟我顶嘴？！”
林秀兰语气平静：“妈，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明白——我要分家。”
赵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分家。”林秀兰一字一字又说了一遍，“建国每月工资十八块，全交家里，五年没分过家。我跟丫丫吃的是最差的、住的是最小的偏屋，建军娶媳妇的彩礼钱还从建国的工资里扣。妈，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反了天了！”赵氏一巴掌拍在灶沿上，“你一个外姓媳妇，敢提分家？建国知道吗？等他回来打死你！”
“他今天下午就到。”林秀兰语气平静，“砖窑上放假七天，他信里说了。妈，你要是不分，我自己找大队长。分家不丢人，虐待儿媳妇才丢人——前天我高烧，翠花往我屋里看了一眼就出来了，连口热水都没有。这事要是让公社妇联知道了……”
赵氏脸色变了。
王翠花从东屋探出头，描着眉毛的脸挤出一个笑：“哎哟嫂子，妈跟我可没少照顾你，你这话说的——”
“前天晚上你在院子里跟建军说，‘她死了正好，偏屋腾出来放粮食’。”林秀兰盯着她，“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你再说一遍你没说过？”
王翠花的脸唰一下红了，气的。
“还有。”林秀兰转向赵氏，“去年腊月卖了一头猪，二十三块。前年卖了两头，四十一块。妈，这些钱都去哪了？我跟丫丫连双棉鞋都没添过，丫丫脚上那双还是我拆了自己旧袄改的。”
赵氏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等她反应过来，刚要闹，院门吱呀一响。李建国扛着铺盖卷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大队长刘满仓，是路上碰见的。
李建国三十出头，个子高但背有点驼，是常年在砖窑上弯腰搬坯压的。他进门一看这架势就头疼：“又咋了？”
赵氏立刻哭天抢地：“建国你可回来了！你媳妇要分家！要扔下我们老的小的自己过去——”
“建国。”林秀兰没哭没闹，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我前天烧到四十度，你妈你弟你妹子没一个人管我。翠花说‘她死了正好’。这话我亲耳听见的。你自己说，这日子还能过不能？”
李建国愣在那儿。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林秀兰，嘴唇动了动：“秀兰，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林秀兰从灶台上拿起那个豁口葫芦瓢，“你妈拿井水泼我醒的。腊月的井水。建国，我嫁你五年，给你家当牛做马五年，就落个腊月里被井水泼醒的待遇？”
赵氏当场就要撒泼，刘满仓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插了句嘴：“老嫂子，这事我要说句公道话。秀兰这要求不过分。建国一个月十八块交家里，五年就是一千多，分家给二十块还嫌多？那头病猪值几个钱？传出去你李家屯脸上好看？”
赵氏顿时安分下来。她不怕林秀兰，但她怕这事真捅到公社妇联——去年隔壁屯就有个婆婆虐待媳妇虐狠了被拉去游街的。
这时，李建国闷声开了口：“分吧。”
所有人都愣了。
“我说分。”李建国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放，眼睛没看他妈，“秀兰跟丫丫住西偏屋，我往后工资一半交家里一半给秀兰。妈你要是不同意，我带着秀兰丫丫搬砖窑上去住。”
赵氏一屁股坐在灶门前，拍着大腿嚎起来。王翠花在旁边假模假式地劝，眼神却往李建军那屋瞟——偏屋腾出来，她就能把粮食挪进去了。
当天下午，大队长刘满仓亲笔写了分家文书，双方按了手印。
赵氏就给了两样东西：一张二十块的票子，一头趴在墙角喘气的老母猪。猪身上长癞子，耳朵耷拉着，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出来。
“建国娶媳妇花了我五十块聘礼。这些年你们吃家里喝家里，我懒得算。”赵氏把钱和猪绳往桌上一推，“二十块、一头猪，爱要不要。”
李建军站在他妈身后，阴阳怪气地补了句：“哥，那头猪可是咱家最值钱的——会下崽呢。”王翠花捂着嘴笑。
那猪分明是病得下不了崽才甩出来的。
林秀兰看着那根猪绳，又看了看李建国——她男人低着头，脖子梗着，像被人掐住喉咙的公鸡。
她伸手把绳子接了过来。
拿钱时，赵氏直接把二十块钱摔在地上，“拿，拿了赶紧滚。”
林秀兰倒是无所谓，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谢谢妈”。
“二十块我拿着，猪我也牵着。”她把票子揣进怀里，绳头在手心绕了两圈，“妈，往后我们单过。腊月别忘了把建国的口粮和工分算清楚。”
赵氏翻了个白眼：“工分？你们那点工分够吃几个米——”
“工分账在队部记着，你说了不算。”林秀兰把猪绳递给丫丫牵着，拉着男人往外走，“满仓叔那儿，我明天去对。”
动静闹得挺大，周围还围了不少人，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哎怎么着也不该分家啊。”
“话不能这么说，赵桂芬你还不知道吗？人秀兰进来这么多年，啥活不是她干，结果李家是一分钱没给过。”
“也是，听说高烧差点把人烧没了也没人管，心寒了呗。”
“分家就给这么点东西，好歹也是自己儿子”
听得赵桂芬气得差点岔气，还想骂两句，结果看到平时老实巴交的老大媳妇拿了钱跑得飞快，更气了。
“妈，咱以后吃啥？”
丫丫缩在灶房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黑窝头，仰着脸问。灶台上的铁锅空着，锅底一层白霜似的碱花。
林秀兰把最后半瓢棒子面倒进碗里，添了把野菜，拿开水一冲，搅成糊糊端给闺女。
“先吃这个。妈明天去队上借粮。”
门外传来赵氏的骂声，隔着土墙飘过来：“分出去的人，饿死也不许回来舀一瓢水！”
李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是拿干豆叶卷的，呛人。他抽了两口，站起来：“我去跟妈说说——”
“说啥？”林秀兰抬起头，“说咱俩三天没吃干的了？让你妈赏碗面子？”
李建国不吭声了。
那头“快病死的黑母猪”被林秀兰拉过来仔细看了——不是病死，是之前难产没处理好，发炎了。赤脚兽医给它打了两针青霉素就不管了，其实再打三天消炎针、把产道清理干净就能救回来。她之前就在大队猪场干过活，还看过公社印的养猪手册，还是懂不少的。
林秀兰翻出分家得来的二十块钱，花三块五去公社兽医站买了青霉素和碘甘油。站里的人笑她：“秀兰，买这干啥？那头猪眼看不行了，趁早杀了还能出二十斤肉。”
“能活。”她把药揣进兜里，“我不光让它活，明年开春它得给我下一窝崽。”
她还顺便去队上找了大队长划分了她之前的工分，只是现在还不到领粮的时候，还是大队长媳妇张氏好心借了一袋棒子面。林秀兰没推辞，大人饿不要紧，关键不能饿着孩子。
第二章：李二爷的猪经
林秀兰用三天把黑母猪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
李建国初四就回了砖窑，走之前黑着脸问她：“你能行不？不行就回去给妈认个错。”
“你等着看吧。”
她每天给母猪清创上药，用攒的棒子面熬稀糊糊加盐水喂它。猪不吃食，她就去自留地头割蒲公英、马齿苋，切碎了拌进糊糊里——消炎下火的老方子，兽医站那帮坐办公室的未必懂，她懂。
第二天早上，黑母猪站起来拱槽了。
林秀兰蹲在猪圈边上看它吃食，身后传来一阵拐棍戳地的笃笃声。回头一看，是屯东头的李二爷。
李二爷七十多了，孤老头子一个，年轻时给镇上地主家赶过马车、养过猪，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在生产队喂了二十年牲口，去年腿脚不行了才歇下来。屯里小孩都怕他，嫌他脸上有块疤，其实那是年轻时让猪拱的。
“建国媳妇。”李二爷拄着拐棍在猪圈外头站定了，“你这猪，不单是消炎的事。”
林秀兰心里一动：“二爷您说。”
“你摸摸它后胯。”老头也不客气，隔着栅栏指点，“鼓囊囊的是胎衣没下干净。你光打消炎针，里头烂着，它早晚还得趴下。”
林秀兰伸手一摸——果然，后胯有一块硬邦邦的肿块。她之前还以为是普通炎症，一经提醒，才反应过来，还有胎衣残留的问题。
可公社兽医站只有青霉素和碘甘油，她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请教这位老人家。
“二爷，您有法子？”
