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周雨薇死后的第七天，我亲眼看见她站在殡仪馆门口，朝我微笑。
她明明是抛下我嫁入豪门的前妻，却用亡者的脸问我：“沈川，这套房和保险金，你准备什么时候交出来？”
更可怕的是，我脑中突然响起一句话——她没有死，眼前这个和死去妻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说谎。
第1章
周雨薇下葬第七天，我在临江殡仪馆一楼见到了她。
她站在遗像旁边，穿着那件黑呢子外套，脸色白得发青，眼睛里一点泪也没有。
我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茶水溅上裤脚。
沈川。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和从前一样，连尾音都压得很低。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供桌。
雨薇已经死了。骨灰就在我怀里那只红木盒子里。
她朝我走近，盯着我的脸。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远光建材那份保险的受益人是我。三百八十万，今天签字，钱就是你的。”
殡仪馆工作人员都转过头来。
我盯着她，喉咙发紧。
“你没死？”
“先别问这个。”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签了字，我跟你回家。”
文件第一页写着保险理赔委托书。
我翻了两页，右手已经摸到口袋里的手机。
“你认错人了。”
她没争，只抬眼看我。
“你睡觉前习惯把手机放在左边，充电线永远绕三圈。结婚纪念日是腊月二十三，因为我妈说那天能听见春雷。你还会在我加班回来时煮一碗挂面，盐放多了也不肯重做。”
这些话只有我和周雨薇知道。
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她不是周雨薇吗？不是说刚下葬吗？”
“沈川这是撞鬼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脸能仿，连说话的习惯也能学。
可她的眼神不对。
周雨薇生气时，瞳孔会轻轻发抖。她每次发现我偷喝酒，眼圈先红，然后才骂人。
眼前这个女人瞪得很稳，黑得发亮，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你不是她。”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七年夫妻，你靠一张脸认人？”
“你左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旧款机械表，表盘右下角有一道细划痕。
那是下葬前我亲手给周雨薇戴上的。
“你把它戴着来骗我？”我问。
她抬起手腕，表针突然转了半圈。
“你认表，不认我？”
我伸手去抢文件，她一把按住纸页。
“沈川，你父亲住院的费用，是谁付的？远光厂仓库失火以后，你又找谁借了两百万？你离开顾成峰，靠的就是雨薇留下的那点旧关系。”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你现在翻脸，那三百八十万，一分都拿不到。”
“你到底是谁？”
“你猜。”
我抓起供桌上的香炉，狠狠砸向文件。
瓷片飞起来，刮过她的脸，她猛地往后躲。
大厅一下乱了。
有人喊保安，有女人抱着孩子往门外跑。
她却没跑，只用拇指擦掉脸上的血，然后把腕上的机械表摘下来，塞进外套口袋。
“动手慢点，沈川。”
“你真以为我只带了一张脸来找你？”
殡仪馆侧门被锁上，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堵住楼梯口。
我转身往后厨跑，撞翻一排祭奠用的白菊。
身后传来高跟鞋声。
“别跑。”
周雨薇在后面喊。
“你的手机一直开着免提。顾成峰刚才已经听见我说保险金的事了。”
我脚步没停。
顾成峰就在走廊另一头。
他手里提着我的车钥匙，远远朝我摆手。
“沈川，别听她胡说。她是个冒名货，真正的雨薇还在临江。”
我停住脚。
周雨薇也停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顾成峰走过来，压低声音。
“刚才那通电话，是苏妍假扮雨薇打的。我在远光的人那里听到消息，她们准备用保险金做假账，再把沈禾手里的原始录音一起毁掉。”
我看向周雨薇。
“苏妍是谁？”
顾成峰脸色变了。
她却笑了，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把听筒递给我。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罗，东西拿到了吗？”
我听出来了。
那是老罗。
周雨薇把手机拿回去，贴在自己耳边。
“拿到了。硬盘我亲自送去远光，沈川爱来就来。”
她挂断电话，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不是想知道，谁把你那笔保险金变成三百八十万的吗？”
大厅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问顾成峰。”
“远光那条维修路线，是他卖给你们的。”
我转头。
顾成峰还站在原地。
可他手里的车钥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第2章
我被一只手捂住嘴，拖进了殡仪馆后厨。
“别出声。”
顾成峰贴在我耳边，带着一股烟味。
我抬脚踹翻铁桶，哐当一声响，门外那两个人立刻冲了进来。
顾成峰抄起地上的拖把横在身前，堵住狭窄的门口。
“沈川，三百八十万的保单受益人是你。只要警察查起来，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解释。”
“我没拿她的命换钱。”
“那你半夜闯进殡仪馆干什么？”
我盯着他。
“车钥匙给我。”
他没动。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周雨薇从冷柜旁边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灯光全灭，她却一点不慌，撕开袋子，抽出两样东西。
一张结婚证。
还有一封折得发皱的信。
“沈川，你左手写字，写信落款的时候，总喜欢往上偏半厘米。”她把信递到我面前，“这些总不是伪造的。”
我看了一眼署名。
雨薇。
那两个字右下角果然往上翘。
我心脏发紧，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你不是苏妍？”
“她才是苏妍。”
顾成峰骂了一声，操起拖把砸向门。
玻璃门裂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开始用脚踹。
周雨薇却只看着我。
“你以为她死了，所以你才把保单受益人改成自己，对不对？”
“你胡说。”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受益人那一栏，正好是今天上午改的？”
我张了张嘴。
上午我确实收到过一条银行短信，说账户信息有误，让我重新确认。
我当时没细看。
“你做的？”
“我只是让他们把机会送到你手里。”她抬起下巴，“你签了，钱才能出来。”
门外又撞了一下。
顾成峰肩膀被顶得往里退，拖把杆断成两截。
“沈川，开门！警察马上到！”外面有人喊。
我把结婚证翻过来。
登记日期是真的，照片也是真的。
照片上的周雨薇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死的那天，我还抱着她哭到喘不上气。
“她真死了？”我问。
周雨薇没回答，只把信塞进我衣服口袋。
“想清楚再说。”
后厨的铁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顾成峰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抓起地上的半截拖把，狠狠扎进门缝。
“走窗户！”
窗外就是停车场。
我撞开玻璃，手背立刻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周雨薇跟在我后面，顾成峰殿后。
三个人刚翻过窗台，手机同时响了。
沈禾的声音从沈夏那边传过来。
“哥，你在殡仪馆是不是见到嫂子了？”
我没回答。
“她活着，对不对？”
“是她自己拿着手机跟我说话的！”沈夏的声音也挤进来，“哥，我们马上到。”
电话挂断后，殡仪馆的人已经堵到了后窗。
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周雨薇拉开副驾驶的门。
顾成峰却抓住车顶。
“不能带她走。”
“让开。”
“她会把你的路全卖了。”
周雨薇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扔进我怀里。
“远光建材给沈夏转了一笔咨询费，十二万。你真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被他们盯上？”
我问：“多少钱能买我弟妹闭嘴？”
“他们要的不是钱。”
顾成峰松开手。
“他们要你承认雨薇还活着，然后拿活人的身份去领那笔保险金。”
我握着方向盘，手上的血把皮套染得滑腻。
“保险金受益人是谁？”
周雨薇看着我：“你。”
后厨方向有人追出来，手电筒的光在车前盖上乱晃。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冲出停车场时，手机又响了。
沈禾打来的。
我没接。
他很快发了三条语音。
“哥，你不能一个人拿钱。”
“爸妈走得早，婚房首付是我出的，装修也是我刷的。”
