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一站，午门
凌晨零点，我开的二十七路末班车，突然报出一个不该出现的站名。
“下一站，午门。请从后门下车。”
我一脚踩住刹车。
车窗外根本不是西山车场。大雨里，一座黑压压的古城门横在路中间，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线，两个穿盔甲的守卒正张着嘴看我。
我揉了揉眼。导航没信号，手机彻底没了信号，油箱只剩小半格。
有人突然撞上车门。
那人二十出头，腰上全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截断箭。
“开门！”
我按下按钮。他一上车，后面又冲来一个持刀女子和一个小姑娘。女子肩头受了伤，却先把姑娘推上台阶。
“关门！”
城门那边已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追出雨幕，领头的举起长弓：“车中人听着！把谋逆之人交出来！”
我看了眼后视镜。那个年轻人脸白得吓人，却死死按着姑娘的头，不让她被箭射中。
我把门关上。
“都抓稳。”
一支箭钉在驾驶室旁。我挂挡、松刹车，十二米长的公交车轰地冲出去。骑兵显然没见过这种玩意儿，前排马匹受惊，乱成一团。
车后有人骂：“妖车！拦住妖车！”
我看着不断下滑的油表：“千万别真把我当妖怪，我这车还要烧柴油呢。”
驶进一处山路，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黑衣女子跪在后排：“陛下，臣护驾来迟。”
我差点又踩刹车。
“谁？”
年轻人坐直身子：“大梁皇帝，萧既明。”
我看了看满车的泥和血，又看了看投币箱。
“行，陛下。先说好，刷卡不好使也得投币。”
他居然伸手摸向腰间，摸了半天，只摸出半块碎玉。
“回宫后，朕十倍偿你。”
“先别欠了。”
小姑娘突然拽住我的制服，声音直抖：“师傅，能不能别回宫？”
她叫阿桃，十三岁，父亲是北闸修闸匠。
“为什么？”
“天亮前有人要开北闸。东边的泄洪渠被堵死了，水会直接冲进西城七条街。”
“能淹多少人？”
她没回答，只掏出一张湿透的旧渠图。图上用红墨点了密密麻麻的屋顶。
“这些屋子，天亮后就没了。”
我正要问清楚，前面拐角飘来一张被雨打得啪啪作响的白色告示。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先帝驾崩，举城服丧。】
告示下印着一幅御像。
我从后视镜看向后座。
画像上的死人，正坐在我车里喘气。
第二章 车上坐着一个死人
萧既明盯着告示，手指攥得发白。
“朕昨天还活着。”
“今天也活着。”我说，“只不过外面不承认。”
沈听雪跳下车，撕下一张告示。落款是司水监段成，称皇帝亥时遇刺身亡，卯时依遗诏开闸“保宫城”。
阿桃哭出了声：“西城几万人都在下面。保了宫城，他们怎么办？”
“谁批的开闸令？”我问。
萧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朕。”
我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上游堤坝有险，段成呈图，说开东渠能把水引到无人居住的荒滩。朕准了。”
阿桃猛地抬头：“东渠？东渠早被他们封了！”
萧既明把一份皱巴巴的奏折递给她。上面的“开东渠”三字，竟盖着一层新贴的薄纸，透出来的是“封东渠”。
不是一个字写错。是有人改了皇帝的命令。
沈听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除了段成，没有第二个人接触过这份诏书。”
萧既明喉结动了动：“朕让他先安置百姓。他告诉朕，已经安置好了。”
“你亲眼看过吗？”我问。
“没有。”
“那你就批？”
沈听雪瞪我：“大胆！”
“他是皇帝，胆大一点，不行吗？”
萧既明抬手，让她退下。
“你说得对。”他望着窗外，“朕应该亲眼看。”
阿桃忽然把手伸到我眼前。她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绳痕。
“我爹不肯在封渠单上按手印，就被抓走了。他说一旦东渠封死，再开北闸，就是把人往水里赶。”
