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子能把人天灵盖掀翻的辣味。她不敢抬头，只盯着面前龙袍下摆绣着的五爪金龙，那金线绣得密实，却在靠近腰侧的位置被拆了一截，缝成了个鼓鼓囊囊的小口袋，里头还探出半截油纸包的边角。
“姜小满。”暴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方才舔嘴唇，是不是在回味？”
姜小满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却道：“回陛下，奴婢是在想……这辣味层次分明，前调是冲天炮，中调是滚油浇，后调还带着一股子回甘，堪称绝妙。”
暴君沉默片刻，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衣摆一掀，露出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辣条收藏袋：“你过来摸摸，朕今早新缝的，针脚是不是比昨日齐整？”
姜小满硬着头皮凑近，伸手在龙袍上摸了一把，那料子是真丝的，针脚却歪得像蚯蚓打架。她正斟酌用词，暴君已经掏出一根裹着辣椒面的肉条：“尝尝，朕把配方里的花椒换成了藤椒，又添了半钱陈皮。”
殿外早朝的鼓声咚咚响起来，文武百官候在门外。暴君将肉条往她嘴边一递，自己顺手又掏出一根啃起来，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道：“待会上朝，你站在朕旁边，朕每吃一根，你就得替朕说一段辣评。”
姜小满看着那根红通通的肉条，眼前一黑。
1
“哎哟我的老祖宗，您可不能往里闯啊！今日大朝会，御史台的折子正堆成山呢！”
内侍小安子死死拽着姜小满的袖口，嗓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姜小满嘶地吸了口凉气，抬手捂住火辣辣的嘴唇。昨夜萧景琰那疯子硬逼着她试了三碗魔鬼椒秘制辣条，这会儿她上下两片嘴唇肿得活像刚出笼的发面馒头，连哈气都带着花椒味儿。
“撒手。”姜小满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一把甩开小安子，“耽误了陛下的早朝大事，咱俩谁担待得起？”
太极殿厚重的朱漆大门推开一条缝，姜小满顶着那张堪称惨烈的香肠嘴，大摇大摆迈过了门槛。
“陛下——！老奴冤枉啊！”
一道尖细的哭嚎瞬间劈开了殿内的肃穆。御前副总管太监赵德海连滚带爬地扑到金龙柱前，抱着柱子嚎啕大哭，涕泗横流：“老奴伺候陛下十载，向来兢兢业业！可这姜氏不过是个试毒的贱婢，竟使出下作手段蛊惑圣心，平白得了个荒唐官职！此乃祸乱宫闱之兆，请陛下三思啊！”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姜小满肿得发亮的嘴唇上。
龙椅上，暴君萧景琰单手支着下巴，玄色龙袍宽大的袖口微微鼓起一团。他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哭完了？哭完就滚去殿外跪着。”
赵德海哭声戛然而止，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陛下！”都察院御史谢无咎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老臣附议！我朝立国百年，从未听闻过什么‘御前辣膳监’！陛下此举简直有辱斯文，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老臣这有万言折一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竹简奏折，大义凛然地闭上了眼，一副随时准备撞柱死谏的架势。
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姜小满缩了缩脖子，刚想往柱子后面躲，就见龙椅上的男人唇角一勾，漫不经心地从龙袍暗袋里摸出一根油光发亮的红油辣条。
萧景琰手腕一抖，那根辣条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啪嗒”一声，掉进了谢无咎高举的竹简夹缝里。
红油顺着竹片往下淌，瞬间染红了“有辱斯文”四个大字。
谢无咎睁开眼，看着竹简上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暗红色长条，整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这是何物？！”
“御膳房新贡的灵丹。”萧景琰下巴朝姜小满一扬，懒洋洋道，“辣膳监，听闻谢御史这篇万言折写得极好，你且替朕品评品评。”
姜小满心里把萧景琰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顶着香肠嘴走上前，煞有介事地凑近那根沾了墨汁的辣条闻了闻。
“谢大人，得罪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满朝文武朗声开口：“依下官之见，谢大人这篇折子，酸涩陈腐、辣力全无！通篇只见陈词滥调的酸气，半点提神醒脑的烈性都无，嚼起来犹如三伏天捂烂的隔夜冷淘，实在难以下咽！”
“噗——”不知是哪位武将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谢无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着姜小满的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猛地将竹简往地上一摔，拂袖转身：“竖子不足与谋！老臣告退！”
“慢走不送。”萧景琰从龙袍夹层里又摸出一根，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含糊道，“退朝。姜爱卿，去内务府领你的腰牌。”
谢无咎气得两眼一翻，拂袖转身，官帽歪了一半都顾不上扶，踉踉跄跄冲出大殿。
姜小满憋着笑退出来，绕过太极殿东侧的偏殿回廊，正准备去内务府领那块镶金边的“辣膳监”腰牌，墙角忽然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窸窣声。
她脚步一顿，贴着朱红廊柱探出半个脑袋。
汉白玉栏杆后头，方才还在大殿里哭天抢地的赵德海，此刻半点泪痕都没有。他飞快扫了眼四周，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塞进一名值宿侍卫手里。
“手脚麻利点。”赵德海声音阴恻恻的，压得极低，“今晚子时，仔细盯着冷宫后巷的排水沟，别叫人顺着水路摸进来……”
青瓷瓶在日头底下晃过一道冷光，迅速被那侍卫攥进了掌心。
“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赵德海捏着兰花指替侍卫整了整领口，笑得渗人，“咱家就把你塞进那条沟里。”
那侍卫喉结滚了滚，抱拳低头，转身快步消失在廊尽头。
姜小满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柱身，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嘴唇——冷宫后巷的排水沟，这老太监半夜三更往那儿送毒药作甚？
2
姜小满缩回脖子，刚往内务府方向迈出半步，袖管里忽然钻进一只带茧的大手，猛地把她拽进了旁边的假山石洞。
“谁？！”她反手就要摸腰间的试毒银针。
“闭嘴，是朕。”萧景琰压低嗓音，玄色常服领口微敞，正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明黄纸条，“赵德海那老狗半夜闹鬼，朕已让暗卫去冷宫排水沟蹲点了。眼下有更要紧的差事。”
姜小满低头一瞅，纸条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腰间挂着十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陛下，这是……钟馗？”
“这是朕的新龙袍！”萧景琰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压着火气低吼，“今早朝堂上那根辣条差点卡在袖口里没甩出去，丢死个人！你即刻拿着朕的私印去尚服局督造，务必在龙袍内衬缝出三十六个暗袋，要能装带汤的泡椒凤爪！”
姜小满嘴角抽了抽：“遵旨，保证连一滴红油都漏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尚服局正殿。
掌事姑姑云霓裳捧着一本厚厚的紫檀木账册，下巴抬得比房梁还高，连眼皮都没往姜小满身上夹一下：“姜监正，陛下要的这批秋装龙袍，共计两万五千两白银，麻烦先去户部批了条子，咱们才好动剪子。”
“多少？！”姜小满刚端起茶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两万五千两？你们这是拿金条搓成线织布，还是请了天上的织女下来踩缝纫机？”
“姜监正说笑了。”云霓裳翻开账册，指尖点着一行朱批小字，语气凉飕飕的，“陛下特意交代要隔温防油，寻常蜀锦一沾辣油就透。奴婢特意向西域商队高价购入天山鲛绡做内衬，别说三十包汤汁，便是把整口火锅兜在里头，外头也瞧不出半点油星子。”
姜小满眯起眼，凑过去扫了眼账册，又转身走到裁衣案前，随手抓起一把剪下来的边角碎料。
料子入手滑腻冰凉，凑近一闻，隐隐有股子桐油混合生漆的呛人味儿。
“云姑姑好手段啊。”姜小满捏着那块布料，指腹轻轻一搓，一层白灰簌簌往下掉，“拿刷了桐油的粗麻布充西域鲛绡，两万五千两白银，够买下半个京城的猪蹄了吧？”
云霓裳脸色微变，随即冷笑一声，合上账册：“姜监正不过是个试毒丫头出身，怕是连鲛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在这儿信口雌黄，小心闪了舌头！”
“是不是鲛绡，拿火一燎便知——”
