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师兄师姐把功力给了我，然后一起倒下了
我是被烫醒的。
以为着火了，睁眼才知道不是。两股气在往我身体里钻，左边一股黑色，右边一股粉红色，走得很慢，慢慢融入我的身体。
沈墨师兄坐在我左边，白蘅师姐坐在我右边。两个人的脸都白了，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地上一圈暗红的气，正往我身上淌。
“师兄？师姐？”
我伸手去扶。手刚碰到师兄肩膀，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差点栽进我怀里。
师姐抬头，冲我笑。笑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师弟，这次就靠你了。”
我脑子空了一下：“靠我什么？你们干了什么？”
“输了，打屁屁哟。”
师兄没说话。
他一直不说话。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很轻，手在那停了两秒，收回去了。
然后他们消散，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星光。
我扑上去，什么都没抓住。
星光从我指缝里漏走，落在地上，落在我脸上，凉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跪了很久。
想起老太婆按着我在刀尖上打坐，说这叫炼灵气护体。
屁股底下全是立着的刀，我一动，血就往裤子里渗。
第三天我饿得眼睛发花，师姐蹲在刀阵外面，从袖子里摸出半个苹果。
“吃了”她把苹果塞到我嘴边，“别嫌少。”
那半个苹果上有还有一点灰，是她袖子里带出来的。
想起那年冬天，我被老太婆的灵光拳打到吐血，趴在院子里起不来。
天冷，我抖得牙打颤。师兄走过来，也没说话，把一条毯子盖我身上。
毯子有股焦味，是他手上那股火留下的。他盖完就走了。
我当时想，这人真冷。
后来才知道，人快死的时候，其实不怕疼。
怕的是有人忽然对你好。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魔族。”我冲着万魔擂的方向说，“你们等着。”
“我师兄师姐的账，我一笔一笔收。你们的脑袋，我一个一个拧下来，挂到幽都门口当灯笼。”
啪。后脑勺一巴掌。
我整个人往前一栽，眼泪和鼻涕一起飞出去。
“嚎什么嚎！”
“他们俩就是功力损耗，闭关一百年！你哭丧什么呢？！”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抬头先看见一双布鞋，往上是洗得发白的裤子，灰褂子，最后那张脸。
个子不高，一脸褶子，眼睛小得睁不开，嘴角往下撇，手里捏着扫帚。
我师傅，枯荣师太。
“可恶的老太婆。”我咬着牙，“你怎么没死啊。”
啪啪啪。
三下。
我的脸当场肿起来，两个眼眶黑得发青。
我捂着嘴，眼泪汪汪地看她。
师太白我一眼，扫帚往地上一杵。
“你师兄师姐太聪明，灵气怎么走，功法怎么转，他们听一遍就会，练一遍就通，从来不用炼体。功力比你高，肉比你脆。”
低头看看我“跟魔族打，会很吃亏，所以他们把功力全灌给你，闭关去了。”
我愣了三秒，然后炸了：“什么叫太聪明！你个老太婆，你说我笨？！”
“你不笨。”师太点头，“你就是皮糙肉厚，抗揍。”
“……”
我张了张嘴，居然反驳不了。
她蹲下来，捏住我下巴，把我脸扭来扭去看。
“黑龙气，蔷薇气，都在你身体里。一个霸道，一个活泼。换个人，现在已经从中间炸开了。”
“你没事。知道为什么？”
我摇头。
“因为你皮厚，你能容纳更多的灵气。”她松手，嫌弃的在裤子上蹭了蹭，“你这身肉，早就是个容器了。只可惜，时间太短了……”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我脸上。
“喝了，续命的。你要死，死远点。别脏了我的院子。”
万魔擂在人界和魔界的交界。一百年一届，六关，闯关制。一个人从头打到尾，全胜的那个拿冠军。
报名处的老头抬眼看我，笔尖停在册子上。
“人类？”
“人类。”
我把名字写进去。
老头笑了一声，什么都没问，合上册子往桌角一磕“行，明天第一场。”
测灵碑立在门口，一人多高，黑得像块棺材板。
老头把我手掌按上去。
碑面亮了：0.3。
我去！林野上去就给测灵碑一脚，瞧不起谁呢！！
魔族守关的，最低也是两位数，周围静了一下，然后哄的一声笑炸了。
“零点三！”
“我放个屁都比他响！”
“人类是来送人头的吧？”
老头摇摇头，把册子往桌上一拍：“记上了。”
林野回头看碑。
老太婆靠在墙上，抱着扫帚“这碑老了，该换了。”
第一关的名单当天下午贴出来。一张黑纸，血红的字。
柳三更。后面跟个括号十七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旁边一个妖怪咧开嘴，“他伞底下躺过十七个人类。”
“人类，你运气真好。”他拍拍我的肩，“抽到他了。”
我抬头。看台最高处，撑着一把黑伞。
伞下站着个男人，青灰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刚从一场雨里走出来。
隔着几万人，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伞尖滴下来一滴水，红的。
我摸了摸胳膊，那两道气纹还没散，一黑一红，在皮底下慢慢游。
“十七个。”我小声说。“行。我替他们一个一个讨回来。”
第2章 第一关：我把右臂烧成了焦炭
出门前，师太把一把黑铁剑扔给我。“拿着。”
“谁的？”
“你师兄的。他三年前上台，也带这把。”
“他赢了？”
“打到第四关。”
“输的那场呢？”
“剑断了，人抬回来了。”
我把剑抽出来看。剑刃上十几个崩口，最长的那道快到剑脊了。
