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带着表弟冲上我的婚礼舞台，宣布先办订婚。
我把酒席账单递给司仪，让他当众问问谁付钱。
全场亲戚都看着他。舅舅骂我不懂亲情，准亲家却站了起来。
“上周给你的三万块，难道连张桌子都没订？”
1.
舅舅把表弟推上我的婚礼舞台，冲司仪招手。
“来，先给他们办订婚。都是一家人，你换两个名字就行。”
我从他手里抽走流程单，递过去一张纸。
“唐哥，先念这个。”
老唐低头看了一眼，把话筒打开。
“十二桌酒席，三万二千二百五十六元。另办订婚需要的布置和摄影，费用另计。请男方家属确认付款。”
舅舅的手还举着。
底下刚进场的客人停住了脚。
他往话筒上按了一把，没按对开关。
“林舟，你结个婚就不认亲戚了？现成的桌子，现成的菜，你弟弟顺便办个事，你还真收钱？”
我把他的手拿开。
“我的菜还没上，我的婚也还没结。你要十二桌，就跟酒店订十二桌。主办方付账，有什么问题？”
前排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站了起来。
“亲家，三万块我上周就转给你了，还差两千多，你怎么没告诉我？”
她说完，周围更安静了。
表弟赵明远捏着领带，从台上退了半步。
我舅舅赵建国看着女人，先笑了一下。
“素云，你先坐，孩子们开玩笑呢。”
女人没坐。
“你不是说十二桌都订好了，今天我们只要带人来？”
老唐默默把话筒往我这边移了移。
我接住，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舅，你收钱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跟酒店结账。”
旁边的杨经理立刻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赵先生，今天这里登记的婚宴，是林舟先生和许棠女士的。我们没有接到过您的订婚订单。”
女人慢慢转过头，看向舞台后面。
那上面是我和许棠的合照。
两米多高，想看错都难。
她身旁一个穿浅粉裙子的姑娘松开了表弟的胳膊。
“赵明远，你不是说，你表哥的婚礼改到下午了吗？”
我看了一眼腕表。
十一点零三分。
距离我和许棠商量好的十二点零八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十分钟前，我从新娘休息室出来，准备最后确认一遍迎宾的位置，正撞见舅舅让服务员把前排十二桌的桌牌收走。
他指着我岳父那张桌。
“这桌给女方父母。男方父母坐旁边。”
我问他，哪边的女方。
他嫌我挡路，拿胳膊肘推我。
“明远的啊。你都领证了，让你弟弟先热闹热闹怎么了？”
我找杨经理要了张十二桌的报价单。
回来时，表弟已经戴好胸花，被舅舅推上台。
现在，他站在我和许棠的婚纱照下面，胸口那朵红花上，金色的“新郎”两个字一晃一晃。
粉裙姑娘伸手把那朵花摘了。
她摘得很用力，别针扯了表弟一下。
表弟倒吸一口气。
“叶宁，你干吗？”
“我问你话。”
她把胸花放到钢琴上，盯着他。
我舅妈这时从宴会厅门口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大红箱子。
她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先冲我皱眉。
“小舟，你堵这儿干什么？你弟弟的客人都来了，赶紧让人进来坐。”
她把箱子往礼金台上一放。
箱子正面，贴着赵明远和叶宁的名字。
我伸手把它扶住了。
“舅妈，这又是什么？”
她把手从我手底下抽出来。
“你妈没跟你说？”
2.
“我妈说什么？”
舅妈往身后看。
我妈正抱着一捆喜糖，站在宴会厅的侧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旗袍，鞋跟不高，还是走得很慢。
她看见礼金箱，脸上的笑收了。
“大嫂，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哎呀，不就是两个孩子一起办嘛。我前天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舅妈说着，伸手去接喜糖。
我妈没给她。
“你说叶宁的爸妈正好来，六个人，能不能跟你们坐一桌。我说能。”
“人多几个少几个，有什么要紧的。”
“你现在带了多少人？”
门外恰好又进来一群客人。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向舅妈问路。
“赵家订婚宴就是这儿吧？下面还有辆中巴，车停哪儿？”
我妈把喜糖往礼金台上一放。
袋口散开，几个小盒滚到地上。
舅舅过来踩住了其中一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娘俩有完没完？客人都来了，你叫我把人往哪儿放？”
我蹲下捡糖，顺手从他鞋边抽出那个盒子。
“酒店还有厅，你问经理。”
“别的厅能跟这个比？”
“你想要哪个，跟经理订。”
“还要我说多少遍？一起办，省点钱！”
我站起来，指了指他旁边的女人。
“郑阿姨的钱，你也替她省了？”
舅舅一时没接话。
郑阿姨掏出手机，把转账记录放大。
三万元。
收款人赵建国。
转账下面有一段话，是她发过去的。
十二桌酒席我们承担一半，另外补你们一些布置的钱。孩子们高兴，别委屈小宁。
我妈看完，抬头看她哥。
“你跟人家说，这酒席是你订的？”
舅舅咳了一声。
“我跟你儿子还能分这么清？我外甥办喜事，我出面张罗一下怎么了？”
我爸原本在门外接老同学，听见动静，提着两瓶水进来了。
他没挤到前面，先把水拧开，递给郑阿姨一瓶。
“先喝口水。我们也刚知道，坐下说。”
舅舅立刻指着他。
“建成，你说句话。你也是做长辈的，就由着孩子胡闹？”
我爸把另一瓶水放在我妈手里。
“客人是你叫的，钱怎么收的也是你知道。你先把这两件事说清。”
“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丢这个人？”
“你现在是在我儿子婚礼上。”
我爸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
他平时修家电，进门总先问鞋要不要脱。过年到舅舅家，凳子不够，他就坐小板凳。今天他把我妈拉到自己旁边，站住了。
舅妈拍了一下大红箱子。
“光说客人是我们叫的，你们家的亲戚不也在这儿？你舅今天不帮你收礼，你忙得过来吗？”
“我请了人帮忙。”
我朝门口招手。
伴郎严川抱着真正的礼金箱，站得笔直。
他刚去搬签到台，被舅妈指使着挪过两回，额头还带着汗。
听见我叫，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我刚才还纳闷，我这志愿者怎么越干，岗位越没了。”
两个箱子摆在一块。
一个写林舟、许棠。
一个写赵明远、叶宁。
门口那个抱孩子的男人探头看了看。
“我们这礼，到底往哪儿放啊？”
3.