“法子是有。”老头吧嗒着旱烟，“益母草熬水，一天灌两回，连灌五天。再拿热盐袋子敷后胯。不过——”
“不过啥？”
“不过这季节益母草不好找，得去河滩上刨根。”李二爷拿烟袋锅子指了指西边，“我知道地儿，明儿我领你去。”
第二天天没亮，林秀兰背着筐跟着李二爷走了八里地，在河滩背阴处刨了大半筐益母草根。老头一边刨一边念叨：“你那个猪圈不行，土坯墙透风，开春一暖和，猪崽子容易拉稀。你得往东挪，靠着你那偏屋后墙，借点灶火的热气。”
“二爷，您懂得真多。”
“懂得多顶啥用。”老头把一棵草根扔进筐里，“伺候了一辈子牲口，到老连头猪都没有。”
林秀兰记在心里。
取了草，还得用竹筒做的灌药器，李二爷教她把猪嘴角掰开，斜着插进去。老方法还挺管用，用这么简单的东西就把问题给治了。
五天之后，黑母猪后胯的肿块消了，毛色也顺了。又过了半个月，它开始闹圈——发情了。
林秀兰赶紧去邻村借公猪。这年头没人专门养公猪，全屯就一头长白公猪，养在五里外的张家洼，配一次种还得搭两斤红薯干当“配种费”。
她手头没有红薯干，只能和张家洼的饲养员老张说好了先赊着，等卖了猪崽再还。老张看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点了头，不过她也在记账本上按了个手印——老张不识字，怕她赖账。林秀兰回来的路上记着这笔账，盘算着配种的日子。
正月十五刚过，黑母猪的肚子鼓起来了。李二爷还特意嘱咐：“六十天见分晓。这期间别喂太肥，崽大了难产。”
三月初三夜里，林秀兰一宿没睡。那母猪一口气下了十一头崽，活了十头，黑的白的花的挤了一窝。她烧了热水把猪崽一只只擦干净放进铺了旧棉絮的木箱里，放在灶台边靠着余温。
丫丫蹲在旁边数了三遍：“妈！十个！十个！”
“嗯。”林秀兰拿手背抹了把汗，“十头猪崽养好了，到年底咱能卖两头，剩下八头再留母猪——三年之后咱家能养三十头。”
第二天一早李二爷来了，蹲在木箱边上一只一只看，看完咂咂嘴：“十头。丫头，你这猪下得比我预想的多。十一头养活十头，到年底就是十头肥猪。一斤六毛五，一头卖一百五——你算算是多少？”
林秀兰蹲在地上掰土坷垃算：“十头就是一千五。扣掉饲料钱——”
“扣掉饲料钱你也能落下六七百。”李二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够盖两间砖瓦房了。”
“二爷，我有个想法。”林秀兰给他倒了碗热水，“我想把猪圈往东挪，照着您说的靠着后墙盖。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您要是不嫌弃，往后您来给我搭把手，我管您饭，年底再给您分一头猪崽。”
老头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工钱我不要。”他闷了半天，说，“你让我天天看着猪就成。我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了。”
“那不成。”林秀兰摇头，“工钱照给，猪崽也照分。二爷，您那手给猪催奶的土方子，我想跟您学。我拿一本《养猪手册》跟您换。”
李二爷瞪她：“你那本我看了——不对，我哪看得了书，我不识字。”老头自己先乐了，“你念给我听。”
“成。”
从那天起，李二爷每天早上拄着拐棍来猪圈，晌午在林秀兰这儿吃碗热乎饭，下午回去。
有时他半夜还到猪场转悠，说“怕有人偷猪”，其实只是上了年纪睡不着，加上不放心就想来看看。
他教林秀兰看猪粪辨病、听猪叫辨饿、拿艾草熏圈防瘟，林秀兰给他念公社技术员下发的油印小册子，听到外国猪的情况，老头嗤了一声：“洋猪也不见得比咱本地猪强，得杂。”
“二爷，您这话跟书上一个意思。”
“那书谁写的？”
“不知道，听说是一帮坐办公室的。”
“那我跟他们算半个同行。”老头得意地磕了磕烟袋。
第二天一早赵氏堵在草棚门口，斜眼瞅着那窝猪崽：“秀兰，这猪是李家的种，崽得给老宅留两个。”
林秀兰正给母猪喂麸皮水，头都没抬：“妈，二十块钱我还没捂热乎呢。您要抱崽也行——再给二十块。”
赵氏脸一沉：“你这是跟婆婆说话的态度？”
林秀兰把桶往地上一墩，“妈，您要真缺猪崽，下个月我卖给食品站您去那儿买。我给食品站的价是六毛五，给您也是六毛五，算我孝敬您的。”
赵氏噎住了。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刘满仓媳妇噗嗤笑了一声。
赵氏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天晚上李建国从砖窑回来，听说了这事，蹲在灶前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句：“秀兰，你跟我妈这么僵着，我心里……”
“你心里咋了？”
“没啥。”他站起来，“我去挑两桶水。”
“建国。”林秀兰叫住他，“你妈要是哪天真缺吃少穿了，我管。但想拿分出去的儿子当长工填老宅的窟窿——门都没有。”
李建国闷了半晌，点了点头。
养猪的消息传出去，全屯都炸了。那头“快死的猪”不仅活了，还下了十头崽。赶集那天林秀兰背了两只猪崽去卖，一只八块，被人抢着要。
这传到赵氏耳朵里，老太太又摔了碗：“就几只猪，看把她牛的！我就不信她还能养得下去！”
王翠花在旁边添油加醋：“妈，我听说她借了邻村公猪配种，给人家的红薯干还是借来的！穷成这样还养猪，猪吃啥？吃西北风？”
赵氏冷笑：“等着，她撑不过俩月。到时候还得回来跪着求我。”
林秀兰没跪。
第三章：邻里情与西坡猪场
她在后坡垒了个新猪圈——旧土坯不要钱，村里人看她一个女人家能折腾出猪崽来，都愿意搭把手。李二爷指挥着几个后生夯墙，林秀兰在旁边和泥递土坯，丫丫蹲在地上给大人递水。
“秀兰嫂子，你这猪圈盖得比我家房子还结实。”一个后生开玩笑。
“猪比人金贵。”林秀兰抹了把汗，“人病了能扛，猪病了就是钱。”这个年代，还真没办法，不过没关系，很快，国家就会发展起来了。
李建国回来看了一趟，闷头帮她砌了猪槽，走的时候把兜里私藏的六块钱塞给她。
“藏钱了？”林秀兰挑眉。
“……砖窑上多搬了两车坯。”李建国耳根子红了红，“你拿着。”
四月底十头猪崽卖出六头，进账四十八块。林秀兰揣着钱先去了趟张家洼，把两斤红薯干的账还了，又多搁了半斤，算是利息。老张媳妇接过红薯干，把收据递给秀兰，又拿手掂了掂，冲屋里喊：“老张，秀兰把账还了，还多给了半斤。”
林秀兰回来的路上拐进供销社，买了三袋麦麸、给丫丫扯了块花布做衣裳，剩下的全买了玉米面。晚上记账的时候她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下着三笔：红薯干两斤半、麦麸三代十块二、丫丫花布一块八。
从这之后，猪场每一笔进项出项她也都记：买药三块五、配种红薯干两斤、猪崽进账四十八、麦麸三袋十块二……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大队会计的本子还清楚。
丫丫穿上花衣裳那天在院子里转圈，赵氏隔着墙头看见了，站在门口阴阳怪气：“有钱烧的，给个赔钱货做新衣裳。”
林秀兰头都没抬：“我闺女，我乐意。”
“妈。”林秀兰把丫丫抱起来，“丫丫，跟奶奶说，咱家今年过年吃啥？”
丫丫脆生生地喊：“吃肉！”
赵氏气得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猪已经出了六头，不能只靠剩下四头过活，林秀兰盘了盘账，第二天，去找了刘满仓。大队长正蹲在队部门口啃窝头，听完来意差点噎着：“你要我批五十块钱买猪崽？”
“队上出钱，我出力，出栏后队上抽三成。亏了算我的，我拿明年猪场分红补上。赚了您六十头猪里抽十八头，一头按一百斤算，队上进账一千多块——您今年在公社开会也不用低着头了。”
刘满仓把窝头咽下去，盯着她看了半天：“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哪来的底气？”
“大队长，我要是没底气，就不来跟你张这个嘴。我猪圈里那十头崽，你去看过，有哪头是瘦的？有哪头是病的？你要是能挑出一头来，我扭头就走，回去还养我那四头母猪。”
刘满仓不吭声了。他真去看过——西偏屋后头那个新垒的猪圈，干净得不像话。猪崽个顶个圆滚滚，圈里还有股艾草味。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得开会。”刘满仓拍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晚上队部开会，你自己来跟大伙说。”
第二天晚上，队部挤了二十来号人。林秀兰把记账本往磨盘上一摊，前前后后讲了一刻钟。底下有人嘀咕：“五十块钱买猪崽，养死了算谁的？”
“算我的。”林秀兰说得清清楚楚，“队上出的五十块，我按手印认账。明年分红我第一个还队上这五十块，剩下的再说抽成。”