姜小满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后院暗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烧火太监正猫着腰，背着半人高的竹筐往外溜，筐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黑乎乎的煤灰。
“站住！”姜小满脚尖一转，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侧门，直接把人堵在了窄得只能过一人的夹道里，“大白天的，往哪儿倒煤灰？”
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竹筐“哐当”砸在青石板上，煤灰扬起半丈高。
“姑、姑奶奶饶命！”小太监扑通跪倒，脑袋磕得砰砰响，“小的林阿牛，就是个倒夜香烧火的，真没偷懒！”
姜小满没理他的嚎叫，弯腰扒开表层的煤灰，手指往底下一掏，摸出个油纸包。
撕开油纸，一股熟悉的五香微辣味直冲鼻腔——正是昨晚她和御膳房小宫女苏灵犀试制失败、顺手倒进泔水桶的辣条边角料！
“好啊，偷盗御前禁物。”姜小满捏着半截辣条，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说吧，运给谁吃？”
林阿牛筛糠似的抖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姑奶奶开恩！是、是西六宫那几位常年见不着陛下的美人答应……她们月例银子被克扣，整日啃冷馒头，闻见咱这儿飘出去的辣香味儿馋得直哭，托小的偷运点残渣解馋，每趟给小的五十文跑腿费……”
姜小满眨了眨眼，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多云转晴。
五十文一趟？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油光发亮的辣条渣，又想起云霓裳那张贪得无厌的脸——与其盯着尚服局那点死账本，不如直接把后宫这帮寂寞富婆的私房钱全掏出来！
“起来。”姜小满一把拽起林阿牛，顺手拍掉他肩上的煤灰，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以后别捡泔水桶里的边角料了，太掉价。从明晚起，我每晚子时给你备五十包新鲜出炉的秘制魔鬼辣条，一两银子一包，你负责打通西六宫的暗道送货，卖出去一包，分你两成。”
林阿牛愣在原地，张大嘴半天没合拢：“姑、姑奶奶，您不砍小的脑袋？”
“砍你脑袋能换银子花？”姜小满拍拍他的肩膀，“记住，这是咱俩的‘御前特供地下通道’，嘴严实点，少不了你的好处。”
“哎！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姑奶奶的！”林阿牛千恩万谢地爬起来，忙不迭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碎银角，硬塞进姜小满手里，“这是小的攒的体己钱，先押在姑奶奶这儿当投名状！”
说完，他扛起竹筐一溜烟钻进了暗门。
姜小满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碎银，低头正准备揣进荷包，指尖忽然摸到银角背面有一道极深的凹痕。
她凑到日头底下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那块残缺的废银角底部，赫然刻着一尊狰狞的麒麟徽记，正是当朝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私印！
3
那枚带麒麟纹的碎银角，在姜小满掌心里烙得发烫。
她一宿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被殿外的钟鼓声震醒。太极殿前的白玉阶上结了一层薄霜，文武百官缩着脖子排成两列，呼出的白气直往天上冒。
姜小满顶着两个黑眼圈，腰间挂着那块崭新的“御前辣膳监”金牌，老老实实站在龙椅侧下方的阴影里。
“启奏陛下——”
户部尚书周崇远手捧朝笏，扑通一声跪在殿中，苍老的声音抖得像深秋挂在树梢的枯叶。
“江南梅雨连绵，三府七州溃堤十四处，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户部……户部库银早已见底，如今尚有八十万两赈灾款的缺口，臣等日夜悬心，委实、委实是无米下炊啊！”
龙椅之上，萧景琰歪歪斜斜地靠着，玄色龙袍的宽大袖口里隐隐透出一股子叫人喉咙发紧的辛香味。
他没说话，狭长的凤眸半阖着，修长指尖在御案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百官的心口上。
周崇远把头埋得极低，花白的官帽尖儿直打晃：“陛下，若是再拨不出银子，灾民生变，恐生民乱！臣有罪，臣无能，请陛下治罪！”
“周尚书这话说的，倒像是朕在为难你。”萧景琰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满朝文武，就你户部最苦。”
“臣不敢！臣字字属实，户部账册俱在，分毫不差，请陛下明察！”周崇远高举手里的厚重折子，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殿内鸦雀无声，几个老臣眼观鼻鼻观心，脚尖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萧景琰眼尾微挑，目光落向角落里的姜小满：“姜爱卿。”
姜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上前一步：“微臣在。”
“周尚书这本赈灾折子，朕瞧着字字泣血，甚是感人。”萧景琰指尖一弹，那本厚厚的奏折划过一道抛物线，啪的一声摔在姜小满脚边，“你向来舌头灵，给朕测味定夺一番。看看这江南的水灾，到底有多苦。”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谢无咎站在文官前列，胡子气得横飞起来：“荒唐！国计民生、万民性命，岂容一介庖厨之徒拿来儿戏言说！”
“谢御史急什么，”萧景琰冷冷扫了他一眼，“朕的辣膳监，评的是天下百味。天下事，哪一样不是味道？测。”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姜小满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暗骂暴君不做人，面上却恭恭敬敬弯腰捡起账册。
她哗啦啦翻了几页，目光在“采买粮草”、“修筑堤防”、“转运耗损”几个大项上飞快扫过。算盘打得挺响，数字拆得零碎，乍一看滴水不漏，可那耗损一栏的七成折损率，简直把“老子在贪钱”五个大字刻在了纸上。
姜小满合上账册，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着封面，像拎着一只死耗子。
“回陛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周尚书这本折子，臣闻了闻，不仅不苦，反而腻得慌。”
周崇远猛地抬头，老脸涨得紫红：“黄口小儿，休得胡言！江南百姓连树皮都吃不上，你竟敢说腻？！”
“周大人，您装什么糊涂呢？”
姜小满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他面前：“您这账册看似汪洋一片、大水滔天，实则油花浮面、内里寡淡！翻开第一页是借口，翻开第二页是推诿，整本折子全是兑了凉水的假酸醋，酸气冲天，就是没有半点干货！”
周崇远嘴唇颤抖：“你、你放肆！”
“臣哪敢放肆啊。”姜小满耸耸肩，对着龙椅抱了抱拳，“陛下明鉴，若是论辣度，周大人这手段连给微臣塞牙缝都不配！八十万两的缺口，光是转运耗损就划拉走五十六万两。怎么，运粮的官船是拿金箔贴的，走水路还得按里收过桥费？这等糊弄人的清汤寡水，拿去喂狗，狗都嫌没味儿！”
“噗嗤。”武将堆里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嗤笑，随即又被猛烈的咳嗽声掩盖。
周崇远整个人僵在原地，汗水顺着额角啪嗒砸在地面。
萧景琰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张阎王般的脸上终于有了活人气：“说得好。寡淡无味，确实该添点料。”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暗袋摸索了一阵。
在满朝文武惊恐的注视下，暴君掏出了一根通体漆黑、泛着诡异紫光、表皮裹满了暗红颗粒的条状物。那东西一露面，一股霸道得近乎实质化的辛辣焦香瞬间横扫整个大殿，离得近的几个文官当场捂着鼻子打起了喷嚏。
“周爱卿既然觉得日子苦，口中寡淡，朕便赐你醒醒神。”
萧景琰指尖微动，玄铁般的辣条落在他案前：“吞下去，再跟朕说一遍，江南到底缺多少银子。”
赵德海战战兢兢地上前，用银盘托着那根加料的“霸王断肠辣条”，一路小跑到周崇远跟前。
“尚书大人，请吧。”赵德海的声音细声细气，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周崇远看着盘子里那根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物件，两眼发直，喉头剧烈滚动。满殿官员没一个敢吭声，连谢无咎都抿紧了嘴，脸色铁青地侧过头。
“臣……臣……”周崇远哆哆嗦嗦伸出手，在萧景琰冰冷的注视下，心一横，把那根辣条塞进了嘴里。
只嚼了半口。
“轰！”
周崇远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变成涨红，又从涨红直接烧成了黑紫。两道眼泪和鼻涕毫无预兆地狂喷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像只被扔进滚水里的活虾，猛地蜷缩在地，疯狂抓挠自己的衣领！
“咳咳咳！水……水……”他撕心裂肺地嚎叫，舌头肿得话都说不清，“陛、陛下饶命！臣……臣招！臣全招！”