“雨薇死了，你就要把保险金全拿了？”
我靠边停车，回头看周雨薇。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们为什么还说你是死人？”
她抿了抿嘴。
“因为保单上的身份信息，到今天还写着沈川妻子。”
我突然想起那份保险。
雨薇死后，我确实办过一份身故理赔。
可受益人那一栏，当时明明是空的。
第二天醒来，它已经变成了我的名字。
我盯着周雨薇。
“你到底是谁？”
“我叫苏妍。”
她答得很平静。
“她死了。而我接手了她没做完的事。”
顾成峰坐在后排，骂了一句脏话。
“你疯了？直接告诉他？”
“他早晚要知道。”
苏妍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现在只有我带他找到老罗。”
“你想让我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她指向前方。
“你只需要相信，你弟妹已经把我当成周雨薇。”
二十分钟后，我回到镇上的维修铺。
卷帘门被人从里面锁着，门口停着沈夏的小电瓶车。
沈禾蹲在台阶上抽烟。
看见我，他站起来，眼神先落在苏妍身上。
那一下，他眼眶立刻红了。
“嫂嫂？”
苏妍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小禾。”
沈禾咬着烟，半天没说出话。
沈夏从铺子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
“真的是你？妈走了以后，我做梦都梦到嫂子回来了。”
我站在车边，浑身发冷。
他们没有一个人看我。
沈禾把烟扔了，盯着我问：“保险金在哪儿？”
“什么保险金？”
“你少装。”沈夏擦着眼泪，“顾成峰都告诉我们了。三百八十万，嫂子没死，你却想拿着她的保单骗钱。”
苏妍低下头。
“小夏，别听外人乱说。沈川以前对我很好。”
这句话比骂我管用多了。
沈夏立刻站到她那边。
“哥，你到底把嫂子怎么了？”
沈禾已经走到卷帘门前，试着拉了两下。
“开门。”
“我说了，今天盘点设备。”
“那就等盘点完。”沈夏走到我面前，“哥，我们是一家人。你真要为了钱，把我们全当外人？”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就没了。
一家人。
钱还没影，他们已经替我分好了。
“里面有什么？”
“你的东西，我们看看怎么了？”沈禾说，“爸妈留下的铺子也有我一半。”
“铺子是爸留给你的，钱是妈留给嫂子的。”沈夏说，“你连这个都要惦记？”
他们一唱一和，连我该站在哪一边都安排好了。
苏妍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她越安静，我越觉得不对。
“你先进去。”我对沈夏说。
沈夏没动。
沈禾从腰后抽出一把螺丝刀，直接撬锁。
“沈禾！”
“哥，你以前不是这样。”
他红着眼睛，手却没停。
锁芯咔的一声断了。
卷帘门哗啦升起。
铺子里乱得厉害。
货架被推倒，电钻、扳手和旧电表全被翻到了地上。
沈夏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拉开抽屉。
沈禾直奔里间。
“保险单肯定在柜子里。”
我一把抓住他。
他回头瞪我：“放开。”
“那柜子底下有电。”
“电怎么了？”
下一秒，柜子底下冒出火苗。
沈禾往后一跳，裤脚燎出一个洞。
我抄起灭火器喷了两下。
火不大，烧的是几卷线路图。
苏妍蹲下捡起一张。
“这是城区的旧线路？”
“维修铺压箱底的东西。”我说。
她没接话，只把图折进口袋。
沈夏却在货架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
“这什么？”
“别动。”
她已经把盒盖掀开了。
里面是一块旧监控硬盘，还有一张手绘线路图。
线路图上除了镇上的维修点，还标着城区几处仓库。
其中一处写着：远光三库。
沈禾抢过硬盘。
“这里面是不是有保单？”
“不是。”
“那你藏这么深干什么？”
我一把夺回来。
这硬盘是老罗交给我的。
他说里面有一段监控，能证明苏妍根本不是周雨薇。
“你从哪儿弄来的？”沈禾问。
“嫂子，这个能证明嫂子还活着。”沈夏忽然说。
我看向她。
她指着硬盘背面的一行编号。
“这个缴费记录我见过。”
苏妍伸手去拿。
沈夏先一步把硬盘藏到身后。
“嫂子，你别急。”
她盯着苏妍，眼圈还是红的，神情却变了。
“这块硬盘的硬盘编号登记在老罗名下，可最后续费的人，是沈川。”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哥，你为什么一直骗我们嫂子已经死了？”
我还没开口，门外忽然响起警笛。
沈禾转身往外看。
沈夏把硬盘塞进我手里。
“哥，这次你别跑了。”
我想解释，手机却震了一下。
是老罗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快看三库。”
我打开硬盘。
屏幕亮起，监控画面里是一座灯光昏暗的仓库。
时间显示在四年前。
雨薇站在仓库门口，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镜头，穿灰色工装。
沈夏凑过来，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哥，这是谁？”
我盯着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雨薇没有死。
可她在四年前，就站在远光三库里。
画面突然跳转。
仓库里传出一声枪响，监控被人撞歪，最后几秒只剩下一片雪花。
我看向苏妍。
她脸色白得厉害。
“关掉。”
我把硬盘攥紧，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雨薇当年开的枪，还是你开的？”
第3章
“枪是她开的。”
苏妍盯着雪花画面，嘴唇抖了两下。
“不是我。”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刚才我问你，你没回答。”
“沈川，你听我说。”她想往后躲，“那晚仓库里死了人，我进去拿枪的时候枪已经响了。等我出来，雨薇她……”
“她怎么了？”
“她让顾成峰把我送走。”
门外警笛声越来越近。
沈夏把硬盘塞进我衣服里，压低声音。
“哥，先从后门走。”
我盯着苏妍。
四年前，周雨薇下葬那天，棺盖落地时，我还跪在火化炉前哭了半个小时。
现在这个叫苏妍的女人告诉我，她见过那一晚的周雨薇。
“你最好没骗我。”
苏妍没说话。
我松开她，跟着沈夏从后门出去。
警车就停在殡仪馆门口。
两个警察正在跟沈禾说话。
顾成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水。
“都别慌。”他冲我招手，“派出所接到报警，说有人拿枪威胁殡仪馆保安。保安报了苏妍的名字。”
沈禾猛地看向苏妍。
苏妍低头整理衣领，很快恢复镇定。
顾成峰把水递给我。
“川哥，没伤着吧？”
我接过水瓶。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老罗给我打的电话。”
我心里一沉。
老罗只给我发了那四个字。
“他还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说三库那边有动静，让你别过去。”顾成峰拍了拍我肩膀，“先躲几天再说。”
“你认识远光三库？”
“以前给那边修过电机。”他拧开自己的水，“川哥，你跟嫂子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但远光真别硬碰。那边现在归谁管，我都不清楚。”
他说得挺自然。
可他下一句话让我停住了。
“你这车还能开吗？”
“能。”
“那明天跟我去一趟南线。”顾成峰看着我，“你走东河桥那条近路，十几分钟就能到。再晚，封路检修的车都进不去。”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维修路线？”
顾成峰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不是修水泵的吗？这趟活不是一直让你去吗？”
沈禾在旁边冷声开口。
“远光三库根本没有维修任务。”
顾成峰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也做建材生意。”沈禾盯着顾成峰手里的水瓶，“远光仓库去年就停用了。现在里面堆的是旧设备，谁进去都可能被监控拍到。”
“那你让川哥别去，不就行了？”
顾成峰把水放到车盖上。
“川哥，我这是替你解围。警察还在，你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接话。
天黑透了。
顾成峰开车送我们回老厂宿舍。
路上，他一直在问路线。
“东河桥那段是不是还在修？”
“绕河堤走呢？”
“要是桥也封了，你一般从哪儿抄近道？”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成峰，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疑心病犯了。”
他看向后视镜。
“雨薇死了四年，我比谁都难受。你突然冒出来个嫂子，还拿着一段十几秒的旧录像，换我我也接受不了。”
苏妍坐在副驾，一声不吭。
回到宿舍后，我在旧电脑上找到殡仪馆的监控后台。
登录密码是我自己的。
沈夏说，老罗那块硬盘录的是殡仪馆原始监控。可我调出后台时，相关时间段的画面全没了。
系统提示：存储设备异常，已自动清理。
我点开日志。
凌晨零点十七分，有人远程登录。
零点十八分，三号通道和告别厅的录像被删除。
“自动清理个屁。”沈夏骂了一句。
沈禾从柜子里翻出网线。
“接局域网，我试试能不能抓到操作IP。”
“别费劲了。”我说，“登录账号是我的。”
屋里一下安静。
“哥，你没把密码告诉过别人？”沈夏问。
“没有。”
“那就是别人拿到了你的权限。”