“那猪场占的地呢？”
“荒地，跟队里说好了，头一年免租，我后面可以拿五头猪崽抵抵押。第二年租金按队上规矩来。”
“你一个女人家，养那么多猪，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我雇人。李二爷给我当顾问，工钱我付。建猪场那几个月，短工从队上出，工分照记。”
李二爷坐在角落里抽旱烟，听到自己名字，烟袋锅子往上抬了抬，算是应了。
刘满仓见没人再问，举起手说：“同意的举手。”他自己先举了，接着是李二爷，然后是几个年轻社员。最后数了数，一大半通过。
散会的时候刘满仓叫住林秀兰：“秀兰，那五十块明天去会计那儿领。但我多说一句——你那猪要是真养不出来，我在公社那边可不好交代。”
“大队长，年底你等着数钱就行。”
话放出去了，林秀兰回来就动手。她拿刘满仓批的五十块去邻村又进了六头猪崽，加上自家留的四头母崽，一共十头，圈在后坡新垒的猪圈里。李二爷天天来盯着，林秀兰照着他教的法子，艾草熏圈、蒲公英拌料、盐袋子敷后胯，十天下来猪崽一头没折，个个长了一圈。
入夏的时候林秀兰干了件不大不小事——她找公社食品站的王站长谈了一笔买卖。
这事还得从李二爷说起。老头有个外甥在公社食品站当会计，有一回李二爷随口提了句“我那儿有个养猪的丫头，猪养得比谁都好”，外甥就记下了。当时食品站正为收不上猪发愁——下面各屯养的猪，要么瘦得没几斤肉，要么病死一大半，完不成县里下的收购任务。
林秀兰揣着记账本去食品站那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拿木梳蘸水抿得溜光。李二爷头天晚上拄着拐棍来交代：“我外甥姓周，叫周会计，死板人，认章不认脸。你去别空手，带两斤鸡蛋。”
“二爷，食品站的人还缺鸡蛋？”
“缺的是态度。”老头磕了磕烟袋，“你拎鸡蛋去，他觉得你懂事；你不拎，他觉得你求人还摆谱。这道理书上有没？”
“没有。”林秀兰老老实实承认。
“不能只看书。”老头背着手走了。
食品站在公社东头，三间砖瓦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林秀兰进去的时候王站长正跟人吵架——也不是吵架，是县里下来催收购指标，说你们站上半年任务才完成四成，年底要是交不够猪，站长自己上县里检讨。
王站长四十来岁，方脸，眉毛拧成个疙瘩，送走县里的人回头看见林秀兰：“你找谁？”
“王站长，我是李家屯的，养猪的。想跟您谈谈往站里交猪的事。”
“李家屯？”王站长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李家屯今年报上来的存栏数不到二十头。你养了几头？”
“眼下十头母猪，年底能出六十头肥猪。”
王站长把本子合上了，抬起眼皮打量她：“六十头？你一个女同志，养出六十头猪？李家屯全屯加起来才二十头的量，你一个人顶三个屯？”
“我猪养得好。”林秀兰把记账本摊开，“王站长您看——这是我这几个月的账。配种用的长白公猪，张家洼的，配一次搭两斤红薯干。下的崽我挑了壮的留母，弱的育肥。按您站里收猪的标准，土猪养一年也就一百二三十斤，出肉率六成。我这杂交猪五个月就能长到一百三，出肉率七成二。一头猪多出十斤肉，您算算，六十头是多少？”
王站长看了看记账本：“你这个本子，记得比我们站会计都细。可你有一样没算——你养六十头猪，那得多少饲料？玉米面、麦麸子，你拿啥买？”
“我拿猪崽换。头一窝十头崽，六头卖了四十八块，全买了麦麸和玉米面。剩下的四头母崽留着扩群。明年开春第二窝下来，我拿五头抵给队上，换西坡三亩荒地建猪场。再往后——”
“再往后你猪越来越多，饲料缺口越来越大。”王站长打断她，“你没有购销渠道，到时候猪养到一百斤没料喂，掉膘了谁收？”
林秀兰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王站长，您再看这个。”
王站长接过去一看，是张表格——左边是月龄，右边是体重，底下是饲料消耗和成本。他自己在食品站干了八年，收猪从没算过这么细的账。
“我算过，一头猪从崽到出栏，料钱四十八块，猪崽本钱六块，杂项五块，总成本不到六十。按您收土猪六毛五一斤，一头一百五十斤卖九十七块五，我挣三十七块五。但你要是按七毛收——”
“我凭啥按七毛收你的？”
“凭我的猪比土猪肥两成。”林秀兰把本子又翻一页，“您看这张，头个月我卖的那六头猪崽，买主拿回去养了俩月，上个月杀了一头，毛重一百一，出肉率七成。土猪养俩月连六十斤都不到。王站长，您收我的猪，一头多出二十斤肉，您往县里交差也好说话。”
王站长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这猪，好养不？别到时候全村都跟你学，养一半死一半，回头赖我食品站收猪标准高。”
“所以我来找您合作。”林秀兰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猪场建起来，头一批出栏十头，全交您站里。头一批您可以跟土猪一个价收。到时也可以亲自验货”
翻完记账本，王站长说：“你这些记得再好，猪养出来是肥是瘦我拉去县里一称就知道。这样，头十头猪我按六毛五收，和土猪一个价。你要是有底气，就赌一把——猪要是真比土猪肥，我立刻给你补差价，以后也全按七毛收。”
林秀兰应道：“行啊，但我也有个要求，要是我的猪质量真的好，年底您除了给我补差价，再给我签下一批三十头的合同。我要是吹牛，猪瘦得跟狗似的，您一分钱不用多给”
王站长乐了：“你倒是敢赌。”
“我这人啥都敢，就不敢让猪饿着。”
“行。”王站长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先签十头试收协议。丑话说前头——你猪要是喂了啥不该喂的东西，比如城里泔水、工业下脚料，那别怪我拒收。去年县东头一个养猪户拿食堂剩菜喂猪，猪肉检出来一股哈喇味，连累整个公社挨了通报。”
“我喂的是麸皮、玉米面、野菜，加李二爷的艾草熏圈法，猪圈干干净净不闹病。您要不放心，出栏前您来猪场看，现场挑猪现场过秤。”
王站长把协议推过来：“签字画押。十头，六毛五，年底交货。少一头或者瘦一头，协议作废。”
林秀兰拿过笔，想都没想就签了。签完把两斤鸡蛋往桌上一搁：“王站长，这蛋您收着。回头第一批猪出栏，我请您来吃杀猪菜。”
王站长看着鸡蛋，又看看她，摇摇头笑了：“你这人，办事是真不含糊。”
林秀兰从食品站出来，日头正高，照得公社的土路明晃晃的。她一路走一路算：十头猪按一百五十斤算，六毛五一斤，一头九十七块五，十头就是九百七十五。扣掉成本六百，还剩三百七十五块。加上卖猪崽和队上分红，年底手里能落下五百来块。
五百块，在七零年的农村，够盖三间砖瓦房。
但前提是，她得把猪场扩起来，把猪养好。
猪有了，地也有了，猪长得快，以后她养的猪也会越来越多，得建个大猪场了。
第四章：打脸亲戚
回来林秀兰就找大队长批了西坡三亩荒地，扩大猪场。
“你疯了？”刘满仓把旱烟袋别回腰上，“三亩荒地，你知道开荒多费劲？就你一个人——”
“再加上雇几个短工。”林秀兰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大队长，你算算：现在全屯一年出栏猪不到二十头，过年谁家能痛痛快快吃顿肉？我猪场要是建起来，一年出六十头，队上按三成抽成，你算算是多少工分？”
刘满仓算了算，烟袋差点掉地上。
“可你哪来的本钱？”
“我猪圈里还有四头母猪，秋里再下一窝，就是三四十头崽。我拿五头崽抵给队上，算我买荒地的钱。剩下的我自己养。”
刘满仓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又召集社员开了个会。有人眼红，有人看笑话，只有老把式李二爷吧嗒着嘴说了一句：“那丫头有主意。让她试。”
猪场动工那天林秀兰请了人帮忙，自己也扛着铁锹挖地基。李建国从砖窑赶回来，带了两个工友，闷声不吭帮她夯土墙。丫丫跟在后面捡碎石头，小脸晒得跟红苹果似的。
消息传到李家老宅，赵氏坐不住了。她本来笃定林秀兰撑不过俩月，结果人家不光没回来求饶，还张罗着建大猪场了。这要是真让她干成了，以后在屯里谁还拿她赵氏当回事？
王翠花在灶房一边择菜一边拱火：“妈，我听说秀兰那猪场占了西坡的地，那可是咱家祖坟边上的荒地！”
“放屁！那是队上的荒地！”
“可她占了啊。”王翠花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扔，“妈你想想，她一个分了家的媳妇，凭啥占队上的地？还不是建国在砖窑上认识人多，给她活动了？妈，这要是不管，以后咱建军咋办？那荒地将来可都是建军的——”
赵氏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当天傍晚她领着王翠花堵在猪场工地上，当着十几个看热闹的社员面，一屁股坐在刚夯了一半的墙基上。