萧景琰单手撑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户……户部没空！银子……银子被挪去修……修了西山行宫！”周崇远涕泪横流，脑袋疯狂撞击金砖，“账……账目是假的！八十万两全在……在别院地库里！求陛下赐水……给臣一口水啊啊啊！”
大殿死寂。
百官骇然失色，不少人腿肚子直打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暴君甚至没动用锦衣卫的诏狱，光凭一根来历不明的吃食，就把一个正二品户部尚书的嘴撬得干干净净！
萧景琰神色漠然，摆了摆手：“拖下去，查抄地库。大理寺接手，午时前朕要看到供状。”
“遵旨！”两名金甲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已经辣得浑身抽搐、翻着白眼的周崇远往外拖。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萧景琰拍了拍袖口的碎屑，长身而起：“退朝。”
满殿群臣齐刷刷跪倒，呼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姜小满缩着脑袋随着人流往外挪，刚踏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迎面一阵冷风刮过，一道藏青色的官袍倏地挡在了身前。
谢无咎面沉如水，整个人绷得像一柄刚出鞘的锈剑。
“姜大人好手段。”他冷冷开口，声音像在冰水里泡过。
姜小满脚步一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谢御史谬赞，微臣不过是替陛下尝尝味道。”
“休要得意！”
谢无咎从怀中猛地抽出一封厚重的公文，甚至没给姜小满反应的时间，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她怀里。
“朝堂重器，非妖言惑众之所！你今日借此歪门邪道构陷重臣、霍乱纲纪，来日必遭天谴！”
他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官袍大袖狠狠一甩，连头都不回，大步流星地朝宫门走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多留一瞬就会被腌臜气沾染。
姜小满被砸得胸口微痛，抱紧了公文，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老头儿，更年期到了吧？火气比朝天椒还大。”
她撇撇嘴，一边往回走，一边顺手翻了翻那封写满朱砂批注的御史台公文。
翻到正文夹页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抹油腻粗糙的触感。
姜小满动作一顿。
公文的第七页与第八页之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油纸。
那纸张被裁成规整的细长条，边缘微卷，泛着暗黄的油光，上头还印着极淡的黑色印记——正是昨夜她给林阿牛、用来打通后宫销路的第一批黑市特制辣条外包装纸！
姜小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谢无咎手里怎么会有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巡逻侍卫还在远处，立刻将那张油纸抽出来半截，翻到了背面。
油纸背面没有朱批，而是用极细的紫毫毛笔，写满了密密麻麻、苍劲有力的小楷：
“入口微甜，三息后茱萸霸道，酱香醇厚而底味略薄。油温过七成，致使面筋筋道稍逊，后调缺一味陈皮去腥解腻……若添三分西域胡椒、两分细磨紫苏，当为极品。”
文字的最下方，还画了个小小的红圈，圈里端端正正地批了一个字：
【尚可】。
姜小满捏着油纸，呆若木鸡地站在穿堂冷风里。
那字迹力透纸背、风骨凛然，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正是方才在殿上口口声声斥责她“有辱斯文、祸乱朝纲”的谢无咎谢大御史的亲笔手迹！
4
穿堂冷风吹得那张油纸哗啦作响，姜小满盯着那个红圈里的“尚可”，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好家伙，朝堂上骂我妖言惑众，背地里拿毛笔给我写美食测评？”
她飞快把油纸叠成豆腐块塞进袖袋，拔腿就往冷宫偏殿跑。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霸道的麻香混着滚油热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天灵盖发麻。
偏殿里早就变了样，三口大铁锅支在砖灶上，御膳房小宫女苏灵犀正握着长柄铁勺，全神贯注地往滚烫的红油里撒青花椒。旁边墙角，烧火太监林阿牛正麻利地把晾凉的辣条往竹筒里塞，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林阿牛听见动静，一蹦三尺高，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直往她跟前凑，“昨晚那五十包，半个时辰就抢空了！西六宫的娘娘们差点为最后两包扯头花，今早又托小的捎话，加订两百包！”
姜小满接过包袱一掂，好家伙，碎银子撞得叮当响。
她朝灶台边扬了扬下巴：“灵犀，手艺见长啊，这香味隔着二里地都能勾魂。”
苏灵犀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的汗珠，眼尾弯成月牙，指着案板上新切好的细长豆干：“刚琢磨出的新方子，加了晒干的青藤椒和野山椒，取名叫‘冷月藤椒签’，入口先麻后辣，专治后宫娘娘们的郁结之症。”
“有前途！”姜小满刚掏出小算盘准备记账，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破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林阿牛吓得手一抖，竹筒骨碌碌滚了一地。
门口逆光站着个穿月白绣金线罗裙的年轻女子，下巴抬得老高，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抬着三口朱漆大箱子直接往破殿里挤。
“哪个是管事的？”女子掏出丝帕捂住鼻子，嫌弃地扫了眼满屋子的油烟，“本小姐乃镇国公府嫡女沈知意，听说你们这儿有种叫‘冷月藤椒签’的零嘴，把景仁宫那位都吃得连喝三碗绿豆汤？”
姜小满眼皮一跳，目光瞬间锁定她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上面刻着的麒麟徽记，跟林阿牛给的那块碎银角一模一样！
“正是民女。”姜小满立刻换上一副见钱眼开的笑脸，搓着手迎上去，“沈小姐好眼光，不过我们这儿产能有限……”
“少废话。”沈知意朝身后一摆手，“开箱！”
三口大箱子同时掀盖，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把昏暗的冷宫照得亮如白昼。整整齐齐码着的金元宝，晃得林阿牛眼珠子都直了。
“下个月所有的特供款，本小姐全包了。”沈知意用下巴点着箱子，语气傲慢得像在打发叫花子，“另外，本小姐还要额外定制一批‘金箔人参变态辣’，用老山参切片裹辣油，外头贴上金箔。这三箱黄金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再赏你们万两黄金！”
“万、万两？！”林阿牛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金箱子旁边。
姜小满心里警铃大作，镇国公府的人突然砸这么多金子进冷宫，绝对没憋好屁。可看着那亮瞎眼的金元宝，她嘴上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成交！别说贴金箔，就是给辣椒镶钻石，民女也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爽快。”沈知意冷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卷带着官印的文书拍在桌上，指尖漫不经心划过刚装好货的木筒，“这是签收单，本小姐先带十筒回去尝鲜。”
“阿牛，快给沈小姐装好！灵犀，拿算盘来记账！”姜小满一头扎进金箱子里，忙着指挥两人清点金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谁也没注意，沈知意在接过木筒的瞬间，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顺着竹筒夹层的缝隙，将一张折得极细的钱庄连环飞钱契纸塞了进去，上头赫然盖着户部与镇国公府的双重朱印。
沈知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人扬长而去。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偏殿的门闩才被插死。
油灯底下，姜小满盘腿坐在草席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金元宝，摸摸这个，咬咬那个，嘴角咧得合不拢：“发财了发财了，攒够十万两就买通侍卫出宫养老……”
“叮——”
一声极轻的瓦片碎裂声从头顶传来。
姜小满动作一僵，还没来得及把金子往被窝里塞，一道玄色身影便如鬼魅般从半开的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暴君萧景琰冷着一张脸，玄色大氅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大步走到桌前，连眼皮都没往那堆闪瞎眼的黄金上扫一下，抬手就将一管沾着泥点的竹筒重重砸在算盘上。
“啪”的一声，算盘珠子崩飞了好几颗。