我把车里的急救箱扔给沈听雪：“给陛下止血。其他的，边开边说。”
“去哪？”
“去西城。”
沈听雪皱眉：“城门已经封了。”
“那就先看看门有多硬。”
阿桃摇头：“没用。守城兵认段成的令，连皇帝到了也不一定放行。”
我把车顶的‘西山车场’改成了‘紧急疏散’。灯亮起来时，三个人都看呆了。
沈听雪问：“这是什么兵符？”
“不是兵符，是让人看懂要做什么。”
车刚开到城门外，守卒便举起长枪。
为首的校尉敲着窗喊：“下车！司水监有令，今晚无论男女，一律不得出城！”
我反问：“你们已经把西城的人撤出来了？”
“与尔何干？”
我看见城门下，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苦苦哀求。她背后还有几十个满身泥水的人。
校尉把枪尖抵住车门：“把车里的人交出来，我放你一个走。”
坐在最后排的萧既明，缓缓站了起来。
“朕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查？”
校尉一怔，随即大笑。
“笑话！皇上昨夜就驾崩了！”
他抽出刀，对身后兵卒吼道：
“车上有人冒充先帝！全部拿下！”
第三章 车上这个皇帝，可能也在骗我
“全部拿下！”
城楼上的弓拉成了满月。
沈听雪抽刀挡在车门前。萧既明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刚上车时还白。我能看见窗外那些长枪尖上的雨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把车门锁了。
“陈师傅！”沈听雪低喝，“再不开车就来不及了！”
“往哪儿开？往前是人，往后是山路。你让我拿车撞百姓？”
我推开驾驶室旁的侧窗，扯着嗓子喊。
“外面的人听着！车上有伤员，还有孩子。要抓人可以，先让他们离开箭口！”
车外没人回答，校尉只举起手，示意弓手瞄准。
就在这时，那个被守卒推倒的妇人突然抱起孩子，跪在了马前。
“将军，我娘还在西城！你们不让我们进去接，也不让里面的人出来，这不是叫人等死吗？”
校尉脸颊抽动了一下：“司水监有令，西城早已疏散。”
“疏散？”我指着车窗外越聚越多的百姓，“他们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吗？”
沈听雪把那张《先帝驾崩》的告示摊在座椅上，又从校尉手边夺过一份封门文书。
上面写着：西城七街，昨日申时，已悉数迁出。
阿桃猛地攥住纸边：“昨天申时？我娘那个时候还在灶上煮饭！”
校尉的眼神终于动了。
我不懂这个世界的军令，却懂一种东西：一张单子写“人已经走了”，而人正站在你眼前，你就没法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萧既明从后排慢慢走过来：“开城门。朕亲自去西城。”
校尉退后半步，看向他腰间半块玉佩，忽然冷笑：“御驾身份谁能证明？司水监说皇帝已死，我奉的是国令！”
他伸手要撕掉封门文书。
“别动。”我说，“纸撕了，人也没搬走。”
沈听雪出刀挑开他的手。双方刀枪碰在一处，车窗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趁前排马匹受惊，倒车退到城墙外的石路。校尉不敢乱放箭，百姓就挤在他和车之间。
离开箭口，我才停下来喘气。
萧既明忽然伸手收起座椅上的旧奏折。
他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封皮下露出来的半行朱批。
不是段成写的。
是另一种更端正的字：
【若东渠不通，可弃西城以全宫城。】
落款处，正是萧既明自己的御笔。
我盯着后视镜里那张年轻的脸。
“陛下，你刚才跟我说，你准的是开东渠。”
他没回答。
“那这一句‘可弃西城’，又是谁写的？”
车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阿桃慢慢抬起头。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可能会淹死我娘？”
第四章 我把皇帝赶下了驾驶室
萧既明没有否认。
