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烧死我的那把火，是我当亲妹妹护了十年的人点的。
我闭眼前，看见门缝底下有一双白球鞋，停了很久，才走开。
再睁眼，我回到十二岁，福利院领养那天。
院长话音刚落，她就冲过去攥住了赵奶奶的手：“我选赵奶奶！”
她回头冲我笑：“宋家那个火坑，归你了。”
她以为自己抢走的，是顶尖调香师的路。
她不知道，赵家最要紧的那一味，从来不落在纸上。
她更不知道，我也回来了。
【第一章】
“有两家人来领养，你们自己选。”
孟院长话音刚落，我身边刮过去一阵风。
冯凛扑到赵奶奶跟前，两只手攥住那只满是裂口的手。
“我选赵奶奶！”
屋里静了一下。
好几个小孩扭头看我。全院都知道，赵奶奶前两回来都是奔我来的。她每回从布兜里掏一把晒干的栀子花，只塞给我一个人。
冯凛回过头，冲我笑。
那不是十二岁小孩的笑。
她踮脚凑到我耳边，气是热的，话是凉的。
“许知禾，这辈子换我当调香师。宋家那个火坑，归你了。”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宋家那个火坑。
十二岁的冯凛，不可能知道宋家八年后会垮。
除非她跟我一样，是从那场火里爬回来的。
上辈子，我跟赵奶奶上了山，冯凛进了宋家。
宋家的香料厂撑了八年，倒了，宋叔背了一身债。
后来冯凛找到我，一口一个姐，哭得眼皮都肿了。我把她留在工作室，手把手地教。
三十五岁那年，我的新香“山栀”发布前一个月，她拎走了我的配方本，还有工作室里最后三瓶禾七，进了厉氏集团的门。
厉氏抢先发布，我成了抄袭的那个。
我查了半年，查出厉峥当年怎么掉包宋家的样品，怎么把宋家的桂花林吞了下去。
文件到手那天夜里，工作室着了火。
我趴在地上，烟往嗓子里灌。门缝底下有一双白球鞋，停了很久，才走开。
胃里猛地一抽，酸水顶到了嗓子眼。
我硬咽了回去。
“丫头。”
赵奶奶在叫我。
她裤腿上糊着干透的黄泥，鞋帮裂了口，一只手抬起来一半。
上辈子，就是这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凑到花上，说闻，使劲闻，闻到心里去。
她还说过，赵家最后那一味，不落纸，在土里。
冯凛没听过这句话。
她只知道赵奶奶教出了我，就以为把人抢过去，路就是她的。
她也不知道，我回来了。
我把指甲掐进手心，掐得生疼。
“奶奶，我跟宋叔叔走。”
赵奶奶那只手慢慢落回去，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也好。”
她没再看我。
我眼眶发烫，赶紧低头。砖缝里卡着一颗绿玻璃弹珠，不知道谁掉的。我盯着它数上面的划痕，数到第四道，眼泪才憋回去。
宋家两口子站在门边。
宋婶周玉芬脸上的失望一点没藏。她原本相中的是冯凛，嘴甜，会叫人。
“这孩子……不爱说话吧？”她小声问院长。
冯凛挽着赵奶奶，冲宋婶甜甜喊了一声阿姨，又扭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上辈子她拿走我配方本那天，回头就是这么看我的。
宋叔宋长青是个闷人，搓着手走过来，蹲下跟我平视。
“我们家是熬香料的，身上一股子味儿，你别嫌。”
我吸了一下鼻子。
“桂花浸膏。”
他愣住了。
“锅底火大了，有点焦。”
宋叔张着嘴，半天才出声：“你咋知道焦了？”
“早上那锅，您是不是走开过一会儿？”
他挠后脑勺，脸一下红了：“上……上了个茅房。”
宋婶噗嗤笑出声，笑完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我余光扫过去。
冯凛脸上的笑还挂着，攥着赵奶奶胳膊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宋家的面包车停在院门口，后座堆着两个空铁桶。
我爬上去，挨着铁桶坐。桶身贴着一张标签，印着四个字：厉氏香料。
冯凛坐上了赵奶奶的拖拉机，往山那边去。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赵奶奶回了一次头。
我没敢招手。
“叔，厂里有桂花树吗？”
“后院有一棵，老的。”
“我想在树底下埋几个坛子。”
宋叔从后视镜里看我，没问为啥，只说：“行。”
车动了。
我伸出指甲去抠那张标签的边角，一点点抠，抠到它卷起来，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第二章】