姜小满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陛、陛下，今夜风大，您怎么不走正门……”
萧景琰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起竹筒底部那张露出一角的官印契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倒不知，朕的御前辣膳监，什么时候兼职做起镇国公府的地下钱庄了？”
5
算盘珠子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床脚才停。
姜小满后背贴着土墙，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钉在竹筒底部露出的那角朱印契纸上。
“陛下……您听微臣狡辩——不是，听微臣解释！”
萧景琰指尖夹着那张飞钱契纸，凑在油灯前晃了晃，火光映得他下颌线冷硬如铁：“御前辣膳监的竹筒，夹着镇国公府与户部的私契，半夜从西六宫的角门往外送。姜爱卿，你这生意做得挺野啊？”
冷汗顺着姜小满的鬓角滑进衣领，脑子里飞速转过八百个念头——沈知意那疯女人居然拿她的竹筒当运钞车！这要是认了，别说小命，祖宗十八代都得陪葬。
“陛下明鉴！”姜小满扑通一声跪在草席上，眼眶说红就红，双手一拍大腿，“微臣冤枉啊！微臣这哪是替镇国公府洗钱，微臣这是在替陛下搞‘御膳全国巡礼’的民间受众灰度测试！”
萧景琰眉梢微挑，捏着契纸的手顿了顿：“灰度测试？”
“对！”姜小满语速飞快，半点不打磕巴，“陛下您想啊，咱大周疆域辽阔，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往后陛下龙袍里揣的零嘴要推向天下，总得先摸清各地百姓的受辣阈值吧？微臣特意挑了镇国公府这条线做暗桩测试，用契纸当记号，哪成想他们夹带私货！微臣正打算明早五更天就去乾清宫向陛下密报呢！”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然低笑一声，随手将那张契纸丢进油灯火苗里。
火舌瞬间吞没纸角，烧成一撮黑灰。
“嘴皮子倒是利索。”萧景琰直起身，从玄色大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瓷罐，重重往桌上一墩，“既然懂什么测试，替朕把这罐新方子也测了。”
罐盖掀开，一股暗红发紫的浓稠酱汁露了出来，里头泡着三根手指粗细、表面裹满白芝麻和干椒碎的肉干，光是闻着味儿，姜小满的胃就开始隐隐抽搐。
“这是朕用南疆进贡的朝天椒，配了三钱茱萸油熬出来的。”萧景琰抱臂靠在桌沿，下巴微抬，“连吃三根，与你方才那竹筒里的做个对比。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朕就把你塞进这罐子里腌了。”
姜小满看着那三根黑红发亮的“催命符”，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硬着头皮伸手抓起一根，闭眼往嘴里一塞。
第一口下去，舌尖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霸道的辛辣顺着喉管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如何？”萧景琰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绝……绝了！”姜小满含着一口火炭，脸憋得通红，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喊，“前调爆裂，直击灵魂！”
她不敢停，抓起第二根、第三根，闭着眼囫囵嚼碎了往下咽。三根下肚，胃里仿佛炸开了一口滚油锅，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翻腾。
“咳咳……竹筒里那批，胜在麻香绵长，适合闺阁消遣，但格局小了！”姜小满扶着桌沿才没滑下去，强撑着挤出满脸狂热，“陛下您这新方子，烈火烹油，霸气侧漏，一口下去仿佛看见十万铁骑踏平北漠！若是拿去劳军，三军将士吃了能徒手撕虎豹！”
萧景琰眼底的寒冰彻底化开，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算你识货。明早卯时，再送十罐去御书房。”
话音未落，玄色身影一晃，已翻窗融入夜色。
直到窗棂彻底合拢，姜小满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双手死死捂住小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顺着桌腿软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胃里像有把钝刀在疯狂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她蜷缩成一只虾米，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吱呀——”
头顶的窗户又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林阿牛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嗓子喊：“姑奶奶？暴君走了没？”
无人应答，只有青砖地上压抑的抽气声。
林阿牛吓了一跳，手脚并用翻进来，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蜷在地上的姜小满，脸都白了：“姑奶奶！您这是咋了？中毒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人扶靠在桌腿旁，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往怀里一掏，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姑奶奶快闻闻！这是小的方才在宫道巡夜，撞见太医院那个姓沈的清瘦太医，从他衣兜里悄悄顺出来的安神散，闻着带股幽香……”
油纸包凑近鼻尖的刹那，那股清冷的草木幽香钻入鼻腔，姜小满原本模糊的视线猛地一顿——这味道，分明和白日里沈知意丝帕上的熏香一模一样！
6
“这安神散……快拿远点！”姜小满一把拍开林阿牛的手，胃里那口滚油锅翻得更凶了，额头冷汗直往衣领里灌，“沈知意白天帕子上就是这味儿！”
“砰！”
偏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闩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冷风卷着浓重的药味灌进屋里，一道青色官袍大步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医箱。
“姜监正真是好大的本事。”太医院院判裴怀安扫了眼桌上还沾着红油的白玉瓷罐，嘴角扯出个凉薄的弧度，“连南疆进贡的朝天椒都敢往肚子里塞，怎么，嫌御前辣膳监的俸禄不够花，急着去阎王殿领赏钱？”
“裴、裴大人……”姜小满疼得直抽冷气，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少说两句风凉话，快扎针……要出人命了……”
“利欲熏心，自寻死路。”
裴怀安嘴上半点不饶人，人却已经蹲下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医箱弹开，三根三寸长的银针寒光一闪，精准无误地扎进她腕间与腹部的胃经诸穴，指腹顺着针尾轻轻一捻。
一股清凉顺着经脉窜进胃里，那把疯狂搅动的钝刀瞬间被按住了。
姜小满长舒一口气，瘫在桌腿旁，总算喘匀了气。
裴怀安利落地收针入囊，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青釉瓷罐，“啪”地搁在桌上：“太医院熬废的蜜炼秋梨甘草露，倒掉可惜，权当喂了野猫。”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三日内敢再碰半点辛辣，下回本官直接给你备棺材。”
“多谢裴大人救命之恩！往后我一定清心寡欲，改吃水煮白菜！”姜小满扶着桌沿爬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裴怀安冷哼一声，转身去拎地上的医箱，垂落的宽大袖口不偏不倚扫过灶台边刚撤下来的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炭火正旺，赤红一片。
裴怀安整理药囊的手指就那么直接蹭在了滚烫的炉沿上，皮肉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白印肉眼可见地翻了起来。
姜小满眼皮猛地一跳：“裴大人，您手烫着了！”
裴怀安低头瞥了眼自己焦白一片的指尖，像是看一块毫无知觉的木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无妨。”
话音未落，青色身影已转过门框，几步消失在夜色里。
姜小满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指头都烫熟了，这人脸上居然连半点疼意都没有？
“小满姐，你没事吧？”
里屋门帘一掀，端着水盆的苏灵犀快步走出来，刚凑近桌边，鼻尖忽然微微一动。
她放下水盆，伸手拧开那个青釉瓷罐的盖子，凑近仔细嗅了嗅，脸色“唰”地白了。
“怎么了？这梨膏里有毒？”姜小满心里一紧。
苏灵犀手指微微发颤，死死攥着瓷罐边缘，声音压得极低：“这甜香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苦腥气……是西域返魂草！”
“返魂草？那是什么玩意儿？”