天亮的时候，擂台已经在等了。
魔界的黑石台，三百丈见方。台面上洒了一层白粉，昨天那场留下的，被踩得发亮。
主持人瘦得像竹竿，嗓子尖：“第一关，人类，林野，测灵零点三！”
“对手，守关剑客，柳三更！”
哄的一声。“零点三也敢上台？”“柳三更上届宰了十七个，这小子够他热身吗？”
柳三更从对面走过来。不快，一步一步，伞搭在肩上，像出门散步。
走到我三丈外停下，伞尖点在地上。
“林野，我记住了。等会儿刻在你碑上。”
我笑了：“你也记一下我的。”
“记什么？”
“记我怎么把你那把破伞塞进你嘴里。”
他没生气，只是把伞慢慢提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黑气从心口起，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喉咙，爬到头顶。
头发一寸一寸变长，垂下来遮住眼睛。皮肤凉下去，手指冷下去，心跳都慢了。
我张嘴，用师兄那个又低又平的调子说了一个字。“来。”
全场静了一下。
然后炸了。
“沈墨？！”“三年前打进第四关的沈墨？！”
“他不是死了吗——”
柳三更也顿了一下。“沈墨的气。”他眯起眼，“你偷的？”
“他给的。”我说，“今天用来收你。”
三年前，师兄就是在这块台上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抬下去的。
打断他的是第四关的守关者。
那东西叫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师兄的记忆是灌进来的，不是练出来的，感觉真爽。
剑怎么握，步怎么走，气在经脉里往哪拐，我全会。手一动，自己就知道下一剑落哪。
第一剑，我切他咽喉。第二剑，挑他手腕。第三剑，压他伞骨。
三剑一气呵成。看台上有人“咦”了一声。
然后，然后我左肩就裂了。
不疼。先是凉，过了一秒血才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我慢了半拍，就半拍。
柳三更的伞骨从我肩头刮过去，“你招式是沈墨的，但身体不是。”
我退半步，低头看自己的肩。
血流到剑柄上，剑刃上，把剑的裂痕都染红了。
我这才明白，师兄的剑是给师兄的身体配的。他的手跟得上剑，我的身体跟不上。
他没给我时间想，伞骨抽下来。
第一下抽在背上，我听见皮开的声音。第二下抽在肋下，里面有东西响了一声。第三下抽在膝弯，我单膝砸在石台上。
观众在喊：倒！倒！倒！
我撑起身体，血从嘴里流出来，滴在石台上。
“倒啊！”
我抬头冲柳三更咧嘴：“十七个，都是这么被你打死的？”
“是。”
“那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把血咽回去，“你这几下，就当给我挠痒。”
柳三更脸上那点笑容收了。
他把伞举过头顶 “那我换一样。”
伞面转起来。第一圈，伞骨响。第二圈，空气开始割人。第三圈，他把伞开了。
三十六根伞骨，每根里藏一道细刃，伞一转，刃飞了出去。
第一波落在胸口，衣服直接没了。第二波落在腿上，看见自己的肉翻出来。第三波我抬手挡，手背被削掉一层皮。
石台被犁出沟。白粉飞起来，混着血，糊了我一脸。
我退。退一步，地上多一道沟。再退，背后就是墙，没地方退了。
“黑狱龙噬。”
这是我唯一能翻的东西。
我咬破指尖，在手臂上画咒。师兄的记忆从指尖灌进骨头，那道咒亮起来，黑得像烧穿的洞。
“出来！”
黑龙从我右臂里钻出来。只钻出一半，然后就反噬了。
先是烫，从肩到指尖，整条手臂一下子就烧透了。皮先鼓起来，再裂开，焦黑的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骨头。
我听见自己的肉在响。焦味冲上来，混着血味。擂台上死静。
我没叫。我咬碎了半颗牙。然后我跪下了。
右臂垂在身侧，黑得像一截烧焦的柴。
“人类的手，废了。”主持人尖着嗓子喊，“这还怎么打——”
柳三更走过来。“你想自杀？”
一步一步。他把伞收了，插在腰后。“第十八。”剑举起来了。
“鞘。”一个字。声音不高，像人随口咳了一声。
可我听见了。看台上，师太抱着扫帚靠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换。
鞘。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忽然闪回一个晚上。
师兄握着剑，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刀快不算本事，收得住才算。”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收剑。
现在我知道了。黑龙不是拿来放的，是拿来收的。
它太大，太烫，太狂。放出来，先烧死的是自己。它得有个东西装得下它。
而我这身肉，是全天下最结实的一只鞘。
我把剑插在石台上，用左手。
然后把右臂上剩下的龙气，一寸一寸往剑里引。我不让它出来，让它在剑里。
黑焰顺着剑脊爬上去，剑身变黑，边缘泛起一层龙鳞似的暗光。
同时，冰气从我左臂爬上去。霜魄。
白霜压在黑焰上，一层又一层，把快要熔穿的剑脊死死按住。
一柄剑，左面白霜，右面黑焰。
我站起来了。血还在流，右臂还在烧。
“柳三更。我很讨厌你！”
我逆着刀气冲上去。刀气割在我脸上、肩上、腿上，我一步没停。
斩开左边三道刃，把雨劈成两半，从下往上，撩在伞面上，伞碎。
三十六根伞骨，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雨停了。全场没声音。
柳三更没退。他伸手，从碎伞骨堆里抽出一柄剑。
细，长，通体雪白，没有鞘。
“三更雨。”
他说完这三个字，人就不见了。我只看见一道白线。
那一剑，从我左胸穿过去。
我听见“噗”的一声，像有人把竹签插进豆腐。
全场尖叫。血从我背后喷出去。
我躲不开。他的快，比师兄的快还快。