八年后，后院那棵老桂花树底下，我挖出了第一个坛子。
封口的黄泥裂了道缝，我拿小刀撬开油纸。
一股味儿冲上来。
甜的，沉的，压着一点点苦，像晒透的棉被里裹了一把桂花。
我蹲在地上，鼻子发酸，手跟着抖。
成了。上辈子赵奶奶的坛子，就是这个味儿。
“知禾！”宋婶在前院喊，“厉家来人了，带了个姑娘，说认识你。”
我把坛子重新封好，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往前走。
院里停着一辆黑车。
车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皮鞋尖上粘了一片桂花渣。他低头看了好几眼，眉头拧成一团。
厉峥。
他旁边那个，白裙子，白球鞋。
我脚底下一软，扶住了门框。
冯凛冲我挥手：“姐，好久不见啊。”
她现在是厉氏签的调香助理。两年前厉氏进山收栀子花，她拦下厉峥的车，说自己是赵家传人。这事县里都传遍了。
赵奶奶一个人守着花田，她没再回去过。
厉峥把合同拍在宋叔的办公桌上。
“年度单，二十桶桂花浸膏，价格比市面高一成。”
宋叔按着合同的手指头在颤。厂里去年贷款换了新提取罐，每个月要还贷，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隔着墙都听得见。
我拿过合同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第七条，停住了。
“货物质量以甲方实验室检测结果为准，不合格的，乙方按货值三倍赔偿。”
“叔，这条不能签。”
厉峥扫我一眼：“你是？”
“宋家的女儿。”
“上过几年学？”
没等我答，冯凛先笑了：“她呀，在厂里熬了八年锅。”
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凑到鼻子底下，夸张地皱眉。
“一手的哈喇味。姐，你这辈子就跟这口锅过吧。”
她松手的时候，我看见她腰上挂着一个香囊。
青布的，绣着一朵栀子，针脚歪歪扭扭。
上辈子，赵奶奶给我缝的就是这个。
我嗓子一下堵死了，半天咽不下一口唾沫。
厉氏的品控员拧开一瓶样品，递给冯凛。
冯凛闻了一下，当着所有人摇头：“油脂氧化了，有哈喇味。厉总，这价得往下压。”
宋叔的脸唰地白了。
“哈喇味是你手上的。”我说。
冯凛一愣。
“你今天擦的护手霜，羊毛脂的，开封放久了。不信闻闻你自己手背。”
她下意识抬起手。
品控员也凑过去闻了闻，咳了一声，把样品递回给厉峥：“厉总，样品没问题。”
厉峥哈地笑了一声，那笑是冲着冯凛的。
冯凛的耳朵红到了根。
可宋叔还是要签。
他把我拉到门外，蹲在台阶上，嗓子哑着：“知禾，厂里等不起了。”
我看着他头顶那几根白头发，想劝的话一句句往回咽。
上辈子，也没人拦得住他。
“那加一条。”我回到屋里，“交货时双方当场封样，签字，各留一份。有争议，送双方共同认可的第三方复检。”
厉峥不耐烦地摆手：“加，随便加。”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小丫头跟几个字较劲。
合同签了。
冯凛出门时经过我身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改得了几个字，改不了命。”
院墙角那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那是我去年硬让宋叔装的，他嫌费电，念叨了半个月。
黑车开走，卷起一地桂花渣。
宋婶往我手里塞了个热馒头：“你跟那冯丫头较什么劲？人家现在是大公司的人。”
我咬了一口，没尝出味儿。
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镇上的五金店。
“老板，铅封有带编号的吗？要连号的。”
【第三章】
交货那天是十月初九。
二十个铁桶在院子里排成两行。
我拿着铅封钳一桶一桶地封，每封一个，就把编号念一遍。
“零零三一。”
“零零三二。”
厉氏的司机蹲在车边抽烟，听得不耐烦：“小妹，你念经呢？”
“您照着在交接单上写，写完签字。”
他翻了个白眼，还是写了。
院子另一头站着个戴眼镜的女人，挎着黑包，一会儿拍照，一会儿低头记。
司机冲她努努嘴：“你们厂会计？”
“嗯，记账的。”
封样一共三瓶。一瓶给厉氏，一瓶留宋家，双方签字贴封条。第三瓶，戴眼镜的女人当着我的面装进密封袋，贴上封签，带走了。
