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最重大局的人。
陛下御赐的诰命头冠，端端正正戴在平妻柳氏的头上。
沈长风替她理了理流苏，转头对我说。
“柳氏出身寒微，在京中多受白眼，这诰命先借她撑撑门面。”
沈长风以为一句大局为重，我便会继续做那个识大体的贤妻。
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让我顾全大局了。
初入府，我带来的陪嫁丫鬟，他说柳氏院里缺人，尽数调了过去。
皇亲赏赐的灵芝人参，他说柳氏体弱需要滋补，全搬进了她的库房。
甚至除夕夜祭祖，他都要牵着柳氏的手站在主位。
我像个外人，冷眼看着他们夫妻情深。
他说柳氏当年为了救他落了病根，我要多加体谅。
我看着桌上刚写好的和离书，墨迹未干。
原来这侯府，从一开始就没给我留位置。
这当家主母的虚名，我不要了。
……
第01章
我将墨迹未干的和离书吹了吹，仔细折成方胜，压在梳妆匣的最底层。
内室的珠帘被人撩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长风一袭云纹锦袍，手里揽着弱柳扶风的柳氏。
那顶原本该属于我的诰命头冠，此刻正稳稳当当戴在柳氏的头上。
沈长风替她理了理垂在耳畔的流苏，转头看向我。
“柳氏出身寒微，在京中多受白眼，这诰命先借她撑撑门面。今晚的皇商大宴，她随我出席。”
他语气
我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
“诰命凤冠是太后御赐，按制唯有正室可戴。你让她戴着去赴宴，是想让满京城都知道，你沈长风宠妾灭妻？”
沈长风眉头一皱，显然对我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极度不满。
“清清，你非要张口闭口就是规矩吗？如烟她自幼受苦，没见过这些体面的东西。你身为江南首富之女，自幼锦衣玉食，何必跟她计较这一顶冠子？”
柳氏适时地瑟缩了一下，伸手去摘头上的凤冠。
“侯爷，姐姐说得对。妾身命贱，配不上太后娘娘的赏赐。若是连累侯爷被御史弹劾，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凤冠的衔珠上用力一扯。
“啪嗒”一声轻响。
凤冠最正中那颗龙眼大小的东珠，竟然被她扯脱了金线，直直坠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
屋子里瞬间安静。
那是我出嫁前，父亲花了万两白银从南海寻来的极品东珠，专门托匠人镶在我的诰命冠上。
沈长风看着地上的东珠，不仅没有责怪柳氏，反而回头看向我。
“你看看你，把她吓成什么样了？这凤冠做得如此繁琐，金线扎人，若是划伤了如烟的脸，你担待得起吗？”
我没说话，只觉得荒唐。
弄坏了我的东西，错的反而成了我这个主人。
我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扎人，那就别戴了。脱下来。”
柳氏眼眶泛红，求助般看向沈长风。
沈长风立刻将她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宋清清，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大局为重你不懂吗？今晚晏城那些商贾都会来，如烟的兄长如今在户部谋了个差事，正是侯府需要仰仗的时候。你让她风风光光地去，对侯府有百利而无一害！”
为了一个户部不入流的差事，就要把原配正室的脸面扒下来给人踩。
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
我伸手，直接拔下柳氏头上的一根碧玉簪。
柳氏痛呼一声，捂住散乱的头发。
沈长风大怒，扬手就要打我。
我抬眼迎上他的手掌，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他硬生生顿在半空，咬牙切齿：“你这个毒妇，你要干什么！”
我掂了掂手里的碧玉簪，转手扔进一旁的废纸篓。
“簪子我也嫌扎人。既然侯爷说大局为重，那我今日便称病不出。这当家主母的对牌，侯爷一并拿去，好让柳氏威风到底。”
我从袖中掏出黄铜对牌，随意地丢在桌上。
沈长风看着那块象征侯府权力的对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冷漠取代。
“你别以为交出对牌就能拿捏我。这侯府没你，一样转得下去。”
他揽着柳氏转身就走，吩咐门外的嬷嬷。
“去把夫人柜子里那套正红色的缂丝礼服拿出来，给如烟换上。”
那是我为了今晚大宴，特意命江南绣娘熬了三个月赶制出来的。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看向我。
我坐在铜镜前，拿起一把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
“拿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吐出两个字。
沈长风以为我是妥协，冷哼一声，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