“当年先帝暴毙前，太医院连夜封存销毁的禁药秘方主料！”苏灵犀猛地抬头看向黑漆漆的殿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传闻此草能吊住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可若是常人误服，不出七日，便会五感尽失、沦为活死人！”
7
“返魂草？！”姜小满手一抖，刚抓起来的瓷罐差点砸在桌角，“好家伙，这太医表面给我扎针续命，背地里送盒饭？把罐子封死，明儿个拿去喂后山野狗！”
苏灵犀忙不迭盖紧木塞，额角还挂着冷汗。
与此同时，都察院偏厅内烛火昏暗，门窗紧闭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谢无咎枯瘦得像根风干的竹竿，死死按住翻江倒海的胃部，伏在案边剧烈干呕。青瓷碗里的白米饭凉透了，他连看一眼都觉得反胃，喉咙里泛着阵阵酸水。
“咳、咳咳……”他喘匀了气，警惕地朝门外瞥了一眼，这才颤巍巍伸手摸向案底暗格。
暗格弹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谢无咎咽了口唾沫，指尖发抖地撕开油纸。一股霸道醇厚的麻香混着微辣瞬间钻进鼻腔，他原本死灰般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光，捏起一根油光发亮的微辣面筋塞进嘴里，用力撕扯咀嚼。
辛香在舌尖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那股折磨了他三年的厌食绞痛，竟奇异地平复下来。谢无咎腮帮子鼓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迅速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连吞三根才恋恋不舍地舔了舔指尖的红油，将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了贴身亵衣的暗袋里。
次日五更，太极殿内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谢无咎站在文官首位，官帽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只是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在朝服里晃晃悠悠，像阵风就能吹倒。
“启奏陛下，江南赈灾银两既已追回——”
谢无咎刚跨出半步，眼前猛地一黑，喉头一甜，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
“扑通！”
重物砸在金砖上，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谢御史！”“快传太医！”
混乱中，谢无咎宽大的官袖往外一甩，一只绣着暗金云纹的靛蓝小香囊顺着袖口滑了出来，骨碌碌滚到御阶正中央。
高踞龙椅之上的萧景琰眉梢微挑，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只香囊：“那是何物？呈上来。”
小太监战战兢兢捡起香囊递上御案。萧景琰指尖一勾挑开系带，一股极其霸道的茱萸与花椒辛香瞬间弥漫开来，熏得离御案最近的赵德海连打了三个喷嚏。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在晕倒的谢无咎和龙椅之间来回打转。
萧景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下巴朝殿角一扬：“姜爱卿，你鼻子灵，上来瞧瞧，谢御史怀里揣着什么宝贝。”
姜小满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小跑上前。
只扫了一眼那香囊的针脚和内衬防油蚕丝，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分明是前日沈知意嫌辣度不够退换货时，随手丢在冷宫的尚服局特制防油香囊！里头还残留着她黑市特供的辣条碎屑！
要是当殿拆穿，顺藤摸瓜查到冷宫地下作坊，她这颗脑袋今天就可以直接摘下来当球踢了！
电光石火间，姜小满眼珠一转，伸手一把捞过那只香囊，凑到鼻尖用力一嗅，随即一脸肃然地跪倒在地：“启禀陛下！这并非寻常物件，乃是谢御史私藏的秘制‘提神醒脑散’！”
“提神醒脑散？”萧景琰眯起眼，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怎么一股子花椒味？”
“陛下有所不知！”姜小满脸不红心不跳，扯起谎来顺溜得像抹了油，“谢御史日夜操劳国事，夜不能寐，特向民间老中医求了这味以毒攻毒的方子。用烈性茱萸与陈年花椒研磨成粉，困倦时闻上一口，直冲天灵盖，比拿针扎大腿还管用！微臣怕这药粉散了药效，先行替谢大人收好！”
话音未落，姜小满袖口一翻，手脚麻利地将那只防油香囊连带着里头的辣条渣，直接顺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顺手把袖子里备用的薄荷荷包掏出来塞进了怀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旁边的赵德海都没看清。
“咳、咳咳……”
恰在此时，地上的谢无咎被太医掐着人中幽幽转醒。他刚一睁眼，便听见满耳的“提神醒脑散”，一摸胸口暗袋空空如也，再抬头对上姜小满那张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的脸，浑身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死死瞪着姜小满，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蹦。
“既然无事，便扶谢御史下去歇息吧。退朝。”萧景琰意味深长地扫了姜小满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散朝后，宫道僻静的朱红廊柱后。
谢无咎一把拽住正准备溜回冷宫的姜小满，将她死死抵在墙角，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你竟敢……”
“谢大人，嘘——”姜小满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笑眯眯道，“方才大殿之上，若不是微臣替您圆场，此刻都察院上下怕是都要去诏狱走一遭了吧？御史大人堂堂清流领袖，背地里偷吃宫禁零嘴，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谢无咎耳根瞬间红得滴血，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咬牙切齿地从袖袋里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狠狠拍进姜小满怀里：“这里是一千两！今日之事，你若敢向外吐露半个字，本官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在太极殿前参你个欺君罔上！”
姜小满低头一瞅，十张百两银票，崭新挺括！她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麻利地把银票揣进怀里：“成交！谢大人放心，微臣的嘴比城墙还严实！”
谢无咎冷哼一声，整了整凌乱的官袍，转身刚迈出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姜小满，耳尖红得发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别扭：“那个……明日黑市，可能加急出一批少油甜辣口的？太油了，有损清流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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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满捏着那沓崭新的百两银票，刚朝谢无咎的背影比了个“成交”的手势，身后暗影里忽然无声无息转出一名玄衣暗卫。
“姜大人，陛下密召，请随属下来。”暗卫嗓音干涩，抬手做出个请的姿势，方向却不是乾清宫，而是宫墙最深处那座终年锁闭的琉璃暖阁。
姜小满把银票往怀里一塞，心里直打鼓——大白天的钻小黑屋，暴君又琢磨出什么作死新花样了？
厚重的楠木门在身后合拢，一股滚烫燥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混着一股类似硫磺烧焦的刺鼻辛气，呛得姜小满差点当场打个喷嚏。
暖阁正中，萧景琰只穿了件玄色暗纹常服，正背对着门口，俯身盯着白玉石台上的几株赤红植物。
“过来。”暴君头也没回，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带着几分罕见的低沉，“南诏使节今早秘密进贡的‘赤炼魔鬼椒’，世间绝无仅有。朕已命人取其精粹，熬成了这盏终极辣油。”
姜小满凑近石台，只看了一眼那只白玉小盏，头皮瞬间炸开。
盏里的油色暗红近黑，表面甚至不见热气，却泛着诡异的紫光，那股硫磺般的灼热气息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里钻，熏得她眼眶发酸。
“爱卿乃朕唯一的知音。”萧景琰端起玉盏，指腹摩挲着杯壁，凤眸里透出几分偏执的亮色，“替朕试一试，这味儿够不够烈。”
“陛下，这玩意儿看着不像吃食，倒像太上老君炼丹炉里扒拉出来的火药引子……”姜小满嘴角抽了抽，视线扫过那暗沉的油面，心底警铃狂响。
“少废话，尝。”萧景琰将玉盏往前一递，不容置疑。
姜小满咽了口唾沫，不敢整口灌，只伸出小指指尖，极其谨慎地沾了半滴油星子，飞快往舌尖上一抹。
“轰——”
