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宇资本的人进门时，我正在把复购率那一页调出来。
四十一点二。
收购价三亿二，对赌三年净利一亿二。
我们公司叫稚芽，做母婴，三十七个人，去年净利三千一百万。对赌要三年一亿二，等于每年四千万，等于把今年的数翻一倍还多。
我在这间公司干了五年，从客服做到运营主管，月薪一万八。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四十一点二这个数，撑不住那个一亿二。
这单收购谈了四个月，从三亿二压到三个亿。再压，公司就没有明年。
我做了四十页数据，最后一页是复购曲线，从二零二四年一月开始，一笔一笔往上走。
恒宇的人只翻到第三页，剩下的没人看。
投资总监最后一个进来。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走路的步子很轻。他在长桌对面坐下，把铭牌翻过来：裴屿。
十年前，他坐我后桌。全校都以为他是山区来的穷学生。
会议室里坐着九个恒宇的人，八个在看手机。只有他抬着头。
我捏着遥控笔，指尖有点凉。他抬头，目光从我脸上过去，落在投影上。
「复购率的分母，」他说，「是什么。」
1 尽调会
会议室在二十六楼，窗外能看见半条江。
我站投影旁边，讲电商端的数据。客单价一百八十七，退货率百分之六点四，复购率四十一点二。这些数我背了三年。
投影仪的风扇声很响。我把第一页翻过去。
稚芽去年做了四千二百万，今年上半年三千一百万。这些数在我脑子里排着，像教室后墙的名次表。
恒宇的人翻纸的声音很整齐。有人把矿泉水拧开，又拧上。
裴屿没看稿子。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分母是注册用户，还是成交用户。」
「成交用户。」我说，「注册用户里有一半是领券来的，算进去就虚了。」
「虚多少。」
「十一个点。」
他点了一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我这才看清他写字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浅疤，是那年冬天修自行车链条划的。
大房裴宗铭坐在他左手边，一直在转笔。听到「十一个点」，笔停了。
「小宋，」他说，「这个口径，报告里没有。」
「报告是第三方做的。」我说，「我这份是后台导出的。」
裴宗铭笑了一下，没再问。
「不止一个点。」他说，「小宋，你这份后台，和第三方差五个点。差在哪，你有数吗。」
「有数。」我说，「第三方算的是下单用户，我算的是成交用户。下单不付的，不算成交。」
「那你们一年白送出去多少券。」
「去年八十七万张。」
他把笔在纸上圈了一下。
裴屿把我名字念了一遍：「宋知遥。」
三个字念得很平，像念一个报表上的字段。
我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念我名字，是在教室后头。他把一摞作业本往我桌上一放，说，宋知遥，你的本子。
那时候他刚转来三天。校服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道，铝饭盒搁在桌角，盖子上有一道凹。球鞋开胶了，用五零二粘过，粘歪了，鞋头翘着。
高三（7）班在后楼三层，窗户朝西。他坐我后桌，桌子比别人的矮一截，是他自己从仓库搬的。
开学第二周，全班都传他是山区来的。
有人说他一个月生活费八十块。有人说他早上不吃饭，中午在食堂打最便宜的菜。还有人说他晚上在教室写作业，写到熄灯。
高三那年我们用二零一三版的五三，表姐传下来的，封皮用透明胶粘了三道，里面还有她做的笔记，红笔写得比印刷体还密。
我把书摊在桌上，他坐后桌，膝盖顶着我的椅背。
「这道题，」他拿笔杆点了点我的肩，「你第三步就错了。」
我回头看他的卷子。他的解法比答案少两步。
我回头看过他一次。他在抄课表，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我把自己的课表推过去，说，抄这个。
他抬头看我，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你的字比我好看。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抄。
晚自习到九点四十，教室里还剩七八个人。他不走，我也不走。
有一回停电，整栋楼黑下去。他从抽屉里摸出半截蜡烛，点上，说，写吧。
那半截蜡烛，我们俩用到熄灯。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姓什么。知道了，也不能说。
回到会议室，裴屿把笔放下。
「数据没问题。」他说，「下周把后台原始表带来。」
「好。」
「按店铺、按月份、按新老客拆。」他说，「我要看到每一层的分母。」
裴宗铭在旁边咳了一声。
散会的时候人走得很快，椅子一把一把推回去。我收电脑，装资料，拉上包。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
裴屿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
「下次带原始表。」他又说了一遍。
我嗯了一声，把电脑装进包里。
走到门口，他开口：「你学号后四位。」
我停住。
「零七幺七。」他说，「我们学校图书馆的系统，十年没换过。」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没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
他把卡和罚款单推到我面前，单子上写着三十六块五。
2 对赌
九月十五，恒宇把对赌条款送过来，开会地点换到我们这边。