人走后，我的贴身丫鬟半夏气得直抹眼泪。
“小姐，那是您花了多少心血准备的宴席，凭什么让那个狐媚子去冒领风头？”
我放下梳子，看着地上的那颗东珠。
“去库房，把我的嫁妆单子拿出来。这侯府既然离了我也能转，那我就看看，他们拿什么转。”
第02章
第二天清晨，侯府的账房。
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墨的酸腐味。
我翻看着厚厚的账册，指尖划过一笔笔支出。
半夏在一旁拨弄算盘，越算脸色越白。
“小姐……这半年来，侯府的公中早就亏空了。侯爷给柳氏买城东的宅子，花了三万两；给柳氏娘家哥哥打通关系，花了两万两；还有柳氏日常吃的血燕、戴的首饰……”
“用的全是您的陪嫁银子！”半夏气得声音发抖。
我合上账本，拍掉手上的浮灰。
我以为沈长风只是偏心，没想到他连脸都不要了。
拿正妻的钱，养平妻的全家。
“去把孙管家叫来。”我坐上主位。
不一会，孙管家低着头走进来，眼神闪躲。
“夫人，您叫老奴。”
“我嫁妆铺子里的现银，为什么会走侯府公中的账，进了柳氏的私库？”我把账册推到他脚边。
孙管家支支吾吾：“这……侯爷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柳姨娘身子弱，需要银钱周转……”
“我问的是你，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嫁妆？”我打断他的废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
侯府老夫人由一群丫鬟簇拥着走进来。
她满头银发，眼神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让他动的，你有什么意见？”老夫人在主位坐下，斜睨着我。
我站起身，行了个平辈礼。
“婆母。朝廷律例，女子的嫁妆乃是私产，夫家不得侵占。您这么做，不合规矩。”
老夫人用力杵了一下拐杖，发出“咚”的一声。
“规矩？在这侯府里，我就是规矩！你嫁入侯府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如烟昨晚刚查出有了一个月的身孕，那是我们侯府的长孙！”
她满脸慈爱地提到了柳氏肚子里的孩子，转头看向我时，又恢复了刻薄。
“你身为正室，不思开枝散叶，还在这里计较几两银子！你娘家远在江南，这京城里，侯府就是你的天。你不拿钱出来供养侯府，难道要带进棺材里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婚宴上拉着我的手，说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疼的老妇人。
“我娘家再远，那也是我宋家的钱。侯府想要，得拿借条来换。”
老夫人气急败坏，指着我的鼻子。
“反了！你个商贾之女，沾了一身铜臭气！如烟怀着孕，城南那两间绸缎庄，就当是你这个做嫡母的，送给没出生孩子的见面礼。现在就去过户！”
两间绸缎庄，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赚钱的铺子，一年进账十几万两。
我没理会她的叫嚣，朝半夏招手。
“收起账本，我们走。”
老夫人见我敢无视她，大喝一声：“把她给我拦住！今日不过户，休想走出这扇门！”
几个粗使婆子立刻围了上来，有人伸手去抢半夏怀里的账册。
半夏死死抱住，被一个婆子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我眼神一沉，随手拿起桌上的砚台。
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砸在那个婆子的额头上。
闷响过后，婆子惨叫一声捂住头，指缝里全是血。
所有人吓得连连后退。
我踩着砚台流出的墨汁，走到老夫人面前。
“我敬您是长辈，叫您一声婆母。您若要硬抢，咱们就顺天府见。看看顺天府尹，管不管得了侯爷强占原配嫁妆的案子。”
老夫人被我眼里的寒意镇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下人的通报。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有懿旨！”
老夫人顾不上我，急忙让人扶着去前厅接旨。
我预感不对，带着半夏跟了过去。
大厅里，传旨太监念完了太后的旨意。
“……柳氏赈灾有功，心怀大义，特赐正三品淑人，与宋氏并尊平妻，钦此。”
太监将圣旨交到沈长风手里。
沈长风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第03章
香炉里的龙涎香转着圈往上飘，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看着沈长风手里的明黄圣旨，再看看跪在地上喜极而泣的柳氏，只觉得滑稽。
“赈灾有功？”我走上前，看着沈长风。
“京郊水患，朝廷下令募捐。柳氏连买支步摇都要走公中的账，她拿什么赈灾？”
柳氏依偎在沈长风怀里，怯生生地看着我。
“姐姐莫怪，侯爷说姐姐掌家辛苦，不忍姐姐再为国事烦忧。妾身便做主，将南街那几个铺子的收益捐了出去，换了些米粮施粥。”
我盯着她。
南街的铺子，是我的陪嫁。