一瞬间，姜小满觉得自己舔的不是辣油，而是一块刚出炉的烧红烙铁！剧痛顺着舌根炸开，半边脸瞬间麻木，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火烧火燎地往上窜。
“咳、咳咳咳！”姜小满眼泪鼻涕齐飞，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弯腰剧烈干咳起来，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
“这么烈？”萧景琰眼底骤然迸发出狂喜，抬手便要将整盏辣油往嘴里送，“那朕更要亲尝——”
“别喝！要出人命的！”
姜小满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萧景琰的手腕，拼尽吃奶的力气往下拽！
“放肆！”萧景琰手腕被她猛地一扯，白玉盏瞬间倾斜。
“滋啦——”
几滴滚烫暗红的辣油飞溅而出，不偏不倚全泼在了萧景琰的手背、掌心，还有几星顺着下颌溅上了他苍白的唇角！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姜小满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连她沾了半滴都痛不欲生，这滚烫的精粹泼在皮肤和嘴唇上，岂不是要皮开肉绽？
可预想中的惨叫半声没有。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迅速泛起一片骇人红肿、甚至微微起泡的掌心，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他甚至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过唇角那抹暗红辣油，随后将指尖按进嘴里，用力抿了抿。
他垂着眼帘，神情麻木得近乎空洞，喉结滚了滚，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喃喃：“还是……不够痛。”
姜小满近距离死死盯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凤眸，又看向他那只被辣油灼出红印却丝毫不见颤抖的手，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难怪他非要在龙袍里缝三十六个暗袋装辣条，难怪朝天椒当零嘴嚼，难怪烫了手也毫无知觉……
这位以嗜辣残暴闻名天下的大周暴君，他的舌尖与痛觉神经，根本就是先天残缺的！他疯狂追求世间极致的辛辣，不过是想借着那点近乎自虐的灼痛，证明自己还活着！
“陛下，您的手……”姜小满嗓音发紧，刚想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陛下——！陛下救命啊——！”
暖阁厚重的楠木门外，突然炸响了御前副总管太监赵德海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尖利得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一阵沉重杂乱的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涌来，刀剑出鞘的寒光透过窗纸映进屋内，将整座暖阁瞬间围得水泄不通！
赵德海凄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来人呐！妖女姜小满在暖阁内以剧毒妖油行刺陛下！内侍省禁卫听令，给咱家把门撞开，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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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厚重的楠木门板应声碎裂，木屑混着冷风灌满暖阁。
数十名披甲禁军举着明晃晃的钢刀涌入，最前头滚进来一团靛蓝袍角。赵德海连滚带爬扑到白玉石台前，嗓门劈得像破锣：“护驾！快把这毒杀陛下的妖女乱刃分尸！”
“慢着！”姜小满反手把萧景琰往身后一挡，顺势抄起石台上的白玉盏高高举起，“睁大你们的狗眼！这哪是毒药，这是南诏进贡的‘赤炼魔鬼椒’精粹！赵公公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喊行刺，怎么，你比南诏使节还懂货？”
“休要妖言惑众！”赵德海眼珠子一转，拍着大腿哭嚎，“那几盆妖草邪气冲天，老奴昨夜亲眼见这妖女往花盆底下埋邪物诅咒陛下！来人，给咱家把那些妖花全砸了！”
两名禁军提着刀鞘就要往石台上的赤红椒苗上抡。
“我看谁敢动！”姜小满脚尖一勾，直接把脚边一只青瓷花盆踹翻。
“哗啦——”
花盆碎裂，黑褐色的泥土散了一地，几块泛着冷光的乌黑铁块与一卷油布包“哐当”砸在金砖上，清脆刺耳。
满屋禁军动作齐齐一僵。
姜小满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挑开油布，露出里头印着狼头火漆的密信和半块铁铸模具，嗤笑一声：“好家伙，赵公公，你这‘诅咒邪物’挺硬核啊？拿精铁铸私兵兵器模子，还顺带给北狄写家书？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这辣椒地改行做军火批发生意了呢！”
赵德海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像筛糠：“这……这定是这妖女栽赃！对！是她藏的！”
“栽赃？”龙椅方向传来一声冷笑。
萧景琰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抬脚踩住那块私铸铁范，玄色龙袍在火光下冷硬如铁。他垂眸扫了眼瘫软如泥的赵德海，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这暖阁的钥匙，满宫只有朕和赵总管有。姜爱卿今儿个还是头一回踏进门槛。赵德海，你告诉朕，她是怎么隔着三道铁锁把兵器模子塞进花盆底下的？”
赵德海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瘫在地上连磕响头：“陛下饶命！老奴……老奴糊涂啊！”
“既然糊涂，那便清醒清醒。”萧景琰侧眸看向姜小满，指尖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卷染着暗红油渍的竹简名单，重重拍进她怀里，“姜爱卿，朕的辣膳监最擅品评百味。这份顺着辣椒培育基地摸出来的‘私运军械名册’，替朕当众念念，看看这帮世家的骨头，有几分辣劲。”
姜小满接过名册一抖，哗啦一声展开，清了清嗓子，目光如刀扫过门口几名脸色大变的禁军校尉。
“第一位，兵部侍郎王崇明！”她指尖重重戳在名字上，嗓门亮得穿透殿宇，“三年贪墨边军铁甲八百副，转手倒卖北狄，吃相难看得跟饿了三天的野狗抢泔水似的！通篇就透着一股子馊臭味，半点血性没有，拉出去砍了都嫌脏了菜市口的刀！”
“第二位，京营副将周虎！私挪军饷三万两填进赌坊，拿生锈的废铁充精钢，您这操作简直比往红油火锅里兑洗脚水还恶心，纯属找死！”
每念出一个名字，她嘴里的毒舌点评便像淬了毒的刀子往人肺管子里捅。殿外暗卫得令，玄影如鬼魅般掠出，惨叫声与铁链拖拽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不到半盏茶工夫，殿内外涉案官员尽数被扒了官帽押走。
两名暗卫正拖着方才带头闯入的禁军统领往外走，一只绣着暗金云纹的锦缎荷包顺着那统领的腰带滑落，滚到了姜小满脚边。
她弯腰捡起，随手一抖。
荷包里没有银票，只掉出一根被生生折成两段的特制辣条，外层包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亮金箔。
姜小满捏起那半截金箔凑到烛火前，瞳孔猛地一缩——金箔角落里，赫然压着一朵极小的麒麟缠枝暗印，与沈知意私库金锭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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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内的空气瞬间绷紧，云霓裳带着四名按刀侍女步步逼近，目光死死锁在姜小满怀里的青皮账簿上。
“云姑姑好大的威风。”姜小满非但没退，反而把账簿往腋下一夹，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半旧的防油香囊，指尖一弹，“啪”地甩在紫檀木桌上，“可惜你来晚一步，这本东西，刚归了御前辣膳监名下抵债！”
云霓裳脚步一顿，冷笑一声：“抵债？沈氏乃朝廷钦犯，所有私产皆由内廷与大理寺共同清点，姜监正莫不是想抗旨私吞？”
“谁说我要私吞了？”姜小满下巴一扬，扯着嗓子就往院外喊，“来人呐！尚服局云姑姑擅闯禁足重地，意图抢夺涉案证物，还顺带贪墨了陛下三万两龙袍定制款，快去御书房请陛下圣裁！”
云霓裳脸色骤变，正要挥手让侍女堵嘴，院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惊呼——
“都察院走水啦！好大的烟，快救火啊！”
听雨轩院墙外一阵骚动，守门的几名禁军探头张望，连带着云霓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偏过头去。
就是现在！
姜小满抓起桌上那把银签子朝烛台猛地一挑，灯芯炸开一团火星，顺着纱幔边角窜起一簇火苗。趁着侍女们惊呼扑火的乱局，姜小满反手将青皮账簿塞进床底暗格深处，拉起沈知意低声丢下一句“死咬着不松口，我去都察院捞救兵”，便矮身顺着后窗翻了出去。
一路循着浓烟狂奔，刚拐进都察院正堂外的游廊，一股呛得人眼泪狂飙的霸道辛辣味便迎面扑来，熏得姜小满连打了三个喷嚏。
“咳咳……着火了！快泼水！”十几个差役端着木盆乱成一团，正对着浓烟滚滚的正堂大门狂泼。
混乱中，一道藏青色身影猛地撞开人群，死死护住怀里一个焦黑冒烟的油纸包裹，狼狈不堪地从浓烟里滚了出来。