我看向苏妍。
她坐在门边，手还在发抖。
“你在远光待过，对不对？”
“……待过。”
“他们怎么找到殡仪馆监控的？”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谁在远程删录像吗？”
苏妍抬起头。
“我知道那套设备。”
她的声音很低。
“殡仪馆去年换过存储主机，远光帮忙送的。设备有远程管理权限。账号不在这台电脑上。”
我一下明白过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盯着我。”
我拔掉电源。
删除录像的人知道我会登录，知道我会找老罗拿硬盘，也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打开后台。
甚至连我会来殡仪馆，都算准了。
沈川把硬盘插进电脑。
画面里，周雨薇站在三库门口。
四年了，她连头发长到哪儿我都记得。可镜头里的她瘦了很多，右手一直插在工装口袋里。
跟她说活的灰衣人转身时，我看见他胸前挂着工牌。
远光设备维护部。
沈夏凑近屏幕。
“哥，那个人是不是成峰哥？”
我看了几秒。
“看不清。”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跳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未授权设备接入。
地址：三库弱电间。
我猛地抬头。
沈夏也看见了。
“有人在连我们的电脑。”
“不是连。”沈禾盯着屏幕，“是共享。”
画面分成了两半。
左边仍是四年前的录像。
右边亮起三库现在的监控。
仓库里空荡荡的。
镜头正对着门口。
我看了几秒，心里发冷。
“刚才有人站在那儿。”
沈禾立刻问：“谁？”
我没回答。
因为画面又黑了。
我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哥，你去哪儿？”
“三库。”
“顾成峰说别去！”
“删录像的人怕我查到他。”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苏妍。
“雨薇真要杀我，不会删监控。她想让我亲眼看见什么。”
沈夏追出来，把一把折叠刀塞给我。
“你把成峰哥也叫上。”
“不叫。”
我钻进车里。
“他知道我去哪儿，会有人给我带路。”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三库外。
铁门锁着。
我绕到墙边，捡起一块石头砸碎监控箱。
里面没有摄像头，只有一束新接的网线。
线还带着热。
我顺着墙根走，在通风口看见弱电间的门缝透出光。
里面有人。
我刚抬手，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成峰站在门后，手里拿着手机。
看见我，他没有惊讶。
“你还是来了。”
我把折叠刀抵在他胸口。
“你删的录像？”
“不是。”
“远光的密码是不是你给的？”
顾成峰低头看了眼刀。
“川哥，你真觉得是我害雨薇？”
“让开。”
他没让。
“雨薇让我这么做。”
我手腕一紧，刀尖刺进他夹克。
“周雨薇在哪儿？”
“远光只是开始。你那几条维修路线，她全知道。”
我的手机同时响了。
来电显示：周雨薇。
我盯着屏幕。
顾成峰往后退了一步。
“接吧。”
我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两秒，传来周雨薇的声音。
“沈川，别信成峰。”
我呼吸一停。
“东河桥那条路不是你告诉我的，对吧？”
“对。”
“沈川，我用了四年，才把你身边的人都换掉。”
我看向顾成峰。
他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
“你查到三库，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了。”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回去的人，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雨薇了。”
我还没说话，弱电间里忽然响起警报。
顾成峰猛地转头。
电脑屏幕上，一个远程账号正在高速下载仓库监控。
下载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有人在毁证据。”他说。
我没动。
电话里的周雨薇又开口了。
“沈川，你以为自己查到真相了？”
“硬盘是你让老罗交给我的，对不对？”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对。”
“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你打开硬盘的最后一层了吗？”
我低头看向电脑。
硬盘分区显示有四个文件。
雨薇、枪声、三库、空白。
“打开吧。”
她说完，电话断了。
我点开那个空白文件。
加载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今天的监控。
画面里，我站在三库门外。
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可我身边，明明没有人。
紧接着，屏幕右下角出现一行红字。
位置共享已开启。
当前位置：三库弱电间。
我抬头。
顾成峰也在看我。
而我手里的手机，正显示另一部手机共享过来的实时画面。
那部手机的持有人，是沈禾。
第4章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顾成峰。
画面里，沈禾举着手机，镜头正对三库门口。
“川哥，出来。”
“你身边有人。”
我还没回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乱骂。
“沈川！杀人骗保的东西，你还有脸躲着？”
“把保单交出来！”
顾成峰拔掉硬盘，抄起桌上的铁扳手。
“后门走。”
“不用。”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
沈禾的位置离三库只有二十米，可画面里的她一直低着头。
“你抬起头。”
她慢慢抬起脸。
她身后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
顾成峰脸色变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知道。”我合上硬盘，“还故意让沈禾过来。”
楼道里的脚步越来越响。
我刚走到后门，陈桂香突然从门后冲出来，一巴掌拍住铁门。
她守着街边夜宵摊，围裙上还沾着辣椒油。
“沈川！你还想跑？”
我停住。
陈桂香伸手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雨薇死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你往她屋里搬纸箱！”
后面一下安静了。
紧接着，几十道手电光照过来。
马会东挤到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商户，还有几个周雨薇的远房亲戚。
“大家都听见了？”马会东高喊，“雨薇死后第三天，这个男人半夜往她屋里搬东西！”
“今天又偷偷进三库，是不是想销毁证据？”
陈桂香咬着牙。
“我还听见雨薇跟他吵架！”
“她说沈川拿她的保单换钱，还说要报警！”
马会东立刻接话。
“远光厂这些年效益不好，工人工资都发不齐。可我听说雨薇那份保险赔了八十万。”
“受益人就是沈川。”
“雨薇尸检都没超过四十八小时，保单上的名字就改了！”
人群开始往前挤。
顾成峰握紧扳手，挡在我前面。
“马会东，你没资格在这里带节奏。”
“我没资格？”
马会东一把扯开外套，露出里面的白孝服。
“雨薇是我表妹。她死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沈川倒好，拿了她的钱，还敢拿着她的钥匙！”
他冲我伸出手。
“把保单和雨薇旧居的钥匙交出来。”
我摸了摸口袋。
保险批单在手机里，旧居钥匙确实在我身上。
“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砸门。”
马会东抄起旁边的砖头。
顾成峰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不是怕，是我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钥匙上。
“沈川，”他压低声音，“把东西给我。我从后门拖住他们。”
“给你？”
“你现在拿着保单，只会被他们当成杀人凶手。”
“那你拿保单干什么？”
他没回答。
我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辆电动车从街口冲过来。
沈夏没下车，直接把手机举过头顶。
“马叔，先别动手！”
“她一个卖夜宵的，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人作证？”
马会东脸色一沉。
“你又是谁？”
“卖保险的。”
沈夏把手机屏幕转给所有人。
那是一笔八百元的转账。
收款人：陈桂香。
付款人：苏妍。
付款时间：前天下午三点零七分。
备注只有四个字。
“别乱说话。”
街边安静下来。
陈桂香的手还搭在铁门上。
马会东一把夺过手机。
“名字叫苏妍又怎么样？天下重名的人多了！”
“这是雨薇去世后第五天开的账户。”沈夏说，“她在镇上买过三轮车保险，身份证号后四位是0621。”
她又点开一张保单变更记录。
“远光建材给苏妍交过三年社保，地址就在东河桥旧仓库。”
顾成峰猛地抬头。
我盯着他。
“又是东河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马会东还在逞强。
