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摆在餐桌上时，陆则衍正在回工作消息。
他签得很快，连我准备的财产清单也没看完。
“许知微，这次又想让我答应什么？”
我把自己的那份收进文件袋，告诉他没有条件。
签完字，他抬头看我。
他的视线停在我的头顶，手里的笔掉在桌面。
我只看见他拿起笔，补上漏掉的日期。
当天晚上，我搬进租好的小公寓。
他的手机收到一条没有署名的消息。
【距离许知微彻底抹去对你的情感，剩余30天。】
……
1
我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排了四十分钟。
前面的大叔把医保卡落在自助机上，护士追出去叫他。
轮到我时，叫号屏已经跳过我的名字。
“许知微，二十六号。”护士从窗口探头。
我举起缴费单：“在这儿，没走。”
旁边的椅子空着，我把帆布包放上去，继续等下一轮。
诊室里，医生把检查报告推到我面前。
“目前可以治疗，疗程会比较长。”
“效果呢？”
“要按复查结果调整，不能给你保证。”
我把疗程单拍下来，发给大学同学周晴。
她回了个电话，开口先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半个饭团，剩下半个被医院的猫叼走了。”
“医院有猫？”
“没有，是我在便利店门口喂的。”
她在电话那边笑出声，又把语气收住。
“你今晚来我家，我给你煮面。”
“我先去拿药，晚点到。”
复诊大厅的玻璃门映出我胸前的病历袋。
我拉上外套拉链，把门诊卡放进夹层。
离婚协议已经打印好，放在家里餐桌上。
我请律师看过两遍，房子归陆则衍，存款按比例分割。
我的画稿和电脑都归我，双方没有共同债务。
律师问我是否需要争取更多。
我说不需要，我要尽快把手续办完。
婚姻登记处外有家打印店，我重新印了两份协议。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药袋，在水果摊买了两个橙子。
陆则衍晚上十点到家，西装搭在臂弯里。
餐桌上有一盘冷掉的炒饭，是我中午做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角，先翻工作群里的消息。
“你今天去医院了？”
“复查。”
“结果怎么样？”
“要按疗程治疗。”
他点了下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打字。
“好，等我忙完再陪你去。”
我把协议推到他那边。
“我们先把离婚办了。”
他的手停在手机上，抬眼看我。
“你又拿这个逼我？”
“没有。”
“上次说分居，这次又是离婚。”
他拿起文件，翻到末页。
“你每次不高兴，都要把事情闹大。”
“我今天不想谈谁对谁错。”
“那你想谈什么？”
“把手续办好。”
他靠回椅背，视线扫过我脸上。
“许知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把医院开的药从帆布包里取出，放进厨房抽屉。
“签字就行。”
陆则衍笑了声，提笔在末页写下名字。
他的字很稳，最后一笔压过了纸背。
“签了你就满意了？”
我把协议收回文件袋，核对两份签名。
“谢谢。”
那声谢谢落下后，他手里的笔碰到桌面。
他抬头看我的额前，额头上方悬着一行红字。
【距离许知微彻底抹去对你的情感，剩余30天。】
陆则衍站起来，椅脚刮过地板。
“你头上是什么？”
我摸了下额发：“什么都没有。”
红字浮在我头顶上方，数字没有变化。
他绕过餐桌，伸手到我眼前。
我后退半步，把协议袋贴在胸前。
“别碰我。”
“我没碰到你。”
“现在协议签完了。”
我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递给他，提醒他明早去登记处。
陆则衍没接，手机又响了。
来电备注是沈书宜。
他垂眼看屏幕，嘴里说：“她那边出了点事。”
“你去吧。”
我拿起玄关上的钥匙，走出家门。
他没有追出来。
我在周晴家睡了一晚，第二天去登记处办理手续。
离婚冷静期要等三十天，我预约了治疗，也签下小公寓的租约。
回家收东西时，陆则衍不在。
我只拿走衣服、画具、电脑和外婆留下的瓷杯。
那只杯子边缘有道缺口，喝水时要避开左边。
纸箱装到第三个，门口的鞋柜空出一层。
我在便签上写了物业电话，贴在冰箱门上。
桌上还留着一小碗炒饭。