“东渠若无法泄洪，北堤一旦失守，宫城与西城都会陷入洪水。臣工奏报时，朕只能在两害之间取其轻。”
“所以先放弃七条街？”我问。
“朕以为百姓已经撤完。”
“你‘以为’，他们就该死？”
沈听雪横在我们中间：“陈砚，注意言辞。”
“我在开车。”我指指方向盘，“这车上谁活着、谁有伤、谁没地方去，我得亲眼看过，才能关门发车。你家皇帝坐在宫里，凭一张纸就让几条街变成没人住的荒地，这还不让说？”
沈听雪没再出声。
萧既明轻声问：“你要朕如何？”
“先别叫人相信你是皇帝。先让人知道西城还活着。”
我把公交倒到高处，车灯正对城门下的积水。路边立着刻有水位的石柱，河水已经漫过了底下两格。
阿桃一看，脸色变了：“这个水位是子时的！到卯时根本等不了，北闸一开，西城外墙先塌！”
“还有多远能上高地？”
她指向西北的官道：“过柳坡就安全。老人步行，要走半个时辰。”
“先送这些人去柳坡。”我打开车门，“能走的扶不能走的，孩子上车。”
萧既明要下去帮忙，百姓一看他的龙纹衣袖，反倒躲得更远。
“别穿这件。”我把车上备用的蓝色雨披丢给他，“今晚没人需要一位站着说话的皇帝，大家需要一个能抬担架的人。”
他盯着雨披看了片刻，真的穿上了。
第一趟车装了二十多个老人和孩子。我把剩余座位留给那名胸口喘得厉害的老妇，萧既明一声没吭，自己站在后门扶着扶手。
经过柳坡时，山上已有零零散散的人举着火把。他们看见巨大的车灯，先惊后喜，纷纷朝这里奔来。
“别往车前挤！”我喊，“车只接走不动的。其他人沿右边石阶上坡！”
我让沈听雪在岔路口挂布条作路标，又让阿桃带人去城门外喊话。
折回第二趟，老城方向却响起了急促的铜锣。
一名浑身是泥的脚夫扑到车前：“西城南面的闸口封死了！里面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萧既明解下雨披，露出御卫腰牌：“带我去。”
脚夫却连看都不看他，只望着我。
“师傅，你这车还能不能再进去一趟？”
我看向油表，半格已经掉到四分之一。
“能。”
话刚出口，沈听雪从城门口赶回，脸色铁青。
“不能去。段成刚下了新令。”
她把一张湿透的公文拍在车前。
【凡妄言西城有民者，以散布谣言论，立斩。】
而右下角，盖着皇帝的御玺。
第五章 死人下的令，活人就得死？
“这不是朕下的。”萧既明说。
我没接话。
因为他已经说过一次“朕不知道”了。
城门上挂起一排新灯，校尉亲自带人搜车。没搜到皇帝，便把城门外求救的百姓捆成一排，扬言天亮之前一律押走。
“他们什么罪？”我问。
“妄称西城有人。扰乱军心。”
“西城里没人，何必封门？既然封门，怎么还怕有人说里面有人？”
校尉被问得脸色一沉。
我正想再说，阿桃突然指着远处山道：“那是我爹的车！”
两辆盖着黑布的粮车从城里驶出。车辙很深，拉车的骡子累得直打滑。阿桃认出车辕上一块刻着桃花的木牌，那是她父亲修车时留下的记号。
“我爹昨晚就被带去东渠，为什么粮车会从城里出来？”
我没有去追。公交这么大，山路一堵，谁都跑不了。
我把车开到山道外侧，亮起大灯。车灯一扫，黑布下露出一角官仓封条——上面印着“西城赈粮”。
萧既明看见那四个字，第一次变了脸色。
“赈粮不是早发到百姓手里了吗？”
“是啊，”我说，“你也是‘以为’。”
粮车见被照见，车夫立刻勒马想退。沈听雪从旁边翻上车，刀柄一敲，掀开黑布。满车的粮袋里夹着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手指关节全是伤。
“爹！”阿桃扑过去。
陶守渠睁开眼，费了半天力气，才挤出一句：“别……碰东渠仓的闸锁。”
“为什么？”
“那不是仓锁，是东渠的旧泄压口。他们拿粮袋堵住了水道，怕水冲毁私仓。”
沈听雪刚想扶他下来，林间突然亮起一排火把。
段成来了。
他穿着整齐的官服，连鞋面都没有沾泥，像是专程来审一个不守规矩的小商贩。
“陛下，您竟然真的活着。”
萧既明向前一步：“段成，谁许你改朕的诏书？”
段成看了眼满车赈粮，没有丝毫慌张。
“臣只是依您的御批办事。‘若东渠不通，可弃西城’，不是您写的吗？”
萧既明脸色难看。
段成笑了笑，又看向我。
“这位车夫，您要救百姓，我不拦。只要把皇帝交给我，我立刻开城门。”
他抬手，弓弦绷紧。
“要不然，先死的可不是您，是那辆车上刚救出来的孩子。”