“林秀兰！你给我出来！你占我们李家祖坟边上的地，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爸死了都没地方埋——”
社员们面面相觑。林秀兰从土堆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铁锹，脸上全是土。
“妈，你说这荒地是李家的？”
“当然是！”
“好。”林秀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头冲围观的人喊，“二爷！满仓叔！你们给评评理——赵氏说西坡三亩荒地是她李家的，可队上地契写着呢，这是队上的机动地。妈，你要非说是李家的，那咱现在就去找公社，把地契拿出来对一对？”
赵氏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李二爷拄着拐棍从人堆里站出来：“老赵家的，那荒地解放前就是无主的，土改时候划给队上了。你说是你家的，地契呢？”
赵氏没地契。王翠花扯她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赵氏腾地站起来，指着林秀兰鼻子：“行！你占！你占！我看你能养出什么花来！等猪死了你哭都没地儿哭！”
“妈。”林秀兰擦了把脸上的土，咧嘴一笑，“我猪死了不用你管。但我猪要是养成了，过年杀猪那天，你别来要肉就行。”
赵氏桂芬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林秀兰说：“行，你等着！”
林秀兰蹲下来继续码土坯，李二爷帮忙看着。
“二爷，谢谢您了。”
“谢啥。”老头背着手，“给我留个猪尾巴下酒就成。”
猪场建到一半，麻烦来了。
先是有人趁夜把刚夯好的土墙推倒了一面，林秀兰第二天早上看见满地碎土坯没吭声，重新和泥重新夯。李二爷拄着拐棍在墙根底下转了一圈，蹲下去抠了抠脚印上的泥：“大码的胶底鞋。丫头，你想想谁家有这个码数的鞋。”
林秀兰摇了摇头，没说破。李建军就有一双。
接着是有人往猪圈引水渠里扔死老鼠，她带着丫丫捞了一上午，把水渠改到自己看得见的方向。再后来更绝——四头母猪里最壮的那头突然不吃食了，嘴角吐白沫。
林秀兰一看就知道是中毒。她翻遍猪槽，在槽底抠出几粒泡过药的玉米粒。
李二爷蹲在槽边看了半天，拿烟袋锅子把那几粒玉米拨到一块布上，闻了闻：“敌敌畏拌的。秀兰，这回不能忍了。上回推墙扔耗子，你当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你不让我说，行，这回都下药了，你再忍，下回就是直接往你家锅里搁了。”
林秀兰没声张，当天下午扛着铁锹去了趟李家老宅。
赵氏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咋，撑不住了？”
“妈，我猪槽里有人投毒。”林秀兰把铁锹往地上狠狠一戳，“我查了，这药是公社供销社卖的敌敌畏拌玉米面。供销社卖药要记名，我去问了，初八有人买了半斤敌敌畏。”
赵氏手一抖，萝卜干掉了一地。
“初八下午，翠花去供销社买盐，顺便买了半斤敌敌畏。”林秀兰盯着赵氏的眼睛，“妈，供销社的刘大姐记得清清楚楚——这种账单要签名，翠花想了想，签的建军的名，刘大姐当时还问‘咋建军没来’，翠花，我说得对吗？”
灶房门口，王翠花的脑袋嗖一下缩了回去。
“林秀兰你少血口喷人！”赵氏从凳子上弹起来，“你有什么证据——”
林秀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公社兽医站开的诊断，说我这猪是吃了敌敌畏。还有——供销社账本上的签名写的可是李建军。”
“妈，我要是把这事报到公社，你说会咋样？”
赵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翠花从灶房里冲出来，脸都白了：“嫂子嫂子，你可不能瞎说啊，我就是买来药耗子的——”
“药耗子你往我家猪槽里扔？”
“我没扔！”
“你没扔，那是妈扔的？”
赵氏一巴掌扇在王翠花脸上：“你个晦气娘们！你买药竟然签建军的名！你要害死我儿子吗？”
“妈！我买药就是药耗子啊，我哪知道她猪中毒——”王翠花捂着脸哭起来，“再说了，还不是你天天念叨她猪场要是干成了建军就没脸了，我才——”
“你还敢说！”赵氏扑上去撕她的嘴。
“行了！”林秀兰一声吼，院子里静了。“妈，王翠花，你们听好了。猪没死，我救回来了。但这事咱得有个说法。”
“啥……啥说法？”
“嫂子，你说，你说。”王翠花扑过来赶紧问。
“我不报案，但妈你们得给我立个字据。”
“第一，从今天起，翠花不准再进我猪场半里地。第二，妈你管好建军，上回推墙的事我不追究，下回再有，我直接报案。第三——”她顿了顿，“我林秀兰分家出来养猪，没沾李家一分钱的光，往后我挣多挣少，跟老宅没关系。”
赵桂芬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字据立好，赵桂芬已经气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往后你们再动猪场一根草，我直接拿这字据去公社告你们破坏他人财产。”林秀兰提醒道，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年过年杀猪，猪肉我给全屯都分，就是不给老宅这边。妈您另买吧。”
赵氏当晚气得没吃饭。王翠花跪在正屋里哭，被李建军拽起来又踹了一脚：“你个蠢货！投毒你都不看看人家有没有准备？现在好了，全屯都知道咱家干这种下作事了！”
“那你说咋办？”
“咋办？忍着！”李建军烦躁地抓头发，“我哥昨天回来跟我说，秀兰那猪场跟公社食品站挂上钩了。六十头猪，你想想多少钱？咱把她得罪死了，往后啥也捞不着！”
王翠花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那天夜里赵氏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翠花投毒的事她事先知道--不仅知道，还是她默许的。她原想着秀兰那猪要是死了，肯定得回来求她，到时候她就让秀兰跪下认个错，李家的大权还在她手里，林秀兰那什么猪场她们李家都能掺一份进去。可秀兰没来求她。猪救回来了，还拿住了翠花的证据。赵氏躺在炕上越想越不对劲——这个原本老实的儿媳妇，好像完全不一样了。难不成她离了李家真能撑起来？
到了腊月，十头猪出栏。林秀兰提前三天给王站长捎了话，王站长还真来了，带着站里一个验猪员。猪圈门口支了台地秤，一头一头往上赶。第一头过秤——一百五十八斤。第二头一百六十二。第三头一百五十五……十头平均一百五十六斤，比土猪足足多出三十斤。
王站长蹲在圈门口，拿手按了按猪背上的膘，抬头看林秀兰：“你这猪，没喂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麸皮玉米面野菜，艾草熏圈。您要是查出来有问题，我一分钱不要。”
验猪员掰开猪嘴看了牙口，又翻了翻眼皮，冲王站长点点头：“膘厚四指，好猪。”
王站长站起来，把烟一扔：“补差价。按七毛算。”
林秀兰笑了：“王站长，那下一批三十头的合同——”
“明天去站里签。”王站长伸出手，“林场长，明年咱长期合作。”
两人握手的时候，围观的社员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秀兰嫂子请客！”
林秀兰回头一挥手：“杀猪那天全屯来吃肉！”
赵氏那天没到场。但王翠花偷偷跑来看了过秤，回去路上碰见李建军，两人一对眼，谁也没说话。
到家赵氏问：“多少斤？”
“平均一百五十六。”王翠花小声说。
赵氏正在纳鞋底，针尖扎了手。她把手指头放嘴里嘬了一下，半天说了句：“明天去她猪场看看，看她那料咋配的。”
“妈，你不是说不去？”
“我遛遛弯不行？”
第二天赵氏真去了，远远站在猪场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没进去。林秀兰看见了，也没喊她，就让丫丫端了碗热水出去：“奶，我妈让我给你送的。”
赵氏接过碗，嘴硬：“我不渴。”
“那你还端着？”
“我暖暖手不行？”
丫丫嘿嘿笑着跑了。
开春之后，林秀兰跟王站长的三十头合同顺利签了。她拿补差价多赚的钱又进了八头母猪，猪场扩到了西坡三亩荒地。李二爷那个“老把式顾问”的位子越坐越稳，天天拄着拐棍在猪场转悠，比当年在生产队喂牲口还上心。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做大做强，她不会一直单干。所以林秀兰还给全屯愿意跟着她养猪的几户开了个会。来的人不多——五户，其中四户是媳妇来的，男人在家看孩子。林秀兰也没多废话，把记账本往磨盘上一摊：“咱先说清楚，跟我干，猪崽先赊着，养大了我按市价收。但有一条——猪得按我的法子养。”
