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百二
我在ATM前站了十分钟，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我手里这张一百块在骂我。
妈的！
“你小子行啊。”它说，“上个月把我取出来，这个月又把我存进去，你当我是公交车？”
声音又尖又老，像我老家楼下收废品那个老头。
我低头看它。它在我手里抖了一下，真抖，边角翘起来那种抖。
“你抖什么。”
“我气。”
三天前我被公司那台打印机打了一下，从那以后，钱就开始说话。
那台打印机是二手的，老卡纸。那天我赶标书，纸又卡了，我伸手去拽，手指头碰到里面那个转轮，一股麻劲从指尖蹿到胳膊肘，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脑勺磕在隔断板上。
同事小刘笑得拍桌子：“陈默，你被电傻了？”
苟总从办公室探个脑袋出来：“人没事吧？人没事就行，打印机修一下，别耽误标书。”
我人没事。就是那天晚上开始，钱说话了。
我今年二十八，在城西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四千八，房租一千八。上个月我妈住院，我打了五千回去，卡里就剩下四百二。
头一晚我以为是脑震荡。
我把家里所有的现金都倒在桌上，一共六百三十七块，一张一张摸过去。
新钞一声不吭。旧钞话多，但大多是废话。
一张五块说它在一个卖鱼的手里待过三天，“腥得我想死”。
一张十块说它被小孩叠成纸飞机，从五楼飞出去，掉进下水道，泡了半个月。
一张一块的说自己见过世面，去过北京。后来一问，是去过北京西站门口的小卖部。
只有发工资那天剩下的一张一百，说话有条理。
“你卡里还有四百二。”它说。
“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你卡里出来。你上个月取了我，这个月又要存我。你存什么存，你那点钱存进去能生崽？”
“吃利息你都吃不到热乎的。”
我把钱从机器口抽回来，塞进兜里。
后面排队的大爷咳了一声。我让开，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跟兜里这张钱小声说话。
“你懂挺多。”
“我什么都懂。”它说，“我在点钞机里待过七次，每次都被咬。你们人类数钱就数钱，非要数得那么快。”
“你告诉我个事。”
“你先说你要问什么。”
“钱……是不是都知道钱在哪儿。”
它笑了，笑得十分诡异。
“我告诉你个事。”它说，“你们老板，姓苟那个，他鱼缸底下压着三万。”
我愣了一下。
“防水袋，两层，压在那块假山下面。”
它说，“他每个礼拜五下午换一次水，换水的时候顺手摸一下袋子还在不在。今年三月他把我从袋子里抽出来，买了两条烟。”
“你怎么知道是苟总的钱。”
“因为我在那袋子里待过，我在里头躺了四个月，跟另外二十九个兄弟挤在一块，闷得要死。”
苟总那个办公室我去过无数次。
靠窗一口鱼缸，养了条锦鲤，缸里堆着假山、水草，还有一只塑料的小乌龟。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普通的水鸦。
周六我回了趟公司，借口拿落下的U盘。
办公室没人。鱼缸的灯开着，那条锦鲤在水里慢慢地转。我蹲下去，脸贴着玻璃往里看。
假山底下，露着一个塑料袋的角。
我伸手，摸了半截，又缩回来。
我在那儿蹲了大概两分钟。鱼缸的水泵嗡嗡响，鱼在我眼前游过去又游回来。
我站起来，把U盘拿了，走了。
周一早会，苟总说他最近压力很大，公司要过冬，设计部留一个人就行。
小刘坐在我旁边，腰挺得笔直。
他会拍马屁，会给苟总带早饭，会在群里第一时间给苟总的朋友圈点赞。
我什么都不会。
我只会做图。
散会以后我进了他办公室。
“苟总。”
“小陈啊，”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不是哥不留你，是哥也没办法。你看这行情……”
“我不要补偿。”我说，“我要现金。”
他手停住了。
“鱼缸假山下面那三万，嫂子不知道吧？”
苟总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这个人有两怕：一怕查税，二怕他老婆。
他老婆每周三来公司，坐在他办公室里，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跟查作业一样。
上个月她还在办公室里问过我一句：“小陈，你们苟总最近是不是又买渔具了？”
“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你有证据吗？”
“你猜？”
他盯着我看了八秒。
八秒里，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然后他绕到鱼缸后面，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
塑料袋捞出来的时候还在滴水。
他把它摊在报纸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三沓钱，散发出一股鱼食味儿。