会议室坐了两排人。裴宗铭坐主位，面前摊着一份二十七页的合同。裴屿坐他右手边，没翻合同，在看窗外。
「小宋，」裴宗铭说，「你是运营，净利这块你熟。你看看，三年一个亿二，怎么分。」
我翻到附件三。
「附件写的是三个考核年度，每年四千万。」我说，「正文写的是三年累计。两个口径差得远。」
「差多远。」
「第一年三千万，第二年三千万，第三年六千万，累计一亿二，考核过不了。」我说，「反过来，第一年五千万，第二年四千万，第三年三千万，累计一样，考核全过。」
裴宗铭把笔放下。
「你觉得按哪个。」
「按正文。」我说，「附件是复印件，正文是签过字的。」
「正文是恒宇法务写的，附件也是。」裴宗铭说。
「那就更该按正文。」我说，「附件把累计拆成逐年，是给谁留的口子，您比我清楚。」
他看着我，没接这句。
会议室静了两秒。有人咳了一声。
裴屿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了一眼，像在核对一个数。
我翻到末页。签署栏三行：承诺方、法定代表人、见证方。承诺方那一栏写的是周正明，恒宇的投资合伙人。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抬头。会议室门开着，走廊上站着一个穿浅灰夹克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助理叫他周总。
他没进来，只在门口说了一句：「条款按正文走，附件收回重做。」
说完就走了。裴宗铭的脸沉了一下。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份对赌压的是这间公司。我要做的只是把净利做出来，剩下的账，周正明自己去还。
裴宗铭笑了一下，把合同合上。
「记一下，」他对助理说，「宋知遥，运营主管。」
中午散会，我在茶水间热饭。铝饭盒搁在微波炉里，转盘转了三圈，盖子上那道凹痕对着我。
那只饭盒我用了十年。高三那年，它也在书包里。
第一次月考放榜，我在榜单第一排找自己的名字，找到第一行。第二行是裴屿。
榜贴在校门口的铁皮栏上，八开纸，墨印的，太阳一晒就发脆。我们俩挤在最前面，从下往上看。
那年我十七，他也十七；我比他高四十分。
每个月都是这样。我第一，他第二。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总差一名。
他说，第二名不用上台讲题。
我们学校有个规矩，月考第一要上台讲题。讲一节课，全年级听。
我讲错过一道大题，讲到一半卡住，台下有人笑。散了以后，他把自己的卷子递给我，上面写着那道题的第二种解法，字比我的小一半。
「下次讲这个。」他说。
第二个月，我讲的就是那个解法。
我不信。差一名哪有那么准。可三十次月考，他一次也没考过我。
那时候我的饭盒里常年是咸菜。他有一回把自己的饭盒推过来，把我那格咸菜换成一个荷包蛋。
「我妈说考第二要补。」他说。
我把蛋吃了，没说话。第二天，我给他带了一罐我妈腌的萝卜。
微波炉响了一声。
我端着饭盒回会议室，人都走了，只剩裴屿。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份合同。
「你刚才为什么开口。」我说。
「附件确实写错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转过身来。
「因为你比我懂运营。」他说，「我讲了，他们听的是恒宇；你讲了，他们听的是稚芽。」
「而且，」他说，「我姓裴。」
我没听懂。
「我姓裴，」他说，「这句话在恒宇说，和在稚芽说，不是一个意思。」
我看着他。
「还有，」他说，「讲数据这件事，你比我合适。」
我端起饭盒，盖子还热着。
「那当年呢。」我说，「当年你也姓裴。」
他笑了一下，跟高三那年一样，眼睛先弯，嘴角后动。
那张罚款单我夹在文件袋里。三十六块五，我一次也没拿出来过。
第二名不用上台讲题，他说。
3 二十九点四
九月二十二，估值会。恒宇请的第三方机构出了新报告，把我们的复购率写成百分之二十九点四。
「按这个数，」裴宗铭说，「估值要往下调六千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稚芽这边坐了四个人，我是最后一个。
「这个数不对。」我说。
裴宗铭抬眼：「哪不对。」
「分母。」
我把手机连上投影，调出后台。
「他们算的分母是注册用户，二百一十万。里面有一半是去年领券进来的，券领完就没再下单。」我说，「复购率的定义是成交用户再次下单，分母只能是成交用户，一百四十八万。」
「二十九点四是怎么来的。」
「二百一十万做分母，六十一万七复购，就是二十九点四。换成一百四十八万，复购六十一万，就是四十一点二。」
会议室有人把笔放下了。
「还有一层。」我说，「他们的分子把退货算进去了。退货七千笔，涉及七千人，扣掉，复购六十一万，四十一点二。」
我把三张表并排投在墙上。二百一十万、一百四十八万、一百四十八万减七千。
「同一批用户，」我说，「三种算法，三个数。估值差六千万。」
裴宗铭看了那三张表很久。
「这套算法，」裴宗铭说，「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说，「后台的字段说明写着每个数的定义，我照着算。」
「字段说明有二十七页。」
「我看了三遍。」
「这份后台，」他说，「谁能改。」
「我能。」我说，「导出记录在系统里，谁改过都查得到。我一次没改过。」
他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笑。
「你是裴屿的人。」他说。
「我是稚芽的人。」我说，「我在这干了五年，工资条上有我的名字。」
散会以后陈小满在茶水间堵我。她比我小四岁，做用户运营，桌上摆着一排盲盒。
「姐，」她说，「你刚才把三张表投在墙上，裴总脸都绿了。」
「绿就绿。」
「你不怕他们换人。」
「换人得先找个能算的。」