宋叔凑过来：“那是谁？”
“我朋友。”
他没再问。我攥着交接单，手心全是汗。
请她来的钱，是我卖了几年手工香膏攒下的，一分没剩。
货走了，三个礼拜没动静。
第四个礼拜一早，邮递员送来一封挂号信。
宋叔拆开看了两行，手一松，信纸飘到地上。
我捡起来。
厉氏的检测报告：整批货检出增塑剂超标，判定不合格，拒付货款，按合同索赔货值三倍。
后面附着法院的传票，还有一份财产保全的裁定书。宋家的账户冻了。
中午，厂里六个工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没人开口，就那么站着。
下午，原料商的车把厂门堵了。
宋叔坐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烧到手指头才哆嗦着甩掉。
“咱的锅是不锈钢的，桶也是不锈钢的……”他嘴里来回就这一句，“哪来的增塑剂……”
宋婶在里屋哭，哭一阵，停一阵。
我扶着桂花树站了很久，腿一直发软。
上辈子，宋家就是这么倒的。
第三天，厉峥来了。
冯凛跟在后头，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厉峥往宋叔对面一坐，掏出一份协议。
“宋老板，官司你耗不起。后山那片桂花林的承包权，还有你家的老窖，转给厉氏，赔偿一笔勾销。”
宋叔盯着协议，手指头抖得握不住笔。
冯凛把笔帽拔了，塞进他手里，声音软软的：“宋叔，签了吧。人得认命。”
上辈子，她管这个人叫了八年爸。
笔尖落下去了。
我一把攥住宋叔的手腕。
“叔，别签。”
厉峥抬起眼皮。
我转身看着他：“厉总，您仓库那二十个桶，铅封号对得上吗？”
屋里静了两秒。
厉峥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
“合同写着，有争议，封样送第三方复检。”我从柜子里拿出宋家那瓶封样，搁在桌上，“复检合格，费用和损失，你们出。”
宋叔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厉峥没说话，冲身后歪了一下头。
高个子男人一步跨过来，抄起桌上的样品瓶。
宋叔扑上去抢，被一肩膀撞开，后腰磕在铁桶上，整个人倒了下去，铁桶咣当一声翻了。
样品瓶砸在水泥地上，炸了。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浓稠的浸膏淌开，满院子一下全是桂花味，甜得发腻。
宋婶尖叫着扑过去扶人。
冯凛低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没了。”
厉峥站起来，掸了掸西装下摆：“复检？拿什么复检？”
我没看地上那摊东西。
我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厉峥脸上的笑停住了。
冯凛往前走了半步，看清信封右下角那几个字，脸刷地白了。
【第四章】
信封右下角印着六个字：云溪县公证处。
我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页页摊在桌上。
证据保全公证书。
交货那天，二十个桶，每个桶的铅封编号都拍了照，做了笔录。第三瓶封样，现在锁在公证处的保管室里。
“戴眼镜那个不是会计。”我说，“是公证员。”
厉峥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公证又怎么样，检测是我们实验室做的。”
“合同第九条。”我把合同翻到那页推过去，“有争议，送双方共同认可的第三方。您签的字。”
我抬手指了指墙角。
“还有，您的人刚才砸东西，那个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高个子男人下意识往墙角瞄了一眼，往厉峥身后缩了缩。
厉峥没再出声，把协议塞回包里，转身就走。
冯凛没走。
她站在那摊浸膏旁边，鞋底碾着玻璃碴子，咯吱咯吱响。
“你怎么知道……”
只说了半句。
我蹲下去扶宋叔，没理她。
宋叔后腰青了一大块，龇着牙吸凉气，还在问：“闺女，你啥时候弄的这个？”
“交货前。”
“你咋知道他们……”
“猜的。”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慢。
宋家请了县里的律师，交了公证书和那段录像，申请对厉氏说的那批“不合格”货物做现场核验。