我把它装进盒子，放进冷藏室。
搬家公司到楼下时，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晴。
她回我：“新家第一顿吃什么？”
我说：“先吃你欠我的那碗面。”
2
新公寓在六楼，电梯里贴着电费缴纳通知。
我把纸箱放在门边，先擦了厨房台面。
房东留下两只旧碗，一只缺了口，一只印着蓝色小鱼。
我把旧碗收进柜子，出门买了锅和晾衣架。
附近的菜市场有家卖鸡蛋灌饼的摊子。
摊主记住了我不要香菜，第二次就没再问。
药盒放在餐桌抽屉，我把复查时间写在日历上。
医生让我记录用药后的反应，我买了本绿皮记事本。
第一页写着：周一，胃口一般，画了半张猫。
猫的左耳画得太尖，我擦了三遍。
周晴下班后来我家，拎了两盒冰淇淋。
“医生让你少吃冷的。”
“那你替我吃。”
“我负责监督，不能替你受罪。”
她把冰淇淋放进冰箱，陪我把窗帘挂起来。
窗帘长度买短了八厘米，最下沿停在窗台上方。
周晴坐在地板上看我量尺寸。
“你以前买东西都不看尺寸吗？”
“以前有人说会处理。”
“后来呢？”
“那个人没处理。”
她把尺子递给我：“现在你处理。”
我重新量窗宽，在购物软件里下单了合适的布料。
手机上有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冷静期过了再说，别把事情做绝。”
我回复：“手续按预约日期办理。”
他没再回消息。
隔天，我把插画作品发到接单平台。
以前陆则衍嫌我画画不稳定，常让我把时间留给家里的事。
我把旧稿修完，给一间儿童杂志社投了样图。
编辑回信要我补两张配图，截稿日期在下周五。
我买了新的数位笔，先画一只抱着南瓜的兔子。
午饭点了番茄鸡蛋面，外卖送来时面坨成一块。
我给店家发了照片，平台退了六元。
周晴在群里回：“六元够再点一份吗？”
我说：“够买两根葱，自己煮。”
她发来一张超市打折券，附赠一串笑脸。
陆则衍第一次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医院做检查。
护士让我把袖口卷到手肘上方，电话在包里震动。
结束后我回拨，他接得很快。
“你搬哪儿去了？”
“我住的地方。”
“地址发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东西寄到律师事务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
“手续办完之前，财产交接请走律师。”
他停了几秒，问我检查结果。
“按医嘱做复查。”
“你一个人去的？”
“周晴今天有会。”
“下次告诉我时间。”
我夹着手机，坐上公交车。
“下次是我的治疗安排，我会自己处理。”
电话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知微，你不用用生病吓我。”
“我没拿病吓你。”
“那份协议呢？”
“也不是。”
“你最近说话总这样。”
我看见车窗外的药店招牌，按铃下车。
“我先挂了，药房快关门了。”
他没出声，我挂断电话。
药师按处方配好药，另送了一张用药提醒卡。
我把提醒卡贴进记事本，顺手买了两支中性笔。
晚上，周晴来家里吃饭。
她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
“你这个酱油放得有点多。”
“我下次少放。”
“我没说不能吃，给你提个意见。”
“收到，厨房审稿人。”
她把那碗面吃完，洗碗时和我说起新来的同事。
我们约了周末去旧街看一家新开的展览。
我记下地址，给杂志社回了邮件。
搬家第十天，我在朋友圈发了阳台上的两盆薄荷。
陆则衍点了赞，没留言。
他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时，我正在给兔子补上南瓜叶。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画那片叶子。
3
周六的展览馆排队要扫码预约。
周晴先替我们约了时间，进馆后领了两张导览纸。
里面有一组旧城照片，拍的是拆迁前的居民楼。
我站在一张窗户照片前，看了很久。
“你们以前住的老房子也有这种窗吗？”周晴问。
“有，厨房那扇窗总关不严。”
“你修过吗？”
“陆则衍说周末来弄。”
“他来了吗？”
“没有。”
我把导览纸折好，转去看墙上的画。
展览出口有个小摊，卖明信片和手工徽章。