“点点。”他说。
“不用点。”我兜里那张一百块小声说，“三万整，少一张他跟你姓。”
我把钱装进包里。
“你怎么知道的。”苟总问。
“鱼告诉我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鱼缸。
那条锦鲤摆了摆尾巴，沉到假山后面去了。
我拉开门的时候，他在背后骂了一句：“陈默，你这人，阴。”
“苟总，”我回头，“究竟是我阴，还是你这个人不实诚？”
出了公司大门，我兜里那张一百块又说了一句。
“他还有个地方。”
“哪？”
“他老家那套房，天花板。”
那天下午我在银行把三万存了两万八，留了两千现金。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办张卡，我说不用。
我兜里那张一百块在我耳边小声说：“她指甲做得不错。”
“你闭嘴。”
第2章 缝纫机
孙桂兰住三楼，六十七，退休纺织工，一个人过。
她男人走得早。
儿子五年前查出病，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那年她刚办完退休手续。
儿媳王丽带着孩子单过，就在隔壁小区。
老太太每个月拿退休金，日子过得紧，但楼里谁家孩子结婚她都随份子，从不落。
那天早上七点她就来敲门，手里提一袋橘子。
“小陈，街上都说你能算出钱在哪儿。”
“怎么可能？奶奶你说笑了。”
我摆了摆手，一脸无奈的表情。
老太太压根不信。
“你帮我看看。”她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人已经进来了。
她说去年十月，王丽跟她说那十八万养老钱存了定期，利息高，存单她替妈收着。
到现在一年多了，存单她一次没见过。
她问，王丽就哭，说妈你不信我。
“她哭得比我还委屈。”孙桂兰说，“我一个当婆婆的，倒像欠了她钱。”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张五十，放在我桌上。
“这是上礼拜在菜场找的零。你摸摸看。”
“摸没用。”
“街坊说你就靠摸。”
我把那张五十拿起来。
它开口了。声音像个会计，语速极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喘的。
“你别问我，我脑壳乱，我一天被换三个手，我从去年十月就没歇过，我说你记。”
“你慢慢说。”
“去年十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多，一个屋子桌上铺红布，红布上有花，是那种老式的大花，十八摞，一摞一万，我不在摞里，我在她钱包里，钱包就放在桌边。右手无名指上常年戴个戒指，摘了都会有个印子在上面。”
“然后呢？”
“红布包起来装编织袋，编织袋破了一个洞，在底下拎下楼，上楼楼道里有人打麻将，进一个有缝纫机的屋子，屋里有樟脑味，墙上有年画，缝纫机是脚踩的，抽屉卡要往上抬一下才能开，她说那钱我放这儿保险谁也找不到。”
我抬头看孙桂兰。
“你儿媳娘家，是不是有台老缝纫机？”
孙桂兰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娘家在冶钢新村，她妈那台蝴蝶牌，用了三十年。”
“她右手无名指上，是不是常年戴个戒指，摘了有个印子？”
“是。”
“红布上是不是有大花。”
“是。”她说，“那是她妈的嫁妆布。”
我把五十块捏在手里，压低声音问它：“后来呢？”
“后来她从第六摞里抽了两张，一百塞进钱包，拎着编织袋下楼到菜场买排骨，买米，她把我掏出去给了肉摊老板，我就一直在外头转，今年三月才转回这条街上。”
“十八万，少了二百。”我说。
孙桂兰没听懂：“什么两百？”
“少了两百。”我说，“那两张一百花在菜场了。这一张五十，当时在她钱包里，跟着那袋子一起下的楼、上的楼。”
孙桂兰没说话，把那张五十捏得更紧了。
“还有什么？”
我又问那张五十。
它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
“抽屉里还有个铁盒子，装的不是钱，是药！我闻到味道，白色小瓶子一瓶一瓶摆得很齐。”
我把这句压在心里，没跟老太太说。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了冶钢新村。
去之前我跟她说了三句话：一，进门你别说话；二，我说什么你点头就行；三，钱拿出来之前，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哭。
“我尽量。”她说。
“你尽量什么？你哭了她就敢跟你闹。”
电梯里她一直在搓手。我看了一眼，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王丽开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挂了不到半秒。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妈的缝纫机。”我抢先开口说道。
“你是谁？”
“收老物件的。”
“收什么老物件？”
“蝴蝶牌缝纫机。现在有人收这个，行情还不错，保存好的能卖三千。”
王丽往门框上一靠，堵着：“这机子不卖。”