核验那天，我跟着法官、书记员和双方律师，进了厉氏的仓库。
二十个桶码在角落里。
书记员拿着我那份连号清单，一个桶一个桶地对。
第一个，对不上。
第二个，对不上。
对到第五个，厉氏的律师已经不往前凑了，站在后头拿纸巾擦脖子。
那些桶上的铅封，跟我在五金店买的根本不是一个牌子，连封线颜色都不一样。
半个月后，双方共同委托的检测机构出了结果：公证处那瓶封样各项指标合格，没检出增塑剂。
厉氏申请撤诉，跟宋家签了和解协议。保全解除，货款付清，复检费和停工损失照赔。
撤诉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看见了厉峥和冯凛。
厉峥在打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男声，骂得很凶，隔着好几米都听得见。
他挂了电话，转身把一沓纸摔在冯凛脚下。
“你跟我说宋家必倒。”
纸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印着“合作协议”，被风掀了个面。
“我被我爸撤了，采购的事再也碰不着。你满意了？”
他上车，车门摔得震天响，一脚油门走了。
冯凛站在原地，白球鞋上落了一层灰。
当天下午，厉家老爷子在集团里发了通知，厉峥从采购总监的位子上下来了。
那天晚上，厂里炖了一大锅肉，工人们都来了，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
我吃不下，借口洗碗，躲进厨房。
隔着门板，我听见宋婶压着嗓子跟宋叔说话。
“……公证处、摄像头，一样接一样的，她咋跟提前知道似的？”
“孩子聪明。”
“聪明是聪明。”宋婶顿了顿，“我有时候看着她，心里发毛。”
水龙头开着，我盯着那股水，盯到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桂花树底下，看天一点点亮起来。树上有只麻雀叫了一早上，也不知道它在叫什么。
【第五章】
冯凛是腊月里来的。
她拎着一兜苹果站在厂门口，眼睛哭得通红。
“宋叔，宋婶，我没地方去了……”
宋婶到底心软，把她让进了屋。我端菜出来，看见宋婶给她夹了一块肉，肥的。冯凛小时候一口肥肉都不碰，那天她低着头，全咽了。
她说厉峥不要她了，说赵奶奶脾气怪，说她想家。
她管宋家叫家。
我把碗放下，回了厂办公室。
办公室的抽屉从来不上锁。
我拿出一张新纸，把“山栀”的方子一笔一笔写上去。前调、中调、后调，每一味料，每一钱分量。
写到最后一行，我停了停。
“禾七，三钱。”
上辈子她就抄过这两个字。抄完了，从来没问过禾七是什么。
我把纸对折，夹了一片干桂花进去，搁在抽屉最上面。
第二天一早，冯凛说要回山里，走了。
我拉开抽屉。
纸还在，还是对折的。那片干桂花，掉在了抽屉底板上。
开春，全国青年调香师大赛的决赛在省城办。
我带着“山栀”去了。
冯凛也在。她站在厉氏的展台边，作品叫“赵家栀”。厉峥站在她旁边，西装换了身新的。
他丢了采购，转头去管厉氏新起的香水线。想翻身，就得拿出一款能打的东西。
冯凛回到他身边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评委打分前，冯凛走上台，借了主持人的话筒。主持人的高跟鞋在台阶上崴了一下，没人注意。
“我要举报一位选手。”她声音发颤，眼圈通红，“许知禾，偷了我们赵家的祖传方子。”
台下一下炸了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蓝布包着皮，边角磨起了毛。
我腿一软，扶住了椅背。
那是赵奶奶的本子。
上辈子我捧着它，在灶屋的油灯底下，一页一页念过。
她翻到最后几页，对着镜头念：“山栀。前调……”
一个字一个字，跟我那张纸上的一样。跟我封存在组委会的参赛配方，也一样。
“禾七，三钱。”
我扶着椅背的手，不抖了。
评委主席邱松年跟几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拿起话筒。
“许知禾选手参赛资格暂停，七天后组委会公开复核。”
有人冲我喊：“小偷！”
闪光灯一下一下打在我脸上，眼前白茫茫一片。
回到县里，厂门口的铁门被人泼了红漆，两个大字：小偷。
网上骂成一片。有人扒出我是福利院出来的，说赵家奶奶差点领养我，我却偷人家祖传的东西。
三家老客户打来电话，撤了单子。