她拿我的钱，去施粥，去搏太后的封赏，最后换来一道压在我头上的平妻圣旨。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无耻的买卖吗？
“侯爷好手段。”我不再看柳氏，直接对上沈长风。
“拿我宋家的嫁妆，为你心爱之人铺路。既然这么喜欢充大善人，不如把侯府的祖宅也捐了？”
沈长风把圣旨往供桌上一放，语气满是不耐。
“清清，你闹够了没有！那是给朝廷赈灾，是积德行善！如烟怀着孕还在粥厂熬夜，太后念她辛苦才给了恩典。你身为正室，一毛不拔就算了，现在还在这里斤斤计较！”
“一毛不拔？”
我轻嗤一声，随手掀翻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盘。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四溢。
“这几年侯府上下，哪一块砖瓦不是用我宋家的钱修补的？你沈长风在朝堂上打点同僚的字画，哪一幅不是从我库房里搬的？你拿着我的钱装清高，现在嫌我斤斤计较？”
老夫人在一旁帮腔。
“你既然嫁进侯府，你的东西就是侯府的！如烟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平妻，又有孕在身，你若再敢无理取闹，当心犯了七出之条！”
“七出之条？”我没有愤怒，只觉得疲惫透顶。
“那婆母大可现在就让侯爷写休书。”
沈长风脸色一变。他当然不会写休书。休了我，嫁妆就得全部带走，侯府立刻就会变成一个空壳子。
他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施舍的语气开口。
“清清，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如烟现在有了身孕，太后又刚下旨。你身为嫡母，理应大度。从今天起，你在自己院子里静养，府里的中馈，暂时交由如烟打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子半步。”
这是要夺权禁足了。
我不辩解，转身往外走。
半夏捂着红肿的脸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柳氏柔柔弱弱的声音传来。
“姐姐慢走，妾身定会替姐姐管理好侯府，不让侯爷操心。”
回到院子，大门从外面落了锁。
我倒在拔步床上，看着帐顶的流苏。
曾经那个在江南水乡，对我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沈长风，早就死在了京城的名利场里。
禁足的第三天，院子里的炭火断了。
十二月的寒冬，屋里冷得像冰窖。
半夏去拍门求下人给点炭，外面的人只说柳姨娘吩咐了，府里开源节流，各院的炭火都要减半。
到了中午，送来的饭菜全都是冷透的，上面漂着一层白花花的凝油。
半夏急得掉眼泪。
“小姐，他们这是要把您往死里逼啊！”
我拿过筷子，挑了一口冷硬的米饭送进嘴里。
嚼碎，咽下去。喉咙被粗糙的米粒刮得生疼。
“哭什么。饿不死就行。”
饭吃到一半，院门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
柳氏披着一件火狐大氅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面色红润。
她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一个樟木箱子。
那是我存放父兄遗物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我放下筷子。
柳氏拢了拢大氅，笑得温婉。
“姐姐莫怪。侯爷说，这樟木箱子里的兵器煞气太重，冲撞了我肚子里的胎儿。他吩咐下人把这些破铜烂铁融了，给我腹中的哥儿打几套平安锁。”
第04章
箱子被小厮重重砸在地上，盖子震开，露出一把断了半截的青铜剑。
那是镇国剑。
我大哥战死沙场前，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柳氏踩着鹿皮小靴走上前，用鞋尖嫌弃地踢了踢那把断剑。
“这么破的剑，留着也是占地方。来人，拿去城南的铁匠铺，全融了。”
“谁敢动。”
我站起身，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砸碎在地。
我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抵在最前面那个小厮的脖颈上。
瓷片划破表皮，渗出血珠。
小厮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柳氏退后半步，拍了拍胸口。
“姐姐这是要做什么？这可是侯爷的吩咐。姐姐难道连侯爷的话都不听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动我宋家的遗物？”
我丢下瓷片，走到箱子前，将那把断剑拿在手里。剑身沉重，带着洗不净的暗红血锈。
柳氏见我拿了凶器，脸色煞白，立刻让人去请沈长风。
不一会，沈长风急步走进院子。
看着我手里的剑，他面露不耐。
“宋清清，你又在闹什么？如烟怀着孕，受不得惊吓。一点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动刀动枪？”