躲不开，那就不躲。剑还在往里走的时候，我动了，肌肉夹住了剑。
炼了三年、被打了几千次、在刀尖上坐过、在灵光拳下滚过的那身肉，在这一刻把一柄剑夹在了肋骨中间。
柳三更的瞳孔缩了 “你——”
我左手抓住剑身。血从掌心冒出来。右手一把把他拉过来。
头槌。鼻梁碎的声音，很脆。
然后我一剑，从他的肩，劈到腰。黑焰顺着伤口钻进去。
他跪下了。伞骨碎片硌在他膝下，他没倒，就跪着。血从他肩到腰淌成一条线，红得发黑。
我把胸口的剑拔出来。血喷了我一脸。
我拿袖子抹了一把，抹得到处都是，越抹越红。
“十七个，叫你十七个。”我把那柄白剑插在他面前的石台上。
几万人围着，没一个说话。我把剑往地上一杵，抬手指着看台。
“下一个。”
死静。然后整个魔界都炸了。
“三点零！”
主持人看着测灵碑，嗓子劈了，“人类，林野，测灵三点零！”
测灵碑，从零点三跳到三点零。
刚才笑我的那几万张脸，一张一张僵住了。还能这样啊。
看台上，师太抱着扫帚，眼皮都没抬。“我说了，碑子老了。”
柳三更还跪在那。没死透。
“下一关……”他嘴里冒血，“玄武……他不会像我这样，留一只手。”
他笑了一下。然后头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我把师兄的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右臂还是废的，垂着，一碰就掉渣。
我一步一步走下擂台。
主持人站在那，半天没敢念下一关的名字。
最后他还是念了“第二关，守关者——”
擂台底下忽然响了一声。咔嚓。
黑石台面裂开一道缝。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下伸上来，五指扣住台沿，往下一按。
三百丈的擂台塌了三寸，一个很闷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
“人类。”
“你的骨头，够硬吗？”
第3章 我变成了师姐，全场吐了
醒的时候，右臂是热的。不是疼，是热。像有人把手伸进骨头里往外拽。
我低头看，烧成焦炭的那条胳膊，皮已经长回来了，粉的，薄的，手背上浮着一层淡红：蔷薇气。师姐的气在帮我恢复。
我握了握拳，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人都散了，还给我长了只手。”我拍了拍脸站起来：“行。这只手我用了，人情我记着。”
擂台上，玄武已经站了半天。
三丈高，背上一层一层的甲，像叠了一百面盾。眼睛是竖的，不眨。
他抬手在自己的甲上敲了两下。咚。咚。像敲钟。
“守关的一届一换。”主持人尖着嗓子，“这一届来的，玄武。”
我站在台下，握了握师兄的剑，又松开。
握不稳。新长的肉，力气还没回来。龙气一动，皮就裂。硬的打不动，那就用软的。
上台，吸气。蔷薇气从胸口起来，往上爬。
头发一寸一寸变白，长到腰。肩膀窄下去，腰细下去。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细了，白了，指甲都干净了。
空气里浮起一股玫瑰味。粉红的灵气从皮肤里渗出来。
全场静了三秒。
有个妖怪小声说：“……挺好看的。”
我听见了。我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我开口，我本来想说，开始吧。一张嘴——“这位公子，请多指教哦。”
声音是软的，尾音是翘的。
全场吐了。真吐。前排一片弯腰的声音。主持人扶着台边干呕。
一个妖怪捂着眼睛：“我的眼睛！”另一个：“他刚才还是个男的吧？！”
“他刚才还是个男的！！”
前排有个女妖怪捂着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
“那个……”她小声问旁边，“他这个能不能教？”
“你想学什么？！”旁边那个跳起来，“你想学什么！！”
“我就问问。”
“问也不行！”
主持人直起腰，脸还是白的：“肃静！这里是万魔擂，不是绣楼！”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闭上了嘴。
我站在台上，靴子里的脚趾抠出一个坑。
我想死。我想把那句话收回来，于是我又说了一句：“人、人家……会努力的。”
全场更炸。我闭上嘴，死死咬住牙。这嘴不是我的。是我师姐的。
“呔。”玄武开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出来。“人类。你站在我的甲前面，像一只蚂蚁。”
“那你等着。”我说，尾音还是翘的，“蚂蚁啃树。”
我抬起右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一根藤从里面钻出来。藤是绿的，节上开着花，花心全是刺。血棘鞭。
我甩出去。空气被抽出一声脆响。
鞭子落在甲上，叮！白痕都没有。虎口先麻了。鞭梢弹回来，擦着我的脸过去。
第二鞭，第三鞭，第十鞭。甲上多了十道灰。
玄武看着我，眼睛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痒。”他说。
他动了，一把抓住鞭梢。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扯了出去。飞了十几丈，脸着地，滑出三丈。玫瑰花瓣撒了一路。
观众笑疯了。“娘们打架！”“绣花枕头！”“人类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儿不是绣楼！”
我趴在地上，脸埋在石粉里，指甲抠进石缝。屈辱。
不是被打的屈辱。是刚才那两句“人家”的屈辱。
玄武抬脚，往下一踏。整座擂台陷了一寸。
空气变重了。我压在地上，胸口贴着石面，骨头一根一根响。想抬头，脖子上像压了座山。
然后他把背转过来，整片甲对着我，一点一点压下来。
像一座山盖下来。“壳。”他说，“压碎。”