宋叔拿刷子刷那两个字，刷了一下午，红漆渗进铁锈里，怎么也刷不干净。
晚饭桌上，没人说话。
宋婶放下筷子：“知禾，要不……认个错？”
宋叔没抬头，盯着碗里的饭：“不比了，行不？厂子经不起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筷子在手里攥得发烫。
夜里，冯凛发了条动态。
一张旧照片，她挽着赵奶奶站在花田边上。
配的字是：奶奶说，谁偷了赵家的东西，谁心里清楚。
我给村里小卖部打电话，那是赵奶奶家附近唯一一部座机。
“赵家老太太？好几天没下山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我没捡。
奶奶也觉得是我吗。
坐了很久，我起身拉开宋叔的柜子，把厂里那本配料台账抽出来塞进怀里，拿上面包车钥匙，出了门。
【第六章】
山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上辈子，我走了二十三年。
到赵奶奶家院门口，天刚擦亮。
院子冷冷清清，灶屋的烟囱没冒烟。一只芦花鸡跑过来啄我的鞋带，啄了两口，大概觉得不好吃，又走了。
花田在屋后头。
赵奶奶蹲在地垄上拔草，裤腿卷到膝盖，糊满了泥。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来了？”
就两个字。我站在地头，眼泪一下涌上来，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
“奶奶，那个本子……”
“她拿走那晚，我在灶屋窗户后头看着。”
我愣住了：“您没拦？”
赵奶奶拔起一棵草，抖掉根上的土。
“本子是死的。她要能从本子里学出来，那是她的本事。”
“学不出来呢？”
“那也是她的。”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腰弯着，半天才直起来。我伸手去扶，她没躲。
“她在我这儿八年，地没好好翻过一回。”奶奶看着那片花田，“她以为跟了我，手艺就是她的。手艺在地里，她连锄头都嫌沉。”
我喉咙发紧。
“网上那些，小卖部的二丫念给我听了。”
“那张照片……”
“她刚来那年照的。”
她拉过我的手腕，凑到鼻子底下。
出门前，我在手腕上点了一滴“山栀”。
赵奶奶闻了很久，久到我胳膊都举麻了。
“你这里头，有陈膏。”
我心口咚咚地撞。
“埋了几年？”
”……八年。“
赵奶奶松开我，在地垄上坐下，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半天没吭声。
”谁教你的？“
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不能说。说一个人死过一回又回来了，谁会信。
奶奶等了一会儿，自己摆摆手：“不说就不说。”
我把配料台账掏出来，翻到那一页。
是我十五岁那年记的：“禾七，第七次试配。陈膏未出窖，暂以新膏代。”
后面跟着日期，还有宋叔歪歪扭扭的签名。
那时候宋叔嫌我胡闹，可我每回试配完，他都在台账上签字。他说厂里的规矩，动了料就得记账。
奶奶不识几个字，指着那个”禾“问：“这念啥？”
”禾。我名字里那个禾。“
她点点头，把台账合上递还给我。
”复核那天，我去。“
我鼻子一酸，刚要开口，她先说了。
”不是帮你。“她拍拍身上的土，”本子上那一页，脏了我家的东西。“
下山到半路，手机有了信号，一连震了十几下，全是宋叔打的。
我回过去，那边接起来就吼：“你把台账弄哪去了？！”
”在奶奶这儿。“
那边没声了。
过了很久，宋叔的声音低下去：“复核那天，几点？”
”九点。“
”台账你拿着。“他顿了顿，”我跟你去。那天，厂子不开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半山腰，风一吹，脸上冰凉。
七天后，省城。
复核会场门口立着一块大海报，”赵家栀“三个金字，底下一行小字：限量预售中。
冯凛站在海报前接受采访，对着镜头抹眼泪。厉峥在不远处跟几个经销商握手，笑得满面红光。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进了会场，把一个封好口的信封递给邱松年。
”邱老师，这是禾七的配方。麻烦您先封存，复核结束再拆。“
【第七章】
复核九点开始。
开场前，我请工作人员把”山栀“和”赵家栀“各蘸一条试香纸，插在评委席正中的架子上。
冯凛皱眉：“搞什么名堂？”