“破烂玩意儿？”
我用手指拂过断剑上的裂纹。
“沈长风，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拿着这把破烂玩意儿，从土匪窝里把你背出来的。”
沈长风脸色变了变。
那是我们初识时，他下江南游学遭遇劫匪，我大哥持这把剑救了他一命。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语气理直气壮。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要念叨一辈子吗？我娶了你，给了你侯府主母的尊荣，这还不够？如烟想要几把长命锁，你都不肯成全，你的心肠怎么如此歹毒！”
他伸手想要夺走我手里的断剑。
我侧身避开，看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觉得多说一个字都嫌脏。
“沈长风，你觉得你吃定我了，是吗？”
我把断剑重新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语气更轻。
“你以为把我锁在这个院子里，夺了我的对牌，用柳氏怀孕压着我，我就只能引颈就戮？”
沈长风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金石之音。
侯府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劈了。
“侯爷！不好了！大理寺卿带着御林军，把咱们侯府给围了！”
沈长风脸色大变。
“大理寺的人来干什么？我侯府又没犯法！”
“谁说没犯法？”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大理寺卿穿着绯色官服，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按佩刀的御林军。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状纸。
沈长风立刻换上笑脸迎上去。
“王大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侯府一向安分守己……”
“是不是误会，侯爷自己看吧。”
王大人没有接他的茬，直接将状纸砸在沈长风的胸口。
状纸散落一地。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我陪嫁产业的明细，以及这半年多来，侯府账房伪造开销、私吞嫁妆的铁证。
“有人击鼓鸣冤，状告平阳侯沈长风，伙同妾室柳氏，私吞原配嫡妻宋氏嫁妆，数额高达三十万两白银！”
王大人环视四周，声音掷地有声。
“按大周律例，侵吞妻财，重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本官奉旨，特来查抄侯府！”
沈长风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我。
“你……你报的官？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会让侯府身败名裂！”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走到他面前。
“我早就说过，你动我的钱，要拿借条来换。既然你不给，我只能让大理寺来帮我讨了。”
柳氏吓得瘫坐在地，死死捂着肚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穿过枯树的呼啸声。
沈长风看着满地的状纸，腿一软，后退了半步。
第05章
大理寺的人办事利落。
只用了一个时辰，侯府的账房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箱箱被柳氏搬进私库的东珠、云锦、古玩字画，全都被贴上封条抬了出来，整齐地堆在院子里。
沈长风面如死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本属于我的财产被清点造册，嘴唇抖个不停。
“清清，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他压低声音，试图挽回最后一丝体面。
“把状纸撤了。你要掌家权，我还给你就是了。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我没看他，伸手接过半夏递来的手炉，暖了暖冻僵的指尖。
“你拿我的钱给柳氏买宅子的时候，怎么不提夫妻一体？撤诉可以，把三十万两现银填平，少一个铜板，侯爷就去顺天府的大牢里过年吧。”
沈长风被噎得说不出话，三十万两，把他卖了也凑不齐。
就在这时，柳氏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肚子！好痛！”
她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裙摆处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老夫人拄着拐杖从外面赶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晕过去。