“都先别放。”
说话的人是许棠。
她提着裙摆从侧门出来，伴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还没戴上的头纱。
许棠先走到礼金台前，把两个箱子的口都盖住。
“来参加我和林舟婚礼的，签到在左边。来参加订婚宴的，先跟叶宁核实一下。”
她把我们的迎宾牌转正，又捡起地上的一张桌牌。
上面写着许家亲友。
舅妈连忙笑着上前。
“新娘子怎么出来了？这点小事，叫男人们商量去。你快进去补补妆。”
许棠把桌牌放回原来的桌上。
“我的客人要来，我得知道他们坐哪儿。”
“又不是不给你坐，往后挪两桌就行。”
“我外婆坐轮椅，前面留的通道是她要走的。再往后挪，服务员上菜都得让她起身。”
“谁家没个老人？”
“所以麻烦您把桌牌放回来。”
她伸出手，等着。
舅妈手里还捏着三张桌牌。
最后是我过去拿回来的。
许棠转头看见叶宁，问她吃过早饭没有。
叶宁摇了摇头。
“那先吃块饼干。你嘴唇都白了。”
许棠从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拿出一小包苏打饼干。
我昨天才知道，她挑婚纱时特意让人加了两个袋子。
一边装手机，一边装吃的。
叶宁接过饼干，看着她头上的发饰，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真不知道。”
“你拿到的请帖是什么样的？”
叶宁点开手机。
电子请帖做得很认真。
赵明远与叶宁订婚宴，十二点，锦悦酒店三楼，锦绣厅。
连酒店外墙和旋转楼梯的视频都有。
末尾写着，欢迎亲友见证。
叶宁把请帖往下滑，露出表弟昨天发来的消息。
“我问过要不要另外订厅。他说这间厅上午专门留给我们，你们下午才用。我妈怕占你们便宜，让他爸把该分摊的钱都算清楚。”
她点开一段语音。
里面是舅舅的声音。
“都安排好了，你们来就行。别让孩子跟着操心。”
许棠听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舅舅伸手去摸烟盒，摸出来才发现这里不能抽，又塞了回去。
我在那段楼梯视频里，看见了自己的背影。
上周我和许棠来试菜，表弟跟着来，说顺路蹭顿饭。我还让服务员给他加了双筷子。
他当时举着手机转了好几圈。
原来是来取景的。
许棠把请帖还给叶宁，问表弟。
“你拍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你怎么没问一句？”
表弟搓着手，挤出个笑。
“嫂子，我爸说都安排好了。你也知道，长辈的话我不好不听。”
“请帖谁发的？”
“我。”
“下午办婚礼是谁说的？”
他不笑了。
叶宁还捏着那包饼干，包装袋被捏得响了一下。
“你昨天还跟我说，你表嫂很高兴，说两家一起热闹。你跟谁说的？”
表弟看向舅舅。
舅舅一摆手。
“你们年轻人就是认死理。林舟，你跟弟弟私下讲讲，不就过去了？一张请帖能有多大事。”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婚宴通知群。
“我们的请帖是两个月前发的。十二点零八分，没改过。”
老唐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背后的流程板上，第一行就写着这个时间。
郑阿姨把水瓶拧上，走到杨经理面前。
“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坐吗？我先把家里老人安排一下。”
杨经理点头。
“旁边小宴会厅能开六桌，同档菜单，您确认后我们安排。”
“好，我跟你去看。”
舅舅一把拉住她。
“亲家，你别冲动，换地方多花多少钱！”
郑阿姨低头看着他的手。
“我花钱请我家亲戚吃顿饭，需要你同意？”
他松了手。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先安顿客人。那三万块，你现在准备退。”
4.
郑阿姨一走，舅舅就把我拽到侧面。
“你满意了？”
我把袖口从他手里拿出来。
他握得很紧，刚熨好的袖子起了两道褶。
“你弟弟谈个对象容易吗？女方家有头有脸，人家肯来是给咱们脸。你为了两口饭，把这婚事搅黄，你负得起责？”
“我能负责自己的婚事。”
“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
他声音忽然拔高。
我身后几个亲戚停下了脚步。
大姨走过来，先拍了拍他的背，又转头拉我。
“小舟，今天你是新郎，别跟你舅一般见识。他都这个岁数了，你让他下不来台，他以后怎么做人？”
“大姨，你刚才坐哪桌？”
“第六桌，怎么了？”
我把被撤走的座位图展开。
“这六桌是我妈这边的亲戚，本来就请来喝喜酒的。我舅把你们算成订婚宴的男方宾客，再加女方六桌，凑了十二桌。”
大姨低头看。
她的名字就在第六桌第一行。
“他还把我岳父岳母、许棠的亲戚往后挪。原来的二十四桌，凭空多出六桌的人。你告诉我，谁坐地上？”
大姨捏着座位图，没往下接。
舅舅说：“挤一挤就行！我们小时候吃席，哪有这么多讲究？”
严川从旁边走过，顺口问了一句。
“六十个人，往哪道菜里挤？”
我差点笑出来。
舅舅指着他：“我家里人说话，有你什么事？”
“我是伴郎。”
严川往胸前一指。
“今天负责不让新郎丢人，也负责不让他丢座。”
大姨把座位图递还给我，朝自己那桌看了一眼。
她带来的孙子正趴在椅子上吃饼干，外套占着旁边一个位子。
“要不，先把他们六桌安排好，别堵在门口。”
“郑阿姨已经去安排了。”
我把图递给服务员，请她把桌牌恢复。
这时，我爸的老同学提着一袋橘子走过来，笑着问礼金往哪儿交。
舅妈立刻迎了上去。
“交我这儿，我是孩子舅妈。”
对方刚把红包拿出来，严川已经把我们的签到本递过去。
“叔，这边。您是林叔哪位同学？”
舅妈的手停在半空。
老同学看看她，又看看两个箱子。
“我刚才那个老班长已经交了，说给了个穿紫衣服的。”
舅妈今天穿的就是紫衣服。
我朝她伸手。
“刚才收的，拿出来。”
她把包往身后挪。
“急什么，晚上还能不给你？”
“现在给。”
她瞪我半天，掏出三个红包，拍在桌上。
严川没有拆，先核对封皮上的名字，再请我爸去问三位客人。
其中一个红包背面写着“恭祝林舟许棠新婚快乐”。
舅妈还想往上压一本订婚礼簿，被我拿开了。
“他们给谁的，就记在谁名下。”
我爸的同学把自己那个红包揣回去，走了两步，亲手塞给我爸。
“老林，别找别人了。我这点钱还是直接给你踏实。”
舅妈的脸一下沉了。
她转身去找舅舅，压着嗓子说：“女方要退三万，你说怎么办？”
表弟靠着侧门的墙，听见这句话，低头踢了一下门边的纸箱。
“钱都拿去订车了，现在怎么退？”
我正把最后一个红包递给严川。
手停住了。
5.
“你拿办酒的钱订车？”
我转过身。
表弟立即站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舅妈冲他胳膊打了一巴掌。
“你小点声！”
我舅舅看谁都没用，干脆把我妈拉了过去。
“秀兰，先借我三万。”
他说得很快。
“明远的事先稳住，回头我还你。今天这么多外人，你总不能看你亲哥出丑。”
我妈握着水瓶，瓶身被她捏扁了一小块。
“我哪还有三万。”
“你儿子今天收这么多礼，先拿出来用用能怎么的？”
我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我的礼金不借。”
“我问你妈！”
“你说的是我的礼金。”
舅舅把脸一沉，换了个方向，指着我爸。
“建成，你不是在我面前说，儿子结婚缺什么都能想办法？现在我就借三万，你也拿不出来？”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
“我儿子缺的已经买齐了。”
许棠站在我旁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舅舅看见了，脸更难看。
“行，娶了媳妇，一家人都长本事了。”
许棠正要说话，叶宁从那边走了过来。
她手里的饼干已经拆了，只吃了一片。
“叔叔，我妈跟您要钱，跟他们没有关系。您先告诉我，酒席的钱为什么买了车？”
舅舅被她问得往后一仰，随即又笑。
“还不是为了你们小两口？新车开出来多有面子。你爸妈来了，接送也体面。”
“今天是谁去接的我爸妈？”
“那车还没提……”
“是我舅租的车。钱是我妈出的。”
叶宁的声音不大，一句一句都问得很清楚。
“酒店没订，车没提，我妈的钱先花了。你们让我今天来干什么？”
表弟伸手想牵她。
她把手缩到身后。
“有话你说。”
“小宁，我都跟你解释了。家里人办事有家里人的规矩，我爸觉得省点钱，咱们结婚以后日子也好过。”
“那你昨天为什么告诉我，你给表哥转了酒席钱？”
表弟的嘴闭上了。
我转头看他。
“你还给我转过钱？”
他把手插进裤兜，手机在兜里亮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今天转。”
“转多少？”
“你能不能别当她面这么问！”
“那你当她面提我的时候，怎么没嫌不合适？”
叶宁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件事想明白了。
“转账记录不用找了。”
她把那包饼干折好，塞进自己的小包，走回女方亲友那边。
表弟追了两步，被她抬手挡住。
“你先去问你爸，三万块怎么退。”
她走后，我妈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厚红包。
我按住她的手。
“妈。”
她抬头看我，又看看许棠。
“这是给小棠的改口钱。”
她说完，把红包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舅舅已经伸出来的手僵住了。
“我还没说借多少呢。”
我妈把包挪到了另一边。
“这个不能动。”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外婆来了。
舅舅立刻回头。
“妈！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外孙干的好事！”
6.