第六章 皇帝的死讯，竟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弓手从树后走出来，指着车窗里的老妇和孩子。
沈听雪想拔刀，被我按住手背。
“段大人，咱们商量个事。”
“请讲。”
“你把人放了，我把皇帝交给你。你说话算数？”
段成笑得更温和：“官府做事，讲究凭据。”
“好。”我打开驾驶室上方的行车记录仪。
小小的红灯亮了一下。
段成不认识这东西。他甚至没注意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那你再说一遍，交出皇帝，你就开门放人？”
“本官允了。”
我点头：“都听见了。”
段成抬眼：“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干我们这行的，怕有人赖账。”
我关掉车内灯，让车子缓缓往前挪。段成以为我要交人，手下弓箭向左右让出一条路。
就在车头越过粮车的一瞬间，沈听雪扯住陶守渠，阿桃从车窗把她父亲拖进车厢。萧既明没动，仍站在车门边。
“陈砚。”他低声道，“你真要把朕留下？”
“我让你先把命活着。”
我忽然按下喇叭，刺耳的长鸣惊得路边骡马挣脱缰绳。车前的士兵被撞乱，我打轮从石路侧面绕开，车尾擦着一块路碑冲了过去。
箭射碎了车后的一块玻璃。
一名孩子哭起来。陶守渠抱住他，没让他看见血。
我开出半里才敢松一口气。
“录下了他的话，”我说，“等会儿让他听听自己怎么反悔。”
萧既明却没有笑。
“录音的事先放下。”他望向我，“你应当知道一件事。”
“什么？”
“城里说朕死了，最开始……不是段成传的。”
我脚下一顿。
萧既明抬起头：“是朕命沈听雪放的风声。”
沈听雪没有辩解。
“朕怀疑段成侵吞赈粮，苦无证据，便让人传出遇刺身亡的消息，想逼他露出马脚。谁知段成竟真的派人追杀，朕腰上那道伤也是逃命时挨的。朕以为只要他出手，就能将他与党羽一并拿下。”
我愣了足足三秒。
“所以你们是拿自己当饵？”
萧既明点头。
“你做局的时候，有没有算过西城那七条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俩真行。”我慢慢停了车，“一个拿百姓当挡箭牌，一个拿百姓当鱼饵。要不是外面已经下雨，我都以为这是一场演戏。”
沈听雪低下头。
陶守渠却咬着牙从担架上抬起身。
“陛下，要治段成的罪，不能只靠抓他。”
“为何？”
“因为北闸有人已经准备开了。等西城淹掉，粮没了，人也没了，官司就算赢了，又有什么用？”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指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水面。
“而且，段成把开闸的时辰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寅时三刻。”
我看了眼车上的电子钟。
算下来，最多还有一个多时辰。
第七章 救人的路，被人拿粮袋堵死了
“还有一个时辰？”
萧既明攥紧车座扶手：“现在回去宣旨！”
陶守渠摇头：“宣旨要走进城门。东渠口在北堤外，先开北闸，西城来不及撤，任何旨意都救不了。”
阿桃摊开那张被水泡得快烂的渠图，指着靠山的一条细线：“这里还有旧泄压沟。爹说过，东渠口若被堵，可以先把积水卸到石滩，泄掉压在闸板上的力，再开主闸。”
“多少人才能干？”我问。
“至少六七十个壮劳力，扛走堵口的粮袋，转开旧闸的铁柄。若有懂水工的指挥，或许赶得及。”
沈听雪说：“段成封着城门，就是不让人聚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条路。”
车内几个人一齐看我。
“你们这城里总有报警的办法吧？着火、打仗、河水上涨，总不会一个个敲门通知。”
阿桃指着西城鼓楼：“敲三十三下是走水，连续敲是水患。可鼓楼现在有兵守着。”
“让他们守。”我说，“我们去让他们的兵先听见。”
我把车开回城门口，没有冲门，而是停在守卒和百姓都看得见的高坡上。
我打开前门，让萧既明站到车门前。
他刚要自称皇帝，我抢先说：“先别讲你是谁。讲你做错了什么。”
萧既明看了我很久。
“朕准过那道可能舍弃西城的御批。”他说。
外头的人群静了。
“朕还谎称自己遇刺身亡，想逼贪官现形。结果奸人借朕的名义封门、偷粮、要害百姓。是朕失察。”