“我的金孙！快传大夫！传太医！”
她扑到柳氏身边，转头指着我破口大骂。
“宋清清！你这个毒妇！你为了几两臭钱，要害死我们沈家的骨肉吗？若是我的孙子有三长两短，我老婆子要你偿命！”
王大人见状，眉头微皱。
涉及人命和皇家子嗣（柳氏有太后给的诰命），大理寺也不好强行抓人。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宫里的太监又来了。
这次是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拿着口谕。
“太后有旨，平阳侯府家宅不宁，有失体统。但念及柳氏身怀有孕，特赐保胎丸一瓶。至于嫁妆一案……”
老太监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封条。
“太后娘娘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平阳侯挪用妻子嫁妆确实有错，限期三个月内将银钱补齐归还。大理寺暂且撤兵。”
这道口谕，就是明晃晃的偏袒。
三十万两的重罪，轻飘飘一句“限期归还”就抹平了。
王大人无奈，只能下令撤走御林军。
沈长风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让人把柳氏抬进里屋。
老夫人走到我面前，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我。
“太后娘娘英明。你就算把天捅破了，只要如烟肚子里有我们侯府的血脉，你就休想动她一根寒毛。这三十万两，侯府慢慢还你就是。但你这个当家主母的名声，算是彻底烂透了！”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为了保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露出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没有波澜。
三个月？
我不会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
回到解封的院子，半夏气不过。
“太后怎么能这样偏袒？明明是他们偷了您的嫁妆！”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太后要保的不是柳氏，而是皇家的体面。柳氏刚得封赏就出了这种丑事，太后脸上无光。”
“那我们怎么办？三十万两，侯府根本还不出来，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赖账。”
我倒了一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还不出来？那就拿他们的命来还。”
当晚，一只信鸽从我的院子飞向夜空。
柳氏以为有个孩子就能保她一世无忧。
那她就得祈祷，这肚子里的戏法，能一直演下去。
第06章
侯府为了还账，彻底疯了。
头一个月，沈长风变卖了京郊的三处庄子和两间商铺，勉强凑了五万两。
第二个月，老夫人咬牙开了私库，把当年陪嫁的头面首饰全拿去了当铺。
侯府上下的开销被削减到极致。连老夫人的燕窝都停了，下人们成群结队地请辞。
往日里风光无限的平阳侯府，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破窑洞。
沈长风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愧疚，逐渐变成了刻骨的怨毒。
他觉得是我毁了他的体面。
这一天，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我正坐在廊下看着半夏生火炉，院门被一股大力踹开。
沈长风带着七八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柳氏被两个婆子搀扶着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叠泛黄的信纸，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
“宋清清！你干的好事！”
沈长风将那叠信纸狠狠甩在我的脚下。
信纸散开，露出上面的字迹，还有几方刺眼的红印。
“我早就觉得奇怪，你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来的底气敢去大理寺告状！原来你早就跟漠北的细作暗通曲款，企图倒卖大周军机！”
沈长风指着地上的信件，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通敌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就算想毁了侯府，也不该拿这种灭门之罪来连累我！”
我没有捡地上的信，只是扫了一眼。
上面模仿我的笔迹，写着一些边防布阵的只言片语，印章确实是我父亲生前用的镇国将军大印。
这是武将世家最怕的死穴。
通敌叛国，一旦沾上，百口莫辩。