底下有人嘀咕：“啥法子？你养得好，我们可不一定养得好。”
“所以得学。”林秀兰从兜里掏出一沓纸，是她昨晚让丫丫帮忙抄的“养猪要点”，“这是一页纸，上头写了啥时候喂、喂多少、圈里咋收拾、猪病了咋看。你们拿回去贴灶台边上，天天看。当然我也会跟你们讲清楚，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家家都有困难，于是她提出可以赊猪崽，签协议——养大了卖给她统一销。
刘满仓媳妇接过一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秀兰，我家那口子说，猪崽赊着行，但万一养死了算谁的？”
“算我的。”林秀兰说得干脆，“猪崽死了我不收钱，但得跟我说清楚咋死的——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我得知道毛病出在哪，下回给你换个养法。”
“那万一养大了你不收呢？”
“我写条子。”林秀兰把提前准备好的协议拿出来，一人一份，“上头写清楚了，猪养到一百二十斤以上我按六毛五收。低于一百二十斤的，按六毛。你们嫌不嫌低？”
几个媳妇凑一块看了半天，虽然认不全字，但数字都认得。刘满仓媳妇认识字，把协议念了一遍，头一个按了手印：“我干。我家那两头猪养了大半年才八十斤，按你这法子喂到一百二，多出来四十斤就是二十六块。”
有人起了头，剩下四户也挨个按了手印。
周家媳妇按完手印问：“秀兰嫂子，猪崽啥时候给？”
“明天来挑。我那猪场里这窝崽才断奶，十五头，你们七户挑走十四头，剩一头我留着压圈。”
“咋挑？挑剩下的咋办？”
“按手印顺序挑。你家第一个按的，你先挑。”
周家媳妇眉开眼笑：“那我挑那头最肥的！”
“肥的不一定好。”林秀兰把她拉住，“得挑腰身长的、后胯宽的、蹄子壮的，这种猪长大个儿。光肥没用，肥了不长个，你养到过年也就一百斤。”
“那咋看？”
“明天来，我教你。”
这下，还有几个本来还在观望的媳妇当场就应了：“秀兰嫂子，我跟着干！”
现在她的猪场稳步发展，可以落实散户合作，她心里已经有底，也能带着大家一起干。
第二天早上七户人家都到了猪场。林秀兰让李建国把圈门打开，十五头猪崽一放出来，满地撒欢。她蹲下去抓了一只，四指头掰着猪崽的嘴讲：“看牙口——乳牙齐的才是断奶断利索的，缺牙的回去还得补糊糊。再看背——背平不塌，长肉快。再看蹄——蹄壳硬实的以后圈里少生病。最后看尾巴——尾巴卷着往上翘的，精气神足，不容易闹病。”
几个媳妇蹲在地上学，七嘴八舌问这问那。周家媳妇挑了一头腰身最长的，刘满仓媳妇挑了一头蹄子最壮的，最后剩一头后胯宽的小公猪没人要——按农村老讲究，公猪养大了得上交食品站，自己留不住，不如养母猪下崽。
“这头没人要？”林秀兰问。
“公猪不要。”
“公猪我收回来。”林秀兰把最后那头公猪崽抱起来，“回去养到年底，当种猪卖给配种站。一头好种猪值三十块。”
几个媳妇一听后悔了——早知道公猪也值钱，刚才就抢了。林秀兰乐了：“下窝再说。你们先把这十四头养好，养好了下窝我一人多给一头。”
散户拿回猪崽之后，不出半个月问题就来了。
先是刘满仓媳妇哭着跑来猪场：“秀兰！我家那头猪拉稀了！”
林秀兰放下手里的活跟她去看。猪圈里那头小黑猪拉得后胯全是稀粪，趴在地上不肯吃食。刘满仓媳妇急得直搓手：“我喂的可都是你给的料，咋还拉稀？”
林秀兰蹲下去看了看猪粪，又摸了摸猪肚子，问：“你喂了几顿？”
“三顿。早上玉米面糊糊，中午麸皮水，晚上玉米面糊糊。”
“一顿喂多少？”
“就……估摸着来，差不多一瓢吧。”
“一天三瓢？”
“嗯。”
“多了。”林秀兰站起来，“猪崽才断奶，胃跟拳头那么大，一顿喂一瓢撑都撑死了。你一天减成两顿，一顿半瓢，连喂三天，看它粪成形再慢慢加量。”
“那拉稀咋办？”
“圈里垫草，别让猪趴湿地上。我拿点药过来，你拿温水灌下去。”
第三天刘满仓媳妇喜滋滋来了：“不拉了！吃得可欢了！”
接着是周家媳妇的猪不吃食——那猪倒是没拉稀，就是趴着不动，槽里的料一口没动。林秀兰去看的时候，周家媳妇正拿扫帚打猪屁股：“你咋不吃！你咋不吃！”
“别打。”林秀兰拦住她，看了看猪槽——槽底有一层水，玉米面麸皮全沉底了。“你料里兑了多少水？”
“我寻思干料猪不爱吃，多兑点水——猪当汤喝。”
“猪又不是人，喝汤管饱？”林秀兰把槽端起来重新拌了料，“麸皮兑水拌到能攥成团就行，不能稀。猪吃干料才长膘，喝一肚子水就趴着不动。”
周家媳妇臊得脸通红：“我寻思猪跟人一样，爱喝稀的……”
“你寻思错了。下次不懂就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
又过了半个月，李老三家那头猪突然不吃食、喘粗气。李老三媳妇半夜跑来拍林秀兰家门：“秀兰！我家那猪不行了！”
林秀兰披衣裳打着电筒跟她跑了一里地。那猪趴在地上，耳朵发紫，嘴里有白沫。李老三媳妇吓得直哆嗦：“我就喂了玉米面啊，没喂别的！”
林秀兰拿电筒照了照猪鼻子，又掰开嘴看了看舌根，问：“圈里有没有发霉的玉米面？”
“……有。”李老三媳妇声音小了，“上个月磨的玉米面，搁墙角忘了，前几天下雨受了潮，我寻思晒晒还能喂……”
“霉了就不能喂。”林秀兰叹了口气，“猪吃了霉玉米中毒，比饿着还厉害。”
她拿绿豆熬了一锅水，又从猪场拿了点鸡蛋清，掰着猪嘴灌下去。灌了两天，猪能站起来了，但没精打采的，长肉怕是指望不上了。李老三媳妇蹲在圈门口抹眼泪：“这猪养了俩月了，指望年底卖钱呢……”
“别哭了。”林秀兰想了想，“这猪我原价收回去，当病猪处理，你亏的猪崽钱我免了。但你记住教训——往后磨了玉米面放缸里封严实，受潮的一粒都不能喂。”
李老三媳妇千恩万谢，收拾猪圈比谁都勤快。后来林秀兰把这事拿到七户人的会上专门讲了一遍：“一头猪瞎了，一头猪病了，都是不懂咋喂。我给你们印的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料要干湿合适，面要存好防潮，猪粪不成形赶紧减料。你们嫌我字写得丑不爱看，行，我让丫丫给你们念。但有一条——再有人拿发霉的料喂猪，我下窝猪崽不赊了。”
七户人回去都把那张纸贴灶台边上了。
到年底，七户散户加上猪场，全屯出栏八十三头。刘满仓媳妇家那两头猪养到一百四十斤，一头卖了九十八块，她男人赶回来数票子，都震惊了：“这回我在公社里也能挺直腰杆了！”
第二年开春不用林秀兰招呼，七户变二十户。有人问刘满仓媳妇咋养的，她蹲在自家灶台上吹：“你瞅我这灶王爷边上贴的啥？养猪要点！秀兰嫂子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我照着做，猪就没病过。”
那页纸被她拿油纸包了好几层，生怕烟熏火燎弄坏了。
清明前后，今年第一窝猪崽断奶。猪场和散户养的都很不错，林秀兰挑了十五头最壮实的，让李建国赶着借来的板车给队上送去了。
刘满仓蹲在队部门口看着那十五头猪崽，吧嗒着旱烟，忽然冲林秀兰说了句：“秀兰，明年换届，我推荐你进大队班子。”
林秀兰正蹲在地上看猪崽的脚蹄子——有一头蹄壳长了点，得修。她头都没抬：“大队长，我就养猪，别的不干。”
“养猪能养出个大队班子来，你信不信？”
林秀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冲刘满仓乐了：“我信。但我还是养猪。”
远处传来李二爷的声音：“丫头！那头母猪又闹圈了，你赶紧拿主意！”
“来了！”林秀兰把记账本往兜里一揣，往猪场跑了两步，回头冲刘满仓喊，“大队长，分红的时候我叫你吃肉！”
第五章：年底，县里来人
林秀兰的猪场越干越有劲，帮过忙砌墙的几个后生直咂嘴：“秀兰嫂子，明年带我干呗？”
“想跟着干的，明天来猪场找我。先说好，得听指挥，不能偷懒。”
当天晚上林秀兰炖了一锅肉，李建国回来，坐在灶前看她切葱花。丫丫趴在桌沿上数碗：“爸，咱家今年能吃几顿肉？”
“天天吃。”
“骗人！”
“你妈说的，你问她。”
林秀兰把一碗红烧肉端上桌：“先吃，吃完再说。”
李家老宅炖了一锅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闻着隔壁飘过来的肉香，赵氏筷子一摔，进屋躺着了。
李建军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小声跟他哥嘀咕：“哥，嫂子那猪场……还要人不？”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你嫂子说了，想干可以，先把上回投毒的事说清楚。”
李建军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第二天林秀兰给李二爷送了半个猪头、一挂大肠。老头把猪头拎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丫头，可以啊。”