外婆扶着小姨的胳膊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先看我，又看许棠。
“怎么都站着？饭还没吃？”
舅舅指着我，开始从头说。
他只说自己想给儿子办订婚，我不肯借地方，还当着女方的面念账单。
他说到气处，手指快戳到我鼻子上。
外婆听了一半，问：“你没订桌？”
“小舟都订好了，我再订不是浪费？”
“那小舟请来的人呢？”
“让他们挪一挪就行。”
外婆没马上说话。
她耳朵有点背，小姨把事情又讲了一遍，特意把三万元说得很响。
外婆扭头看舅舅。
“你收这么多钱，怎么不摆自己的席？”
舅舅抓了抓头发。
“妈，你不懂，这里头事情多。你先叫小舟把礼办了，钱的事我们后头再说。”
“哪个礼？”
“明远的订婚礼啊！”
外婆看向许棠。
许棠头纱还没戴，肩上落着一点亮粉。她刚才弯腰扶迎宾牌，裙边沾了灰，也没顾上拍。
外婆把保温桶递给她。
“先吃两口。你妈说你早上没吃几口东西。”
桶里是两个煮鸡蛋和几只小馄饨。
“妈，我跟你说事呢！”舅舅催她。
外婆慢慢坐下。
“我听见了。你问人家借，人家不借，你就自己办。”
她说完，招手叫许棠过去坐。
舅舅想拿她撑腰，没拿到，索性朝旁边几位亲戚摊手。
“都看见了吧？现在我在这个家说话不算数了。”
小姨把外婆的围巾叠好，放在椅背上。
“大哥，今天为什么非得你说了算？”
大姨赶紧拉了她一下。
“你少说一句。”
“那你说。你替谁同意借婚礼？”
大姨朝我看了一眼，松开了手。
我妈在一旁站了好久，终于走过来，把我婚礼上的流程单从礼金台上拿起来。
纸上还留着舅舅攥出的折痕。
她一寸一寸抚平，交给老唐。
“按孩子们定的来。”
舅舅盯着她。
“你小时候上学，谁骑自行车送你？下雨天路那么滑，我摔了一跤，腿上到现在还有疤！”
我妈的手停在流程单上。
这件事我从小听到大。
她嫁人那年，舅舅嫌陪嫁自行车不够好，说了一次。表弟上学想住我家，他说了一次。前年表弟要拿我爸的车练手，我爸没答应，他又说了一次。
我妈每次都先低头。
这次，她拿指腹压平最后一道折痕。
“哥，那年谢谢你。”
舅舅脸色缓了一点。
“你知道就——”
“小舟今天的婚礼，还是要照常办。”
我爸从后面递了张纸巾给她。
她没擦眼睛，先擦了擦手心。
舅舅气得扭头要走，表弟却从门边跑了回来。
他越过我，一把拉住舅舅。
“爸，你跟小宁她妈说，下午去看婚房了？”
舅舅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
表弟看看我，又看看许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7.
“哪套婚房？”
我问完，表弟立刻松开了舅舅。
“哥，没你事。”
许棠原本已经坐下来吃东西，听见这句话，把勺子放下了。
“你先说哪套。”
郑阿姨和叶宁正从小宴会厅回来。
叶宁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她没再找表弟，径直走到我跟前。
屏幕上是一段室内视频。
客厅，阳台，开放式厨房。
镜头转到书房时，桌上摆着我没拼完的模型，旁边还有一只掉了耳朵的杯子。
杯子是许棠烧的。
她第一次去陶艺店，给杯子安了两只兔耳朵，回家途中碰掉一只，拿胶粘了三回都没粘住。
“这是你们家？”叶宁问。
“是。”
她抿了一下嘴，继续播放。
视频里传来表弟的声音。
“以后这间给你当书房。阳台上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反正都是咱们的。”
许棠看完，把自己的手机打开。
相册里有今早接亲前拍的照片。
她坐在那间卧室的床边，伴娘蹲着给她整理裙摆。
床头挂着我俩的合照。
叶宁把两部手机放在一起，低头看了几秒。
表弟走过来，先伸手按她手机。
“你别在这儿看，咱们出去说。”
她把手机移开。
“你说房产证写你的名字，因为装修没收尾，暂时不方便去。上个月我问你能不能看看，你说工人正在刷漆。”
我家刷漆，是前年秋天的事。
上个月，我只是去外地出差，拜托我妈隔两天来浇个花。
我转过头。
我妈脸上的红一层一层退下去。
“你舅妈说带明远去看看装修，说你们年轻人的眼光好。钥匙是我给的。”
舅妈立刻说：“看看怎么了？房子还能看走？”
“看走没有不知道。”许棠伸出手，“备用钥匙还在您那儿吧？拿回来。”
“你防谁呢！”
“我的家门钥匙。”
我妈也伸出手。
“大嫂，还我。”
两只手停在舅妈面前。
她翻了两遍包，掏出那串钥匙，丢给我妈。
钥匙上我买的蓝色小鲸鱼还在。
我妈接住，直接交给许棠。
叶宁一直看着表弟。
“酒店是你表哥的，房子也是你表哥的。你到底跟我说过哪句真话？”
表弟的额头冒出汗。
“我早晚会买的。你家老问房子，我也是没办法……”
“我问过你有房贷吗。你说没有。我问婚后怎么住，你说房子都买好了。”
她把手机放下。
“我从来没有让你给我看别人的家。”
表弟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
“我不也是想跟你结婚吗？”
郑阿姨站到女儿旁边，伸手把她肩上的头发理开。
“宁宁，走，跟亲戚说一声。”
舅舅往前一步，拦住她们。
“孩子说话夸张点，你们怎么就听不得解释？房子以后能买，酒席今天也能办，非要把事情闹大？”
郑阿姨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提醒我了。”
她掏出手机，重新点开那张转账记录。
“今天先把这件能办的办了。退钱。”
8.