他取下腰间玉佩，交给沈听雪。
“从现在起，朕不保宫城。先撤西城。开城门，响水鼓，放赈粮。谁敢拦，朕亲自担这个责任。”
校尉隔着雨幕看着他，又看看城下那些老人孩子。
“你真是陛下？”
沈听雪把黑翎卫的令牌抛过去。
“我随驾七年，你可认得我？”
校尉认得。
他的刀慢慢放下了。
最先动的却不是兵。是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我娘还在里面！”她喊，“开门！”
有兵卒转身推开门栓。校尉踉跄上前，想拦住，又被自己手下挡住。
城门终于开了一线。
可就在第一批百姓奔出来的时候，远处北堤传来沉闷的轰响。
阿桃突然脸色煞白。
“是开闸鼓！”
段成没有等到寅时三刻。
他已经开始放水了。
第八章 这一车不拉皇帝，先拉老百姓
我车上的电子钟跳到两点十五分。
闸鼓一响，西城里先乱了。北闸离西城还有一段河道，水波要过一阵才到；但留给人走上高地的时间已经不多。
有人往城门跑，有人往家里冲，喊着要找老人孩子，巷子里挤成一团。校尉刚把门打开，便被人潮推得站不稳。
“都停下！”他吼，“谁也不许挤！”
没人听。
我把公交横停在岔路口，打开全部车灯。车身虽不能拦洪水，至少能在雨里给人指出一条看得见的路。
“往柳坡走！”我站在车门旁大喊，“不是往我车上挤！能走的自己走，扶着老人，别回头！”
沈听雪带着几个放下刀的守卒跑向鼓楼。第一声水鼓敲响时，城里还有人不信。第二声、第三声，窗户接连打开。人们从睡梦中爬起，抱着衣物奔向街口。
萧既明卷起袖子，在车门口帮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上车。老人并不认识他，只说：“小伙子，你坐后头去，给孩子让个地方。”
皇帝便老老实实站到后门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趟，我把二十几个走不动的人送上柳坡。回程时，远处的北堤传来第二声巨响。
城西的石桥开始漫水。
“不能再跑第三趟了！”阿桃喊，“石桥一断，公交就过不来了！”
可我看见桥那头还有一名老妇坐在石阶上，身旁的小男孩拼命向车挥手。
我看了眼水面。水不算深，但涨得很快。车过得去一次，不一定还回得来。
萧既明抓住我的座椅：“车给朕，朕去！”
“您会开吗？”
“不会。”
“那您负责把人找齐。”
我关上车门，沿仍未被淹的上坡支路绕到石桥另一端。阿桃给我指着古街转弯的位置，我一边照着后视镜看墙角，一边低声骂自己为什么开的不是一辆小轿车。
好不容易把祖孙俩接上车，男孩突然哭着抓住我的袖子。
“我爹还在东渠仓！他没逃出来！”
阿桃一愣，认出了这个孩子。
“你爹是帮段成搬粮的？”
男孩点头：“他们把仓门从外面锁了，说谁敢说赈粮藏在那儿，就跟粮一起喂鱼！”
萧既明望向远处被水雾遮住的仓房。
里面不仅有证据。
还有活人。
第九章 我不救证据，我先救人
“先把孩子送走。”我说。
萧既明急了：“东渠仓的粮账要是被水冲走，段成便再也无法定罪！”
“仓里有人。”
“朕知道，可——”
“没有可。”我看着他，“你已经拿过一次百姓当代价，别再来第二次。”
他的脸沉了下去，终于把手从我座椅上放开。
我们把最后一车老人孩子送到柳坡，又把车开回半山的粮仓旁。车轮碾过碎石，刹车停稳时，仪表盘上油量警示灯已经亮起。
东渠仓外用粗木横着门，门后有人拍打。沈听雪割断绳结，几个男人跌跌撞撞逃出来，脸上全是灰。
“还有谁？”我问。
一个年轻工匠喘着气：“里间还有七八个，被锁在最深处！火油已经倒了，段成说水来之前先烧仓！”
陶守渠一听，扶着阿桃坐起来。
“烧仓？那不光是毁粮。仓底就是旧泄压沟，火若烧断支架，石头塌下来，东渠彻底没法开了！”
我对沈听雪说：“你带他们进去，把人带出来。阿桃留在这儿，别跟进去。”
阿桃没反驳。她抓住我的袖口：“陈大哥，水道的下层出口在西面石阶，不在仓门。等会儿你要是听见我喊，别往仓里跑！”
这句叮嘱让我心头一紧。
不远处，段成带着几名骑兵出现。他没有亲自冲过来，只在高坡上扬起火把。
“陛下，”他隔着雨喊，“人可以交给您，粮也可以交给您。北闸已经开了，东渠若再不通，别说您的车，整座西城都保不住。”
“开东渠。”萧既明命令。