“你卖不卖我都要先看，我不能白来。”
屋里樟脑味很重。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两个胖娃娃抱着鲤鱼，边角卷起来。
墙角摆着那台蝴蝶牌，黑漆掉了一块，踏板磨得发亮。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蹲下去，拉抽屉。
卡住了。
我往上抬了一下。
抽屉开了。
里面是红布。
我把红布一层一层掀开，十八摞钱码得整整齐齐，银行那种纸带都没拆。
红布上的大花还是鲜的，一点没褪。
屋里没人说话。
孙桂兰走了过去，颤抖着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她数了七分钟，手一直在抖。
“十七万九千八百。”她说。
她抬起头看王丽：“少了两百。”
“妈……”
“零头我记得清清楚楚。”孙桂兰说，“十八万是整数，一分不少存进去的。这两百，你什么时候拿的。”
王丽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缝纫机上。
“妈，我是想给我弟留点……他欠了人家钱，人家天天上门，说要泼油漆。”
“你弟欠钱，你拿我的养老钱填？”
“我也要活啊！”王丽突然喊起来，声音尖利如鬼，“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孩子，我一个月挣三千二，我这些年怎么过的你们谁问过！”
孙桂兰没说话。
我站在墙角，看见抽屉里那个铁盒子开着，里面一排白色小瓶子，标签上印着盐酸舍曲林。
我没说话。
“钱在这儿，人也在这儿。”我站起来，把抽屉合上，“你们自己说。我出去抽根烟。”
我在楼道里站了二十分钟。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踩着台阶，一明一暗。
楼上有户人家在炸带鱼，油味儿顺着楼道往下飘。
后来孙桂兰出来了，眼睛肿着，手里还是那个红布包。
王丽不见踪影。
“小陈啊，我给你两千。”
“两百。”我说。
“你……”
“够买两斤排骨的。”
下楼的时候，楼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不知道谁先看见的，反正整栋楼都知道三楼老太太把十八万从儿媳娘家的缝纫机里翻出来了。
“活神仙！”有人喊。
“小陈你摸摸我这钱包！”
“我怀疑我老公藏钱，你帮我听听！”
“我这张卡你给看看还有没有余额！”
我一边摆手一边往楼下走。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沓钱。
崭新的一百，红得发亮，连号的。
我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陈是吧。”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能听钱？”
第3章 一沓哑钱
他们开车带我去老城区。
一路上没人说话。夹克男坐副驾，后座两个，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车窗贴了膜，外面看里面是黑的。
车停在一条卖茶叶的街上。往里走，第三家，门上挂着竹帘。
屋里坐着个男人，五十二三，也穿夹克，头发往后梳，手里一把紫砂壶，正往三个杯子里倒茶。茶是普洱，颜色黑的跟酱油似的。
“坐。”他说。
我坐下。
“我姓罗，排行第九。街上叫我九爷。”
我后来知道他这声“九爷”不是白叫的。
老城区这一片，两千零几年以后开的麻将馆、修车铺、小贷公司，一半背后都有他。
他把一沓钱推到我面前。
崭新的一百，
一百张，上面还有封条！
“听听，这钱从哪来的？”
我拿起来，掂了掂，贴在耳朵边上。
一片死寂！
“新钱不说话。”我摇摇头说。
罗九抬眼。
“上礼拜你在楼下，可不是这么说。”
夹克男在旁边笑了一声，“上礼拜你说你能听。”
“我听的是旧钱。”
我把那沓新钱放回去，推回他跟前。
“新钱没被人摸过，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白纸。”
罗九看了我一会儿，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哗”地扔在桌上。一块的、五块的、一张二十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十块。
“听。”
我把那张二十拿起来。
它一开口就哆嗦。
“别别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我昨晚在巷子口那家麻将馆，被一只手捏着，那只手上有铁锈味，还有个戒指很重压得我疼，有人跪着说九爷再宽限三天，有人说下个月再不还就卸一条腿。”
我把二十块放回桌上。
屋里很静。
里屋有人在打牌，牌摁在桌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外头有人在吆喝，声音很脆。
“昨晚十点，巷子口麻将馆。”我一字一句地说，“有人跪在你面前，说他再宽限三天。你边上那个人说，下个月再不还，卸他一条腿。”