柳氏在一旁擦着眼泪，语气柔弱却字字诛心。
“姐姐，妾身知道你怨恨侯爷偏心。可你怎么能拿大周的江山社稷泄愤呢？若不是妾身打扫书房时无意间发现这些信件，侯府上下几百口人，怕是都要给你陪葬了。”
她三言两语，就把我定死在通敌的耻辱柱上。
半夏冲上去想撕烂那些信。
“你血口喷人！我家小姐绝不会做这种事！这是你们伪造的！”
家丁上前，一脚将半夏踹倒在雪地里。
我眼神一寒，走到半夏身边将她扶起。
“是不是伪造，顺天府一查便知。”
沈长风连连冷笑。
“查？这信上有你宋家的私印，笔迹也和你一模一样，你还想抵赖？宋清清，我今日就要开祠堂，写下休书！将你这个祸国殃民的毒妇移交三司会审！”
他一挥手，家丁们拿着粗大的麻绳围了上来，想要将我捆绑。
就在家丁的手即将碰到我衣袖的瞬间。
一声尖锐的鞭响撕裂了院中的空气。
一截暗红色的马鞭如毒蛇般卷住那家丁的手腕，用力一扯。
家丁惨叫着摔在雪地里，手腕不自然地扭曲着。
院门外，一队穿着玄色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院子。
人群散开，一个穿着鸦青色织金蟒袍的男人缓步走来。
他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极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白了脸色。
当朝摄政王，萧璟。
“平阳侯好大的威风，连本王的人也要绑吗？”
第07章
萧璟停在我三步开外，拂去袖口沾染的落雪。
他的目光没有看地上的信纸，也没有看瑟瑟发抖的柳氏，只是扫了一眼我扶着半夏的手。
“没伤着吧？”他问得很随意。
我摇了摇头。
沈长风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下官叩见摄政王！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你是在迎本王，还是在急着杀人灭口？”
萧璟走到沈长风面前，用马鞭的铜柄挑起地上的一张信纸。
“通敌叛国？就凭这几张皱巴巴的废纸？”
沈长风急忙解释：“王爷明鉴！这信上有宋清清的亲笔和宋老将军的私印，罪证确凿！下官是为了大义灭亲，绝无私心啊！”
柳氏也跟着跪下，捂着肚子做出一副凄苦状。
“王爷，侯爷所言句句属实。妾身亲眼在姐姐房里……”
“闭嘴。”
萧璟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本王在问他，哪有你一个妾室插嘴的份？”
柳氏脸色煞白，立刻闭紧了嘴巴。
我站直身子，走到那叠信纸前。
“既然侯爷说是罪证确凿，那不如今日就在这院子里，当着王爷的面，把这桩案子审个明白。免得说我依仗摄政王势大，欺压了侯府。”
沈长风以为我是在强撑，咬牙道：“审就审！难道黑的还能说成白的不成？”
我转身看向柳氏。
“你说这信，是你打扫书房时发现的？”
柳氏硬着头皮点头：“是。”
“哪间书房？哪个抽屉？装在什么盒子里？”
“在……在东厢房的书桌第二个抽屉里，没有盒子，就夹在一本《女诫》中。”
我没有反驳，而是让半夏去东厢房取来了那本《女诫》。
我将书翻开，举到柳氏面前。
“看清楚，这书页之间，有夹过信纸的折痕吗？”
柳氏强辩：“或许是姐姐放得时间短，没有留下痕迹。”
“好，就算没有痕迹。”
我拿过那张写满“通敌机密”的信纸，走到萧璟身边。
“王爷，可否借您随身的水囊一用？”
萧璟挑了挑眉，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我。
我拔开塞子，将水直接浇在那张信纸上。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清晰的墨迹，在遇水后并没有晕染开来，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像血一样红。
沈长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将变红的信纸扔在他脸上。
“江南有一种特殊的染料，名叫‘赤子心’。平日里看起来与普通墨汁无异，但只要遇水，就会变成红色。这种染料极难寻得，全京城只有城南的‘宝墨斋’有卖。”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
“宝墨斋的掌柜姓柳，是你娘家大哥的产业。你用自家的墨，伪造我的笔迹，却不知道这墨的特性。柳如烟，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第08章
雪越下越大。
柳氏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她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不停地摇头。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什么宝墨斋，这墨肯定是你自己买的！”
她爬向沈长风，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侯爷，你要相信我！妾身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伪造信件？这都是她陷害我的！”