舅舅没退。
他看见叶宁父亲从门口进来，立刻迎了过去。
“老叶，你来得正好，咱们男人商量。”
叶叔手里拎着两个装喜糖的袋子。
他刚把最后几位长辈从车上接下来，额头都是汗。
舅舅搭住他肩膀，把人往旁边带。
“女人遇事容易急。你听我说，孩子相处这么久，今天亲戚也都来了，订婚总得先办。咱们做父母的，丢不起这个人。”
叶叔把两个袋子放到地上。
“我闺女呢？”
“在那边。你先劝劝你爱人，别动不动就退钱，叫人看笑话。”
叶叔绕过他，走到叶宁身前。
叶宁叫了一声爸，没再往下说。
叶叔从口袋里掏纸巾，只剩一团用过的。他换了个口袋，又摸出一张新的，递过去。
“你想怎么办？”
叶宁握着那张纸。
“我不想订了。”
“那就不订。”
他转过身，把地上的糖袋提起来，问杨经理小厅往哪儿走。
舅舅追了一步。
“老叶，你也由着孩子任性？”
叶叔停下脚步。
“我今天请了六桌亲戚，饭得管，话也得说。我现在就去。”
他伸手示意叶宁跟上，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舅妈终于急了。
“订婚能说不订就不订？我们衣服买了，请帖做了，这些钱谁赔？”
郑阿姨回过头。
“请帖地址写的是谁订的酒店？”
舅妈把嘴抿上了。
我送他们走到两个厅之间的过道。
叶叔向我点了点头。
“小林，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您也是接到请帖来的。客人先坐，别让老人一直站着。”
他应了一声，推门进了小厅。
里面已经摆好六桌冷菜。
有个小孩正扒在门边，好奇地看我胸前的花。
“妈妈，这个才是结婚的叔叔吗？”
他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冲我尴尬地笑。
我蹲下来，给他两块喜糖。
“对，刚才那个还没办成。”
小孩认真地想了想。
“那这个糖能吃吗？”
“能。这个已经办成了。”
他接过去，仔细看了一眼糖纸上的名字，跑回了桌边。
严川跟在我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我回到主厅，看见舅舅还站在礼金台旁。
这次他不吼了。
他拉过我，压低声音。
“小舟，舅认栽。你给我想个办法，先把人留住。你的酒席钱，我以后慢慢给你，算舅欠你一次。”
“他们已经决定不订了。”
“女人说这话你也信？把仪式办了，照片拍了，回头就好哄。”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以为我松动了，继续往下说。
“你跟你媳妇说，往后推半小时。明远上去戴个戒指，鞠个躬，多大点事。你媳妇想要什么，我让你弟弟补给她。”
我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拿下来。
“她想按自己定的时间，结自己的婚。”
舅舅的脸僵了。
“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我已经说清楚了。”
他站了几秒，忽然转身朝亲戚那几桌走去。
我还没追上，他已经把椅子往外一拉。
“都别坐了！人家嫌咱们赵家穷，连顿饭也舍不得给！要脸的，跟我走！”
9.
大姨第一个站起来。
她平时最怕人吵架，站起来后却没往外走，只把孙子抱到腿上。
“大哥，有话好好说。”
“还怎么好好说？你没听见他当众跟我要三万多？我在这儿多待一分钟，都臊得慌！”
舅舅把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还吃得下？”
一桌人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我妈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被我爸握住了手。
我先过去，把被他拖歪的椅子放好。
“大姨，你的位子在这儿。小姨、外婆，你们也是我请来的。请帖上写了谁的名字，今天就给谁办喜事。”
舅舅冷笑。
“听见没有，人家都分清楚了。”
“是得分清楚。”
我把自己的迎宾牌摆到过道旁边。
“愿意留下喝我喜酒的，我敬大家一杯。赶时间要走的，跟我爸妈打声招呼，我们送你出去。”
舅舅等了两秒，朝大姨伸手。
“走。”
大姨看了一眼孙子。
小孩嘴里的饼干还没咽完，手里抓着刚拆开的喜糖盒。
“我答应小舟来喝喜酒的。”她说。
舅舅的手放了下去。
“你呢？”
他看向小姨。
小姨把外婆带来的保温桶擦干，放进袋子里。
“我上午五点起来赶车，礼也给了。我得看我外甥把媳妇娶回家。”
外婆听不清，转头问她。
“怎么了？要去哪儿？”
小姨凑近她耳边。
“大哥要走。”
外婆仰起脸，看着舅舅。
“那你路上慢点。”
严川立刻低头，把笑咳了回去。
舅妈站在礼金台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原本也拿起了包，看见没人动，又把包放下。
同桌一个远房叔公端着茶，等舅舅说完，才轻轻把杯子搁下。
“建国，谁家办事谁出钱，这还要吵？”
“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坐着呢。”
叔公拍了拍椅子扶手。
“你也坐会儿，别冲着孩子吆喝。”
舅舅连喊了三遍走，最后走到门口的只有表弟。
表弟还不是跟他走的。
他要去找叶宁。
两个人在门口撞上，舅舅没地方撒气，抬手拍了儿子一下。
“没出息！早跟你说，让她家少带点人，你怎么不听？”
表弟一把挡住他的手。
“不是你说，要办就办大一点？不是你叫我发十二桌的请帖？”
舅妈赶紧冲过去，把两个人往过道里推。
我没跟着。
十二点零八分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许棠从旁边走过来，把手伸给我。
“婚礼群消息太多，唐哥问你，入场歌还按原来的？”
“按原来的。”
“你爸的发言稿在你这儿吗？他找半天了。”
我摸了摸里袋，拿出叠成四折的稿子。
纸的背面印着酒店菜单。
我爸昨晚找不到白纸，拿菜单背面练了十几回。
许棠看着那张纸，笑了。
“别拿错了。待会儿你爸一开口，先感谢清蒸鲈鱼。”
我终于也笑出来。
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走，回去戴头纱。我们还没拍合照呢。”
10.
我跟许棠回到休息室，门一关，终于清静下来。
伴娘让她坐好，重新别头纱。
我蹲下替她拍裙边的灰，拍了半天，有一块怎么也拍不掉。
许棠低头看我。
“那是花纹。”
我把手收回来。
伴娘噗地笑了。
摄影师在旁边举起相机，咔嚓一声。
“这张挺好，留着。”
我刚想站起来，腿麻了，又坐回小凳子上。
许棠把脚边的矿泉水踢给我。
“你也喝点，嘴都干了。”
我拧开喝了半瓶，才发现从接亲到现在，自己一直没顾上喝水。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口红，忽然问我。
“你刚才怕不怕真把亲戚都气走？”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她伸出手，等我握住。
“但我不想结完婚，回家再一件一件跟你算，今天谁抢了我的位置，谁让我往后站。”
“你今天就站中间。”
“你也得站。”
她用手指点点我胸口的花。
“这钱花了，别最后只有咱俩不高兴。”
我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妈进来，先把许棠换礼服用的鞋摆到墙边，又想去整理桌上的杂物。
许棠叫住她。
“妈，先帮我看看，这个耳环是不是歪了？”
我妈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
她扶着许棠的肩膀，仔细看了一遍。
“不歪。好看。”
“那咱们拍一张。”
许棠把她拉到身边。
我妈今天也化了妆，她不习惯，一笑总忍不住抿嘴。
摄影师让她放松，她反而更紧张。
我在镜头后面叫她。
“妈，你这旗袍很好看。”
“真的？”
“真的。像今天办喜事的人家。”
她终于笑出来。
照拍完，她轻轻碰了一下许棠的手。
“小棠，今天这个事，是妈没问清楚。”
许棠把装钥匙的小袋子放到自己包里。
“以后别人要用我们东西，您先问一声。”
我妈立刻点头。
“我记着。”
她没有再找补舅舅的难处，低头帮许棠把裙摆理平，出了门。
我给她跟拍了两步，把她叫住。
“妈，外面谁再找你借钱，或者叫你签什么，你就找我。”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还没老糊涂。”
她把手袋提给我看，拉链扣得紧紧的。
“我现在去看你爸。他那稿子，等会儿怕是又得念错。”
我目送她走回宴会厅，转身准备进屋。
严川抱着两块泡沫板从电梯口走来。
板上是表弟和叶宁的照片，下面印着很大的“赵府订婚宴”。
“送货的人找不到收货人。”
他把板立在墙边，递给我一张单子。
“上面写着，尾款找林舟结。”
11.