我挑了两张猫咪明信片，一张寄给外婆，一张留在冰箱上。
周晴说冰箱贴不缺位置，我买了个小鱼形状的磁铁。
午餐选在巷口的小馆，菜单上写着今日供应馄饨。
我们点了两碗，又加一盘凉拌豆腐。
“你最近画得怎么样？”她问。
“杂志社收了样图，让我补稿。”
“多少钱？”
“按张结算，能付两个月房租。”
“那你得把兔子画得能吃。”
“兔子不负责付房租。”
“它负责让编辑愿意付款。”
我把汤勺放进碗里，和她核对稿件要求。
离开小馆时，我在路口看见陆则衍的车。
车窗降下，他坐在驾驶位上，手肘搭着车门。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周晴看了一眼空荡的路口。
“这条街离你公司三站地，你路过得挺绕。”
陆则衍没接她的话，视线落在我手里的展览袋上。
“吃饭了吗？”
“刚吃完。”
“我订了餐厅。”
“你可以自己去。”
“知微，我们还没正式办完手续。”
“冷静期里不代表还要约会。”
周晴把伞撑开，先走到路边拦车。
陆则衍下车，挡在我和车道之间。
“我想和你谈谈。”
“有事发给律师。”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的事，今天不谈。”
他从车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你提过想要的花，我买了。”
纸袋里是一盆白色洋桔梗，花盆底下垫着防水托盘。
我看了一眼花店标签，确认没有过敏风险。
“谢谢。”
我接过花，递给路边花摊的阿姨。
“阿姨，送你，放店里吧。”
阿姨笑着给我腾出窗台位置。
陆则衍的手还停在半空。
“你不喜欢？”
“喜欢过。”
周晴的车停在路边，她替我拉开车门。
我上车后，陆则衍绕到车边。
“我给你发消息。”
“有事联系律师。”
车门关上，周晴报了我家附近的地址。
她开出路口后才问：“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不用，我今天还得改两张图。”
“那我陪你去买点吃的。”
“家里还有鸡蛋。”
她把车停在超市门口，我们买了菜和两盒牛奶。
回到公寓，我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
那盆洋桔梗留在街边花摊，阿姨拍照发来，说花摆在收银台旁边。
陆则衍的信息停在屏幕上。
“你以前说过，白色的花适合放在窗台。”
我回：“现在窗台放了薄荷。”
他没有回复。
那天夜里，我画完兔子，按编辑要求上传了源文件。
邮箱收到回信，稿件通过，尾款下月结算。
我把邮件截图发给周晴。
她回了四个字：“兔子上岗。”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给自己煮了半碗馄饨。
4
冷静期第十九天，陆则衍来到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我去药房取药回来，看见他站在门禁边。
“陆先生，你来做什么？”
“把话说清楚。”
“协议已经说清楚了。”
“我不是来谈协议。”
“那我们没有可谈的事。”
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是我从前记在旧日历背面的家用清单。
上面有买菜、缴物业费和提醒他带伞的字。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
“你记了三年。”
“家里要用，顺手记下来。”
他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有几行日期。
那是我胃痛去急诊的那晚，记下的车费和缴费时间。
“你那天一个人去的？”
“是。”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打过电话。”
他盯着纸上的日期，嘴唇动了下。
“那晚书宜过生日，我手机没电了。”
“后来我给你发了医院地址。”
“我没看见。”
“我知道。”
“你知道？”
“护士帮我给你留了语音。”
“我没有听到。”
“语音在旧手机里。”
他把纸折起来，递还给我。
我接过纸，放进帆布包侧袋。
“陆先生，别来我住处等我。”
“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诊疗情况我会按医嘱处理。”