沈长风看着那张猩红的信纸，又看了看柳氏，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怀疑。
但这种怀疑，很快被他自欺欺人的惯性压了下去。
“清清，就算这墨有问题，也不能证明就是如烟做的。也许是下人手脚不干净……”
“还在找借口？”
我打断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供状。
“这是宝墨斋伙计的画押。三日前，柳氏身边的贴身丫鬟，亲自去铺子里拿了一盒‘赤子心’。那丫鬟受不住大理寺的板子，已经全招了。”
我把供状丢在沈长风面前。
铁证如山，再无从狡辩。
沈长风看着那张按着红手印的供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他一直以为柔弱不能自理、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掉眼泪的女人，竟然能谋划出通敌叛国这样诛九族的死局。
“如烟……真的是你？”沈长风的声音在发抖。
柳氏知道大势已去，突然捂住肚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呼。
“啊——我的肚子！好痛……侯爷，我们的孩子……”
她故技重施，想用肚子里的孩子来逃避责罚。
如果是以前，沈长风一定会立刻慌了神去请太医。
但这次，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璟冷眼看着地上的柳氏，轻轻转动手里的扳指。
“来人，去请太医院院判。本王倒要看看，这侯府的长孙，是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动不动就要流产。”
两名锦衣卫立刻领命而去。
柳氏一听要请院判，眼神彻底慌乱了。
她平时请的都是被自己买通的普通大夫，哪里经得住院判的把脉。
“不……不用了……妾身休息一下就好……”柳氏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我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压在雪地里。
“既然病了，就好好治。别乱动。”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在锦衣卫的注视下，院判颤抖着手给柳氏搭了脉。
周围静得只能听到风雪声。
良久，院判收回手，跪伏在雪地里。
“回摄政王……这位姨娘脉象平稳，并无滑脉之象。之所以会有类似孕期的呕吐反应，是因为长期服用了一种名为‘假孕草’的西域毒药。此药虽能制造假孕之象，但若服药超过半年，便会彻底绝育。”
假孕。
这两个字像两把大锤，重重砸在沈长风的头上。
他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假孕？怎么可能！她明明……明明……”
“明明什么？”我看着崩溃的沈长风。
“明明是为了给你冲喜？明明是你们侯府的希望？”
我逼近他，字字句句如刀。
“她用假孕，不仅骗了你的银子，骗了太后的圣旨，还骗得你为了她，亲手把原配正室逼上绝路。”
“沈长风，这就是你为了‘大局为重’，舍命也要护着的女人！”
第09章
沈长风呆滞地站在原地，双眼布满红血丝。
他猛地扑向柳氏，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你这个贱人！你敢骗我！你竟然敢拿子嗣来骗我！”
柳氏被掐得翻白眼，双手死死抠着沈长风的手背，发出嘶哑的挣扎声。
“侯爷……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救命恩人。
这句话，让沈长风的手松了几分。
他回头看向我，仿佛那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对……当年是她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了！她只是一时糊涂！”
我看着这个无可救药的男人，觉得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救命恩人？”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褪色的青色布料，扔到柳氏的脸上。
“你问问她，当年救你的那个人，穿的是什么衣服？后背上有一道什么样的刀疤？”
柳氏看着那块布料，瞳孔骤缩。
沈长风捡起那块布，那是当年救他之人给他包扎伤口时撕下的裙角。
“当年救你的人，是我大哥。”
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天，是我大哥将你背出土匪窝，是我用这块布给你包扎。柳氏不过是恰好路过，捡了你掉落的玉佩，冒名顶替。”
“至于她身上的病根……”我看着柳氏。
“那是因为她贪图富贵，为了勾引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在三九天跳进冰湖里演苦肉计，自己冻出来的。”
沈长风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梅树上。积雪扑簌簌落下，落满他一身。