我看了看单子。
两块迎宾板，六十盒定制喜糖，加上设计制作，一共八百六。
定金一百，尾款七百六。
收货联系人是表弟，备注里却写着我的名字和宴会厅。
送货的小伙子抱着一箱糖，急得直擦汗。
“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挂。我后面还有一场要送，能不能先……”
“我帮你找他。”
我没让人等在新娘门口，带着他走到小厅外。
表弟正靠在墙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不要车，我是问你，这定金今天能不能退……”
他见我来了，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
我指指送货的人。
“你订的东西到了。”
他看见那两块板，脸抽了一下。
“哥，你先给他。我手机里没钱。”
“你的订单，你结。”
“才七百多！”
我把手机收起来。
“那你结。”
他抬头瞪我，过了几秒，还是打开了付款码。
小伙子核对到账，拍了一张签收照，推着空车就走。
表弟看着那两块板，忽然蹲下来，一脚踢在纸箱上。
里面的糖哗啦响了一声。
“今天你非得把我逼死是不是？”
我把被他踢歪的板扶住。
“你付款比跟我吵还快。刚才为什么一直说没钱？”
“你就看不得我好。”
我蹲下来，把单子放在箱子上。
“你说你自己订了酒店，收了人家三万。你说我的房子是你的，拿了我家的钥匙。你把账单写到我名字上。哪件事是我逼你做的？”
他垂着头，不说话。
过了片刻，他又抬头看我。
“我要是不这么说，她家能看得上我？”
“你问过叶宁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等他的答案，站起来就要走。
舅妈从小厅里出来，正好撞见我们。
她看见迎宾板，先骂了一句怎么现在才送，又问糖多少钱。
表弟没抬头。
“付过了。”
“订婚都不办了，你还付什么钱！”
“人家做完送来了！”
母子两个对着喊了一句，都闭了嘴。
隔着半开的门，叶叔正在跟亲友说话。
他没有拿话筒，就站在第一桌旁边。
“今天原来是请大家来参加宁宁的订婚，出了些事，孩子决定不订了。大家大老远过来，饭照常吃，礼都拿回去。谁已经交了红包，告诉我们。”
一个老人问：“是不是两个孩子吵架？”
叶叔摇头。
“男方说好的事情，有几件不实在。我们问清楚了，宁宁也考虑清楚了。”
他没有再多说，把喜糖放在桌角，去给另一桌倒茶。
舅妈听了半截，急着往里冲。
我伸手挡住她。
“您刚才出来干什么？”
她一愣。
“你舅叫我拿箱子。”
“那就拿箱子，把收到的礼还给人家。”
她看向我身后的严川。
严川把那个写着赵明远、叶宁的红箱子抱过来，放到桌边。
封口上的胶带还在。
我松开挡着门的手，给她让了路。
12.
箱子一打开，舅妈先伸手拿了最上面的红包。
郑阿姨按住了箱子边缘。
“叫人来认。”
舅妈的手停了一下。
叶宁已经拿着礼簿，叫了第一个名字。
一位姨妈走过来，接过自己的红包，看到封皮没拆，轻轻吐了口气。
“小宁，人没事就好。”
她想把红包留下，被叶宁推回去了。
“姨，您今天吃顿饭。这个我以后有喜事再收。”
姨妈摸了摸她的头发，把红包收进包里。
后面的人一个个过来。
舅舅靠在门边，脸拉得很长。
他等最后一个红包还完，走到郑阿姨身旁，指了指新开出来的六桌。
“这些不也得花钱？就从那三万里扣。剩下的，我过两天转你。”
郑阿姨把空箱子合上。
“这六桌我自己订的，单我自己结。你退你的三万。”
“你这样算，谁都下不来台！”
“杨经理，把刚才确认的单拿我。”
杨经理很快送过来。
郑阿姨在上面签好名字，交还给她。
“这顿饭，我请我带来的亲戚。跟赵家订婚的钱，你给我退干净。”
舅舅看她真签了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转过身，指挥舅妈。
“你先拿一万出来。”
舅妈立刻后退。
“我哪儿有？”
“你昨天不是刚转了三万到你卡上？”
她猛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舅舅也停了话。
过道里，大家都听见了。
舅妈捏着手机，终于憋出一句。
“那是我的钱。”
“我不是说了，明远订婚的礼收上来，再给你补回去！”
我靠在门边，听到这里，站直了。
“所以你们刚才让我妈先拿婚礼礼金，也是这个打算？”
舅舅没看我。
他急着拉舅妈，夫妻两个凑在一起嘀咕。
郑阿姨没有催。
她拿了一把椅子，坐在过道边上，手机放在膝头。
叶叔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她接过一杯，慢慢吹了一口。
舅舅忽然朝表弟发火。
“你自己也想办法！就会站着，等老子给你收拾？”
表弟捏着车行的单子，低声说：“人家财务今天不在，要按流程办。”
“买的时候不是很痛快？”
“不是你让我赶紧订，下午带她去看车？”
舅妈把手机举了起来。
“别吵了！”
她这声喊得很响，连厅里的孩子都回头看。
她瞪着丈夫，点开了银行软件。
“我先出。回家把你那张卡拿给我。”
舅舅还想说什么，被她瞪回去。
过了半分钟，郑阿姨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打开核对，数了一遍金额，才收起手机。
“到账了。”
我舅妈立刻说：“三万，一分不少。往后别再说我们赵家拿过你们什么。”
叶宁走过来，把那朵写着“新郎”的胸花放在空礼金箱上。
“我也没拿你们家的房子和车。”
她说完，转身进厅，帮忙给老人摆筷子。
表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舅舅把箱子一夹，冲我扔下一句话。
“你今天高兴了。你给我记着。”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八分。
许棠发来一张自拍，头纱已经戴好了。
下面一行字。
新郎，还来吗？
我回她。
来了。
13.
我回到休息室，许棠已经站起来了。
她问钱退了没有。
我说退了。
她点点头，抬手帮我整理领结。
“那现在该你归我管了。站直。”
我站直。
她又把我衣服上的褶子抚平，往后退了半步，上下看了一遍。
“行，还能用。”
伴娘在后面笑，我伸手去接捧花，被她拍了一下。
“这个等会儿再拿。”
门外人来人往，大家终于都在忙我们的事。
我爸拿着发言稿靠墙站着，嘴里一遍遍念“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我岳父站在旁边听，听到第三遍，忍不住问他。
“老林，你后面那段是不是忘了？”
我爸翻开纸，又合上。
“没忘。就是没背熟。”
我岳父把自己的稿子拿出来。
只有半页。
“咱俩都照着念。孩子们都不笑话。”
我爸立刻松了一口气。
他看见我，先把稿子藏到身后，随后想想，又拿出来了。
“刚才处理好了？”
“好了。”
“行。你忙你的，外头有我们。”
我岳父冲我招招手，把我领到旁边。
我以为他要问舅舅的事，先说了一句，让您看笑话了。
他摆摆手。
“我刚才看见小棠出来，第一眼先找你。她找到你以后，脸色就稳了。我就没过去。”
他替我把领口的一根线头拿掉。
“以后有事，你俩商量。父母能帮忙就帮，帮不上也别给你们添乱。”
我点头。
他忽然压低声音。
“还有，等会儿让小棠少喝两口。她那个酒量，一杯下去，容易把婚礼当年会。”
我想起去年两家吃饭，她喝了半杯果酒，最后站起来给饭店服务员鼓掌。
我岳父也想起来了，嘴角往上抬。
两个人刚笑出声，许棠从门口探出头。
“你俩说我什么？”
“说你好看。”我说。
“那大点声。”
老唐过来确认话筒，顺便问了一句。
“舅舅还上台吗？”
我摇头。
原定流程里没有他。他今早到了以后，跟老唐说自己代表长辈，要加一段话。老唐还没来得及找我确认，就出了前面的事。
“只按我们昨晚确认的来。临时谁说要加，都先问我俩。”
老唐点头，把流程单夹紧。
“明白。今天名字也不用换了。”
他笑了一下，往舞台走。
外面音乐渐渐响起来。
我站到入场门旁，隔着门上的玻璃，正好看见舅舅从主厅穿过去。
舅妈抱着空礼金箱，表弟拖着两块迎宾板。
剩下那箱定制喜糖，舅舅提在手里。箱子有点沉，他换了两回手，也没再叫谁帮忙。
板太宽，被门框卡了一下。
他往后退，又往侧面转，才把它们挪出去。
舅舅走到门口，停了停，朝我这边看。
我也看着他。
他抬起手，指了我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出了门。
严川赶过来，替我关上玻璃门。
“走了。”
我点头。
他帮我抻平西装后摆，站到我身后。
“新郎，轮到你了。”
14.