陈小满笑，笑完又把声音压低：「我们组在传，说你是恒宇那边的人。」
「我哪边都不是。」我说。
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二十岁那年，我用一本五三给裴屿补英语。
那本五三是表姐传下来的，二零一三版，封皮上写着她名字，蓝色圆珠笔，写得很用力。表姐比我大两届，考去了南京。她走那年把高三的书全给了我，装了三个纸箱，五三在最上面。
她说，这本题好，就是旧。
我们家那时在巷口摆早点摊，早上四点起。我常把五三带去摊上，客人少的时候翻两页，油点子落在封皮上，擦不掉。
裴屿的英语不好。他别的科都压着我，只有英语，一百五的卷子常年一百一十出头。
我们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补，讲到定语从句。
他做题有个毛病，句子一长就断错地方。我让他把从句用铅笔圈出来，圈完再读。
他圈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像在给句子编号。
讲到第七天，他拿橡皮擦扉页。
「你擦什么。」我问他。
「这个名字。」他说。
「名字碍着你了。」
「碍着地方。」他说，「我要写字。」
他把表姐的名字擦掉，擦得很慢，一点一点。纸擦得起毛，慢慢擦出一个浅坑。
我看着他擦，没拦。
那个学期他没再换过本子。第二学期开学，他还用那本，扉页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他跟我说，那名字他擦了半年。
我不信。一个名字，橡皮擦两下就没了。
他说，擦到第三个月，纸破了个洞，他就用浆糊补，补完接着擦。
我们那本五三一直用到高考。
他把我做错的题全抄了一遍，抄成第二册。扉页上写：宋知遥错题集 第二册。
字比我的小一半。
我把它收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收到现在。
从苏州搬到上海，搬了三次，那本册子一直在。
那本册子我翻过很多次，纸边都软了，翻开有股旧纸味。
今天早上我出门前还看见它，压在户口本下面。
卡还在他手里。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这笔账一直挂在我名下。
五三扉页上表姐的名字被擦出一个浅坑，他说擦了半年。
4 仓库
十月十三，组织调整的通知发下来，我被调去仓库。
通知上写的理由是「加强一线数据能力建设」。仓库在青浦，做纸箱和成品周转，一线到不能再一线。
我在货架间待了三天，盘两千四百箱货，用扫码枪一箱一箱打。
库房主管姓周，五十多岁，给我一把扫码枪、一本手写台账。他说，机器扫不出来的，就记本子上。
第三天我记了十七页。哪一箱受潮，哪一箱标签掉了，哪一箱的日期印重了。
老周蹲在旁边看我抄，说，你一个坐办公室的，记这么细干什么。
「箱子上印的日期，」我说，「系统里也有。对得上，就是证据。」
第四天下午，我躲在货架尽头拉数据。
手机连得上下载后台，表也在，导出的按钮是灰的。
我的账号被降权了。查看可以，导出不行。
我盯着那个灰按钮看了很久。
我打开电脑，给 IT 发了一封邮件，申请恢复导出权限，抄送项目组。
回信下午到的，一句话：权限变更需部门负责人审批。
部门负责人是裴宗铭。
纸箱的味道很重。潮湿的瓦楞纸，混着一点胶水味。
那股味道，跟二零一六年冬天的一个走廊很像。
那年十二月，他母亲住院。
我是从陈小满那里知道的。不，那时候还没有陈小满。是他数学作业三天没交，班主任问，他说家里有事。
那天下午我请了两节课的假。我跟着去了医院。市里的医院，旧楼，三层，走廊里的暖气片烤得人发干。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暗，他母亲躺着，被子拉到下巴。
他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说，我妈睡了。
我说，哦。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我也没说。
轮到他，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沓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窗口里的人说，还差四十六。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钱摊在台面上，一张一张码齐，数了两遍。
后面有人催。
他把钱收回去一半，说，先交这些。
缴费单从窗口递出来，他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我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冻裂的，没处理，边缘发白。
那天我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多带了一个饭盒。
「我妈做多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饭盒接过去，没问。
吃完饭他把饭盒洗了，擦干，还给我。
盖子的内侧有一个磕痕，是我妈洗锅的时候磕的。他把饭盒转过来，那个磕痕对着我。
一模一样的磕痕。他洗得很干净，连缝里的油都刷掉了。
当天晚上他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四个字：饭很好吃。
我回了一个嗯。那条短信被我妈清手机清掉了。
那份饭，我带了一整个冬天。
现在，仓库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灰按钮在那儿。
陈小满的电话打进来。
「姐，你在仓库？」
「在。」