夹克男脸上的笑没了。
罗九很慢地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耳朵比上一个灵。”
“上一个是干什么的？”
“跟你一样。”他说，“我十年前养过一个。那时候还没这么费劲，他不用摸，人走过去他就能听见。”
“后来呢？”
“后来他六楼跳下去了。”
“为什么？”
“他听出了一些不该听的。”
罗九把壶盖揭开，看了看里头的茶叶，“跳之前一天，他还坐在这儿，帮我听一张钱。听完，脸就不对了。第二天早上，物业在楼下花坛里发现了他。”
他盖上壶盖，抬头看我。
“我这个人好说话。你不该听的，我从来不强逼。”
“可你自己跳楼，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手心开始出汗。
“他姓什么。”
罗九不答。他把紫砂壶放下，壶底磕在茶盘上，“当”的一声。
里屋的牌声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给他开一个月八千。”
“他嫌少。”
他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钱，放在桌上。
是一张旧的一百。
边角上有一小块褐色的印子，洗不掉的那种。
纸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这张。”他说，“你帮我听，是谁的手上的钱。”
我看着那张钱。
它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种不说，跟新钱的不一样。
新钱是空的，而它是闭着嘴。
“听出来，你走。”罗九说，“听不出来……”
他把信封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你这耳朵，留着也没用。”
门口的两个人往前站了半步。
第4章 天台
他们把我带到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天台。
不是他茶室那栋。
车开了十几分钟，进了一个老厂区改的园区，电梯坐到十一层，再走一段楼梯，推开一扇防火门，风一下就灌进来。
上去之前，他们把我手机收了。
“钱包呢？”夹克男问。
“钱包也要收？”
罗九在楼梯口看了我一眼：“钱包留着。他得靠钱包。”
城里已经上灯了。
远处一片一片亮起来，像一条明亮的灯带。
楼底下有货车在倒车，
“嘀、嘀、嘀”，
一声一声传上来。
罗九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我，点了根烟。
“人呢？”
“在这儿。”
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内袋掏出那张钱，捏在手指上。
我接过来。
什么都听不到。
我又把自己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水泥地上。
一百、二十、十块、五块、两张一块。
六张！
我蹲在地上，把这六张一张一张摸过去。
全哑了。
连早上那个话最多的一百块，也一声不吭。
我蹲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钱不只是记得事。
它们也认人。
罗九身上那股味，它们认得！
收过命钱的人，身上都有。
钱一闻见，就把嘴闭上了。
“说啊。”罗九转过身，“谁的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钱要暖。”我说，“凉的钱不开口。”
“你刚才在楼下可没说要暖。”
“这不是天台太冷吗？”
罗九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扔给我。
“来一口，精神精神！”
“谢谢九爷！”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六张钱一张一张摆开，摆成一排，像摆牌。
楼下有货车在倒车，嘀、嘀、嘀。我数着，数到第七声，才开口。
“九爷，这钱得焐。”
“焐多久？”
“三根烟。”
罗九把整盒烟扔给我：“抽。”
“慢慢抽。”他又补了一句，“我等你。”
我一边抽，一边把那张血钱放在台阶边上，又从桌上把那几张零钱捏起来，跟它摆在一块。
那张二十块又开口了，声音很小。
“别问我，他就在你后头，他手上那个戒指就是昨晚那个。”
我抬头，看了一眼夹克男的手。
右手无名指，一个很粗的金戒指。
我心里有数了，但这个名字说不出口。
说错了，比不说更糟。
“九爷，这钱在你手上多久了？”我说。
“五年。”
“这钱见过什么？”
他把烟头弹下去，火星子掉进楼下的一片黑里。
“这钱是有人送到我手上的。那人拿它求我办事。”他说。
“那你要问我什么？”
“我要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截。
“它太凉了。”我说，“凉的钱只肯说一半。”
我又抽了一根，已经感觉有点呛了。
风把烟吹得满脸都是，我眯着眼，把话往别处带。
“九爷，老城区这一片，都是你的？”
“这一片，还有城南。”
城南。
“城南那边，十年前也做？”