“谢大御史？”姜小满眼皮一跳，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焦黑的官袍后领，顺势往旁边的偏厅一拽，“砰”地甩上了门板。
偏厅内，谢无咎头发散乱，脸颊蹭得漆黑，官帽歪挂在耳朵边上，却依旧死死把那个烫手的油纸包搂在怀里，像护食的老母鸡。
“姜、姜小满！你作甚！”谢无咎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强撑着清流架子。
“作甚？当然是来查案的！”姜小满抱起胳膊，慢悠悠从袖袋里摸出一本沾着焦痕、被火燎了半边角的蓝皮小册子，在谢无咎眼前晃了晃，“方才火场里捡的，谢大人，您这日记写得挺别致啊？”
谢无咎瞳孔骤缩，下意识往胸口一摸，脸色瞬间由黑转红，再由红转紫：“还、还给本官！”
“急什么，微臣替您念念？”姜小满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九月初三，朝堂斥妖女，归家食无味，呕酸水三升。偷嚼冷月藤椒签二两，通体舒泰，乃平生未有之快事’……啧啧，大周第一毒舌御史，背地里竟是个离了辣条连口汤水都咽不下的厌食鬼？”
“闭嘴！你给本官闭嘴！”谢无咎浑身发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指着姜小满的手指哆嗦成筛糠，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姜小满“啪”地合上日记，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谢大人，沈家的案子，明天三司会审就要过堂了。只要您替沈知意写一份脱罪折子，把那些私产转移全推到‘御前辣膳监商业扩建’头上——”
“休想！本官铁面无私，岂能为虎作伥！”谢无咎脖子一梗，闭眼嘶吼。
“往后三年，哦不，终身！”姜小满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御前辣膳监顶级无渣藤椒辣条，每日辰时准时送到您案头，一文钱不收，口味随您挑！否则……明早太极殿外，这本《谢御史辣评实录》可就要人手一册了！”
谢无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焦黑却依旧散发着勾魂辛香的包裹，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圈。
良久，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渣……要多加两成青花椒！”
“成交！”
姜小满刚把日记塞回袖袋，正要推门而出，偏厅外头却突然传来林阿牛带着哭腔的尖叫：“姑奶奶不好了！云霓裳带着内侍省的人把听雨轩封了，正押着沈小姐往慎刑司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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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刑司？！”姜小满脚底板一滑，险些劈个叉，“云霓裳那老妖婆手脚这么快，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谢大人，救场如救火，无渣辣条管够！”她反手把青皮账簿往怀里一按，顺手拍开偏厅大门，“阿牛，前头带路，去尚服局密室抄她老底！”
“啊？不去慎刑司去尚服局？”林阿牛傻眼。
“慎刑司有禁军把守，硬闯那是给赵德海送人头。”姜小满拔腿狂奔，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云霓裳抓人是假，拿沈知意当幌子、自个儿回尚服局转移赃款才是真！抓贼抓赃，跟紧了！”
一炷香后，尚服局后院偏僻的绣房暗室内。
烛火摇曳，紫檀木箱子敞着口，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堆得像座小山。云霓裳正拿着账册快速核对，指尖忽然一顿，冷声喝道：“谁？！”
“云姑姑好兴致，半夜三更躲在这儿数钱呢？”姜小满大摇大摆推开暗门，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林阿牛，手里还晃着那把刚顺来的铜锁，“外头都在传您大公无私去慎刑司审犯人，合着您在这儿搞私房小金库啊？”
云霓裳脸色一沉，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尖直指姜小满咽喉：“姜小满，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慢着！动刀动枪多伤和气！”姜小满丝毫不慌，眼神却死死钉在云霓裳手腕翻动间露出的半截刺青上——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银色冰蚕，针脚细密，诡异非凡。
姜小满眼皮猛地一跳：“天蚕楼的印记？江湖上十年前就销声匿迹的第一情报网，原来旧主就躲在尚服局当掌事姑姑？”
云霓裳瞳孔骤缩，剑尖微微一颤：“你……你怎会认得此物？”
“这不重要。”姜小满抱起胳膊，下巴朝那堆银箱子一扬，“重要的是，您替陛下改良龙袍、私吞巨额抽成，甚至不惜扣押沈知意抢夺账册，根本不是为了贪财吧？”
暗室内死一般寂静，灯芯爆开一朵灯花。
云霓裳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手腕一垂，软剑“呛啷”归鞘，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御前辣膳监果然名不虚传。不错，天蚕楼当年卷入先帝旧案，满门被屠，只剩下一百多名部下遗孤流落在外。我潜伏深宫十年，敛财也好，替陛下缝制那些荒唐的暗袋也罢，为的不过是攒够银钱打通关节，查清当年旧案真相，换陛下的一纸特赦令！”
“早说嘛！大家都是打工人，何必互相为难？”姜小满瞬间换上一副哥俩好的笑脸，凑上前压低嗓音，“沈知意那份账册的底本在我手里，里头的盐铁干股分你两成，外加我替你在暴君面前美言几句，你把沈知意从慎刑司捞出来，咱们强强联手，专治赵德海那条老狗，如何？”
云霓裳眸光微动，指尖摩挲着剑柄：“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太医院最深处的药材暗室内，却是一片鬼哭狼嚎。
“唔……唔唔……水……水……”
太医院院判裴怀安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整张脸肿成了紫黑色的猪肝，眼珠子暴凸，在青砖地上像条离水的活鱼般疯狂抽搐！他面前打翻了一只白玉小瓷瓶，正是下午从暖阁顺出来的半滴“赤炼魔鬼椒”精粹！
“裴大人！您这是偷吃什么玩意儿了？！”
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的苏灵犀吓得魂飞魄散，只扫了一眼地上的瓷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赤炼魔鬼椒？！这玩意儿连牛马舔一口都得喉头水肿窒息而死，您竟敢往嘴里送？！”
眼看裴怀安翻起白眼、四肢开始僵硬，苏灵犀一咬牙，转身抄起灶台边腌制酸菜用的那坛陈年秘制碱水老卤，舀起满满一大勺，直接撬开裴怀安的牙关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浓烈的咸腥碱水顺着食道冲刷而下，剧烈的酸碱中和反应在喉管里炸开。
“呕——咳咳咳咳！”裴怀安猛地弓起身子，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喉咙里那股致命的肿胀感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总算喘上了一口活气。
“吓死我了，差点就得给您准备白布了……”苏灵犀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蹲下身习惯性地去收拾地上打翻的药具和那张沾了卤水的药方。
指尖刚捏起那张揉皱的宣纸，苏灵犀鼻尖微微一动，凑近用力嗅了嗅，原本放松的神情骤然凝固！
这药方上残留的几味药引气息——冰片、雪莲子、外加三钱极罕见的西域赤焰草……
苏灵犀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成了冰！当年原主替暴君试毒惨死的那碗鸩酒里，残渣散发出的药理对抗痕迹，竟与这张降火药方一模一样！
“裴大人，这味西域赤焰草，京城药铺根本无处可寻，您是从何处得来的？”苏灵犀声音发颤，死死攥着那张药方。
裴怀安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是……是御前副总管赵德海，半月前私下送来太医院，托本官替他调配的降火秘药……”
苏灵犀手一抖，药方飘落在地——在太极殿前哭天抢地喊着抓刺客的赵德海，竟是当年毒杀原主的幕后人！
13
那张沾着卤水的降火药方飘落在地，苏灵犀死死盯着“西域赤焰草”五个字，浑身发冷：“赵德海半月前就找您配过解毒降火的药？！”
“不错。”裴怀安扶着药柜喘匀气，嗓音沙哑，“此草专克极寒剧毒，却也能激发南疆邪椒的烈性。老夫原以为他体虚上火……”
“铛——铛——铛——”
宫墙深处突然炸响九声急促的丧钟！钟声沉闷如雷，震得药架上的瓷瓶嗡嗡作响。
苏灵犀一把抓起那张药方塞进袖口，拉起裴怀安就往外冲：“快去太极殿！边关八百里加急刚入宫，这丧钟一响，朝堂必出大事！”
太极殿内此刻已乱作一团。
兵部尚书跪在丹墀下，高举染血军报嘶声痛哭：“陛下！北狄十万铁骑夜袭雁门关，守军粮草尽断，三日内若无援军，北境危矣！”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随即嗡嗡炸开了锅。