“臣办不到。”段成笑，“封渠的是您御批的，得罪的是水，跟臣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把火把丢进了仓旁的油槽。
火顺着木槽迅速爬向仓底。
我一把抓住车上的干粉灭火器，冲向那条火线。
可刚迈出两步，车厢里的自动报站器突然响了。
“下一站，西山车场。请带好随身物品。”
我僵在原地。
这一路失灵的收音机，也在同一瞬间传出熟悉的城市交通广播。
那条回家的路，竟然又出现了。
第十章 回家的路，只开了一分钟
收音机里传来我听了无数遍的晚间路况播报，带着一点信号不好的杂音。
我猛地回头。雨里，来时那条石路尽头，隐约有一段我熟悉的隧道灯光。
真的是西山隧道。
半个月前我还嫌那儿堵车，现在只想把车一脚开进去。
萧既明看见我失神：“怎么了？”
“路。”我盯着灯光，“回去的路。”
他看了一眼远处，又看了看我：“那你走。这里是大梁的事。”
我没有回答。
粮仓里传来孩子的哭喊，沈听雪一边咳嗽一边往外拖人。火已经烧到了屋檐下，两个工匠被倒落的木梁挡住。
我扭头看向驾驶室。
车还可以开。油虽然不多，但冲进隧道，应该够。
那一瞬间，我甚至已经握住了方向盘。
阿桃忽然跑到车前：“陈大哥！我爹说泄压沟快堵了，再不清出来，石闸就打不开了！”
我回头望了眼隧道。
那边有充电的手机、热饭、我没交完的房租，还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生活。
我父亲以前也是公交司机。很多年前发山洪，他为等最后两个学生误了撤离。我一直觉得他傻。直到今天才明白，站在车门口看着别人求救时，关门有多难。
可这里有一车我亲手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我松开方向盘，从车上拎出第二只灭火器。
“萧既明，别站着了！”我喊，“带人搬走仓口那些粮袋！别管账本，能救一个算一个！”
皇帝怔了一瞬，扯掉了碍事的长袍下摆，冲过去帮工匠拖木梁。
我冲到油槽边，一边扑火一边喊路口的人搬沙土。火势并没有一下熄灭，烟呛得我满眼是泪。直到沈听雪拖出最后一名工匠，我才跌坐在地上。
身后忽然传来阿桃的声音。
“陈大哥！”
我转头。
隧道的灯光没了。
收音机里只剩刺啦刺啦的杂音。
我坐在雨地里，手上全是泥。
我知道，刚才那一分钟，是我唯一能选择回去的时候。
可陶守渠忽然指着仓底露出的石阶，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
“东渠的泄压口露出来了！再给我二十个人，我们就能开闸！”
第十一章 这次，不是司机一个人救城
“二十个人？我给你四十个！”
萧既明转身跑向坡下。刚刚从粮仓逃出来的工匠听见他喊话，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放下肩上的包袱。
“东渠真能开？”
陶守渠跪在石阶旁，手指着暗沟：“先引小股水走这条卸压槽，主闸上的水力轻了，再把堵口的粮袋搬开。成不成，我带头干。”
“你伤成这样，还能干？”有人问。
“我修了半辈子闸，不是让它压死我的街坊。”
萧既明也蹲下来，亲手去搬第一袋湿粮。
我没有过去抢他的活。
司机救不了一座城，皇帝也救不了。人得自己动起来，路才会出来。
我把车停到仓口旁的高地，打开远光灯，正好照亮石阶和旧水道。夜雨里，一群人沿灯光排成长队，把泡透的粮袋一个个传出去。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也有人拼命催快一点。阿桃拿着父亲的旧图，在旁边告诉大家哪块石头不能碰。沈听雪带着守卒把更多百姓引向柳坡，按水鼓的节奏一条巷一条巷清空。
最深处的锁销终于露出来时，北闸方向传来第三声闷响。
一股浑浊的水冲过西城低洼处，轰地撞上石墙。
“水来了！”
“快！”
陶守渠咬牙拧动铁柄。锈死的转轴只动了一点，又卡住了。
段成不知何时从后坡跑到高处，面无血色地看着那些原本该被水吞掉的粮袋，忽然拔刀砍向连接旧闸的细链。
“把这条沟堵回去！不然我的粮就全没了！”
沈听雪冲上去拦住他，刀刃撞出火星。段成后退两步，竟朝萧既明吼道：“您不是自己批过‘可弃西城’吗？臣不过照办！”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萧既明没有喊侍卫，也没有先替自己辩解。