“小师弟。”脑子里有人说话。我愣了一下：“……师姐？”
“你用鞭的姿势，像在赶驴。”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你还有脸说？我变成你这样，我快吐死了。
她笑了一声，很轻。“别打壳，找缝。”
“甲是它的骄傲，也是它的牢。”
我睁开眼。山还在往下压，石台已经裂了。我不抽了，鞭子软下去，贴着甲面爬。肩，背，缠住他的手腕。
我借着这一缠的力，把自己从山底下扯出来，翻上他的背，贴住。
甲缝在哪？腋下。颈侧。膝后。所有长甲的地方都有缝。
我掌心开花，种子一粒一粒落进去，小的，黑的，像芝麻。
玄武开始痒，他伸手去抓背。指甲抓在自己的甲上，抓出一道裂。裂开了就好办了。
种子遇血就长，它不发芽。直接长，根须顺着裂缝往肉里钻，钻进去就缠。玄武吼了一声。
这是他上台以来第一次痛吼。声音变了，不像敲钟，像钟裂了。
我站在他背上，双手按下去。把身上所有的粉色灵气，一口气灌进去。“开花。”
甲从里面顶开了。一片，两片，十几片。花从缝里涌出来。红的，白的，粉的，挤着往外冲。
玄武站不住了。他跪下去。甲碎成几十片，飞出去，插在看台的石壁上。
血和花瓣一起落下来。
几万人抬着头，看一场粉色的雨。
我变回自己，站在花堆里。
一边咳血，一边干呕。“我以后再也不欠师姐人情了。
”我拍自己的脸：“说话。正常说话。”尾音还是软的，我又拍了一下。
看台上，师太抱着扫帚看了半天。“打得不错。”她顿了顿。“就是恶心。”
测灵碑的数值是主持人报的。他报的时候手在抖。“十七点四。”
刚才笑我的人，一个都没笑。前排有个妖怪慢慢站了起来。
看台最高处有人起身。红衣。他一级一级走下来，走到台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带血的甲。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蔷薇味。”他抬头看我。“三年前，我在这块台上，把一个用花的女人扔了下去，她撑了一炷香。你呢？”
我笑了。“一炷香？”我把手上最后一点粉色抖掉。“我能打到你自己烧完。”
第4章 第三关：我不装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师太坐在门槛上啃干饼，饼渣掉了一裤子。
“明天那个红衣的，你打不过。”
“我知道。”
“你师兄的剑你握不稳，你师姐的花你自己嫌恶心。”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打？”
我伸手摊开。“这个。”
她看了一眼：“肉？双气同运，经脉会一根一根撕开。”她说，“你会死。”
“那就死在台上。”我说。
师太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牙缝里全是饼渣。“行。这句话像个人。”
我想了一夜。师兄的黑龙，师姐的蔷薇，都不是我的。
借一次还一次。借师兄的，烧了一条手。借师姐的，吐了一整场。我自己的东西只有一样，这身体。
擂台边立着一炷香，一尺高，粗得像手腕。朱雀站在对面。
红衣，赤足，背后有翼，收在肩胛骨里。他身后站着六个影子，六个他自己，一模一样。
“规矩。”他说，“这炷香烧完，你还站着，我认输。三年前，那个用花的女人，撑到一半。”
“我给你同样的时间。”他抬手，香点着了，青烟往上走。
我先把黑气放到右边，再把红气放到左边。一开始还各走各的。走到胸口，就撞上了。砰的一声，我自己听得见。
冰在烧，火在冻。两条经脉从中间裂开。血从鼻子里出来。从耳朵里出来。从眼角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
看台上有人喊：“人类走火入魔了！”
我没管。疼。这疼在骨头缝里，像有人拿钳子搅。
“疼算什么。”我咬着牙，“我在刀尖上坐过三年。”
第一波攻击来了。六个朱雀同时抬手。六道暗黑色的火，从前后左右上下一起压过来。
整座擂台就是一口锅。火落在身上，衣服先没了。然后皮开始响，像烤肉。
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的肉翻起来。我朝左边第二个冲，一拳打进去，打空了。
那个朱雀像一团烟，散了，从我背后又聚起来。
火从背后贴上来。我换方向，冲右边第四个，还是空的，刚才站的那个地方，现在站着的是另一个他。
“你猜。”他站在火外面说。一根火鞭抽在我腿上。
我跪了下去。香烧到一半。
“人类。”朱雀站在火外面，声音很轻，“你和他们一样。撑得好看，死得也好看。”
我没抬头，我在找。六个人，五个没有影子。
我把额头一按，眼皮底下那道缝开了。一只黑眼睛从眉心睁开，师兄的声音在脑子里，很平：“借你一眼。”
鬼眼睁开的那一瞬，火变慢了。六道火，五道是假的，只有一个有影子。只有一个，脚下的石头是真被烤裂的。
他在右边第三个。
我直接撞出去冲进火里。火从我的脸烧过去，从我的肩烧过去。我听见自己的头发在响。
“火？”我在火里喊，“我师兄的火比你大。”
他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我抓住了他的翼骨。一拳，从下往上，砸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台面上，石头裂了十几丈。
我没停，抓着他的翼，把他从坑里提起来。
第二拳。“这一拳，是她那一炷香。”第三拳。
“这一拳，是她被扔下台的时候，没人扶。”
翼骨断了。脆响。他叫了一声。这一次是真在叫。
我把他的翼踩在脚下，站在擂台中央。香还在烧，还剩一指。
我抬头指着看台。“四象卫？四只小鸟。还有谁！！”
测灵碑那边，主持人的声音没了。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数值——数值——”
碑上跳出一行字。？？？