罗九没马上答。他把烟头在栏杆上按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说，“钱有时候记性不好，得给它个话头。”
他看着我。
我把手插进裤兜，一直插到底，摸到钱包最里层。
那层夹着一张钱。
一张五十。
旧的，软了，中间有一道折痕，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从十八岁那年就把它塞在这儿，十年了，没花过。
我甚至不记得它是怎么到我手里的，只知道它一直在。
每年换钱包，我都把它抽出来，再放进去。
我从来没问过它一个字。我怕。
我把它捏在手里。
它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层布说话：
“这个人，我认识。”
罗九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拿来。”
我把那张五十攥紧了，抬头看他。
“九爷，陈建国这名字，你还记得吗？”
第5章 十年前
罗九的手停在半空。
天台上风大，他那件夹克的拉链在响。
“陈建国。”我重复了一遍，“开出租的，城南。”
他没动。
“不认识。”
“腊月十九，幸福里三号楼四单元。”
罗九把手缩回去，慢慢插进兜里。
“你爸欠我钱。”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欠你多少？”
“八万六。”
“八万六。”我说，“滚到最后十一万。他还了三年，一分没少给。”
罗九没说话。
“最后一笔，是那年腊月。”我说，“他拿着钱去，你说钱不要了。”
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呜呜的。
“你说，你拿命抵。”
罗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我把那张五十摊在掌心。
它开始讲。讲得很慢，好似是在回忆。
“十年前，腊月。城南幸福里，三号楼四单元。”
“我在一件灰夹克的内袋里，贴着胸口。夹克上有柴油味。”
“那天晚上我们上楼。屋里有四个人。桌上一张纸。他签了。”
“姓罗的说，老陈，钱我不要了。”
“老陈松了一口气。他肩膀松了，我感觉得到。”
“姓罗的又说，你拿命抵。”
我停了一下，抬起头。
“是不是这句？”
罗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一晚，有人先动的手，椅子倒了。”我说，“我爸说了一句，我儿子还小。”
“他后来下楼，一条腿是瘸的。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他说，等这事过了，给小默攒点钱，娶媳妇用。”
“再后来，车开出去，撞上了桥墩。”
“车牌，皖B·T2483。”
罗九夹烟的两个指头在抖。
烟灰往下掉，落在那件夹克上，他都没拍。
“你怎么知道车牌？”
“钱告诉我的。”
“放屁！”
“他自己撞的。”罗九说，“那天下雨，路滑。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上楼的时候腿是好的，下楼的时候是瘸的。”我说，“你怎么解释？”
罗九把烟捏断了。
“这张钱在我钱包里十年。”我说，“它那天晚上一直在你那个屋子里，贴着我爸的胸口。它什么都听见了。”
罗九往前一步，一把抓过来。
我没躲。
我把那张五十直接塞进他手心里。
“拿着。”
他的手僵住。
“它现在在你手里。”我说，“你说过的每个字，它都记得。”
罗九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软塌塌的钱。
他的手在抖。
那张钱在他手里，很轻地响了一下。
我听见它说：“他的手，也是这个味道。十年了，没变。”
罗九的手一松。
钱掉在水泥地上，飘了一下，落在栏杆边的水洼里。
站在门边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白了。
他一直没说话，从我上来就没说过一句。
这会儿他往后挪了半步，鞋跟在地上蹭出一声。
罗九猛地回头：“老猫！”
老猫嘴唇动了动。
“九爷，那事儿……我就开了个车。”
“你闭嘴。”
“我就开了个车！”老猫突然抬高了声音，“你让我把人跟到桥那边，我就跟了！你让我别回头，我就没回头！”
他声音也在抖。
“那晚下那么大的雨，”他说，“我在后头跟着，跟到桥墩那儿。我劝过，我说九爷这单别做。他让我闭嘴。”
这句话一出来，天台上另外两个人也不动了。
楼下传来警笛，一声一声地近。
孙桂兰跟来了。
我在茶室门口上车的时候，她抱着那个红布包站在对街，一直站到车开走。
她六十七，跑不快，但她认得路。她跟到园区门口，看见我进了三号楼，就在门卫室打了110。
罗九转身要走，被门边的人挡住。那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门的另一边去了。
警察上来的时候，他还站在栏杆边上，手垂着。
走在最前头那个警察看了我一眼：“谁报的警？”
“楼下。”我说，“一个老太太。”
我蹲下去，把那张五十从水洼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你还好吗？”我问它。