林秀兰笑了：“二爷，我还想问问你。那手给猪配料的土方子，我拿一本新出的《养猪手册》跟你换。”
“你那本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有的地方太洋了，农村用不上。”
“所以还得跟你学啊。”
王站长那通电话打到大队部是这个月底的事。刘满仓接完电话跑去找林秀兰，站在猪圈外头喊：“秀兰！食品站王站长说县食品公司要下来人参观你猪场，让你准备准备！”
“参观啥？”林秀兰正拿竹扫帚扫猪圈，头也没抬，“我这猪圈有啥好参观的？”
“人家是县里食品公司的副经理，姓周，带个技术员，说要看看你这杂交猪到底啥成色。王站长说了，要是县里认可，往后你的猪可以直接往县食品公司交，不用走站里中转，一斤多卖五分钱。”
林秀兰扫帚停了。一斤多卖五分，六十头猪就是四百五十块。她直起腰：“啥时候来？”
“后天。”
“这么快？”
“人家下来检查春耕顺路看看，你别整太复杂，猪圈干净就行。”
林秀兰嘴上应着，心里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把李二爷请来，又让李建国去邻村借了杆大秤。她特意留了一手——把最肥的一头育肥猪留着没卖，就等这帮人来。
第三天晌午，王站长领着两辆自行车进了屯。前头那个推着二八大杠的是周副经理，四十来岁，中山装笔挺，皮鞋锃亮。后头跟的技术员姓吴，三十出头，戴个眼镜，下车先拿白手绢擦了擦汗，皱了皱鼻子。
“这味儿……”吴技术员小声嘟囔了一句。
林秀兰迎上去，笑笑没接话。王站长给两边介绍完，周副经理握了手，客套两句：“林场长，我们就是来看看，你正常喂猪正常干活，不用管我们。”
林秀兰心说这还挺好伺候，结果吴技术员一下猪圈就挑了毛病。
他先看了育肥舍。十头猪正趴着睡，他拿皮鞋尖踢了踢墙根：“这墙是土坯的？”
“土坯掺砖，李二爷带着人夯的，冬暖夏凉。”
“土坯墙吸潮，猪容易得皮肤病。”吴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拿手绢又擦了把汗，“我们县种畜场全是砖混结构，墙裙水泥抹到一米五，饮水用自动槽，清粪用刮板机。你这条件，太落后了。”
林秀兰点点头：“吴技术员说得对，砖混结构是比土坯好。您县种畜场养了多少头？”
“存栏三千头。”
“那我这猪场要是按您那标准建，得投多少钱？”
吴技术员想了想：“不算地皮，光猪舍改造加设备，少说两千。”
“我这猪场一年出栏六十头，投两千块钱改造猪舍，猪价按七毛算，一头挣三十七，六十头挣两千二。我今年改造完，明年才回本，后年才见利。”林秀兰不紧不慢地算，“可我这猪养三年，本钱早回来了，也够给我男人盖三间房、给我闺女存学费。吴技术员，您说我是先回本还是先修猪圈？”
吴技术员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周副经理在旁边背着手看猪，嘴角动了动。
王站长打圆场：“老吴，人家林场长有自己的账。你不是带了卡尺吗？量量猪的膘。”
吴技术员这才从挎包里掏出卡尺，让李建国帮忙赶了一头猪过来，蹲下去量背膘。量完一头他愣了愣，换了一头又量。连量三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有点复杂：“背膘四指，平均体重一百五十六……这数据可以啊。”
“比县种畜场的猪咋样？”周副经理问了一句。
吴技术员迟疑了一下：“比咱们育肥猪膘厚半指。不过——”他又挺起腰，“土种猪改良的，五花肉分层肯定不如杜洛克。风味不行。”
这话林秀兰听懂了。吴技术员是嫌她的猪“土”，不够洋气。
“吴技术员，您说风味不行，那是咋测出来的？”
“这还用测？土猪肌间脂肪分布不均匀，吃起来柴。县种畜场的杜×长×大三元猪，肌纤维细，口感嫩。”
“那咱中午别走了。”林秀兰把扫帚一搁，“我杀一头猪，您现场尝。要是真柴，我认。要是不柴——您回去帮我在县食品公司多签二十头的单子。”
吴技术员愣了：“这……这不合规矩吧？”
“咋不合规矩？您下来检查工作，总得吃顿晌午饭。再说了，县里下来检查，不都吃派饭？我今天就派您一顿猪肉。”
周副经理笑了：“老吴，人家场长都说了，你就尝尝呗。”
吴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林秀兰让李建国去猪圈里挑了那头最肥的育肥猪赶出来。吴技术员一看那猪就嘀咕：“这猪没到出栏斤两吧？”
“一百七了。”李建国把猪拴上绳，“秀兰特意留的，就等你们来。”
杀猪这活儿林秀兰手熟。李二爷帮着放血烫毛，不到一个钟头，白条猪挂上了架。林秀兰亲手拉了一条五花，切成三指厚的片，大锅烧热，拿葱姜爆了锅，肉片下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顺着灶房往外飘。她又切了半扇排骨，拿李二爷教的法子——先焯后炖，搁了两把干蘑菇——小火焖着。
吴技术员站在灶房门口看，手绢也不掏了。
菜上桌的时候，周副经理夹了块五花，蘸了点蒜泥，嚼了两口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吴技术员倒是讲究，先看肥瘦比例，再闻，最后才咬——这一咬，他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
“咋样？”林秀兰坐对面，筷子都没动，就看他。
吴技术员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这回蘸了蒜泥，吃得仔细。吃完把筷子一放：“你这猪……喂的啥？”
“麸皮玉米面野菜，加艾草熏圈。二爷有手绝活，猪圈里每隔十天拿艾草熏一回，什么皮肤病都不得。猪睡得好，肉就实。”
“不是饲料的事。”吴技术员摇摇头，“这肉有甜味，肌间脂肪够，肥而不腻。你品种是啥？”
“长白配本地黑猪，第二代的崽。”
“难怪。”吴技术员转头跟周副经理说，“周经理，这猪种虽然不洋气，但杂交优势出来了——长白的生长速度加上土猪的肉质底子。比三元猪香。”
周副经理正啃排骨，腾出嘴来说了句：“你是技术员你说了算。”
吴技术员脸有点挂不住，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猪风味确实可以，但——”
“但啥？”
“但你这猪圈太简陋了。猪圈直接坐地上，夏天猪趴泥里，容易得风湿。你拿木板给猪做个高床，离地二十公分，粪尿漏下去，猪身干净还少生病。花不了几个钱，一头猪合五毛。”
林秀兰眼睛一亮，她还真没想到这招。
“还有，你这饮水槽位置太高了，猪喝水得仰脖子。往下落十公分，省力，猪就多喝，多吃就多长。”
李二爷在边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凑过来听了一耳朵，吧嗒着烟袋说了句：“这话在理。我回去就改。”
吴技术员来了劲，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草图：“你看，高床这样钉——木条间距两指宽，粪漏下去，猪上去还不硌蹄子。底下砌个斜坡，冲水就干净了。”
林秀兰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拍拍手：“吴技术员，您这趟没白来。”
“啥意思？”
“我按您说的改。改好了您下回再来尝回锅肉——您教我的这手高床，往后我猪场用了，我在账本上记一笔，算您技术入股。”
吴技术员差点被嘴里的排骨噎着：“啥？入啥股？”
“开玩笑的。”林秀兰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但下回您来，高床猪圈里养的猪，您随便挑，我按六毛给您——比市价便宜五分，算谢师礼。”
周副经理把骨头往桌上一搁：“林场长，这样——我回去打个报告。你这猪场要是按老吴说的改造完了，县食品公司可以直接跟你签年供五十头的合同。价格嘛，七毛三，比站里高一档。”
王站长在旁边急了：“周经理，那我站里——”
“你站里抽你的成，我又没说不让你抽。”
林秀兰端着饭碗，愣了两秒，忽然笑了：“周经理，那我这猪场明年得扩到八亩。”
“你扩你的，五十头猪年底我派人来拉。但有一条——”周副经理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你那个高床改造，三个月内弄完。弄不完，合同我撤回来。”
“用不了三个月。”林秀兰站起来，冲灶房外头喊，“二爷！明天开始改高床！吴技术员画图，你掌尺，我出料！”
李二爷在灶房门口磕了磕烟袋：“木料呢？”
“拿猪崽换。”
吴技术员走的时候，林秀兰真没让他空手——拿油纸包了五斤五花肉塞他挎包里：“吴技术员，回去拿这个炒菜，比你县里供应的冻肉强。”