然后碑面从底往上裂开一道缝。几万人没有一个说话。前排有个妖怪跪了下去。
朱雀躺在坑里，翼断了，血从嘴角往下流。“你……”他喘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类。”我说。
他笑了。
“第四关……青龙，他手里有把断剑。他会把它插进你眼睛。”
我抬头，天黑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云。一片云从擂台正上方垂下来，低得像要压到台面上。云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提着半截剑。
青龙落在台上，没有声音。一身青色的鳞。他看都没看坑里的朱雀。
他把那半截剑扔在我脚下。“三年前。”他说，“我打断了你师兄两根肋骨。
他趴在台上，还想爬起来。我踩住了他的头。他没敢再上台。”
他低头看我。“今天我把他的剑还给你。你捡起来，让我看看，人类的手，能不能握住自己的命。”
第5章 第四关：师兄替我挡了一刀
我把那半截剑捡起来了。断口参差，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柄上那道沟正好卡进我的指缝。三年前师兄的手也是这么握的。
“这剑，”青龙说，“三年前刺进过我的鳞，只刺进一寸。
我把它折了，把他踩在脚下。”他低头看我，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
“你捡起来了。好，那就从一寸开始。”
他动了，他没冲。抬着手，往下一按。擂台裂开一道口子，水从地底涌上来。
冷的，重的，压得人骨头发酸。
水一落地就冻。整座擂台在三息之内变成一片冰原。
我的火还没出来就灭了。黑狱龙噬从右臂钻出来半截，撞上水汽，嗤的一声，冒了团白烟，没了。
看台上一片笑声。“火？在青龙面前玩火？”
我还没站稳，龙爪就到了。五根爪按在我胸口。衣服先破，然后是皮，然后我听见身体里断了两根东西。
咔嚓。咔嚓。
两根肋骨。同一个位置。三年前师兄就是在这两根骨头上断的。
我一口血喷在龙爪上，被他按进冰里。
“一寸。”青龙说，“你师兄三年前刺进我一寸。你几寸？”
我伸手按在冰上。脚下那一片冰原，从我掌心开始变色。白变成青，青变成黑，冻得死死的。
抬脚，想往前迈。迈不动。冰把我的脚焊在原地。
“你的水好用。”我嘴里全是血，“冻住你的，也是你的水。”
他没说话，抬另一只手。一道水柱从地底顶上来，把冰层从里面撑碎。
碎冰飞起来，几百块，全朝我打。
我没躲，抓了块最大的当盾。碎冰砸在冰块上，碎得更碎。我借着这一下扑上去，断剑跟着我去。
一寸。剑尖卡进他肋下的鳞缝，正好一寸。“一寸。”我说，“够了。”
然后龙尾到了。
那一下我没看见。只觉得腰上被人用一根柱子抽了一记。
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台边的石壁上。石壁塌了一块。我卡在碎石里，动不了。
全场没有声音。
我试着抬手，手抬到一半，血从嘴里涌出来，把呼吸堵住了。
然后一只脚踩在我头上，把我的脸按进冰里。
“一寸。”青龙说，“换你两根肋骨。三年前，他也是这样。
趴在台上，还想爬。我踩着他的头，问他，人类，你还爬吗。”
我趴在冰上，脸贴着冰，冷得麻木。真的爬不起来。肋骨断了，一动就是刀在肺里搅。
就这么完了？我师兄我师姐把两条命给我，我就趴到这？
不对。
因为胸口有两道热气动了。
“让开。”两个字。很平，没有起伏。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身体里的黑气，从胸口往外涌，一缕一缕，凝成人形。
黑发，苍白，眼睛遮在头发后面。
沈墨。半透明。星光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往外漏。
全场哗然。
“沈墨！”“三年前那个沈墨！”主持人尖叫：“犯规！这是外力——”
“让他出来。”青龙的声音压住了全场。“三年前他逃了。今天让他自己站在我面前。”
沈墨站在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冰。
“师兄。”我趴在地上，“你灵体只剩一半——”
“够用。”他抬头看青龙。“三年前我没爬起来。今天我收拾他。”
他动了。那半截剑在他手里，快得不像断剑。没有剑尖，全是断口的锯齿。
第一下他不斩，他刺。断口卡进鳞缝，他手腕一拧，撬。一片青鳞飞起来，落在冰上转了三圈。
青龙抬手，水墙从地底立起来，把沈墨拍在墙上。
沈墨顺着水墙滑下来，胸口凹了一块，星光往外冒。他没停。他踩着水墙往上跑。
两个人把整座擂台打成一片白。冰，水，雾，断剑的锯齿声。
我看见他右手被水绞断。整只手散成一片星子，落在冰上，灭了。他换了左手。
剑掉了，他用牙咬住青龙腕上的鳞，一撕。
“鬼眼。”他眉心裂开一道缝。一只黑眼睁开。
青龙的身形，在那只眼睛里慢了半息。只有半息。
“林野！现在！”
我从冰上爬起来。肋骨断了，我不管。肺在漏气，我不管。
双气同运。黑从右，红从左，在胸口撞上。这一次不疼了。大概是疼过头了。
我一拳砸在龙头后面的逆鳞上。那一小块鳞翻了过来。血喷在我脸上。
龙倒了。三百丈的冰原从中间裂开。倒下之前，青龙的尾巴转了半圈。
从沈墨的背后穿进去，从胸口出来。
没有血。只有星光。
青龙压在碎冰上，没再起来。
一大片星光从我师兄身上散出去。他跪在冰上，身体淡了一半，淡得能看见后面的青龙。
“师兄！”我爬过去，手伸出去，穿过了他的肩膀。
抓不住。他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很轻。
“别学我。聪明人不敢赌命。”他笑了一下。那是三年里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你敢。”
然后他散成一片星光，钻进我胸口。他没散。他回去了。