十二点零八分，门开了。
灯打过来，我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
走了两步，才看见我爸妈坐在前排。
我妈的手袋放在膝头，手搭在上面，指尖一直搓着包扣。我爸坐得很直，手里的稿子捏出了一排印。
许棠的外婆坐在通道边，轮椅旁留着宽宽的空地。她把眼镜戴上，又拿下来擦，像是生怕错过哪一下。
我站到舞台中央。
老唐抬起话筒。
“请大家把目光转向入口，迎接今天的新娘，许棠。”
许棠挽着她爸爸走进来。
她裙摆拖得长，走到一半，岳父怕踩着，小心地往旁边挪了挪。她抬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我看着她，一直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从我第一次来这个厅量台子的宽度，到昨天检查音响，我想过很多次她走过来的样子。
真正看见，才知道自己会这么紧张。
岳父把她的手交过来，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好过。”
我应了一声。
许棠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勾了一下。
我握稳，牵着她上台。
交换戒指时，我的手有点抖，怎么都找不准她的指尖。
她小声提醒。
“刚才叫人结账挺利索啊。”
台下离得近的几个人听见了，笑出声。
我终于把戒指戴好。
“这个只练过一次。”
“回家练。”
我忍着笑，把手递给她。
老唐退到旁边，等我们自己说话。
我原本准备了一大段词，昨晚在阳台背过，今天只想起来开头。
“许棠，谢谢你愿意跟我结婚。”
她看着我，轻轻点头。
“那天挑这间厅，你说灯好看，想看看自己穿婚纱站在下面是什么样。我记着。刚才你走过来，我觉得咱们挑对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灯，又看我。
“确实挺好看。”
我俩都笑了。
她接过话筒，没有念稿。
“我今天早上让林舟帮我藏一包饼干。他问我，婚宴不是有饭吗。我说，我怕自己一忙，连饭都吃不上。”
底下有人笑。
“现在我有一个小要求。”
她拉住我的手。
“等会儿先陪我吃口热的，再去敬酒。”
“行。”
“爸妈听见了，谁叫他都不行。”
我爸在前排大声应了一句。
“让你们先吃！”
全场笑起来。
轮到父母讲话，我爸果然拿出了菜单。
他先对着有菜名的一面看了两秒，急忙翻过来。
我跟许棠对视一眼，都没绷住。
我爸听见笑声，自己也笑了，干脆把纸叠起来。
“我就说两句。谢谢大家来，孩子们自己把婚礼办得很好，我们当父母的，跟着高兴。”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妈。
“小棠，以后来了家里，想吃什么就说。你妈做饭好吃，我负责洗碗。”
我妈本来眼圈发红，听见最后一句，伸手碰了他一下。
“你就会当着人说。”
我爸凑近话筒。
“今天这么多人作证，我回去就洗。”
掌声响起来。
老唐在我身后轻轻提醒，准备合影。
我把我妈叫上来，许棠把她妈妈也拉到身边。
四位父母站好，我和许棠站在正中间。
摄影师喊看镜头。
我爸没看镜头，他正在低头检查，我妈的裙摆有没有踩在自己脚下。
摄影师又拍了一张。
那张后来也留了下来。
15.
仪式结束，第一道热菜正好端上桌。
我和许棠刚坐下，严川就把转盘停住了。
“新娘要吃的，先别转。”
服务员端来两碗热汤。
许棠用勺子搅了搅，先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
“终于。”
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我俩还穿着最难活动的衣服，低头吃得很认真。
外婆在旁边看，越看越高兴。
“这才像办喜事，孩子吃饱最要紧。”
大姨端着杯子走过来，先坐到我妈身边。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不自在。
“小舟，大姨刚才说话急，你别放心上。”
我放下筷子。
“您今天来，我高兴。刚才那事，我不答应，也希望您能听进去。”
她点点头。
“听进去了。确实是你舅不该收人家的钱。”
她看向许棠，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道了一句新婚快乐。
许棠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谢谢大姨。”
等她走远，我小声问许棠，杯里是什么。
“温水。”
“我岳父刚才特意叮嘱了。”
“叮嘱什么？”
我没说，低头吃排骨。
她拿筷子碰了一下我的碗。
“你是不是告我状了？”
“你爸自己想起来的。”
她也想起来了，先瞪我，随后笑得差点呛住。
我赶紧给她递纸。
小厅那边，郑阿姨请的六桌也开席了。
她带着叶宁过来，没走到主桌就停下，等我们看见。
我和许棠一块起身。
叶宁已经把盘起的头发放了下来，粉色裙子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新婚快乐。”她说。
许棠朝她举杯。
“谢谢，吃上饭了吗？”
“吃上了。我舅在那边讲笑话，我爸笑得筷子都拿不住。”
她说完，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像样的笑。
郑阿姨拿出一个红包，往我们手里放。
我把手收回来。
“阿姨，刚才说过了，您也是客人。这个就算了。”
“这是贺你们的喜。”
许棠把红包轻轻推回她掌心。
“祝福我们收到了。您真想给，就帮我们拿那边的拍立得，拍张合照。”
郑阿姨看看她，也笑了。
她把红包收起，接过伴娘递来的相机。
拍的时候，叶宁原本站在旁边，许棠招手叫她一起。
“今天裙子这么好看，留一张。”
叶宁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边。
我往另一边站，给两人留出位置。
相纸吐出来，许棠看了一会儿，递给叶宁。
“你拿着。”
叶宁捏住相纸边角，等照片慢慢显出来。
她忽然说：“我先前一直觉得，哪儿有点不对。我问他，他就说我不信他。我就不好意思再问。”
她抬头看看我们。
“今天我该早一点问你们的。”
许棠把自己的杯子放到桌上。
“今天问了也赶得上。先吃饭，别空着肚子想这些。”
郑阿姨挽住女儿的胳膊，向我们点头，回了小厅。
我目送她们走到门口，严川从后面碰了碰我。
“手机有消息。你看一眼。”
他递过来的屏幕上，是我舅舅发在亲戚群里的视频。
十七秒。
开头是老唐念十二桌的价格，结尾是我说“我的礼金不借”。
中间换过一次镜头。
配文写着，亲外甥结婚，舅舅来帮忙，帮出了一肚子气。
16.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完那十七秒。
两个不在现场的长辈已经发了语音。
一个说，大喜的日子怎么闹成这样。
另一个说，建国年纪大了，年轻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
舅舅在下面回复。
我不借钱，只是帮着保管。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眼。
许棠看完，伸手把我的筷子放回碗边。
“把这块排骨吃了，都凉了。”
“我发条消息。”
“发，发完吃。”
我给摄影师打了个电话，问上午舞台边的录像有没有留下。
他正在后排吃工作餐，筷子还拿在手里。
“有。那会儿在试固定机位，录着呢，怎么了？”
我把视频转给他。
他看了一遍，饭也不急着吃了，拎着相机包过来。
“前面那段我给你找出来。后面借礼金的时候我已经走开了，没拍到。”
“前面的就够。”
我没等他找，先在群里打了几行字。
今天舅舅带人来，要用我订的婚宴给表弟办订婚。他收了女方三万元，酒店没有他的订单。我拒绝借婚礼，也拒绝借礼金。女方的钱已经退回。
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条。