吴技术员推了两下没推掉，红着脸收下了。骑上自行车走出老远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本油印的小册子：“那个……这是我去年编的《猪舍改造要点》，你拿去看着改，有不懂的写信问我。”
林秀兰翻开一看，里头画得密密麻麻，比李二爷的土法子细多了。她冲吴技术员扬了扬册子：“下回来吃血肠。”
吴技术员蹬上车跑了。
周副经理骑到屯口，回头跟王站长说了句：“这个女同志，脑子清楚，又舍得下本。你站里往后跟她长期挂钩，亏不了。”
这话传到赵氏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味——变成“县里大干部夸秀兰是全县养猪第一”。赵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完把鸡食盆往地上一墩：“全县第一？那建军还没工作呢，她当嫂子的也不说给兄弟张罗张罗。”
王翠花在旁边小声嘀咕：“妈，要不咱也养两头试试？”
“养啥养！你连猪食都不会煮，养出来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王翠花不吭声了，可心里那点小算盘拨拉了半天，没拨明白。
窑砖厂。
李建国正干活呢，旁边工友老张说起话来。
“建国，听说你媳妇在养猪？还干得有模有样的？”
“嗯。”
老张说着又笑起来，“我说，你媳妇那挣得多不？你还在这做活呢？我还以为你要回去和媳妇一起单干了。”
“说不准的事。”
李建国嘴上不在乎，半夜偷偷算了一笔账：秀兰猪场今年能出栏六十头，按三成抽成给队上，剩下的秀兰手里还剩四千多（他估的），他在砖窑一年才二百一十六块。他蹲在外边想了半宿，第二天去找了工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秀兰的猪场出了六十头肥猪。大队长刘满仓带着会计来点数，数完手都抖了——六十头，按市价一斤七毛算，一头猪一百五十斤就是一百多块，六十头就是六千多块。
按当初的约定，队上抽三成，那就是一千八。全村一百二十户，一户分十五块，外加过年每家三斤肉。
分红那天大队部比赶集还热闹。刘满仓站在磨盘上扯着嗓子喊名字，喊到谁谁就蹦起来往家跑：“娘！十五块！还有三斤肉！”
轮到李家老宅那户，会计念了名字，赵氏黑着脸上去领钱领肉。王翠花跟在后面，嘴撅得能挂油瓶——她原以为林秀兰会克扣老宅的份额，结果一分没少，十五块、三斤肉，票子数得清清楚楚。
“嫂子还挺讲信用。”王翠花小声嘟囔。
赵氏把钱往兜里一揣：“讲信用？她这是故意寒碜我！让全屯都知道她林秀兰大度，我这个当婆婆的小气！”
话虽这么说，肉拎回家当天赵氏还是炖了一锅。李建军蹲在灶前等肉吃，被他妈拿烧火棍敲了一下：“就知道吃！你嫂子那头猪场要是分给咱家，咱能只吃三斤？”
正说着，李建国推门进来了。
赵氏立刻换了张脸：“建国回来了？快来吃肉。”
“妈，我不吃了，我来跟你说个事。”李建国把铺盖卷往凳子上一搁，“开春我不去砖窑了。”
“啥？”
“我去秀兰猪场帮忙。”李建国坐下来，声音不高但很稳，“砖窑一个月十八块，秀兰猪场年底分红，跟着她干的户最少的挣了二百多。妈，我算过了，我回去帮她，今年咱家能翻两番。”
赵氏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进灶膛：“你、你一个男人家，去给媳妇打下手？”
“咋叫打下手？猪场是秀兰的，也是我的。我是她男人，我不帮她谁帮她？”
“那我跟你爸呢？建军呢？”
“妈，分家的时候说好的，我工资一半交家里。”李建国看着灶膛里的火，“往后我工资另算，但只要我挣着钱，该给家里的一分不少。但秀兰那边，我得去。”
赵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李建国站起来，“妈，上回翠花往秀兰猪场投毒的事，我知道。我没吭声是给建军留面子。再有下次，我亲自去公社报案。”
王翠花在灶房外头听得腿都软了。
林秀兰知道自己男人要回来时，正在猪圈里给一头难产的母猪助产。李建国扛着铺盖卷站在猪圈外头，油灯底下两口子对看了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丑话说前头——猪场我说了算，你听指挥。”
“听。”
“粪你挑，料你扛，猪圈你扫。”
“成。”
“行。”林秀兰把一只小猪崽塞他怀里，“先学接生。这只脐带没断利索，拿消过毒的剪子——”
李建国手忙脚乱接住那只湿漉漉的猪崽，被蹬了一身泥。
丫丫在旁边拍手笑：“爸成泥人啦！”
第六章：记者来了
转年开春，林秀兰的猪场扩到了八亩。她给全屯定了规矩：谁家想养猪，猪崽她先赊着，养大了按市价卖给她，她统一往外跑销路。年底一算账，全屯二十户跟着她干的，最少的也挣了二百多。
大队长刘满仓在公社开会，被书记点名表扬。散会的时候别的屯大队长围着他问经验，刘满仓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俺们屯有个林秀兰，你们回去问问自家媳妇，要不要养猪。她要敢说好，那就好。”
这话传回屯里，林秀兰正蹲在新建的沼气池边上看施工。李二爷拄着拐棍在池子边上转了一圈，抽了抽鼻子：“真不臭了？”
“二爷，沼渣肥田比粪肥好使，您明年开春试试。”
“试。”老头想了想，“丫头，我那头猪崽你给我留着没？”
“留着呢。您那头我单独圈着，喂的料跟别的猪不一样。”
“咋不一样？”
“您教我那个艾草熏圈的法子，我给您那头猪试上了。长得比别的猪还快。”
李二爷乐了，脸上的疤一皱一皱的：“那我这算不算，一辈子的手艺没白瞎？”
“那当然了。”林秀兰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二爷，我打算在屯里办个养猪培训班，您来当先生。”
“我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头子当啥先生——”
“您当先生，我给您当记笔记的。您说，我记，咱印成小册子发下去。往后全公社的猪都按您这法子养，您说这算不算白瞎？”
老头拄着拐棍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末了把脸别过去，哑着嗓子说了句：“……算个屁。我下晌就去。”
远处传来赵氏跟王翠花吵架的声音，好像是王翠花偷着把家里一只下蛋鸡拎去集上卖了。林秀兰头都没抬，冲着丫丫喊了一声：“丫丫，给妈把针管拿来，下一头要生了。”
“来啦！”
又过了一年，林秀兰的沼气池修成了，全屯头一家用上了沼气灯。赵氏晚上隔着墙头看见西偏屋亮堂堂的灯，跟王翠花嘀咕：“那灯咋不用煤油？”
“妈，人家那是沼气，猪粪沤出来的。”
“猪粪还能点灯？”
“能。”
赵氏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忽然问：“翠花，你说……秀兰那边还缺不缺人？”
王翠花眼睛一亮：“妈，你要去？”
“我去啥去。”赵氏嘴硬，“我就是问问。”
问归问，开春播种的时候赵氏到底没忍住，让李建军去林秀兰那儿讨了两袋沼渣肥。李建军磨不开面——之前投毒的事还没过去，他哪敢往猪场凑最后还是李建国跑了一趟，把肥扛回来往院子里一搁：“妈，秀兰说了，肥可以给。但有一条——往后老宅的猪，得按她的法子养。还有，建军别去猪场，有啥事我传话。”
“凭啥？”
“凭她那法子养出来的猪，一头多卖二十块。”
赵氏不吭声了。
这天，县报下来个记者，姓孙，戴眼镜，拎着个海鸥相机，骑着自行车颠了二十里土路找到李家屯。
刘满仓陪着来的，进屯就喊：“秀兰！县里记者来了！要采访你！”
林秀兰正在猪圈里给一头母猪清创——那猪前蹄踩了钉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她头也没抬：“等我弄完这头。”
孙记者也不急，蹲在猪圈外头看她弄。林秀兰拿消过毒的刀片把脓包划开，挤干净脓血，拿盐水冲了三遍，撒上消炎粉，最后用干净布条裹好。整个过程那母猪就哼唧了两声，动都没动。
“林场长，这猪不疼？”
“疼。但猪认识我，知道我弄它是为它好。”林秀兰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把手，“孙记者是吧？进屋坐。”
孙记者没进屋，先绕着猪场转了一圈。十二间猪舍，砖墙水泥槽，饮水渠从后坡引下来，干干净净。圈里养着四十多头猪，母猪带崽的单间，育肥的按大小分圈，还有个单独的“病号房”养着三头病猪。李二爷正蹲在病号房门口给一头猪灌药，孙记者咔嚓拍了一张。
“大爷，您是这儿的？”
“技术顾问。”李二爷头都没抬，“有事问我们家场长，我忙着呢。”