“你别把我当外人。”
“我们已经离婚了。”
“手续还没办完。”
“冷静期结束后，我们去登记处。”
门禁打开，一个住户拎着垃圾袋出来。
我跟着他刷卡进门，陆则衍留在门外。
电梯里，邻居问我手里的药是哪家医院开的。
我告诉她是市一院，她说自己母亲也在那里看诊。
我们互相推荐了两家附近的餐馆。
回到家，我把药放进抽屉，洗了手。
陆则衍发来一条消息：“我会等你愿意谈。”
我没回。
我将和他的聊天记录转给律师，确认后续手续不需要他到我家办理。
律师回复：“收到，登记日期已保留。”
那晚，杂志社寄来一本样刊。
封面有我画的兔子，内页印着我的名字。
我给周晴打电话，她在另一端叫了两声。
“你先别叫，我还没找到页码。”
“找到了告诉我，我要拍照存证。”
我翻到目录页，名字印在插画作者一栏。
周晴说：“这张可以裱起来。”
“先把稿费到账再说。”
“现实的画家。”
“现实的房东月底收租。”
我们约好第二天去打印店做小尺寸海报。
我把样刊放在餐桌一角，旁边是复查单和记事本。
我逐项核对药量，给医院回电确认下次检查时间。
护士说周二上午九点前到采血窗口。
我把时间设进手机提醒。
接下来的一周，陆则衍没有再来楼下。
医院电话回访时，护士问我最近有没有漏服药。
我翻开绿皮本，报出三天的服药时间。
她提醒我按预约日期复查，若有不适就提前联系诊室。
我把诊室号码存进手机，给周晴发了复诊日期。
她回我：“我把那天上午空出来。”
我说：“先别改你的日程，等我确认检查项目。”
我重新拨通医院电话，问清检查要不要空腹。
护士核对预约单后说需要空腹六小时。
我把这条要求写进日历备注。
周末我去超市买了燕麦、鸡蛋和两袋青菜。
收银员问要不要购物袋，我把折叠布袋从包里取出来。
回家后，我分装了三天的早餐，贴上日期。
周晴发来展览照片，问我喜欢哪张。
我挑了有旧车站的一张，约她下周再去看展。
她回了好，顺手把电影票截图发来。
我将两个日期都记进日历，避开治疗和交稿时间。
我照常吃药、画稿，和周晴去看了两场电影。
有一场片尾曲太吵，我们提前退场。
出口处卖的爆米花只剩焦糖味，我买了小份带回家。
离婚登记预约短信在周五上午送达。
我截屏发给律师，确认两人都要带身份证原件。
消息刚发出去，陆则衍打来电话。
“下周二去登记处？”
“是。”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没再提别的。
屏幕上，预约时间定在上午十点。
周日傍晚，我去旧家取落下的画册。
律师把物品清单发给双方，约好我只取个人物品。
陆则衍把纸箱放在客厅，逐项和我核对。
我拿起画册，发现最下面压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外壳还贴着我以前买的猫咪贴纸。
“这部手机怎么还在？”
“我收拾抽屉时找到的。”
“里面有东西吗？”
“我还没检查。”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问我要不要一起拆开看。
“你先充电，能开机就寄给我。”
“好。”
我签完清单，抱起画册和两只纸箱。
门口的搬运工替我把东西送到车边。
陆则衍站在楼道里，手上拿着那部旧手机。
“我充过电，里面有几条语音。”
“你听了吗？”
“只看见日期，没打开。”
“那就寄给我。”
他把手机装进信封，写下我的新地址。
“我会按清单寄出，其他东西也会交给律师。”
“好，麻烦你了。”
我在快递单上核对地址，确认电话号码没有写错。
“许知微，旧手机里的语音，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留过几条。”
“我没听过。”
“现在它是我的东西了。”
“我明白。”
搬运工把纸箱送进电梯，我抱着画册跟上。
回到公寓后，我把画册放进书架，等快递送达。
手机寄到时，外包装没有破损。
我先插上旧充电线，屏幕亮起后停在锁屏页。
我输完密码，通知栏显示几条未听语音。
最上面那条标着未播放，时间是三年前的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看向日期，那晚我正在市一院急诊留观。
5
提交离婚申请那天，我在门口买了杯热豆浆。
等候叫号时，我点开那条语音。
“则衍，我在市一院急诊，胃疼得厉害。”
“护士说要留观，你方便的话，回我电话。”
背景里传来护士叫号声，通知家属到留观室。