「我听说你的权限被收了。」她停了一下，「后台日志还能看吗？」
「能看，不能导。」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答。
「日志能看，就先看日志。」她说，「截图总会吧。」
「会。」
「那就行。姐，别急着证明自己，先攒东西。」
晚上九点，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校图书馆的借阅查询界面，还留着二零一七年的记录。
她说，系统没换，你的名字还在上面。
她又说：「姐，我前几天翻我表妹的借书卡，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敢回学校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货架那头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轧出声音。窗外下起雨，雨点打在铁皮顶上，一声一声。
我把错题集从户口本下面抽出来，翻到扉页。第二册，宋知遥错题集。字是他写的。
我确实十年没回去过。
那本书的到期日是二零一七年六月六日，我毕业那天。卡在他手里，名字挂在我名下。办卡那天我手上沾着面粉，名字是他替我写的。
一张卡，三十六块五。
他数零钱的时候手很稳，一张一张码齐。
5 签字
十月二十七，管理层会。议题只有一个：对外披露口径。
材料摊在桌上，第一页写着复购率百分之二十九点四，后面附一行小字：数据来源为第三方机构。
「这份材料要报给收购方。」裴宗铭说，「小宋，你是原始数据负责人，签个字。」
签字栏在最后一页，空着。
「这个数不对。」我说。
「哪个数。」
「二十九点四。」
「第三方机构出的。」他说，「你上次在会上也讲过，三种算法三个数。现在对外只用一个，用哪个不由你定。」
「用哪个不由我定，」我说，「签不签由我定。」
会议室安静下来。
「你签了，」裴宗铭说，「这事就过去了。你还在项目组，年终照发。」
「我不签。」
「不签的后果你知道。」
「知道。」我说，「材料上写着数据来源是第三方，签字的是我。将来查下来，第一个被问的是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笔推过来。
那是一支蓝黑墨水的钢笔，笔杆上有划痕，笔帽的夹子松了。
我盯着那支笔。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期末考前，他用过差不多的笔。
那次他请了三天假。
请假条是班主任让他写的，写完要家长签字。他家长不在，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三天后他回来，正赶上期末考。成绩出来，他还是第二。
我问他，这三天你去哪了。
他说，家里有点事。
我说，什么事。
他把话题岔开，说你那篇英语作文，第三段有个词写错了。
我的作文写的是《我的家乡》。我在里面写了巷口的早点摊，写了四点起的炉子，写了我妈手上的面粉。
他记得我写错的每一个词。他把本子翻开，一个词一个词改给我看。
「environment，」他说，「你少写了一个 n。」
「你连这个都记。」
「我背下来了。」他说，「你写错过的词，一共十七个。」
「你背这个干什么。」
「省得下次再改。」
我没再问请假的事。
那本子我见过一次。封皮上写着英语笔记，翻开全是我的错词，一个词一行，后面跟着改法和例句。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宋知遥，十七个，还差三个。
那张请假条是我在班主任办公桌上看见的。他交上去，班主任随手压在一摞卷子下面。
我等办公室没人，抽出来，折好，塞进错题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它。
现在，裴宗铭把笔又往前推了一寸。
「签吧。」他说。
我把笔推回去。
「我申请停职。」我说。
周正明在视频那头一直没说话，到这时才开口：「材料先放一放。」
裴宗铭没理他，把合同合上。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人事的通知发到我邮箱：暂停一切工作，配合调查，工牌交回。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陈小满送我到电梯口，没说话，塞给我一盒牛奶。
一楼大厅，我站了一会儿。保安过来问，找谁。
我说，不找谁。
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第二天那个号码又打来一次，我还是没接。
停职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把过去八个月的日志一页一页截图。
截到第七十三张，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您的账号已于十月二十七日十七时零四分注销。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没停。我把截图按日期编号，从零一开始。
回工位收东西，我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错题集在里面，压着户口本。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折成四折。是二零一六年的请假条。
三天，事由一栏写着「家中有事」，家长签字那一栏，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字很小，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借书卡。