他引以为傲的报恩，他为了柳氏舍弃的良知、底线和发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柳氏见底牌尽毁，彻底疯了。
她爬起来，指着沈长风破口大骂。
“是我骗了你又怎样！你沈长风自己就干净吗？你不过是贪图宋家的钱财，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娶了她！你每次花她的钱，心里嫉妒得发狂，所以才要通过打压她来满足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你骨子里就是个吃软饭的窝囊废！”
两人在雪地里互相攀咬，撕扯。
曾经的一对苦命鸳鸯，如今成了最难堪的仇人。
萧璟挥了挥手。
锦衣卫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强行分开，按在地上。
“平阳侯沈长风，治家不严，宠妾灭妻，侵吞嫁妆，甚至企图包庇通敌伪证。”
萧璟的声音不大，却宣判了侯府的死刑。
“即日起，查抄平阳侯府，剥夺爵位。沈长风与柳氏，一并收押天牢，听候发落。”
老夫人刚才躲在门后听到假孕和假恩人的事，已经气得一口血喷出来，直挺挺地晕死过去，再也没醒来。
侯府的牌匾，在风雪中被锦衣卫摘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第10章
半个月后，天牢。
空气里弥漫着腐鼠和霉血的味道。
我站在铁栅栏外，看着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穿着囚服的男人。
沈长风瘦脱了相，眼神木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手脚并用地爬到栅栏前。
“清清……清清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他伸出沾满污垢的手，想要去抓我的裙摆。
我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顺着铁栏的缝隙递了进去。
“签字吧。”
沈长风低头看去，是那份和离书。
只不过，上面已经盖了太后的凤印。
“不……我不签！”
沈长风猛地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流。
“清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那个贱人骗我，我是被蒙蔽的！你原谅我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跪在地上，把头磕在铁栏杆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我什么都没了，我不能没有你啊……”
我看着他卑微到骨子里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沈长风，你不是被蒙蔽，你是贪婪。”
我打断他的哭诉，语气平淡。
“你既想要我宋家的万贯家财和人脉，又想要柳氏给你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虚荣感。你什么都想要，最后只能什么都留不住。”
我将一支毛笔丢在地上。
“签了它。这是你最后能体面结束的方式。如果你不签，这份和离书就会变成休书。”
沈长风颤抖着手捡起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墨汁在纸上晕开，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回和离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牢门外。
“清清！”
他在身后绝望地嘶吼。
“如果没有柳如烟，我们是不是也能白头到老？”
我没有停下脚步。
这世上，永远没有如果。
走出天牢，刺眼的阳光让我微微眯起眼睛。
京城的雪已经化了。
半夏站在马车旁，笑盈盈地替我掀开帘子。
“小姐，江南那边的铺子来信了，今年的丝绸生意大好，掌柜的问您什么时候回去查账。”
“过几日就启程。”
我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长街转角处，萧璟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常服，正看着我。
“宋小姐这便要回江南了？”他声音清朗。
我掀开窗帘，朝他微微颔首。
“是。京城风雪大，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
萧璟笑了笑，策马让开了一条路。
“那便祝宋小姐，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响声。
我靠在软垫上，摸着袖子里的和离书。
两世夫妻，一场黄粱。
好在，梦醒了，天也亮了。
往前走，全是属于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