“苏妍是谁？雨薇以前在厂里的同事！一个名字也能赖到雨薇头上？”
“她当然不是雨薇。”
沈夏盯着陈桂香。
“她转账买你的假证，你拿了钱，就敢说自己亲眼看见雨薇跟沈川争吵？”
“我没撒谎！”
陈桂香急了。
“他们找到我，说只要我作证，就给我儿子安排远光厂的活！我要是不说，我儿子就被开除！”
马会东把手机往地上一摔。
“你闭嘴！”
手机没碎，屏幕裂开一条缝。
我看着陈桂香。
“纸箱里装的什么？”
她嘴唇动了几次。
“一台电脑。”
“谁让你搬的？”
“沈禾。”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沈禾也来了！”
我转头。
街对面，沈禾还站在那辆白色面包车旁边。
她听不见这边在说什么。
她举着手机，屏幕始终对着我。
顾成峰低声道：“她在直播。”
“直播给谁？”
远处面包车的双闪亮了一下。
沈禾低下头，按住耳朵，似乎在听什么。
她突然转身，朝面包车跑去。
我拔腿就追。
“你去哪儿！”马会东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
沈禾跑到车门边，拉了一下没拉开。
车窗降下一条缝。
里面伸出一只手，把她拽了进去。
紧接着，门从里面锁死。
我扑到车窗前，只看见沈禾坐在后座。
她惊恐地看着我，嘴型很清楚。
“东河桥。”
面包车发动，沿着河堤往东开去。
我抄起地上的砖头，追了两步，被马会东一把抱住。
“沈川！你先解释清楚保单！”
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挣脱出去。
“沈禾有危险。”
“今天谁也别想走！”
街边的人全堵了上来。
顾成峰忽然从后面抱住我，把我拖进三库后门。
“钥匙给我。”
“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是谁的人不重要。”
他喘着粗气。
“雨薇还活着。”
我停下挣扎。
“刚才车上那个人是谁？”
顾成峰死死盯着我。
“苏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用雨薇的手机。”
后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顾成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塞进我手心。
不是旧居钥匙。
是一辆停在镇外修理厂里的面包车钥匙。
“沈禾在车里留了定位。”
他转身迎向铁门。
“快走。”
我握紧钥匙，冲进雨里。
东河桥离镇上七公里。
我一路骑车，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苏妍。
保险受益人，账号持有人，还有沈禾刚才的口型。
到了桥边，修理厂里果然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没锁。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中控台亮着。
车载屏幕上显示，后排有人。
我回头看去。
沈禾坐在后面，额角全是血。
她身边的录音设备还亮着红灯。
我伸手去碰她。
她忽然睁开眼，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别开那个文件。”
“什么文件？”
她艰难地抬起下巴。
屏幕上多出一个文件夹。
名称只有两个字。
雨薇。
下面还有一个时间。
三年前。
“川哥，”沈禾声音发颤，“老罗给我的不是原件。”
“里面录下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
她停了一下。
“她说，她从来没死过。”
我点开文件。
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随后，一个女人开口。
“沈川，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我的脸站在你面前，千万别相信她。”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三年了。
这个声音，我做梦都忘不掉。
女人继续说。
“来找老罗的人，不是沈禾。”
门锁咔哒一声落了下去。
车窗外，桥上的车灯一排排亮起。
我抬头，看见顾成峰站在雨中，手里握着那把旧居钥匙。
他隔着车窗冲我笑了笑。
“沈川，”他说，“雨薇让我等你很久了。”
第5章
我从苏妍的旧皮夹里，翻出了一张物业缴费单。
她不知道。
那张单子夹在身份证后面，皱得发软，金额是三千六百八十元，缴费地点写着东河旧厂区。
苏妍却告诉我，她第一次去那里，是去年清明。
“物业费是厂子统一交的，我没见过单子。”
她站在桌边，手里捏着我的记账本，脸上还是那副委屈样。
“夏夏，你怀疑我？”
我没抬头。
“去年清明，谁陪你去的？”
“……我一个人。”
“缴费年份呢？”
她嘴唇动了一下。
“三年前？”
我翻到账本中间那页。
“你昨晚说，是前年十月。”
她脸色变了。
我把缴费单拍在桌上。
“前年十月，这张单子已经过期四个月。旧厂区那会儿还没拆，谁会提前缴物业费？”
苏妍伸手来拿。
我先按住。
“谁让你碰？”
“夏夏，我可能记错了。”
“你连自己的账都记不住？”
她盯着我，眼圈很快红了。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监控的事恨我？雨薇姐出事后，你天天怪我没照顾好川哥，现在苏妍住进她以前的房间，我连碰个东西都不行？”
我看着她。
这女人最会哭。
一滴眼泪下来，话就没人问了。
以前我也是这样被她骗的。
她端一碗热汤，我会守在床边看她喝完。她说川哥最近脾气不好，我就偷偷记下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了什么人。
她一句话，我记一页。
到后来，沈川只是多看了她一眼，我都能替她找出一百个理由。
“行。”
我把缴费单收起来。
“你走吧。”
“川哥那边——”
“从今天起，他的事你别过问。”
苏妍站在门口，盯了我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我等脚步声远了，立刻翻开整本账。
这是她教我的习惯。
她说，夫妻之间的钱最容易藏住破绽。谁花钱，谁心里就有鬼。
我原先只记沈川。
从认识苏妍开始，我开始记她的每一笔。
菜钱、药钱、修车费，街口早餐摊的豆浆钱，我都记。
不是为了抓她。
至少起初不是。
我只是怕她再出事。
手机在桌上震动。
沈川。
“夏夏，刚才苏妍是不是去你那里了？”
我盯着这行字，指尖发凉。
“你怎么知道？”
“她拿了我的备用手机。”
我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你在她身上装了定位？”
“她刚从我屋里出来，手机落下了。”
我抓起外套往外跑。
“你别去找她。”
沈川没回。
我一边下楼一边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
坏了。
我冲到雨薇旧居时，门开着。
苏妍坐在客厅，备用手机放在茶几上。
沈川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只旧铁盒。
“夏夏，你来得正好。”
苏妍抬头，冲我笑。
“你不是让我别过问川哥的事吗？”
沈川把铁盒递给我。
里面全是缴费单。
有医院的，有墓园的，还有东河旧厂区的。
“你帮我查查。”
他的声音很哑。
“雨薇去世前，还去过旧厂区。”
我拿起最底下那张。
金额不是三千六百八十。
是六万八。
收款人一栏写着远光建材。
我猛地抬头。
“这是苏妍的缴费单。”
“她说是雨薇住院时缴的。”
苏妍立刻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把单子翻到背面。
缴费日期在三年前九月。
周雨薇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九月十二日。
我看向沈川。
他还没察觉。
苏妍却后退了一步。
“夏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她看向沈川，眼神迅速变了。
那不是慌。
是怕我继续往下查。
“你死前，为什么还要去见顾成峰？”
我问。
铁盒从沈川手里掉在地上。
苏妍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沈川盯着她。
“你是谁？”
苏妍没有回答。
她弯腰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拔腿冲向后门。
我堵住门。
“苏妍。”
她抬起手，狠狠推我。
我没让开。
她抓起旁边的玻璃烟缸砸下来，我肩膀挨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沈川抓住她胳膊，把她按回椅子上。
苏妍挣扎着喊：“川哥，我真的是雨薇！”
“那你告诉我，雨薇最后一通电话是谁接的？”
她突然安静。
雨薇最后一通电话打给老罗。
那天是我陪她去买寿衣。
回来的路上，她说想去旧厂区拿点东西，让我在车里等。
她进去了二十多分钟。
我没问。
因为她说等她，我就等。
现在想想，那二十多分钟，够她见一个人，签一张六万八的缴费单。
沈川从她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旧厂区物业办公室的。”
苏妍忽然笑了。
“去了也没用。”
“什么？”
“账可以补，监控可以删。”
她看着我。
“可老罗手里的东西，谁都拿不走。”
沈川转身就走。
我跟上。
苏妍在身后喊：“周雨薇没死！”
前面的沈川脚步停住。
“她只是不再当沈川的妻子了。”
我们三个都愣了。
沈川回头时，眼里的血丝已经红透。
“你说什么？”
苏妍擦掉嘴角的血。