他双手撑着湿透的粮袋，站直了。
“那一句是朕写的。”
雨声仿佛小了下来。
“朕错在轻信你的奏报，也错在拿百姓的命试探奸臣。今日不管西城能不能保住，这笔罪，朕认。”
他望向周围的工匠和守卒。
“但你骗朕封渠、囤粮、伪造已迁名册，这笔账，朕也一定追到底。”
段成愣住了。
那几个原本围着他的兵，慢慢退开一步。
我赶回车上，把先前录下段成亲口答应放人的声音放出来。那句“本官允了”在空旷的坡上显得格外清楚。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连段成带来的弓手都低下了头。
他想逃，沈听雪反手打落他的刀，将人按在泥地里。
“陶师傅！”我喊，“还差什么？”
陶守渠满头汗水：“差最后一寸！铁柄撑不住水压！”
阿桃突然指向旧图上的一行小字。
“爹！你以前说过，先开下头的小水门！”
陶守渠猛地拍了拍脑门，带人掀开另一处石盖。积水哗地涌进卸压沟，转轴上的压力终于松了一点。
“拉！”
几十双手一起扯住绳索。
铁闸慢慢升起，先是一尺，接着两尺。被堵住的东渠终于咆哮着接住洪水，向无人居住的石滩奔去。
山坡下传来欢呼。
我刚想坐下，阿桃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发抖。
“陈大哥……车上还有人没下来。”
第十二章 下一站，不叫午门
是那名最早上车的老妇。
她腿脚不好，刚才送到柳坡时，见车上还有个发烧的孩子，就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去。后来又随车回来帮忙，谁也没发现她悄悄坐在最后一排，累得睡着了。
北闸泄下来的第一股水已经漫到车轮旁。车停在高地边缘，暂时不会被冲走，但通往柳坡的低路正在塌。
我跑回驾驶室，把老妇扶到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师傅，我是不是耽误你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末班车本来就得等人。”
我挂挡，沿着刚才探过的石路慢慢倒上高处，轮胎在烂泥里打滑了两次。沈听雪带人从坡上抛来绳索，几个人在车旁清开碎石。终于，车爬上了干地。
把老妇交给她孙子的时候，我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天边已经泛白。
东渠的水流还在响，西城几处靠河的屋舍被冲坏了，但七条街的大多数人已沿鼓声撤到柳坡。赈粮从东渠仓搬出来，铺在高处晾着，粮袋上的官仓印记谁也藏不住。
段成被押过来时，脸上再也没有那副从容的笑。
“陛下，”他低声道，“您纵然把臣杀了，那道御批也是真迹。”
“朕知道。”萧既明说，“所以它会和你的假账、赈粮封条、幸存工匠的证言一同存档。明日当众审案，朕先读自己的那道错旨。”
我抬头看向这个不久前还想让我闭嘴的年轻皇帝。
他没有因为肯认错就突然变成明君。西城死里逃生，还有很多账要算、很多屋子要重修。他得留下来，一件件办。
“陈砚。”他叫我，“朕欠你一份封赏。”
“别给我当官。”
“那你要什么？”
我看向被泥水糊住车牌的二十七路。
“先给我找个能停车的地方。再让人修好城西的路。”
他点了点头。
我不确定这辆车还能不能穿回自己的世界。西山隧道只亮过那一分钟，此后，再也没有出现。
日头升起来时，阿桃跑到车前：“陈大哥，今天车还开吗？”
我看了眼油表：“还能再跑一趟。”
“去哪儿？”
“柳坡。把等着回家的那些人送回去。”
我打开车门，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请注意脚下安全。”
阿桃笑了。我握住方向盘。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末班车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开向什么地方。
是别把还在等车的人丢下。
车门关上，我看了一眼雨后亮起来的皇城。
“二十七路，柳坡开往西城。”
“下一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