”一会儿就知道。“
厉氏的律师先发言，把本子和我参赛时封存的配方并排投在大屏幕上。
一模一样。
台下有人嘀咕：“这还复核什么。”
冯凛坐得笔直，下巴抬着。
轮到我。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手心的汗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冯小姐，本子上山栀这一页，最后一行写着，禾七，三钱。“
”对。“
”禾七是什么？“
冯凛顿了一下：“赵家祖传的秘料，不外传。”
”你的赵家栀里，放了禾七吗？“
”当然放了！“
”拿什么做的？“
”我说了，祖传，不外……“
”一样都说不出来？“
她不吭声了，扭头看厉峥。厉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我换个问法。“
我把配料台账交给工作人员，投上大屏幕。
”这是宋家香料厂的配料台账。我十五岁那年，禾七第一次出现在这上面。“
屏幕上是我那时候的字：禾七，第七次试配。旁边是宋叔的签名。
宋叔坐在第一排，两只手攥着膝盖，背挺得笔直。
冯凛猛地站起来：“她就是照着赵家本子起的名！”
”禾，是我名字里那个禾。“
我看着她，指甲在台账边上压出一道印子。
”一本几十年前的老本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冯凛，你让它怎么解释？“
台下嗡的一声。
十一点。
我请评委去闻架子上那两条试香纸。
邱松年拿起”赵家栀“那条，凑近，眉头一下拧紧了。又闻了一次，放下。
旁边的评委接过去，闻完，摇了摇头。
才两个小时，栀子的香气就塌了，底下翻上来一股发酸的味儿，像放馊了的花。
”山栀“那条，桂花托着栀子，越往后越暖，越往后越沉。
”留香靠定香。“我说，”禾七就是山栀的定香。她没有禾七，她只有那两个字。“
冯凛脸涨得通红：“比赛比的是创意，又不是……”
会场的门开了。
赵奶奶走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裤腿上还沾着山里的泥。她走得慢，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冯凛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奶……奶奶？“
赵奶奶没看她，径直走到评委席前，拿起那个蓝布本子，翻到最后几页。
”本子是我家的。“
她指着山栀那页。
”这一页不是。我家几代人，没有禾七这个东西。她拿本子那晚，我就在灶屋窗户后头。“
整个会场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把邱松年面前的信封推过去：“邱老师，现在可以拆了。”
邱松年拆开，看了很久。
”禾七，主料是桂花陈膏，窖藏八年？“
”坛子是她十二岁那年埋的。“宋叔在台下站起来，嗓子发哑，”坑是我帮着挖的。“
赵奶奶接过话：“陈膏是我赵家的法子，可这法子从来没落过纸。本子上没有，偷不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丫头，是自己在树底下埋了八年。“
我嗓子发紧，硬撑着把话说完。
”你偷得走本子，偷不走八年。“
冯凛浑身发抖，突然尖叫起来：“那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上辈子……”
她卡住了。
满场的人看着她，跟看一个疯子一样。
厉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起身就往外走，一眼都没看她。
十分钟后，厉氏官方发了声明：解除与冯凛的一切合作，”赵家栀“全面下架，预售全额退款，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邱松年宣布，取消冯凛参赛资格，恢复我的资格。
冯凛被工作人员请出会场时，门口那块海报正被两个工人往下拆。”赵家栀“三个金字卷成了筒，塞进了垃圾车。
【第八章】
出了会场，天已经黑透了。
宋叔去开车，赵奶奶说累，先在车后座躺下了。
我站在停车场的路灯底下，手一直在抖，连矿泉水的瓶盖都拧不开。
赢了。
我以为自己会想笑。
可我就那么站着，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许知禾。“