看台上，师太站着。手里那根扫帚从中间断成两截。她攥断的。
她把两截扫帚扔在地上，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测灵碑的数字，主持人没报。他看了看碑，又看了看台上那片还没化的冰，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把师兄的剑捡起来，断口更钝了。我用袖子擦了擦，插在腰上。
主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虚。“第五关，守关者……”
看台上一个人站了起来。红衣，瘦，脸上带着笑。手里捏着一朵玫瑰。
“爆炎使，赤羽。”他把玫瑰举起来，一瓣一瓣捏碎。
“花，是最好的引火物。”他看着我。“下一场，我想看看你师姐的花，烧起来是什么样。”
第6章 第五关：师姐的玫瑰
那一夜师太没回来。
我自己坐在冰原上，把断剑横在膝头。“明天我自己打。”
胸口那两道热气，一道很淡，一道更淡。
“不行。你已经散了一半了。再出来就真散了。
”她在我脑子里笑了一声。“小师弟，这三年，我一直没敢再上那块台，三年前我输给朱雀，不是打不过他，是我太爱惜我的花。
他烧一朵，我心疼一朵。疼到最后，一朵都不敢放出去。”
她停了一下。“今天我不爱惜了，这一场不是替你打。是替我打。”
第二天上台，赤羽已经在等。我先没让位，我想试试。
黑气出来，霜魄压在上面，我一拳砸过去。他抬手接。我一拳砸在他小臂上，皮裂了，血渗出来。
“疼。”他说。然后他另一只手的指头弹了一下。一根羽。
我听见“嗤”一声，眼前全白。爆炸。
我被掀出去，滚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半边脸是麻的。
“你烧不到我。”我说。他抬手指我，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点黑炎，正在往里烧。他把我自己的火点着了，点在我自己身上。
火从掌心往骨头里走，我疼得弯下腰。
这就是他的打法。他不跟你打。他把你身上所有的火都点一遍，然后站到旁边看你烧完。
我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把火掐灭。半只手烧焦了。
“自己掐。”他鼓掌，“好看。真的好看。”
我站着喘息。胸口有个声音，很轻“让我来。”
银光从胸口漫出来，头发一根一根变白，垂到腰。空气里全是玫瑰味。
她只有三成星光拼起来的人形，肩头的轮廓都在闪。
全场安静了。前排有个妖怪站起来，声音发抖：“白蘅？”
“三年前那个白蘅？”
“好久不见。”赤羽站在对面，笑得很好看。“三年了。我一直记得你。你那些花，开得真好。烧起来，更好。”
他把手一抬，肩胛骨后面展开一片羽。每一根都裹着火药，尖端亮着一点红。
“我不喜欢花。”他说，“花太软，一碰就死。可我喜欢看花死。”
“我以前不叫赤羽。”他把一根羽毛捻在指间，“我在幽都城南种过一片花园。
三百株，都是我一根一根栽的。后来魔界的人来收贡，说我欠他们一百年的花。
我交不出来，他们就把整片园子点了。我站在园子门口，看了三天三夜。”
“花烧完那天，我听见心里有个东西，咔的一声，断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他把羽毛举起来对着光，“什么东西烧起来最好看。”
她先动。落英·千舞。她抬手，花瓣从袖子里飞出去，几百片，几千片，绕成一道旋。
风在花瓣中间走。很美。美得几万人都不敢出声。
然后赤羽弹出一根羽。羽落进花旋里。轰。整片花旋在半空炸开成一朵烟花，红的白粉的，散得满天都是。
“好看。”赤羽鼓掌，“我说过，烧起来更好看。”
第二根，第三根，第七根。他不用打她。他只要往她的花里丢东西。
每丢一根就炸一片。她放出去的每一朵花，都成了他的火药。
她的星光一片一片掉。我在体内感觉到疼。胸口有个地方一阵一阵抽，像有人在我身体里一朵一朵掐死花。
“师姐！”我在心里喊，“别放花了！收回来！”
“收不回来了。”她的声音很稳。“花放出去，就是命。我三年不敢放，今天全放了。”
赤羽抬起两只手。他背后那一片羽全部立起来。三十六根。每一根都是一颗雷。
“这一下，我把整座擂台烧干净。你还有三成。够不够撑完？”
她停了。花旋散了。她站在那，很安静。然后她笑了。“赤羽。你知道花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吗。不在开放而在种子。”
她抬起手，掌心裂开。一株很小很小的草从她掌心里长出来。黑的，细的，只有一指高。
食妖草。“种子要活着才能长，而我现在，只剩一个用处。”她把那株草按进自己的心口。“当土。”
她冲上去了，不用花，不用鞭。她张开手，抱住了赤羽。
赤羽低头看她，笑了一下：“你要跟我一起炸？”“炸吧。”她说。“我等着。”
三十六根羽同时爆。整座擂台被掀掉一层。石头飞出去几十丈，砸进看台，砸塌了一排座位。
几万人往后退。我在烟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啪。像一朵花开了。
烟散了，赤羽站着。衣服烧没了，半边脸焦了，但他站着。
他怀里那团银光只剩一点点，像一朵快灭的烛火。“你输了。”他说。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一朵花，从他胸口开出来。白的，很小，很干净。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抱我的时候。”那团光说。“种子在你伤口里。你的血，是我的土。”
赤羽抬手想拍掉那朵花。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它，看很久。
“好看。”他说。然后倒下。
那一小团光从赤羽怀里飘出来，飘得很慢，飘到一半差点灭。