“远光给雨薇姐办了新身份。厂区拆迁、补偿协议、保险受益人，全是她签的。”
“她进远光，不是被逼的。”
她越说越快。
“她说沈川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拿了一大笔钱，带着证据离开，必要时再回来。”
我脑子嗡嗡响。
“那你算什么？”
苏妍看着我，突然又哭起来。
“我只是替身。”
“可站在川哥面前的，本来就不是真正的雨薇姐。”
我抓住她的衣领。
“她现在在哪儿？”
苏妍摇头。
“我不知道。”
“说！”
“我真不知道！他们只让我回来，让川哥签最后一份授权书——”
“什么授权书？”
她看向沈川。
“旧厂区土地抵押权转让书。”
沈川骂了一声。
我们冲出旧居。
老罗住在东河桥后面的修车铺。
赶到时，卷帘门拉了一半。
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杯热茶，电视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
画面里，周雨薇坐在铁皮桌前。
她对面坐着顾成峰。
她开口。
“顾成峰，你答应过我，只要沈川签字，钱就一分不少。”
顾成峰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钱会给你。但远光要的不只是旧厂区。”
“那还要什么？”
“沈川。”
我心口一沉。
屏幕里的周雨薇低头看着文件。
几秒后，她拿起笔。
我以为她在签字。
可镜头角度变了。
她撕掉纸的一角，塞进嘴里。
顾成峰猛地站起来。
铁皮桌被撞翻。
周雨薇朝监控摄像头看了一眼。
她直接说：
“川哥，如果你在看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的手停在沈禾肩上。
她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我不知道。
屏幕里的周雨薇继续说：
“别信老罗给你的硬盘。”
沈禾脸色骤变。
我转头看她。
“你不是一直说，硬盘在老罗那里吗？”
她嘴唇发抖。
“我……我拿到的是转录文件。”
屏幕一闪，画面断了。
老罗的修车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硬盘接上电源的声音。
我冲向里间。
门没锁。
老罗坐在椅子上，后脑垂着血，硬盘在他手里。
沈禾扑过去按住他。
“还有气！”
我盯着硬盘。
刚才那段录像还在循环播放。
老罗嘴唇动了动。
我俯身去听。
“老罗，谁来过？”
他抓住我的手腕。
“是……雨薇。”
“她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老罗的眼泪流下来。
“她今天下午……还来拿硬盘。”
门外的雨声停了。
我回头看向监控屏幕。
画面右下角，时间正在跳动。
我忽然反应过来。
那段录像，根本不是三年前的。
监控右下角显示的日期，是今天。
第6章
“川哥，别信老罗给你的硬盘。”
屏幕里的声音还在循环。
我一脚踹开里间的门。
老罗趴在地上，后脑的血淌进工具箱。硬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外壳上全是血。
沈禾按住他脖子上的伤口，手指都在抖。
“脉还在，别碰硬盘。”
我蹲下去，把那东西夺过来。
老罗却忽然睁眼，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她……抢走了备份。”
“抢到哪了？”
“三号……仓库。”
我心一沉。
旧厂区一共有三处仓库。三号在最里面，靠近废水池，墙塌了一半，监控也早就坏了。
“你看见周雨薇了？”
老罗盯着我，眼里的光散了。
“左脸……有道浅疤。”
我浑身发冷。
真正的周雨薇左脸确实有疤。车祸后留下的，她嫌难看，三年没拍过正面照。
“她拿走了什么？”
“墙后面……保险柜的钥匙。”
老罗说完，手一松。
沈禾哭着按压他的伤口，我扯下衬衫堵住后脑。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有人踹开修车铺的门。
七八个男人堵在门口。为首的穿着远光建材的马甲，手里拿着钢管。
我认得他们。
旧厂区的工人，临时工，还有几个沈川以前带过的维修工。
“沈川，把硬盘交出来。”
“雨薇姐的东西，你没资格拿着。”
我握紧硬盘。
“滚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
钢管砸下来，我侧身躲开，撞翻了门口的轮胎架。有人从后面抓住我胳膊，刀尖顶住腰。
沈禾扑过去挡，被人一脚踹倒。
“顾成峰呢？”我咬牙问。
马甲男人笑了。
“峰哥在等你。”
我心里更沉。
顾成峰是我发小，从小学到高中，我结婚时他还随了五百块。后来他亡妻出案，我才慢慢和他疏远。
可这些年，每次我有麻烦，第一个出现的都是他。
这次也不例外。
“峰哥说，你交出硬盘，他保你一条命。”
“他人呢？”
“在路上。”
我低头看硬盘。
血把接口糊住了。
这东西确实是老罗交给我的，可屏幕里播放的录像时间显示是今天。真正的周雨薇如果活着，为什么要录下这种话，又为什么要让老罗转交给我？
除非有人根本不怕我知道真相。
那人要的，是硬盘里的东西落到某个“正确”的手里。
“带我去见顾成峰。”
马甲男人用钢管顶我的腰。
“这边走。”
我没反抗。
出了修车铺，我才看见街口停着一辆白面包车。顾成峰站在车边，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他立刻挂了电话。
“川哥，受伤没有？”
“少装。”
他走过来，替我拍掉肩上的灰。
“硬盘呢？”
我把手插进裤袋。
“先说，周雨薇在哪。”
顾成峰沉默两秒，眼圈红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川哥，你以为她死了，我也很难受。可今天她忽然联系我，说旧厂区要出事了，让我把你带过去。”
“她怎么联系你的？”
“陌生号码。”
“声音呢？”
顾成峰避开我的眼睛。
“很像。”
很像。
不是她。
我心里有了答案。
顾成峰伸手。
“硬盘给我。我替你保管。”
“凭什么？”
“你现在谁都不信。警察来了，远光的人也会来。老罗伤成这样，你拿什么护住它？”
“顾成峰，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那你还骗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突然抬膝撞向他肚子。他早有准备，侧身避开，抱住我的腰。两个人一起摔进面包车。
马甲男人抡起钢管。
顾成峰一把夺过去，反手砸在他膝盖上。
“都退后！”
场面一下乱了。
我拔出藏在车座下的扳手，砸碎侧窗，翻身滚到街边。
顾成峰也跟了出来。
他没追我，反而拦住远光的人。
“我带沈川走。谁敢拦，以后别想在县里接远光的活！”
几个人停住了。
顾成峰拉起我。
“川哥，跟我走。”
我没动。
“你要带我去哪？”
“安全的地方。”
“我不去。”
“硬盘里的东西会害死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抢？”
顾成峰看着我，额角青筋凸起。
“因为我不能让你把雨薇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毁掉！”
我冷笑。
“你刚才还想交给远光。”
“我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会不会跟你走？”
他不说话了。
我推开他的手。
“发小。你要真有这二十七年的情分，就把手机给我。”
“干什么？”
“查那个联系周雨薇的号码。”
顾成峰没动。
我伸手去拿，他反握住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个字母：G。
顾成峰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一旁接通。
我趁乱打开他刚才发短信用的软件。
定位。
三号仓库。
消息记录里还有一条刚收到的指令。
“目标已转移。维修路线确认，B2冷库。”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嗡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我会把硬盘送去哪。
不。
是我刚才故意说三号仓库的时候，某个人的反应出卖了他。
顾成峰挂断电话，回头看我。
“川哥，跟我走。路线我改了，不会经过B2冷库。”
“你怎么知道我想走B2？”
他顿了一下。
“你说的。”
“我没说。”
我转身就走。
“川哥！”
顾成峰追上来。
“假路线！”我停下，“你告诉远光B2，看他们会不会动。现在真正要藏的地方，只有你和我知道。”
“你疯了？”
“对，我疯了。三年了，我今天才发现，最想保护我的人，一直拿我当猴耍。”
我掏出手机，给沈夏发了一条消息。
“假维修车，B2，出发。”
又给沈禾发：“把老罗送医院。原始硬盘别丢。”
顾成峰盯着我。
“你想钓鱼。”
“我今天不钓一条鱼，谁死谁活都没人管。”
他盯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帮你。”
“你会这么好心？”
“你把B2的假路线给我，我让远光的人去蹲。出了事，我替你担。”
“硬盘藏处呢？”
“也在我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顾成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
“老罗给我的不是原件。这才是备份。”
我立刻明白了。
我手里这块硬盘，是顾成峰故意放出去让我抢的。
“你拿它引我上钩。”
“你拿到雨薇的视频，总得找人问清楚吧？”
“是你安排老罗把硬盘送来的。”
“不是安排，是他欠我钱。”
“那你呢？也是欠钱？”
顾成峰没回答。
街口忽然响起警笛。