冯凛从柱子后头走出来。
头发乱了，白球鞋边上粘着一块口香糖，黑乎乎的。
”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我没说话。
”公证处，摄像头，禾七……“她声音越来越尖，”你什么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拧了半天，瓶盖终于开了，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那场火，“我开口，”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冯凛的脸一下僵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差点摔倒。
”我……“
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我就是不想再穷了。“
”你穷的时候，我分过你一半。“
我把瓶盖拧回去。
”你抢走了奶奶，可你从来没把她当过奶奶。“
她蹲在地上哭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
小时候在福利院，她半夜发高烧，是我背着她去敲院长的门。她趴在我背上，烫得像块炭，一路喊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胃里狠狠拧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宋叔开车，赵奶奶在后座睡着了，打着很轻的鼾。
过收费站的时候，宋叔开口：“那冯丫头，往后咋办？”
”厉氏要追她的责。我这边，名誉侵权的诉状，律师下礼拜递。“
宋叔嗯了一声。
车开出去好远，他又说：“你婶那天晚上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就是嘴快。你拿台账走那晚，她在你屋里坐了一宿。“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得发疼。
三天后，我陪赵奶奶回山上。
冯凛的东西，奶奶已经收拾好了，两个编织袋，搁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她要来拿，就让她拿。“奶奶说，”我家的门，她别进了。“
袋子口没扎紧，露出一角青布。
是那个绣着栀子的香囊。
奶奶弯腰把它抽出来，拍了拍灰，塞进我手里。
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我攥着它，指头抖得厉害。
奶奶没看我，背着手往山上走，裤腿上的泥一路往下掉。
【第九章】
组委会把本子还回来，是一个礼拜以后。
那天我在山上帮奶奶翻地。
奶奶接过本子，翻到山栀那一页，捏住纸角，嘶啦一声撕了下来。
她走进灶屋，把那页纸塞进灶膛。
火苗舔上来，纸卷了边，变黑，一下就没了。
锅里煮着红薯，咕嘟咕嘟冒着泡。
奶奶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丫头。“
”嗯。“
”你那个法子，到底谁教的？“
我拿火钳拨了拨灶灰。
”奶奶，我做过一个特别长的梦。“
”嗯。“
”梦里我跟您上了山，您教了我二十多年。“
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
奶奶没回头，过了很久才问：“那梦里，我对你好吗？”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砸在手背上。
”好。“
”那就行。“
她把一根柴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红薯熟了，吃吧。“
吃完红薯，奶奶把那个蓝布本子推到我面前。
”拿着。“
”奶奶，这是您家……“
”最后几张是空的。我订进去的，留给后人写。“她用手指头点了点那几页，”你写。“
我把本子抱在怀里，布面糙糙的，有一股陈年的桂花味。
”往后你两头跑。“奶奶说，”宋家是你家，这儿也是。“
下山回到厂里，已经傍晚了。
厂门口那扇铁门换了新漆，绿的。红字一点都看不见了。
宋叔蹲在门边，手上全是绿漆点子，冲我咧嘴笑：“咋样？你婶挑的色。”