“陛下！北狄凶悍，国库空虚，臣请割地议和！”一名白须老臣颤巍巍出列，紧接着十余名废太子旧部与主战派老臣齐刷刷跪倒，声浪震天，“然祸起萧墙，大周之所以天降灾祸、边关失守，皆因御前辣膳监姜小满以奇巧淫技惑乱君心，甚至改制衮服亵渎祖制！请陛下即刻赐死妖女，以谢天下！”
“请陛下赐死妖女，正朝纲，安民心！”
群臣高呼如潮，殿外竟涌入上百名披甲禁军，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封死了太极殿所有宫门！
龙椅之上，萧景琰玄色龙袍未动，狭长凤眸冷冷扫过殿下逼宫的众人，指尖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袖中剑柄。
“荒唐！”一道清亮嗓音劈开喧嚣，姜小满大步跨入殿中，腰间金牌晃得人眼花，“边关缺粮，尔等不思筹饷退敌，倒把黑锅扣在一个管伙食的头上？怎么，北狄人是被我做的辣条呛过来的？”
“妖女休得狂言！”领头的兵部侍郎厉声喝道，“谢无咎已与你暗中勾结、私通镇国公府，方才已打入诏狱！今日有禁军护持社稷，陛下若不赐死此女，老臣便血溅太极殿！”
“好一个血溅太极殿！”姜小满不退反进，一步跨上御阶，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中，猛地伸手扯开萧景琰宽大的龙袍暗袋，“既然诸位大人嫌火气不够旺，今日姑奶奶便请满朝文武开开荤！”
话音未落，十余个特制油纸包被她狠狠掷向金砖地面！
“砰！砰！砰！”
油纸包应声爆裂，暗红发紫的“赤炼魔鬼椒”变态辣油混着生石灰粉轰然炸开，遇热瞬间蒸腾起大片辛辣刺鼻的赤红浓雾，如狂风般席卷整座大殿！
“咳咳咳！我的眼睛！”
“啊——好辣！喘不上气了！”
浓雾所过之处，殿内逼宫的禁军阵型瞬间大乱，钢刀乒乒乓乓掉了一地，百余名壮汉捂着喉咙连连干呕，涕泪横流地满地打滚。那几名喊得最凶的老臣更是当场熏得翻了白眼，瘫在地上抽搐不止。
萧景琰站在御阶高处，鼻尖轻嗅着那股霸道的辛辣，眼底寒冰尽碎，唇角竟勾起一抹近乎愉悦的弧度：“这味儿，才算够烈。”
“殿外肃静！都察院呈递北境军饷贪墨铁证——”
太极殿高高的白玉阶下，两名素衣书吏高举青皮账册，迎着晨光放声朗读：“兵部侍郎王崇明，勾结废太子旧部，三年克扣雁门关军饷一百二十万两，私贩精铁资敌，沈氏账簿字字在目，人证物证俱全！”
“不可能！谢无咎已被打入诏狱，你们从哪儿拿的底册？！”兵部侍郎捂着红肿的眼睛嘶声尖叫。
“谢大人早就料到你们要狗急跳墙，昨夜便把底本交给了微臣。”姜小满拍了拍手上的辣油渍，笑眯眯地朝殿角努了努嘴，“顺便说一句，这批特调辣椒粉，还是谢大人亲自批条子报销的。”
“走！快突围！”领头的叛军校尉见大势已去，挥刀便往殿门冲。
“想走？问过咱家没有！”
原本缩在龙椅旁哭天抢地的赵德海瞬间直起腰板，脸上哪还有半点惊惶，尖细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暗卫听令，关门，打狗！”
话音未落，数十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自殿梁飞身而下，寒光闪烁间，瞬间截断了叛军所有退路。
龙椅之上，萧景琰长剑出鞘，清越剑鸣压过满殿呛咳。他身形快如闪电，玄色龙袍在赤红辛辣的浓雾中猎猎翻飞，剑锋所指，带头叛逆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已血溅当场。
不过半盏茶工夫，太极殿内兵变尽平。
姜小满刚长舒一口气，赵德海却提着滴血的长剑缓步走来，对着萧景琰单膝跪地：“陛下，叛逆已诛，只是苏灵犀方才在太医院搜出一张西域赤焰草的药方……”
赵德海话音微顿，阴恻恻的目光猛地转向姜小满：“据太医院供述，此物正是当年毒杀先帝禁药的主料，而半月前将其带入宫中的，正是御前辣膳监！”
14
赵德海指尖几乎戳到姜小满鼻尖上，满殿尚未散尽的红雾里，刀剑反光冷得刺眼。
“赵公公这话可真新鲜。”姜小满拍了拍袖口沾着的辣椒面，往前迈了半步，下巴朝苏灵犀手里那张泛黄药方一扬，“西域赤焰草是半月前入的宫，可昨儿个太医院库房的进出登记册上，按着红手印把这草领走的人，好像写的是内侍省副总管赵公公吧？”
赵德海眼皮猛地一跳：“血口喷人！杂家日理万机，岂会去碰太医院的废草！”
“是不是废草，一验便知。”站在丹墀边缘的裴怀安冷哼一声，抬手从医箱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碟，“西域赤焰草遇陈年碱水则显青紫。赵公公贴身佩着的那块暖玉，常年熏染药气，不妨借老夫一用？”
话音未落，两名暗卫如鬼魅般闪身而至，不等赵德海反应，一把扯下他腰间玉佩扔进玉碟。
“滋啦——”
几滴碱水落下，温润的白玉瞬间泛起一层妖异的青紫色！
满殿百官倒吸一口凉气。赵德海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刚想往袖中摸暗器，萧景琰指尖弹出一枚金豆，正中他手腕麻筋。
“拖下去，交由暗卫审问。”萧景琰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只是掸去龙袍上的一粒灰，“凡涉案内侍，一律按谋逆论处。”
赵德海凄厉的求饶声很快被厚重的宫门隔断。
殿内血腥气未散，丹墀下突然响起一片整齐的磕头声。
“罪臣沈氏，叩谢陛下不杀之恩！”沈知意一身素白罗裙，双手高举着一叠厚厚的地契与银票，腰背却挺得笔直，“镇国公府虽蒙冤受屈，然家父忠君体国之心日月可鉴。沈家愿自愿上缴半数家资充作北境军饷，只求陛下准许民女继续追随姜监正，专心钻研军用干粮与辣味奇方！”
姜小满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刚想开口夸句“识时务”，龙椅上的萧景琰已然颔首：“准。传旨，册封沈知意为大周皇商总司，专管军需采买与皇室商号。”
“臣女领旨！”沈知意叩首谢恩，起身时偷偷朝姜小满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比划了四个字——黄金管够！
“陛下，”苏灵犀这时端着一只白瓷碗走上御阶，碗里盛着几块切得晶莹剔透的冰糖炖蜜梨，眉眼弯弯，“裴院判方才吞了半滴魔鬼椒，喉舌受损，这是民女按古方熬的清润梨膏，还请陛下准许裴大人当殿服下。”
裴怀安皱着眉接过瓷碗，一脸嫌弃：“不过是区区辛辣，老夫行医半生……”
话没说完，他随手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动作骤然僵住。
裴怀安低头盯着碗里那块淡黄色的梨肉，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自幼试百草导致味觉尽失、连滚炭烫伤手指都毫无知觉的他，舌尖上竟真真切切地化开了一丝清凉微甜。
“如何？可是太甜了？”苏灵犀紧张地攥紧衣角。
裴怀安猛地仰头把整碗梨膏灌进肚里，耳根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重重把空碗往托盘里一放，硬邦邦地丢出四个字：“勉强入口。”
龙椅之上，萧景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顺手将一枚青铜太医令印信抛进裴怀安怀里：“太医院院判之职空悬已久，往后这宫里的试毒与食疗，便全权交由你了。”
裴怀安攥紧那枚尚带余温的印信，沉声跪地：“臣，领旨！”
“陛下，既然朝堂已清，民女也该向陛下辞行了。”殿角暗影里，云霓裳一袭靛蓝掌事姑姑服，对着龙椅盈盈一拜，语气洒脱，“天蚕楼旧案既已昭雪，民女打算带着尚服局那帮姐妹南下江南，买两座山头种种茶、养养蚕，再不掺和这京城的算计了。”
萧景琰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奉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这是你替朕改制龙袍的劳务费，去吧。”
云霓裳也不推辞，利落地抱起木箱，路过姜小满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嗓音笑道：“江南山头的野山椒长势极好，姜大人往后若缺货，随时飞鸽传书。”
“一言为定！”姜小满笑得见牙不见眼。
眼看殿内众人各得其所，萧景琰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在晨光中铺开，周身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太极殿。
“众卿听旨。”萧景琰声音清冷，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自今日起，朕于六部之外，正式设立‘大周辣膳总署’，独立成司，直属御前！任命姜小满为正二品巡抚钦差，总领全国调味专卖、军粮调配及边境走私排查！”
满朝文武神色复杂，齐刷刷跪倒一片：“吾皇万岁，恭贺姜钦差！”
姜小满美滋滋地走上御阶，双手接过那块盖着传国玉玺、沉甸甸的御制免死兼特许经营金牌，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正二品钦差，外加全国调味品垄断专卖权，这下十万两养老金简直是洒洒水！
“退朝。”
萧景琰拂袖转身，走下龙椅经过姜小满身侧时，广袖自然垂落，借着身形的遮挡，指尖飞快往她宽大的袖袋里塞进了一卷东西。
姜小满脚步一顿，等百官陆续退出殿外，这才躲在朱红廊柱后，迫不及待地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宣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口分作两半的鸳鸯铜鼎，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牛油、豆瓣、花椒的配比，最上方用御用朱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麻辣火锅。
宣纸最底端，还附着一行极小的朱批：“今晚子时，御书房，朕备好了肥牛，爱卿若敢迟到，钦差变伙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