顾成峰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我抓住他衣领。
“远光报警了？”
“不是警察！”
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冲过街口，直接撞向面包车。车上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蒙着脸，手里拿着灭火器。
顾成峰猛地把我推开。
玻璃碎了一地。
蒙面人踩着碎玻璃走到我面前。
“成峰，东西拿到了吗？”
顾成峰没说话。
蒙面人抬手就是一枪。
顾成峰肩膀中弹，倒在地上。
我抄起地上的钢管砸向他后脑。
对方躲开，枪口转向我。
“沈川，硬盘呢？”
“硬盘已经送出去了。”
“你说什么？”
“远光仓库，七号冷库。真假你们自己查。”
蒙面人盯了我一眼，转身拖走顾成峰。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U盘。
沈夏的消息到了。
“B2没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硬盘在三号仓库外接墙缝里。”
三号仓库。
又是三号。
我没时间想，拦了辆摩托往旧厂区赶。
路上，沈禾发来一段录音。
“沈川，我是你妹妹。你现在把硬盘交给顾成峰，不然妈以前住过的地方会先出事。”
我听完，脸冷得发麻。
这是我的声音。
但我没说过这句话。
我立刻点开文件详情。
录音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发送者却是沈禾。
我拨她的电话。
无人接听。
又发消息：“你是不是被顾成峰抓了？”
十秒后，门铃视频响了。
老罗家的院门外，沈禾站在那里。
她举着手机，屏幕里是我刚才发给她的那段话。
“你发这个干什么？”我通过视频问。
她没回答，只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镜头转进老罗的修车铺。
老罗已经醒了，正坐在椅子上。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周雨薇最喜欢的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
她抬起头，对准摄像头。
那张脸和周雨薇一模一样。
只有左脸没有疤。
“川哥。”
她轻声开口。
“你不是拿到硬盘了吗？”
我的手停在油门上。
屏幕下方，文件忽然自动下载。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真正的我”。
紧接着，修车铺里的女人说出一句话。
“沈川，三年前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第7章
“我把摩托停在殡仪馆后巷时，视频里的周雨薇还在盯着我。”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杯沿慢慢转了半圈。
“川哥，硬盘你拿到了吧？”
我没说话，摘下头盔，油箱还带着一路的震动。
“你要的文件，我也会给你。”
“条件。”
她笑了下，左边脸颊干干净净。
“先活着离开这栋楼。”
屏幕黑了。
我低头看自动下载的“真正的我”，里面没有视频，只有一张城区线路图。
红点停在城西殡仪馆。
线路末端标着四个字：员工后门。
又是他们让我去的地方。
我把U盘插进摩托导航，地图跳出殡仪馆后门和两条撤离路线。
顾成峰已经被拖走，三号仓库多半也是套我。
能信的，只有硬盘。
可刚才那个女人知道硬盘在我手里。
她不是普通冒牌货。
沈夏的电话打进来。
“你在哪？”
“殡仪馆。”
她那边静了两秒。
“别进正门，后巷有异常缴费记录。有人用周雨薇生前的手机号，连续三个月给殡仪馆后门附近的监控设备交费。”
“缴费的人呢？”
“没名字。”
“陈桂香。”
沈夏声音发紧。
“她以前在殡仪馆对面卖纸钱，三年前突然关了摊子。现在又出现了。”
我抬头。
后巷口摆着一辆三轮车，陈桂香守在纸箱旁边，胸前挂着白布，像是来烧纸的。
她面前的监控探头上蒙着厚布。
布角还露在外头。
我把摩托停在墙边，径直走过去。
“你好，手机借我看一下。”
陈桂香往后退了一步。
“啥手机？”
“你刚给监控续费，交费手机拿出来看看。”
她脸上的笑僵住。
“你认错人了。”
我指了指她的三轮车。
“车斗里那块布，是监控防水罩吧？”
“卖纸钱用的。”
“那你车把上为什么有殡仪馆的出入记录章？”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悄悄摸向三轮车底下的包。
我先按住包带。
“周雨薇让你来的？”
陈桂香猛地抬眼。
“你说谁？”
“少装。三年前你关了纸钱摊，今天又守在这里。监控费也是你交的。谁让你堵住探头的？”
“没人让我。”
“那你为什么怕我看见？”
她突然把纸箱推翻。
纸钱、塑料袋和香烛撒了一地。
一个手机从箱底滑出来，屏幕还亮着。
来电人：苏妍。
我伸手去抓，陈桂香抬手就推。
她力气不小，胸口那块白布被我扯下来，下面藏着一把裁纸刀。
“沈川，你少管闲事！”
她攥着刀往后退。
“当年你没能护住她，现在还想拖谁下水？”
“你认识周雨薇？”
“她死的时候，你就站在人群后面！”
“我没见到她死。”
陈桂香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
“你当然没见到。火化单上的人不是她，骨灰盒也不是她的。你以为那女人真在殡仪馆里烧了三天？”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她转身就跑。
三轮车横在巷口，我跨过去时踩到一块香烛，整个人滑了一下。
等我站稳，她已经钻进殡仪馆侧门。
门里传出喊声。
“关门！后门有人！”
有人在等我。
我没追。
街对面忽然传来敲打声。
老罗坐在修鞋摊后，鞋楦放在膝盖上，正一下一下敲鞋跟。
“让她跑。”
我把裁纸刀扔在地上。
“你一直看着？”
“我修摊子就在这儿，不看着看啥。”
老罗朝殡仪馆后门抬了抬下巴。
“她三天前来过一次，拎着周雨薇生前的帆布包。半夜两点来的，专门把摄像头转向这扇门。”
“你怎么知道？”
“她以为我睡着了。”
“她来干什么？”
“烧纸钱。坐了半宿，天亮才走。”
我想起陈桂香方才说的火化单。
“她见过周雨薇？”
老罗没回答，弯腰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
箱子上全是鞋钉划痕。
他摸出一块旧硬盘，放在修鞋机旁边。
“你要的。”
我伸手。
老罗一巴掌按住硬盘。
“这东西不能给你。”
“我刚从顾成峰手里拿到的不是这个？”
“外头那些都是饵。这个才是她留下的。”
“她？”
“周雨薇。”
我盯着那块硬盘，喉咙发干。
“你说周雨薇死前把它交给你？”
“对。”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三年前，今天。火化之前。”
我握住桌边。
“她知道自己会死？”
“她知道有人要借她的脸。”
老罗看向殡仪馆后门。
“也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一晚。”
“为什么不报警？”
“她报警了。没用。”
“顾成峰干的？”
老罗没吭声。
我拿出手机，点开刚下载的文件。
“真正的我”依旧是一张线路图，后面多了几行红字。
陈桂香。
火化单。
骨灰盒编号。
最后一行是：老罗不会给你。
我抬头。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她知道。”
“她怎么知道？”
老罗手指压在硬盘上，没让我拿走。
“这盘带子，只能交给她当年托我保管的人。”
“她托的是你。”
“所以我得替她找到那个人。”
殡仪馆后门在此时缓缓合拢。
老罗突然看向我身后，脸色变了。
“快走。”
我回头。
门缝里，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站在阴影中。
她没有左脸的疤。
她看着我，手里握着陈桂香掉落的手机。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最上方，多了一个新名字。
真正的我。
“川哥，”她轻声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罗趁我回头，把硬盘塞进鞋楦夹层。
我伸手拦住他。
“晚了。”
殡仪馆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和周雨薇一模一样。
“老罗，把东西交给他。”
我的血一下凉了。
她认识老罗。
她也知道硬盘在哪。
老罗却盯着我，慢慢摇了摇头。
“她不是周雨薇。”
“那她为什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
后门彻底关上。
老罗压低声音。
“当年周雨薇留下的话是，如果有一天，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来找我拿硬盘……”
“她说什么？”
老罗看向门后的女人。
“别给。”
第8章
“她不是周雨薇，她还敢管老罗交东西？”
我一把推开后门。
门里的女人站在陈桂香那间办公室的窗前，白衬衫，牛仔裤，连头发分在右边哪一绺都没变。
周雨薇死后，我对着她的骨灰坐了一夜。
眼前这张脸，我认得。
“川哥，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把陈桂香的手机放到桌上。
“你怀疑我，是因为老罗？”
“你把陈桂香怎么了？”
“她自愿的。”
苏妍说出这三个字时，我反倒松了口气。
至少没装。
“她答应替我拿一段监控。我答应替她把儿子的债还了。”
“她儿子早死了。”
“她不知道。”
苏妍皱眉。
“川哥，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这么难听的话。”
我盯着她的脸。