卡背的登记栏上，写着借书人的名字。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我看了很久。
他在请假条上签的字，我认得，跟借书卡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6 新客九十天
停职第十天，我给陈小满打电话。
「客服后台，」我说，「你还有权限吗。」
「有。但只有客服工单和用户标签。」
「够了。」
下午她把账号借给我，让我远程登录她的电脑。
客服后台比运营后台简单，一层一层点进去，用户在哪个页面停过、领过什么券、下过几单，都在。
我找复购。
系统里没有这个字段。只有一个标签：新客 90 天。
点开。标签的规则写着：注册未满九十天的用户，成交计入新客转化，不计入复购。
我盯着那行小字。
我翻了标签的修改记录。这个标签是去年三月建的，创建人一栏空着。
规则改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十二月，加了「注册未满九十天」这一条。第二次是今年九月十八号，改成了「注册满九十天但未成交的，剔除出复购」。
九月十八号。正好在第三方拉数据之前四天。
有一张工单我看了很久。一个用户写：我去年买过三次，今年再来，怎么不算老客了。
客服回：系统判定以标签为准。
我把这张工单也截了。
后台里还有一张九月十八号导出的表，文件名后面跟着两个字母，是那个助理的名字缩写。
去年八月我们做了一轮投放，进来七十万新客。到今年三月，这批人全部脱掉新客标签，变成复购。
问题在这儿：第三方机构拉数据那天是九月。七八月进来的新客，还在九十天里。
他们把这一批从复购里扣掉了。
扣掉的正好是十二个点。
我调出九月二十二号的导出记录，一行一行对。
原始表里，复购率四十一点二。中间表里多了一步：剔除新客。四十一点二减十一点八，二十九点四。
导出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工号。我认得，是裴宗铭的助理。
我把这一页截图，存下来。
陈小满在电话那头问：「找到了？」
「找到了。」
「那你要怎么做。」
「导出原始表。带时间戳的。」
「你的账号已经注销了，导不了。」
「用你的。」
她沉默了两秒。
「姐，」她说，「这事我清楚。我导。」
她说完又补一句：「我明年三月转正。」
我懂她的意思。
「你别担这个。」我说。
「我不担，你一个人扛。」她说，「我账号是客服的，导表不留痕。」
十分钟后，我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一张表，文件名后面跟着时间戳。
二零二六年十一月十号，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我把表下载下来，又存了一份到自己的硬盘。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子上。窗外对面楼顶的广告牌在换画面。
楼下便利店的收银机，跟校图书馆的借阅机长得像。
刷一下，滴一声。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我带裴屿去校图书馆。
他从来没进过那个门。他说他没办卡。
我说用我的。
我把卡递进机器，刷一下，滴一声，借了一本《百年孤独》。
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两页，说，这本书我看三遍。
我说，看完还我卡。
到期日是二零一七年六月六日。
那天我们在图书馆后的暖气片旁边分了一个烤红薯。红薯是我妈摊上剩的，用报纸包着。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说，暖气片旁边别坐太久，容易困。
他剥皮的时候烫到手，捏着耳朵。
我笑他。
他说明年这时候，我们该在考场里了。
我说，还早。
他说，不早了。
那本书他看完了。卡没还。
再往后，高考完，他就不见了。
我把表打印了三份。纸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热气。
一份放包里，一份放错题集夹层，一份寄到我自己在苏州的地址。
寄的时候我用了平信，没写寄件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睡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扣在桌上。
我把截图一张一张整理好，按日期编号，从零一开始。
后台原始日志里，41.2% 还在，只是被一个叫「新客 90 天」的标签盖住了。
7 摊牌
十一月二十四号，董事会前一周。
我到得早。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裴宗铭坐主位，左边是恒宇的法务，右边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灰西装，面前摆着一只牛皮纸袋。
「宋顾问，」裴宗铭说，「今天不谈数据。」
他把纸袋推过来。
里面三样东西。一份二零一六年秋季助学金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七行，资助方写着「裴氏教育基金」。一张截图，头像是我，对话框里一句「钱我收到了，谢谢」。一份流水，二零一六年九月到二零一七年六月，每月十五号，三千块，付款人一栏是「裴屿」。
我把三样东西摆平。
「还有。」灰西装女人说。
第四样是半页聊天记录，只有一句「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落款截图是我的头像。
「项目暂停。」裴宗铭说，「宋顾问退出尽调组，等查完再说。」
「我不同意。」
「你没有表决权。」