我和许棠正在敬酒，事情经过等会儿发，先请大家等一下。
我把手机递给严川，牵着许棠去给长辈敬酒。
大姨那桌也在看群。
我们走过去，她先把手机按灭，有点尴尬地站起来。
小姨却直接点着语音，冲手机说。
“我们都在这里，饭吃得好好的。大哥你今天没出一分钱，怎么就帮人保管礼金了？”
她按着发送键，停了停，又加一句。
“你问秀兰借的那笔钱，她刚当着我们说清了。她给儿媳妇的红包，你也想拿。”
外婆没听清，问什么红包。
小姨忙着解释，我妈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替外婆把菜往碗里夹。
走到第四桌，摄影师把截出来的视频发给了我。
画面从舅舅推表弟上台开始。
老唐念价格，舅舅说顺便办个事，郑阿姨起身问三万块，杨经理说明只有我们的婚宴订单。
几个人站的位置、说的话，都在画面里。
我先给郑阿姨看了一遍，问能不能发家人群。
她看完，直接说发。
“也请你告诉他们，钱是我们自己要回来的。你没有收我们一分钱。”
我照实补上，把视频发出去。
舅舅没再回复。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刚才发语音的长辈回来问。
建国，你这三万是怎么回事？
又有人问，订婚怎么用了别人的婚纱照？
大姨把小厅的门牌拍了一张。
她打字慢，打了很久，才发出来。
女方自己订了六桌，自己付钱。我们今天吃的，是小舟请的喜酒。
我看见那句话，把手机收起来。
严川从身后递过一杯水。
“还说不说？”
“说完了。”
我回到许棠旁边。
她已经替我把下一个要敬酒的叔叔叫什么问清楚了，凑过来小声提醒。
“姓冯，别再叫成姓马。”
我举杯过去。
冯叔笑着摆手。
“我都听见了。不打紧，你爸叫错我三十年了。”
17.
敬完最后一桌，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走到侧门边接。
我本来在给许棠递外套，看她的表情，跟了过去。
舅舅声音很大，我离着两步都能听见。
“你就由着你儿子在群里这么说我？你现在给我过来！”
我妈握着手机。
“我还在送客。”
“送什么客？你哥的脸都让你丢干净了，你还顾那些外人！”
她看见我过来，轻轻朝我摇了摇头。
我停在原地。
“哥，今天小舟结婚。”
“我不知道他结婚？他结婚就能这么对长辈？你带他过来，给我把话当面说清！”
我妈背靠着墙，旗袍的领口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点。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上午已经说清了。你的事，今天办不了。你的钱，也已经退了。”
“你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我替你出头？现在你有儿子了，你能耐了，就不认哥了？”
我妈低下头，拽了拽手帕边角。
那边还在说，越说越快。
她好几次想开口，都没插上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替她接。
她却把手机往另一边挪了挪，自己说了一句。
“你要我怎么认？”
电话那边停住了。
“借你三万，借你儿子的酒席，再把小舟的新房说成明远的。今天认完，明天你还要我做什么？”
舅舅噎了两秒。
“你少学你儿子那套！”
“是我自己问的。”
我妈看着门外。
我爸正给一位老同学叫车，手里捏着对方忘带的外套。我岳母在旁边帮忙，把每个人落下的喜糖装进袋子。
许棠提着裙摆，跟她外婆说话，弯腰时头纱滑下来，外婆伸手替她扶了扶。
我妈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慢慢稳了。
“孩子筹备了几个月，我今天从早上起来，就想看他们高高兴兴。你来了，我先给你找座位，给你递烟，你让我帮什么，我都跑着去。怎么最后，还得让他们给你让地方？”
舅舅在那边打断她。
“行了！往后你家有事，别来找我！”
她捏着手帕，轻轻应了一声。
“好。”
那边反而没了声。
过了几秒，他又说：“你现在说得痛快，以后别后悔。”
我妈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一眼时间。
“我要去送亲家了。你开车就别打电话。”
她挂断，把手机放进包里。
我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她先笑了一下。
“看什么？我说得不好？”
“挺好。”
她摸摸眼角，发现妆没花，松了口气。
“我刚才真怕自己又说错。”
我帮她把包带理好。
“没有。”
她拍了拍我的手，往大厅门口走。
我爸刚送走同学，看见她过来，顺手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坐一会儿，鞋硌脚吧？”
我妈坐下来，悄悄把脚跟从鞋里抽出来一点。
我爸蹲下，把她的鞋跟扶正，问她回去是不是还要送外婆。
“小妹送。她刚才就说好了。”
“那我们俩回家。”
我妈点头，把水杯捧在手里，终于慢慢喝了一口。
18.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拨客人离开。
郑阿姨来结了小厅的账，又跟我爸妈道了声谢，带着叶宁走了。
叶宁上电梯前，向许棠挥了挥手。
她的小包上，夹着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拍立得。
照片的一角露在外面，三个人都笑着。
杨经理把我们的消费清单拿来，请我确认。
二十四桌，用了多少酒水，还有没拆封的饮料，写得清清楚楚。
我从头看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杨经理收好单子，轻轻笑了一下。
“上午您让我临时打一张十二桌报价，我还以为您要加席。”
“是有人想加。”
“幸好您当时问清了。我们厨房也一直在等确认。”
她把结清的单子装进信封，交给我。
老唐正好来收话筒，看到信封，向我竖了个拇指。
“真正的主办方。”
我跟他握手。
“今天辛苦了，替我顶了好几回。”
“应该的。你俩请我，我就得把你俩的名字念对。”
许棠从旁边递过两个喜糖盒。
“唐哥，带回去给孩子吃。今天那段仪式，我们特别喜欢。”
老唐笑着接了，放进自己的包里。
回家的车上，许棠终于脱掉高跟鞋，把脚缩到座椅上。
严川在前面开车，伴娘跟他一起送我们。
两个人聊了几句上午的事，又聊到我们第一次试菜，最后争起清蒸鱼到底有没有多放盐。
我靠着椅背，听他们说话，没多久就困了。
许棠忽然在我耳边说。
“钥匙。”
我睁开眼。
她把那串蓝鲸鱼钥匙放在我手上。
“我们换个锁芯吧。这个袋子里留一把新备用钥匙，放好。”
“行。”
我给平时联系的师傅发了消息，约好傍晚过来。
回到家，屋里还留着早上接亲用的气球，餐桌上有半盘没吃完的点心。
许棠把捧花放进花瓶，脱下婚纱，换了件宽松的短袖。
我去厨房给她热粥，听见她在客厅叫我。
我走过去。
她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那个少一只耳朵的杯子。
“你弟弟给人拍婚房视频的时候，怎么连这个都不收一下。”
我接过来看了看。
杯底有她歪歪扭扭刻的两个字。
林舟。
“可能没想到还有落款。”
她笑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原处。
严川把婚礼上的物品送上楼，又把三份需要当面确认的礼金记录交给我。
那三个被舅妈拿走的红包，客人已经一一核过，数目都对。
“箱子、名单、手机，全交接了。”
他把车钥匙转了一圈。
“我这个伴郎，今天可算干了份全职。”
我把给他准备的红包塞进他外套口袋。
“回头请你吃饭。”
“请帖写清楚，别到时候让我去订婚。”
许棠在厨房笑出了声。
送他们出门，我把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
粥在锅里冒着小泡。
许棠拿了两个碗，摆到餐桌上。
“新郎，吃饭。”
19.