她左脸没有疤，右手却一直握着手机。
死人不会动，活人会演。
“你到底是谁？”
“我是周雨薇。”
“放屁。”
我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
她偏头躲开，玻璃缸擦着耳朵砸在墙上，碎了。
老罗往我身后挪。
“沈川，别动手。”
“她拿走了硬盘。”
“她拿不走。”
苏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笑了。
“沈夏来了。”
“她来干什么？”
“当然是接你回家。”
门被推开。
沈夏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哥，你还活着？”
我心里一沉。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
“死的是周雨薇。”
沈夏脸色发白。
“哥，你在说什么？刚才殡仪馆的人说，周雨薇没死，火化的只有陈桂香。真正的陈桂香从三年前就失踪了，骨灰盒里装的是猫粮。”
“放屁！”
我甩开沈夏。
“你们一个两个都来告诉我，她没死？”
苏妍轻声开口。
“川哥，我死过一次了。”
“你给我闭嘴！”
“那年车祸后，你抱着我的骨灰盒三天没合眼。你忘了？”
我没忘。
那盒子是白的，边角磕掉一块漆。
“你怎么知道她没死？”
苏妍没回答。
沈夏却把一张缴费单拍在桌上。
“因为我查了。”
单子上是远光建材的职工医保缴费记录。
缴费人：苏妍。
开户日期，比我和周雨薇登记结婚早了十一个月。
“冒名顶替，先得有个身份。”
沈夏指着一处红章。
“可这张单子上，签字日期是十一年前。那年县里还没启用这种医保。章是真的，日期是后补的。”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张材料签发记录。
“我们的结婚登记不是周一签的，是周四上午十点半。周雨薇习惯用左手压纸，右手写字。登记时工作人员让她按手印，她用的是右手。”
苏妍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可她以前给我留过一把伞。伞柄在左边。”
“那把伞是我递给她的，她换了手。”
“这些年，她每次拿东西都先用右手，再换到左手。录像里太明显了。”
老罗低声道：“她们训练了几个月。”
“几个月也改不掉。”
我死死盯着苏妍。
“你到底是谁？”
她沉默几秒，忽然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川哥，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得走了。”
“你敢——”
“远光仓库。”
她盯着我。
“今晚十点，账本和原始名册都在那里。你想要真相，就跟我走。”
“顾成峰会杀你。”
“那就看谁先到。”
她转身往后门走。
沈夏拦住她。
“你今天不能走。”
苏妍看向他。
“小夏，你还想替你哥哥拦我？”
沈夏没动。
“你教过我，生活费到账后，要留三天的票据，不然不好对账。”
“然后呢？”
“你没留。”
苏妍脸色终于变了。
“你从山腰诊所出来后，没交费。收费窗口开过三次票，三张底单都有你的名字。”
她往后退。
沈夏把门关上。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盯着那张缴费单。
“你根本不是周雨薇。”
“是。”
她承认得很干脆。
“那真正的周雨薇在哪儿？”
“死了。”
“谁杀的？”
“不是我。”
“顾成峰。”
苏妍吐出这个名字后，整个人松了下来。
“川哥，我没骗过你的心。我只骗了你的眼睛。”
我一脚踹在她膝弯。
她跪在地上，刀掉了。
我捡起刀，抵住她下巴。
“现在带路。”
“仓库里不止我。”
“马会东在那儿？”
“还有顾成峰。”
“沈禾呢？”
苏妍抬头看我。
“她会在仓库门口等你。”
沈夏急忙道：“哥，不能去。顾成峰知道你会去。”
“他当然知道。”
我扯过苏妍的头发。
“苏妍，你给顾成峰打电话，说我愿意跟你走。”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仓库。”
沈夏急了。
“哥，这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踩。”
我看着苏妍。
“他最想杀的人是我。我躲着，只会更方便他销毁东西。”
晚上九点五十，仓库外起了雾。
苏妍在前面走，沈夏跟在我身后。
铁门半开，里面亮着灯。
“川哥，进来。”
我跨过门槛。
仓库深处传来纸张焚烧的味道。
顾成峰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放着一盆水。
马会东站在门边，手里握着铁棍。
沈禾也在。
她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哥。”
“别叫哥。”
“我没想害你。”
“录音是你剪的。”
沈禾低下头。
“原始录音在顾成峰办公室。”
顾成峰笑了一声。
“都来了。省得我一个个找。”
他将一个牛皮纸袋扔进火盆。
我冲过去，用脚踩灭纸灰。
烧掉的是几页账目。
顾成峰没拦我。
“晚了。”
我扯开没烧透的纸。
上面只剩半个收款日期。
沈禾突然开口：“还有底单。”
“什么？”
“远光仓库的支出底单按编号存。沈夏前天交过一张报销单，编号在这里。”
她指向角落的铁皮柜。
顾成峰猛地转头。
沈禾已经走过去，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塞满了票据。
最上面一张，编号末尾是沈夏医疗缴费单上的那串数字。
顾成峰抄起桌上的水盆砸向她。
我一把将沈禾拽开。
水泼在铁皮柜上，纸张全湿了。
马会东挥棍冲来。
我抄起地上的木托盘，狠狠拍在他手腕上。
铁棍落地。
顾成峰转身就往后门跑。
我没追。
沈夏把那张湿透的底单塞进衣服里。
顾成峰停住了。
“你爸二十年前，也是从远光仓库跑出去的。”
沈禾突然说。
“什么？”
“这张底单的付款人栏，不是沈夏的名字。”
她把湿纸摊在桌上。
那一栏被蓝黑墨水盖过，又重新填写。
“是我爸的名字。”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仓库外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灯直照进来。
驾驶座车门打开。
下来的老人拄着手杖，正是远光建材的董事长。
也是顾成峰一直叫作“伯父”的人。
他看清桌上的底单，脸色变了。
“顾成峰。”
老人声音发颤。
“你这张底单，为什么有我的私章？”
顾成峰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半天。
“不是我盖的。”
“二十年前盖在你父亲手里。”
老人抬起手杖，指向顾成峰。
沈夏却突然抓紧我的袖子。
“哥。”
“怎么了？”
“董事长的右手。”
我看向车边。
老人握着手杖的，是左手。
可二十年前那张旧底单的签名上，他用的是右手。
我低头看被水泡开的纸。
签名下面，压着另一枚红章。
不是私章。
是远光建材从未公开使用过的法定代表人章。
姓名一栏清楚写着：
沈川。
第9章
“你们都别动。”
董事长抬起手杖，挡在顾成峰面前。
“今晚谁也别出这个仓库。”
后门随即传来落锁声。
顾成峰跑不了，我也走不了。
马会东捡起地上的铁棍，活动了两下手腕。
“沈川，你还真会找事。”
我盯着那枚写着“沈川”的法人章。
这东西跟了我二十年，我竟一次都不知道。
“行啊马会东。”我把湿底单拍在桌上，“扣商户的货，拿我的章，还敢往我脑袋上扣非法经营。远光建材是开黑店的吗？”
马会东冷笑。
“你有证据吗？”
“账上全是假的，签章也是栽赃。你们做的那些账，比夜里的耗子还干净。”
董事长脸色沉下来。
“把监控调出来。”
“坏了。”马会东说。
“你说什么？”
“前几天雷击，仓库监控全坏了。”
老罗忽然咳嗽了一声。
“坏了？”
他从仓库侧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个化肥袋。
“马老板，这么大的仓库，就坏这一块？”
马会东朝他走过去。
“你谁啊？”
“卖种子的。”
老罗把化肥袋往地上一放。
“我还给你们送过两趟货，怎么，忘了？”
马会东停住脚。
老罗弯下腰，从袋口摸出一台旧显示器。
“监控确实坏了。”
“可这个没坏。”
沈夏已经打开手机直播。
镜头扫过仓库，商品、货架、后门上的锁，全露了出来。
“沈川，你怎么进来的？”马会东问。
“从你们给我留的门。”
“你找死。”
铁棍朝我抡过来。
我侧身躲开，棍子砸在货架上。几箱建材滚下来，里面全是商户的货。
商标被水泡烂了。
可箱子上还贴着他们的电话。
沈夏镜头跟过去。
“这些都是扣下的货？”
一个商户从东侧小门冲进来。
“我的!那批瓷砖是我的！”
紧接着又有人从北门挤进来。
“我的饲料也少了！”
“还我电线！”
“我那批水泥再晚半个月，工地就停工了！”
十几个人堵住过道。
马会东慌了。
“都他妈给我出去！”
“老罗，”我看向他，“原始监控在哪儿？”
老罗拍了拍化肥袋。
“在下面。”
“不可能。”马会东冲过去，“监控早就——”
我抄起地上的木托盘，横着挡在他面前。
“继续说。”
老罗从袋里抱出一块硬盘，又摸出充电器。
“远光仓库三年前换过一次电，线路归我管。老板让我留个备份，说怕丢货。”
董事长一把夺过硬盘。
“插上。”
仓库角落里那台旧电视亮起来。
先出现的，是顾成峰。
画面里，他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我的维修路线表。
马会东站在他旁边。
“周三晚上，沈川会从西边修水塔。”
顾成峰点头。
“把货挪到三号库房。”
“保险费呢？”
“新保单已经办好。等他签字，远光就能拿到那笔赔款。”
我喉咙发紧。
保险赔款？
那份保单上，死的是周雨薇。
“你他妈真敢干。”我一拳砸在桌角。
顾成峰盯着电视，嘴唇动了几下。
“那不是我——”
“时间戳是三年前。”董事长冷声打断，“人脸也看得清清楚楚。”
马会东忽然扑向电视。