「我有。」我把电脑转过去，投屏，「二零一七年六月六号，校图书馆借书卡到期。卡在我名下，罚款三十六块五。一天一毛，封顶。卡是我办的，字是他替我写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名单是二零一六年九月。」我说，「可裴屿二零一六年六月七号没有参加高考。一个连高考都没参加的人，拿什么资助我。」
我翻到第二页。「流水每月十五号到账。二零一七年六月六号以后，没有了。他走的那天，卡还在他手里。」
「这能说明什么。」灰西装女人说。
「说明钱是他还的，不是他给的。」我说，「我还欠他三十六块五。这笔账我记了十年，今天可以当面算。」
裴屿坐在长桌另一头，一个字没说。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散会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电梯口他停了一下。
「学校门口那家双皮奶，」他说，「加红豆。」
「老板认得我们。」我说。
「认得。」
我没回头。电梯门合上以前，我看见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握了一下，又松开。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二零一六年六月，也是这条走廊。高考前一个月，他从教室后门出去，站在楼梯拐角，背对着我，肩膀绷着。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他说他知道。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坐下，把书翻到同一页，看了很久。
「考完带你去看海。」他说。
海没看成。
灰西装女人把那份名单往前推了推。「宋顾问，资助是真的。你收了钱，这是事实。」
「我收的是他每个月的三千，」我说，「二零一六年九月到二零一七年六月。一共三万。」
「三万块，」她说，「够一个高中生读完一年。」
「够。」我说，「可我高三那年没交过学费。我妈在纺织厂，一个月两千四。这三万我没动过，一分没动，二零一七年七月我原路退回去了，退不回去，收款账户销了。」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凭证翻出来，日期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九号，退回失败，红字一行。
「钱退不回去，」我说，「我就记着。记了十年。」
裴宗铭靠在椅背上。「条款里有核心人员诚信条款。数据不独立，项目就得停。」
「条款第七条写的是回购触发以三年累计净利为准，」我说，「与人无关。你要停，得写书面理由。」
法务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台账，十七页，手抄的，一页一页摊开。「十月二十七号下午，我的导出权限被收回。这是收回之前我手抄的。每一页右下角有日期，最后一页是十月二十七号，十六点四十。」
灰西装女人翻了两页，没说话。
「你们要查数据，」我说，「先查这十七页。查完再谈我是不是他的人。」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陈小满的微信在下面跳：「姐，有人在群里发你的截图。」
「发吧。」我回。
我把那张借书卡的复印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摊在桌上。卡号倒数第二位是七。二零一七年六月六号，到期。条码贴纸的边角翘起来，我用指甲压了压，没压平。
他们说我是裴屿的人，我说我是数据的人。
8 表决前夜
十二月八号，董事会对赌条款表决前一天。会挪到了四楼朝北的小会议室，桌子短，六个人坐满，投影仪的风扇一直响。
我带了三样东西：后台原始日志打印件七十三页，合同附件三，还有十四份二〇二七年第一季度的预售合同。
裴宗铭先开口，说三句话：尽调结论未出，宋顾问停职中，建议表决延期。法务把纸推过来，上面写着净利数字，二〇二六年全年六千一百万，比三季度报的八千四百万少了两千三百万。
「这两千三百万，」我说，「记在渠道费用里。」
财务总监点头，说是年末计提。
「计提给谁。」我问。
他翻了一页，念了三个供应商名字。我把预售合同摊开，第一份就是其中一家的章，去年十一月签的，法人代表和他同一个姓。
「钱没付，合同没有，货没发。」我说，「这笔计提只做了一件事：把今年的净利压到触发线以下。」
裴宗铭把笔放下。「回购条款是三年累计。」
「三年累计也是净利累计。」我说，「压一年，三年就都不够。附件三写的是审计后的合并净利，不是你们自己做的表。」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响。
然后灰西装女人把一张照片推过来，四寸，塑封过，边角磨白了。
「宋顾问，」她说，「这张照片为什么在你手里。」
照片上是二零一六年秋天，学校运动会，四百米接力。跑最后一棒的人穿七号白背心，冲线的时候侧过头，在看栏杆这边。栏杆后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手里举着半瓶水。
那个女生是我。
「这张照片，」我说，「拍摄日期是二零一六年十月十四号。你们那份材料说，我和裴总监的私情始于今年九月。」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日期，字是我妈的。
「十年前的照片，」我说，「证明不了今年九月的事。倒是能证明一件事：你们为了这份材料，翻了我家十年前的东西。」
灰西装女人把照片收回去，动作很慢。
裴屿坐在末位，一直没说话。表决前他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抬了一次头。