我一直伸着手等着。她落在我掌心，很轻，像一片花瓣。“小师弟。”
“师姐。”我的声音在抖，“你别说话，你回去，你回去养——”
“你师兄那半条命，加上我这半条。够你打完最后一场了。”
“师姐——”
光钻进我胸口。两道温度都在。都很淡，淡得像隔着三层衣服去摸一个人的心跳。
师太从看台底下走上来，走到我面前，抬手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不重“哭什么，他们没死。”
“他们在我这。”我按着胸口。
“那就别让他们白住。”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决赛的名单是傍晚贴出来的。一张黑纸，血红的字。
阎百川。下面一行小字：五场未出手。
他从看台上站起来的时候，整座擂台都安静了。很高。很瘦。笑得很和气。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台边，看着我。
“你的师兄师姐，”他说，“都太聪明了，聪明人不敢赌命。可你赌了五次。”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明天，我想看看你第六次怎么赌。赌赢了，我把这一百年让给你。赌输了——”他笑了。
“我把你师兄师姐剩下那半条命，一起收走。”
第7章 决赛前夜
我开始怕。死我倒不怕。我怕他那句话——把你师兄师姐剩下那半条命，一起收走。
我坐在那，手一直在抖。抖得握不住剑。
“小师弟。怕就说出来。”白蘅说，“不丢人。”
“别教他。”沈墨的声音，很平，“三年前我也怕。”
我愣了一下：“师兄你怕过？”
“怕，怕的想尿尿。”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们俩能不能闭嘴。”我说，“我明天要打架，你们在我脑子里吵。”
师太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那。她手里提着个食盒，放在我脚边。
“师傅。”我抬头，“阎百川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坐下来，靠着石台。“一百年前，他是个人。”
我愣了：“人类？”
“人类。”她说，“打到决赛，输了。输了以后他没走。他去找了魔界的门，把自己卖了。”
“卖什么？”
“卖命。”师太说，“他把自己的一条命，一条一条换成别人的命。”
“他吃人。吃一个，多一条命。吃一百个，就有一百条。”
“所以他现在不是不死。”
“他是死了一百次，每一次都让别人替他死。”
“那些人——”
“都在他身体里。”师太说，“你打他一拳，伤落到别人身上。你砍他一只手，那只手从别人身上长出来。”
“那怎么打？”
师太看了我一眼：“你问我？”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胸口。“你这里面，现在住着两个人。”
师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错了，是三个。
你师兄的冷。你师姐的柔。你自己的狠，三样东西本来就是一套。你非掰成三份用，当然不行。”
她走了。我坐在那闭上眼。第一次，我把三股气一起往上顶。
顶到胸口就炸了。我整个人往后翻，撞在石台上，半天爬不起来。鼻子里血腥，手背上裂开三道口子。
第二次我慢下来，一点一点往里挤。挤进去一寸，那两股气就开始打架。
冰想冻火，火想烧花，花想缠冰。我在中间当和事佬，谁都不听我的。
第三次，我不劝了。胸口有两团光。一团黑，很冷。一团红，很软。
我把自己的一点心跳放进去，三团光撞在一起，居然没有炸。
先是冷，然后是软，然后是我自己那股狠从中间烧起来。冰把火压住，火把花催开，花把冰缠住。一圈，又一圈。
我睁开眼，手里托着一朵花，花瓣是黑的，花心里烧着火，火上面结着一层白霜。
我把它捏碎，碎的那一瞬，脚下的石台炸开一个三丈宽的坑。
天亮之前，测灵碑自己裂了。
这一次不是一道缝。是从中间，很干脆地裂成两半。
守碑的老头半夜跑出来看，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跪下去磕了个头。
决赛那天，看台上的人比前五场加起来还多。没人喊，没人笑。
阎百川站在对面，很高，很瘦。
“昨夜我去看了你师兄师姐闭关的地方。山洞口上有两道气，一黑一红，都很淡。
一百年后他们出来，我可以在门口等他们。也可以让他们永远出不来。”
我没说话。我把手抬起来。掌心里，一朵黑花开着。“阎百川。一百年前你也是人类，今天我把你打回人形。”
他笑了。“试试。”
第8章 决赛：打穿阎百川
他先动的手。他没往前走。他站在原地，背上的衣服裂开了。
第一只手，从肩胛骨下面长出来。第二只，从腰侧。第三只，从肋下。第四只——
他的背像一座活的坟，一只手接一只手往外钻，十几只手。每一只都不一样。
有的握拳，指节上全是茧。有的捏着剑诀，食指和中指并着。
有的垂着一条鞭，鞭梢还带着倒刺。有一只很小，像一个孩子的手。
它们同时打过来，我只当了几下，被第七只抽在脸上。
那一巴掌的力道不像他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力道，毒，准，专打人的耳根。
我倒退两步，又被一只手抓住脚踝，掀翻。我像被十几个师父同时教训。
我擦了把嘴，抓住一只握拳的手，反手一拧。腕子断了，那只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抓。
我把它踢开。然后从阎百川的背上，又长出一只新的。
“你砍多少，我长多少。”他说，“这一百年我没干别的，就干这个。”
“这十几只手，”他站在那，声音很和气，“是十几个人。”
我爬起来，把黑花捏碎。黑炎缠着花瓣，花瓣裹着黑炎，一碰就炸。
我一拳打进去，正中胸口。
轰。他的胸口炸开一个洞。黑炎在里面烧，花在里面开，血往外喷。