孙记者笑着又拍了两张。进屋坐下来，林秀兰给他倒了碗热水，把记账本摊开。孙记者翻了翻，眼睛亮了：“林场长，你这账记得比我们报社的还细。我给你算一笔——去年一年，你猪场出栏六十头，帮全屯十二户农户养了四十多头，全村猪肉产量翻了两番？”
“三番。”林秀兰纠正，“前去年全屯出栏不到二十头，今年八十三头，你算算。”
“这数得写进稿子里。”孙记者刷刷记着，抬头问，“林场长，你当初是怎么想到养猪的？听说你还是从分家开始的？”
这话问出来，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媳妇互相看了看。林秀兰笑了笑：“分家是分家，养猪是养猪。分家给了我那头快病死的黑母猪，我拿它起家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赵氏的声音：“记者同志！记者同志在哪儿呢？”
林秀兰眉头一动，没说话。
赵氏穿着一身压箱底的蓝涤卡褂子从人群里挤进来，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脸上堆着笑：“孙记者是吧？我是秀兰她婆婆。哎呀你说这记者同志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那儿还没收拾——”
孙记者有点懵，转头看林秀兰。林秀兰端起碗喝了口水，没接话。
“孙记者，我跟你说，秀兰能有今天，全靠当初我让她分家出去单过！”赵氏一屁股坐在孙记者对面，嗓门拔得老高，“你想啊，一大家子搅马勺，谁能干出事业来？我就跟她公公说，咱得让秀兰出去闯！她公公还不同意，我硬压下来的！”
门口看热闹的媳妇里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赵氏回头瞪了一眼。
孙记者来了兴趣：“大娘，那您当初是怎么支持她养猪的？”
“那支持大了！”赵氏拍着大腿，“我一看她那头黑母猪，就说这猪能下崽！让她养！果不其然——”
“妈。”林秀兰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头黑母猪分家的时候，你说它快病死了，二十块钱都嫌多。”
赵氏脸上挂不住：“那不是……那不是怕你养不活伤心嘛！”
“还有。”林秀兰把记账本翻到第一页，“分家头一个月，我找你借五块钱买麸皮，你说没有。我记着的。”
赵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孙记者推了推眼镜，笔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不过记者同志。”林秀兰合上本子，语气缓了缓，“我婆婆说得也对，没有分家，我确实养不成猪。这事我得谢她。”
赵氏愣了。
“分家那二十块，我买了药和麸皮。那头黑母猪救活了，下了十头崽。”林秀兰看着赵氏，“妈，你当初要真把死猪按给我，我还真起不来。”
赵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原本来抢功的，结果被林秀兰这么一讲，倒像是她故意拿病猪试探儿媳妇能耐似的——虽然不是那意思，但当着记者面，这话听着体面。
“那……那是。”赵氏顺着台阶下了，“我当初就看你有出息。”
孙记者低头猛记，嘴角带着笑。
采访完了，孙记者说想给林秀兰拍张工作照。林秀兰让他等了一刻钟——猪圈里刚好一头母猪要产崽。孙记者端着相机蹲在猪圈外头，拍了她满手血污抱着猪崽往外递的画面。照片洗出来，林秀兰自己看了一眼：“还行，没闭眼。”
稿子见报那天，刘满仓从公社拿回来一摞报纸，全屯一户一张。头版右下角，标题是《从一头病猪到万头猪场——记李家屯养猪能手林秀兰》。孙记者写得实在，没吹牛，怎么分家、怎么救猪、怎么跑食品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底下还配了张照片——林秀兰抱着猪崽，李二爷在病号房灌药，丫丫骑在墙头上举玉米棒子。
赵氏拿着报纸看了半天。她不识字，让李建军念。李建军磕磕巴巴念到“林秀兰同志分家之初仅有一头病弱母猪”那段，赵氏把报纸一摔：“啥叫仅有？那猪是她自己要的！”
“妈，人家写得没错啊。”
“那咋不写是我让分的家？！”
没人接她这话。
但当天下午，赵氏揣着报纸去了趟猪场。林秀兰正跟李二爷商量扩建种猪舍的事，见赵氏进来，没起身：“妈，有事？”
赵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报纸往猪槽上一搁：“那个……记者拍的照片，里头有丫丫，给我留一张。”
“你自己那份呢？”
“你爸拿走了，不给我。”
林秀兰从记账本底下抽了张报纸递给她。赵氏接过去叠好，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秀兰。”
“嗯？”
“那个，你分家拿的那二十块钱，算我给的。”
“记账本上记着呢，就是你给的。”
“我是说……”赵氏别别扭扭地搓了搓手，“往后要是缺个三块五块的，你跟我说。”
林秀兰这回真愣住了。她看了赵氏半天，没找着话。还是李二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赵家的，你那话是借的还是给的？”
“给的给的！”赵氏脸一红，扭头就走，“我走了，家里还烧着水呢！”
人走远了，李二爷吧嗒着烟袋乐了：“丫头，你婆婆这辈子没跟人服过软。”
“二爷，这算服软？”
“算。”老头站起来背着手往猪舍走，“她说了‘缺钱跟我说’，你还想让她跪下磕头啊？”
林秀兰摇摇头笑了。
没过几天王翠花又作了一回妖。她跑去公社找妇联，说林秀兰“占集体便宜”——猪场占的是队上荒地，第一年免租，“凭啥免？就凭她跟大队长关系好？”妇联主任亲自下来查。一查地契，荒地是队上的机动地，社员大会投票通过的免租决议，会议记录白纸黑字。妇联主任临走的时候跟刘满仓说：“下回你们屯再有人告黑状，让她先自己把证据摆出来。”
王翠花挨了一顿训，回来蔫了三天。赵氏这回没护她，把饭碗往桌上一墩：“翠花，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去养两头猪，没本事就闭嘴。你再折腾，我让建军跟你离婚。”
王翠花吓得再没敢吭声。
种猪舍动工那天，林秀兰站在西坡顶上往下看——三亩猪场、十二间猪舍、一口沼气池、新扩的五亩饲料地。李建国扛着铁锹从后头上来，站在她旁边：“想啥呢？”
“想明年。明年种猪舍建起来，我打算从县里引两头纯种长白公猪，自己繁育猪崽。到时候全屯都换良种，一人一年能多出两栏。”
“那你不更忙了？”
“忙就雇人。二爷岁数大了，不能天天盯猪圈。我打算让丫丫放学来记工分——她算盘打得比我好。”
李建国看着她，忽然说：“秀兰，你当初分家要那头病猪的时候，真算准了能养到今天？”
“没。”林秀兰很坦诚，“我就算准了一点——这头猪要是死了，我就白分家了。所以它不能死。”
“那要真死了呢？”
“那就再买一头。反正分都分了。”
李建国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野枣：“路上摘的，给丫丫。”
“你闺女在猪场后头喂小猪呢，自己找去。”
李建国往猪场走，林秀兰在后头喊：“哎，你顺便把那车粪推过去！”
“知道了！”
丫丫从猪舍后头探出脑袋：“爸！这头猪抢食！你管不管！”
“管！你妈让我先推粪！”
“那粪重要猪重要？”
“你妈说了，不听指挥扣工钱。”
丫丫咯咯笑，抱着一只小猪崽跑过来，塞到李建国怀里：“那你抱着猪推粪！”
林秀兰在坡上看着爷俩在猪场里闹，李二爷拄着拐棍从旁边路过，嘟囔了一句“没个正经”，嘴角却翘着。
远处田埂上，赵氏拎着个竹篮往这边走。丫丫眼尖，先瞅见了：“奶！你拎的啥？”
“排骨！”赵氏把篮子往灶房门口一搁，“上回秀兰炖的那个，你爷说好吃，我买了二斤半——”
“妈，我这儿没锅。”
“用你的锅！我买了肉还能不让我吃？”
李二爷冲林秀兰挤了挤眼。林秀兰把铁锹往墙上一靠：“行吧，二爷，你也别走了，一块儿吃。”
“我吃不吃无所谓——”老头已经找凳子坐下了，“但猪尾巴得给我留着。”
灶房里飘出肉香的时候，孙记者的报纸贴在队部门口，风吹得一角翻起来，上面林秀兰抱着猪崽的照片正好露在外头。过路的人瞅一眼，跟旁边说：“这媳妇，当年分家就分了头病猪，你瞅瞅现在。”
“人家那叫本事。”
“啥本事？不就是养猪？”
“你养一个试试？”
那人想想自家圈里那头瘦得跟狗似的猪，不吭声了。
到八七年开春，林秀兰的猪场存栏一百二十头，年出栏三百头。全屯六十户跟着她干，户均养猪这项副业增收五百多块。李家屯成了全公社第一个实现“一人一头猪”的队——摊到每个人头上，一年能出栏一头肥猪。刘满仓去县里开会，县委书记问他李家屯养猪有啥秘诀，刘满仓还是那句话：“俺们屯有个林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