「按合同。」他说。
就三个字。表决器按下去，四比二，延期提案没过。
一位董事把眼镜摘了。「宋顾问，你和裴总监，到底是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我说，「二〇一六年六月以后，没有任何联系。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一分钱往来。你们手里的转账记录是二〇一六到二〇一七年的，那是我高三，他还没成年。」
「那你为什么现在替他说话。」
「我没有替他说话。」我把预售合同摞齐，「我在替这份尽调说话。你们压净利，压出来的差额是两千三百万；二〇二七年一季度预售是一点七亿，合同都在这儿。这两个数摆在一起，回购条款触发不触发，不用我讲。」
灰西装女人翻合同，翻到第四份停下，抬头看了财务总监一眼。
散会以后人都走了，我留在会议室收纸。他从门口折回来，站在桌边，没坐。
「照片背面那行字，」他说，「是你妈写的。」
「嗯。」
「那年运动会，」他说，「我跑完去找你，你已经走了。」
我把纸摞齐，装进文件袋。「我在终点等你。等到广播喊清场。」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书架最上面那个铁盒拿下来。盒子里有一张借书卡，卡号倒数第二位是七，到期日二零一七年六月六号。卡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浅，要斜着对光才看得见：书我带走了，卡还你。
高三那年的六月，高考前三天，他的座位空着。第一天我以为他病了，第二天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办了转学，手续是家里人来办的。第三天下午，全班去看考场，我没去，我回教室，拉开他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张借书卡，卡上的日期是六月六日。
9 一亿两千八百万
二〇二九年九月，对赌期满。
审计报告是九月十号出的，厚厚一本，第一页写着三年累计净利一亿两千八百万，比承诺的四千万多出三倍。数字后面跟着一串小字：数据来源为第三方审计，样本期内无重大调整。
董事会排在九月十二号下午。会议室换到了顶楼，窗子朝南，阳光落在长桌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长桌左侧第二个位置，桌上摆着自己的名牌，宋知遥，稚芽数据。
裴宗铭没来。他两年前退出了董事会，去管一家小基金。大房那边只来了一个代表，全程没说话。
议程第三项是管理层的任命。裴屿站起来念文件，念到我的名字时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宋知遥，」他说，「自二〇二九年十月一日起任稚芽首席执行官。」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坐下。
有人鼓掌，掌声不长，四五下，落在桌布上很闷。我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页是任命书，签名栏里两个字，裴屿。我认得那两个字，横平，捺收得干净，跟十三年前写在借书卡上的一模一样。
「宋总，」那位代表开口了，「上任以后，先砍哪一块。」
「先砍我自己那条线。」我说，「数据部以后不独立汇报，直接并进业务。」
「为什么。」
「因为独立的数据部最容易变成第二个第三方。」我说，「自己算自己，算到最后谁都不信。」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有两个人笑了一声。
散会以后我留在最后。裴屿把文件收进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
「这个，」他说，「放你桌上太久了。」
袋子里是一本练习本，封皮写着英语笔记，翻开全是我的错词，一个词一行，后面跟着改法和例句。第二册。第一册当年被他收走了，我一直没要回来。
「你留着。」我说。
「放你那儿。」他说，「我这儿的抽屉要腾出来放别的东西。」
我把练习本放回纸袋，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裴屿，我欠过图书馆一本书。」
他抬起头。
「《百年孤独》，」我说，「二〇一七年六月六号到期，一直没还。罚款三十六块五，封顶了。」
「嗯。」他说。
「你替我还的。」
他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把公文包扣上。
审计是六月进的场，来了十七个人，在二楼会议室住了四十天。他们要了三年全部的导出日志，我给了七十三页打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说明，写清楚每张表的分子分母怎么来的。带队的那个女审计师看完说明，问了我一句：「这些是你自己整理的。」我说是。她说：「那就不用再问了。」
董事会那天，大房那位代表一直没说话，直到议程快结束才开口。「宋总，」他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不姓裴，也不姓周。这个位置，你坐得稳吗。」
「坐不坐得稳，」我说，「看明年的数。数在我手里，不在姓上。」
他没接话，把笔帽扣上，收进西装内袋。
散会以后，走廊里有个年轻员工追上来，喊了一声宋总，问数据部搬不搬。我说搬，下周一动。他应了一声，跑回工位，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声。