两天后，表弟给我打了电话。
他先问我在不在家，我说有事就在电话里说。
他安静了几秒，叫了一声哥。
从婚礼那天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好好叫我。
“你能不能跟小宁说一句？那天是我没想周全，我以后肯定改。”
我把手里正在拆的快递放下。
“你要说的话，你自己跟她说。她愿不愿意听，也是她决定。”
“她不接我电话。”
“那就别再托我打。”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我，那天上午要十二桌报价的时候，是不是就等着看他笑话。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许棠晾在阳台上的两件衬衫被风吹起来，袖子碰在一起。
“明远，你要是真想借地方，在做请帖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们能把话说清。你一直没问，是觉得我当天没法拒绝，对吧？”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你跟别人说我同意，是等着我配合你。你带她来，是等着她配合你。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来问我，是不是故意害你？”
他没再追问。
我也没替他找借口。
窗外风又大了一点，我走过去，把夹衬衫的夹子按紧。
“那笔车款，你跟你妈处理好。也跟叶宁家把剩下的物品还清。”
“她没有东西放我这儿。”
“那就到这里。”
挂断之前，他忽然又叫住我。
“哥，我爸一直都说，家里人不用提前问。”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你都准备结婚了，有些事该自己问了。”
电话挂了。
我回到餐桌前，继续拆那只快递。
里面是许棠买的几只新杯子。
她一边拆泡沫，一边问我说完没有。
我说完了。
“那帮我洗一下。”
我把杯子抱进厨房，放进水池。门上的锁芯前晚已经换好，那串蓝鲸鱼旧钥匙也收进了抽屉。
没过多久，她的手机也响了一声。
叶宁发来消息，说这两天已经把该说明的事跟亲友说过了，那张订婚请帖也撤了，谢谢我们当天把话讲清。
许棠回她，有空一起吃饭。
叶宁说好。
末尾又发来一张照片。
那张拍立得被她放进了透明手机壳，压在最里面。她把手机翻过去照镜子，照片里的三个人都看得见。
许棠看了看，笑着把屏幕递给我。
我也笑了。
傍晚，小姨打来电话，问我妈这两天怎么样。
我说她今天在家休息。
小姨说，那就好。她刚去看过外婆，外婆一直念叨那天的清蒸鱼，又问两个孩子有没有收到她的红包。
我立刻拍了一张红包的照片发过去。
封面是外婆自己写的字，笔画很慢，字却认认真真。
林舟许棠，和和美美。
小姨过了一会儿回我一条语音。
外婆凑在手机边，嗓门很大。
“收到了就好！钱你们自己用，别给我买补品，我柜子都塞满了！”
语音后半段，是她指挥小姨把电视声音调大。
我跟许棠听了两遍。
我们给她回过去一段视频，两个人举着新杯子，冲她笑。
那天晚上，舅舅删掉了自己发的那条视频。
后来小姨说，表弟那辆车最终没提。车行办完取消手续，退回来的钱被舅妈收走，少掉的费用让舅舅和表弟自己补。父子两个在饭桌上吵了一回，谁也没再来找我妈垫钱。
亲戚群里也没有人再提婚礼上谁应该让谁。
叔公转发了一张钓鱼的照片，大家开始问他，这么小的鱼够不够塞牙缝。
我把消息往下滑了滑，关掉手机。
锅里的水刚好开了。
20.
三周后，婚礼照片送到。
我约爸妈来家里吃饭，顺便挑他们想洗出来的照片。
我妈进门时换了双平底鞋，走得很轻快。
她手里拎着一袋菜，进厨房看了看，发现我都备好了，又退出来。
“那我做什么？”
许棠把平板递给她。
“挑照片。您和爸都挑，别只看我们的。”
她坐到沙发上，一张张往后翻。
我爸在旁边戴好眼镜，隔一会儿就说，这张好。
我妈翻了十几张，抬头瞪他。
“你哪张都说好。”
“本来都好。”
“那你把眼镜擦干净再看。”
我爸摘下来擦，许棠在旁边笑。翻到休息室那张合照时，我妈停了很久。
照片里，许棠坐在她身旁，头纱还没别好，胳膊挽着她。她看向镜头，嘴角扬起来，一只手还轻轻扶着许棠的肩膀。
“这张也拍进去了？”
“摄影师说，这张特别好。”许棠说。
我妈把图放大，又缩小。
“我都不记得自己笑成这样。”
她在那张照片上点了一下，放进收藏。
又过了几张，是我爸在台上翻菜单。
他的手停在纸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妈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我爸凑过去，连忙要她划走。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洗一张放饭桌旁边。你答应洗碗的，我留个证据。”
中午吃过饭，我爸果然先收了碗。
我想帮忙，他把我往外推。
“你去陪你妈挑照片。就几个碗，早洗完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水声哗哗响。
我妈那边的手机也响起来。
她看了看，是舅妈。
她没有避开，坐在沙发上接了。
舅妈问她，星期天回不回外婆家，要不要早点来帮忙做饭。
“我下午去，上午跟建成出去。”我妈说。
那边不知又说了什么，她低头把手机壳的边按平。
“六个人吃饭，做两个菜就行。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
她放下手机，继续翻照片。
我问她上午去哪儿，她朝厨房看了一眼。
“你爸说，带我去河边走走。上回公园的花开了，我都没去成。”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
“碗洗了，散步的事也不能反悔。”
“没人拦你。”
我妈嘴上这么说，还是笑了。
他们走时，带走了两份打包的菜，还有许棠特意装好的照片清单。
电梯门快关上，我妈又伸手挡了一下。
“小棠，那张我跟你的，多洗一张。我给小舟外婆也带过去。”
许棠说好。
送走他们，我回屋收桌子，发现酒店那张结清的账单还夹在婚礼资料里。
许棠拿过来，把它跟合同、收据放到同一个文件袋。
“收好了，婚礼花的钱都在这里。”
她把袋子放进柜子，关上门，又拉着我看摄影师送来的预告片。
屏幕里，宴会厅的门慢慢打开。
灯光落在许棠的裙摆上，我站在通道尽头，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老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
“接下来，把舞台交给今天的新郎新娘。”
许棠靠着我，看完了那段视频。
到傍晚，她放下平板，挽起袖子，进厨房问我吃什么。
我打开冰箱，拿出提前腌好的排骨。
她拿着两双筷子，敲了敲桌沿。
“新郎，今晚这桌谁请客？”
“我。”
“几个人？”
“咱俩。”
她把多余的椅子推回桌底，将另一双筷子摆在我那边。
“那等你上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