沈禾从后面抡起灭火器，砸在他膝盖上。
他跪了下去。
沈夏的手机直播还在继续。
“老罗，快进。”
老罗拨动鼠标。
画面切到仓库办公室。
苏妍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张周雨薇的旧照片。
她抬起脸，对着镜头练笑。
左边脸颊少了一点痣。
照片上的周雨薇，两边都有。
董事长拿过照片，仔细看了几秒。
“痣能补，身高也能学。”
“可监控里，她进仓库时穿的是平底鞋。”
电视里的苏妍站在称重台前。
她脚上的鞋跟足有四厘米。
“还有这个。”
老罗又点开一段。
苏妍蹲在地上，从周雨薇的旧外套里抽出一张保单变更单。
她签字的时候，马会东就在旁边。
“原件呢？”我问。
“在保险柜。”
沈夏从怀里掏出那张湿透的底单。
“变更后的缴费账户，一直转给顾成峰。”
董事长闭了闭眼。
“够抓人了。”
仓库外警笛声响起。
顾成峰忽然冲向董事长，抢他手里的硬盘。
董事长没躲。
顾成峰的手停在半空。
一把枪顶住了他的腰。
枪是警察的。
“你被捕了。”
顾成峰肩膀一垮。
马会东还想挣扎，两名警察从后门进来，将他按在地上。
“沈川，”顾成峰回头看我，“你以为你赢了？”
“至少今天，你没跑成。”
他咬着牙，笑了一声。
“你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周雨薇。”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她没死？”
顾成峰没回答。
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押着往外走。
硬盘却在这时发出一声轻响。
老罗赶紧过去看。
“还有一段。”
“现在才上传。”
屏幕上跳出日期。
是今天。
画面里是一条乡道。
周雨薇坐在副驾驶，脸朝窗外。
她右手戴着那只旧手表。
表带断了一截，我认得。
我曾用胶水给她粘过。
“放大。”我声音发哑。
画面清楚了。
周雨薇转过脸，对准摄像头。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我往前一步。
“她在说什么？”
老罗把音量拉到最大。
轮胎声里，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沈川，别去保监所。”
我僵在原地。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行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分。
可现在，是十二点零七分。
“不可能。”我盯着屏幕，“这是提前录的。”
老罗摇头。
“文件刚生成，定位信息就在这条路上。”
我抓起车钥匙往外冲。
“哥！”沈夏追上来，“警察还没录完口供！”
“那就让他们录。”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
“你去不去？”沈夏问。
我上了车。
发动机响了一声。
“去。”
“去哪儿？”
我盯着那条乡道的方向。
“保监所。”
副驾驶的门被人拉开。
苏妍坐了进来。
她手里握着周雨薇的手表。
“晚了，沈川。”
“她已经知道你下一步去哪儿了。”
第10章
“晚了，沈川。”
“她已经知道你下一步去哪儿了。”
我一把扣住苏妍的手腕。
她手腕很细，骨头硌得生疼。
“把手表给我。”
“给你？”她笑了，“你真以为我是来跟你打一架的？”
她摊开左手，手表就在那儿。
旧表带断口粘过，胶迹发黄。
我盯着那块表，胃里一阵发冷。
周雨薇死后，我亲手烧过她所有遗物。
这块表，我烧了三天。
“你从尸体上拿的？”
“尸体？”苏妍把表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沈川，你仔细看看。”
表背有一道细痕。
那是周雨薇倒车时磕出来的。
她修车，我修车。她嫌我换表带费事，才一直留着。
“你到底是谁？”我问。
“今晚十一点二十三分以前，苏妍已经死了。”
我转头看她。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守墓的人看见的，是周雨薇。”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十一点二十三分，周雨薇回了墓园。”苏妍声音很平，“她拿走了老罗硬盘里的备份，还杀了一个准备泄密的人。”
“死人是你？”
“死人叫马会东。”她看向车窗外，“他替我开车。”
我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路边。苏妍额头磕到前挡风玻璃，她没喊疼，只把那块表扔给我。
“顾成峰会把我送进去，马会东负责处理不听话的人。保险、贷款、建材合同，最后都汇进远光建材。”
“周雨薇呢？”
“她没死。”
我攥紧手表，指节发白。
“她只是换了个名字。”
“名字不重要。”苏妍说，“重要的是，你从没真正了解过她。”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她嘴角出了血，还是在笑。
“你不是她。”我说。
“当然不是。”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太蠢。”
她擦掉嘴角的血。
“远光建材欠了三千万，只有把风险转进你家的保单和贷款里，窟窿才能补上。周雨薇一开始只是负责接近你，后来她发现你连保险受益人都没看清。”
“她利用我？”
“你们互相利用。”苏妍说，“她卖消息，你给她钱。她进远光，你以为她死了。大家都觉得自己最聪明。”
“墓园在哪？”
“你想去送死？”
“地址。”
苏妍盯了我几秒，报出后山废弃砖厂的位置。
我发动车子。
她重新系好安全带。
“你不怕我骗你？”
“怕。”我说，“但我更怕她又躲在暗处看戏。”
砖厂离墓园不到两公里。
远远就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灯没开，墓园后门有人守着。
我刚把车停稳，里面突然亮起火光。
“趴下！”
我一把将苏妍按倒。
砖墙后冲出一个人，手里提着汽油桶。
火苗落地，砖厂边堆着的干草轰地烧起来。
那人转身就跑。
我追出去十几步，脚下被砖头绊了一下。
他翻过后墙，钻进面包车。
发动机轰鸣着冲下土路。
我冲到车前，刚要拉车门，苏妍在后面喊：“别碰轮胎！”
车底传来滴答声。
汽油。
面包车往前窜，撞开路边的水泥墩。
后轮悬空，底盘冒出火花。
我往后退。
下一秒，车子爆了。
火从底盘窜起来，烧到后门。
守墓人从阴影里跑出来，手里还握着手机。
“是你报的警？”
“我报的。”苏妍说。
警察很快到了。
那守墓人腿上有血，是刚才翻墙时摔的。他交代，是马会东让他守着硬盘备份，烧掉旧墓房里的纸箱。
消防车灭掉火时，墓房已经烧塌了一半。
灰烬里翻出几张保单存根。
投保人：周雨薇。
受益人：沈川。
下面还有一张房契复印件。
房屋抵押金额，正好是三千万。
我打电话给沈夏。
“原件在哪儿？”
“保险柜。”沈夏说，“远光的人上午来过，没找到。”
“你和沈禾还在公司？”
“在。哥，你拿到什么了？”
“保单、房契，还有马会东的转账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禾的声音插进来：“原始录音我拷了三份。一份在夏夏手机里，一份交给警察了，还有一份我藏在自己身上。”
“顾成峰呢？”
“还在警局。他一直说沈夏撒谎，直到警方从银行流水里找到马会东给他转的两笔钱。”
天快亮时，审讯结果出来了。
马会东没跑成，在医院被抓住。参与转移资金的会计也投了案。
顾成峰知道得太少，却藏得最深。警方向他妻子旧案的线索深挖，查出他买通医生伪造死亡证明，又把周雨薇介绍给远光的人。
那条没寄给我的维修路线，确实是他卖的。
我站在警局门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夏扶住我。
“哥，进去录口供吧。”
“等会儿。”我看着走廊尽头，“苏妍呢？”
警察说，她在去医院的路上换了一次车，监控只拍到一个戴帽子的人。医院临时停电，病房窗户开着，人不见了。
“她跑得掉？”
“还在找。”
我点点头。
她只是替身，真正把整盘棋下完的人，是周雨薇。
三个月后，马会东因故意伤害、伪造文件、协助诈骗等罪名被判刑。顾成峰数罪并罚，他的妻子旧案也重新调查。
远光建材被查封，参与洗钱的人陆续到案。
沈禾辞掉远光的工作，主动赔偿被我签下的高息贷款。沈夏把原始录音交进警方，又陪我去补办所有保险合同。
我没追究沈禾。
他站在公司门口，瘦了一圈。
“哥，对不起。”
“以后别再替别人传话。”
“不会了。”
老罗重新摆回修车摊。
他卖的还是那种三块钱一小时的旧电钻。没人知道那块硬盘救了多少人。
入冬后，我在老罗的旧工具箱里整理周雨薇留下的遗物。
最底下有一只牛皮信封。
封口完好，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里面那份密封遗嘱。
财产部分全是空页。
真正的内容只有几行。
“立遗嘱人：周雨薇。”
“指定继承人：林晚。”
林晚。
我不认识这个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个没有号码的账号发来讯息。
“你真以为，她死在我手里吗？”
我抬起头，看向墓园的方向。
风卷着纸灰，打在窗玻璃上。
这一次，我没再把手机扔掉。
我截下讯息，按下保存。
然后拨通了沈夏的电话。
“查一个人。”
“谁？”
“林晚。”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哥，这名字……和周雨薇以前的身份证名字，只差一个字。”
我握紧遗嘱。
她当然没死。
死的是苏妍。
而真正的周雨薇，正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我打开下一扇门。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