它没答。
天台上灯一盏一盏地亮，警灯一闪一闪地扫过来，扫过栏杆，扫过罗九的脸，扫过我的手心。
“你还记得他说别的什么了吗？”我问。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哑了。
然后它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他说，别让孩子知道。”
第6章 四个包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坐在老城区那家包子铺门口的台阶上。
蒸笼一屉一屉往上叠，白气从缝里冒出来，糊了半条街。
这家店我小时候常来。那时候一块五一个，肉馅大，一口下去汤能流到手腕上。我爸开夜班，早上回来把车往边上一停，带我吃四个。
“四个肉的。”我说。
老板娘从笼里夹，油纸一包，烫手。
“小陈啊，好久没见你了。”
“嗯，忙。”
“你爸那会儿老来。”她把油纸往我手里递，“他那个人，爱赊账，但从没欠到过过年。”
我坐在台阶上，把包子放在膝盖上，把那五十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手心。
昨晚上我把它塞进了上衣口袋，贴着胸口。跟十年前一样的位置。
“你爸那年说，给你攒钱娶媳妇。”它说。
“我没有。”
“我知道。我在你钱包里待了十年，你连对象都没谈过。”
“……你话真多。”
“我憋了十年。”
包子铺的老板在里头喊：“三号桌的粥好了！”
我把一个包子掰开，热气扑上来。
“他最后那句话，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没人问过我。”它说，“我们这行的规矩，有人问才开口。”
我没说话。
十年。这张钱在我钱包最里层待了十年，我把它当个纪念，从来没问过它一个字。
“他疼吗。”我问。
“我不知道。”它说，“我只会听，不会看。他上楼的时候身上有柴油味，下楼的时候，衣服上有土味。他腿瘸了。”
“我妈知道吗？”
“她知道。”它说，“洗衣裳那天，她在阳台上拿着我站了很久。她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等我爸。
等到十一点，等来一辆警车，和一群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的人。我妈从楼上冲下来，一只鞋没穿好，跑到马路中间，被一个邻居拽住。
我没见着他最后一面。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这张钱。
边角磨得起毛，中间一道折痕，深得能卡住指甲。上面印的那个人头像，脸都磨平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妈的号码。
“妈。”
“这么早。”
“我问问，我爸那事儿……”
那头静了两秒钟。
“你知道了。”她说。
“嗯。”
“知道就行了。”她说，“别往外说。你爸那个人，最好面子。”
她挂了电话。
“你以后打算把我怎么办。”它问。
“带你出门。”
“出息。”
我笑了一下。
“我以前不敢花你。”我说，“我总觉得花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现在敢了？”
“还是不敢。”我把钱重新塞回上衣口袋，“但我天天带你出门。你帮我看着点。”
它在口袋里动了动，很轻。
“行吧。”它说，“我带你去听点真的。你爸当年在这家吃包子，从来不给钱，都记账。”
“啊？”
“欠了三十七块。老板娘没要过。”
我抬头往店里看。老板娘正往笼里添水，围裙上全是油。
我从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放在桌上。
“老板娘，结个账。”
“你这才四个包子。”
“以前的。”我说，“我爸欠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哎呀多少年的事了，你爸那人……”她话没说完，眼睛红了一下，转过身去，“不要了不要了。”
“要的。”
她收下了。
她找了我一把零钱。我数了数，六十三块。
里头有一枚一块的硬币，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下传上来：
“我在这抽屉里躺了十一年。见过你爸。他那时候老坐门口第三级台阶，吃四个包子，喝一碗免费的粥。”
我把那枚硬币捏在手心，热了一会儿，塞进上衣口袋。
我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比小时候少了。
“少了。”口袋里的钱说。
“物价涨了。”
“你爸要是在，得骂这家店三天。”
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抬头看了看天。老城区的天灰蒙蒙的，电线一根一根横着，几只鸟站在上头。
“骂吧。”我说。
风把蒸笼的最后一层白气吹散了。
“想听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