二〇一六年六月七号，我一个人去高考。考点在城南，我妈骑自行车送我，骑到半路车链子掉了，我们推着走了两站路。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还很亮，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等到人走空。
回家我把五三收进纸箱，扉页上那个浅坑还在。我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
开学前我又去了一趟学校。教室锁着，我从后窗看进去，他那个座位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是班主任开的门，让我进去拿东西。我把那张课桌擦了一遍，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照出窗框的影子。
三年累计一亿两千八百万，他在董事会上念我的名字。
10 这次我请
二〇二九年十月，学校门口那条街拆了一半，双皮奶的店还在，招牌换过，字还是那几个。
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两桌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擦碗，抬头看了一眼，把碗放下。
「两位。」他说。
「两碗双皮奶。」我说。
「加红豆吗。」
我看了裴屿一眼。
「加。」他说。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开后头的冰柜。店里放着一台老风扇，转到左边的时候会咔一下。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双皮奶四块，加红豆五毛，字被油烟熏黄了一半。
我们坐在靠窗那张桌。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桌角一直拉到中间，像是被什么金属的东西剐过。我用手摸了一下。
「这张桌，」裴屿说，「当年就是这张。」
「你记得。」
「我坐这边，你坐那边。」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比了一下位置，「你每次都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不挂桌角。」
「你那时候话很少。」
「嗯。」
「现在话也不多。」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老板端着两碗过来，红豆堆得比别桌高，勺子插在上面，颤了一下。
「多给了一勺，」他说，「你们当年就坐这张桌。那会儿我还在这店里帮我爸，收碗。」
「记得我们。」我问。
「记得。」他说，「一个礼拜来两回，回回你付钱。有一回你钱不够，差五毛，你翻书包翻了半天。」
裴屿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五毛，」他说，「是我给的。」
「我猜过。」我说完，停了一下，「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凑出来的。」
「你凑出来三毛，」他说，「差两毛。」
「两毛。」
「两毛。」
我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红豆是热的，甜度刚好，不腻。
二〇一六年秋天，我们第一次来这家店。那天他刚转学一个月，我在校门口碰见他，他手里拎着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我说走，我请你吃双皮奶。他说不用。我说我钱够。
两碗，八块，加红豆一块。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碗说，以后我请你。
我说行。
那之后我们来了很多次。每次都是我付钱，他说下次他请。下次永远是下次，一直到他走。
碗快吃完的时候，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纸，对折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是那张罚款单，三十六块五，章是校图书馆的，日期二零一七年。
他把单子放在桌子中间。
我也把那张卡拿出来。卡面磨得发白，条码贴纸翘着一个角，卡号倒数第二位是七。到期日二零一七年六月六号。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借，一张是欠，中间隔着十年。
老板收走了隔壁桌的碗，回来站在我们桌边，抹布搭在肩上。
「你们毕业以后就没来过了。」他说。
「毕业了。」我说。
「毕业了也可以回来。」他把抹布叠了一下，「这条街拆了一半，老店剩三家。你们要是再晚来两年，可能就找不着了。」
「我十年没敢回来。」我说。
裴屿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来过。」他说，「每年六月六号。」
老板点头。「我记着呢。你一个人来，坐这张桌，点一碗，加红豆。坐一会儿就走，碗里的红豆一颗没动。」
「你记得。」
「一年一回，记不住才怪。」老板说，「去年你没来。我还想，是不是搬走了。」
「去年在出差。」裴屿说。
二〇一七年六月六号，我一个人来过。那天还没考，校服还没换，书包里装着那张到期的通知单。我坐在这张桌，点了一碗双皮奶，红豆没加。老板问，那个男生呢。我说，他走了。老板说，哦，那下次一起。
那碗我吃了很久，吃到冰化成水。走的时候我把钱放在桌上，多放了五毛。
裴屿看着那两张纸，很久没有说话。风扇转到左边，咔了一下。
老板端上两碗双皮奶，我把那张卡放在桌上，说，这次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