成了。
然后他笑了。“第九十七个。”他伸手，把自己胸口那块烧着的肉，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撕一块布。
他把那块肉扔在地上。肉落地，鼓起来，长出四肢，长出脸。
一个模糊的人形站起来。手上全是茧。它抬起手，捏了一个剑诀。
“第九十七个。”阎百川说，“一个剑客。他打了我三招，我吃了他。现在他替我死。”
人形冲过来。剑诀一抖，一道剑气压着我的喉咙切过来。我偏头。剑气削掉我一缕头发。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人形，从他身上下来。台上站了十几个“他”。十几个不同的人，用十几个不同的招，一起打我。
我被按在石台上。一只拳头砸在我背上，我听见骨头断的声音。
一只鞭子缠住我的脖子，往后扯。一只小手按住我的脸，往石头里按。
我挣了一下。那只小手松了。我半边身子撑起来，一只拳头又砸下去，把我砸回石头里。
第二次撑起来，鞭子收紧了。脖子被勒出一道血线。第三次，我把牙咬进石头里，硬撑起一条胳膊。
一道剑诀切下来，削掉了那条胳膊上的一块肉。肉落在石面上，还在跳。
“人类。”阎百川蹲下来，看着我，“你师兄师姐的命，我一会儿去收。”
我在石头里睁开眼。眉心那道缝裂开了。
鬼眼。鬼眼底下，那十几个他没了。我看见一百个他。
挤在一具身体里，像一百个人挤在一间屋子，肩膀贴着肩膀，谁也动不了。
每一根线，都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连到台上那些人形的后颈。
线的那一头，是他的脊椎。
“你不是不死。”我说话了，声音从石头缝里出来。
“你是不敢死。一百个人挤在你身体里，你连觉都不敢睡。你怕一闭眼，他们就活了。”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停了。
我站起来。鞭子还缠在我脖子上，我用手抓住一扯，把那只手的主人扯过来，一头撞碎他的脸。脸碎了，里面是空的。
“阎百川。”我把三股气拧在一起。“你一百条命，我有三条。够了。”
第一击。我冲进去。十几只手同时抓我，我不管。
肋骨断了两根，我不管。一只剑诀刺穿我的肩，我不管。我一掌按在他胸口。
黑炎从掌心灌进去。不烧外面，从里面烧。
他往后退，想把伤转出去。可是转不了，火比他的念头快。
第二击。种子。顺着火走过的路，一粒一粒落进去。落在他的脊椎上。
开花了。
黑花在他背上开出来，一朵，两朵，十几朵。根须顺着骨缝往下钻，钻进那间挤了一百个人的屋子里，一根一根，把线绞断。
台上的人形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倒下的没有声音。
它们落地，就变成灰。一具，两具，十几具。
最后三根，也断了。
第三击。一拳。这一拳里，有三个人。
冰先到，冻住他所有的再生。花再到，把他冻住的血肉一寸一寸吃空。
最后一拳，打穿。
整座擂台静了一秒。然后，从中间塌下去。三百丈的黑石台，像一块被人从底下顶碎的饼，塌了三尺。
烟尘冲起来，冲到看台上，几万人一起咳嗽。
烟散了。他跪在坑里。很高很瘦的那个身体缩了。缩成一个老人。
骨头撑着皮，头发全白，眼睛浑浊。他抬头看我。“我等了一百年。”
声音变了，没了那种和气，也没了慢条斯理。
那是一个很累的老人的声音。“等一个能打死我的人。”
然后笑了。“我也是人类。”
“你不是。”我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对。”他低下头。“我不是。”
“谢谢。”
他咳了一口血，血里有黑花的花瓣。“我没白等。”头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主持人站在台边，腿在抖。他张了三次嘴，才喊出声。
“冠……冠军！人类——林野！”
几万人站起来。然后前排跪了下去。一片一片，像风吹过的麦子。魔界，尊重强者。
我站在坑里，一身血，一条胳膊抬不起来。我抬起头。天上没有云。“师兄师姐。”“我赢了。”
胸口两道温度都很淡。可我感觉到，它们动了一下。像两个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我从坑里爬出来，走到台边。
师太站在那，手里没有扫帚，两只手都空着。她上下打量我一遍。“还行。”
第9章 冠军之后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我，冠军可以提一个条件。魔界的一百年，随我开口。地盘，妖丹，功法，随便挑。
几万双眼睛看着我。我想了想。“退出人界一百年。”
全场静了。主持人愣在那：“退……退出人界？”
“一百年，一个都不许过界。”
“你不要别的？”他有点急，“你知道往届冠军要的是什么吗，有的要半座城——”
“不要。”我把断剑往肩上一扛。“我师兄师姐睡觉怕吵。”
“谁不服，上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擂台。废墟还没清，石头堆得像一座小山。
我在台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白天讨的第二个，一直没吃。
咬了一口，放在石台上。“这个我咬过了。别嫌弃。”
师太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她手里又拿了根扫帚。新的，明显是从谁家院子里顺的。
后来那座山成了一个景观。洞口上有两道气，一黑一红，常年不散。
有人说是宝贝，前后去了三拨，回来的一个都没有。于是再没人去了。
山脚下那块石头前面，常年放着半个苹果。隔几天换一个新的。
有人说那是守山的妖怪编出来的，哪有人天天往荒山上送苹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