宋婶在院子里摆碗，看见我，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摆。
”洗手，吃饭。“
桌上有一盘桂花糕。宋婶从来不做这个，嫌费事。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糖放多了，齁得嗓子疼。
”甜吧？“宋婶问，眼睛没看我。
”……甜。“
她嗯了一声，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婶，我没……“
”我就是怕。“她打断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怕你一个人扛，扛不住了也不吱声。“
我低头扒饭，饭粒沾在嘴边，也没擦。
宋叔在旁边咳了一声，拿起酒杯，又放下，又拿起来。
晚上，邱松年打来电话。
决赛重新排了日子，下个月，”山栀“进最终评审。
”许知禾，“他在电话那头说，”那天复核完，我们几个评委私下又闻了一次山栀。闻到最后，有人说，这个香，像是有人一直陪着你。“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走到后院。桂花树底下，还埋着六个坛子。
我蹲下去，抓了一把最近的那块泥土。潮的，凉的，攥在手心里，慢慢变热。
【第十章】
决赛那天，省城下了点小雨。
我在后台候场，手心冰凉，一直搓。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许知禾，下一个。”
我站起来，膝盖磕到了桌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台下坐满了人。
第一排，宋叔穿着他唯一一件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发红。宋婶在他旁边，攥着一包纸巾，已经抽出来两张了。
宋婶旁边，是赵奶奶。
还是那件蓝褂子，裤腿卷着，沾着泥点子。她说早上走得急，没顾上换。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说过，种花的人，裤腿上没泥，心里不踏实。
主持人请我介绍作品。
我拿着话筒，嗓子发干，咽了一下。
”山栀。“
”前调是栀子，中调是桂花，后调……“
我停了一下。
”后调是禾七。主料是桂花陈膏，在一棵老桂花树底下，埋了八年。“
台下安安静静的。
”埋坛子的法子，是一位种花的奶奶家里传下来的。“
我看向第一排。
赵奶奶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
”那棵桂花树，在我爸妈家的后院。“
宋婶把纸巾捂在了眼睛上。
评委一个一个上台闻香。
邱松年最后一个。他拿着试香纸闻了很久，放下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
分数一个一个亮出来。
我没看大屏幕，我看着第一排。
宋叔先站起来的，站得太猛，椅子往后一滑，咣的一声。
主持人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声音被台下的掌声盖住了一半。
金奖。
我站在台上，奖杯很沉，两只手都端不稳。
一个记者举着话筒挤到台前：“许知禾，有人说你是踩着冯凛上来的，你怎么回应？”
台下一下安静了。
我把奖杯放在讲台上。
”我没踩谁。我脚底下踩的，是自己埋了八年的土。“
记者还想问，被工作人员拦下了。
我拿起讲台上那只喷雾瓶，里面是”山栀“的原液。
对着台下，按了一下。
细细的雾散开，落在前排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先是栀子，清清亮亮的。
然后桂花一点一点浮上来，暖的，甜的，慢慢沉下去，把满场的嘈杂都压住了。
赵奶奶抬起头，鼻子轻轻动了动。
宋叔张着嘴，眼眶红得厉害，扭头去看宋婶。宋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拍他胳膊。
我又按了一下。
第二团雾，朝着第一排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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