我关掉播放页，把旧手机放回包里。
登记窗口叫到我们的号码，我起身递交身份证。
陆则衍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身份证带了吗？”我问。
“带了。”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时，提醒我们确认申请信息。
陆则衍看完清单，问财产分割协议是否还要交一份。
我把律师整理的文件递过去，工作人员核对后收进档案袋。
“双方确认离婚申请后，冷静期三十天。”
“期满后还要两个人到场吗？”我问。
“需要，双方都要在规定时间内申请发证。”
我在申请表上签名，把笔递给陆则衍。
他核对身份证号，在签名处写下名字。
工作人员给出受理回执，提醒我们保存好预约信息。
我把回执放进文件袋，走出大厅。
陆则衍跟在我身后。
“你要去哪里？”
“办一份材料。”
“我陪你。”
“没必要。”
“知微，我知道你生病了。”
“医生已经告诉我治疗方案。”
“我可以陪你去复查。”
“我有预约，也有人陪我。”
“周晴吗？”
“是。”
他接不上话，手里捏着离婚证的红封面。
我拿到证明后去药店，买了医生建议的护腕。
陆则衍的车停在路边，车窗落下。
“吃饭吗？”
“我和周晴约好了。”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久了？”
“大学同学。”
“我知道。”
“那就不用再问。”
他把车停进临时车位，跟我走到药店门口。
店员拿出两种护腕，我按医生给的尺寸选了合适的那款。
陆则衍拿过付款码，替我付了钱。
我将钱转给他：“这笔我还你。”
“几百块钱而已。”
“金额不影响归属。”
他没有收转账，也没有退回。
我把护腕放进袋子，给周晴发消息，说我半小时后到。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陆则衍问。
“离婚是我做的决定。”
“我们结婚三年。”
“我记得。”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他望着我，没再提起那段旧事。
我把转账提醒调成静音，走去路边等车。
那天下午，我在周晴家吃了牛肉面。
她听完登记处的事，给我夹了一块牛肉。
“这算他的补偿吗？”
“算买护腕的钱。”
“失去之后才开天眼，视力还得靠验光。”
我笑了下，把牛肉吃掉。
当晚，陆则衍发来转账申请，附言写着护腕费用。
我确认收款，备注记作“医疗用品”。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看到你头上有数字。”
我把消息读完，没回。
“从签字那晚开始，每天少一天。”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我没有回复他的追问。
当晚我按时吃药，给杂志社交了新稿。
窗口弹出任务完成提示，我关掉电脑去洗漱。
6
登记后第四天，陆则衍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提着两袋菜。
“我买了你以前爱吃的虾。”
“我现在不方便做饭。”
“我可以做。”
“谢谢，不用。”
他把袋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你不是一直嫌外卖难吃吗？”
“我自己会煮。”
“你胃不好，吃清淡点。”
“医生有饮食建议。”
他把塑料袋提回手里，没有进门。
“我听说你的治疗要持续很久。”
“是。”
“我能帮上什么？”
“不要在楼下等我。”
他站了会儿，把菜袋放进车后备箱。
当晚我收到邻居消息，说有人在门口放了鲜虾。
她家孩子对虾过敏，问我是不是送错了。
我说不是，让她拿去送给楼下保安。
第二天早上，保安室的桌上多了一袋虾。
门卫大叔给我发了照片，说中午煮粥配着吃。
我回了个收到，继续改插画底稿。
周晴来看我时，带来两张治疗中心的路线图。
“我把停车场和公交站都标了。”
“我先坐公交试一次。”
“可以，检查当天我陪你。”
“你上午有会。”
“我请了半天假。”
我把路线图放进病历袋，问她要不要吃梨。
她削了一只，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你现在会主动问人吃不吃水果了。”
“这算进步吗？”
“算，至少不是拿零食招待我。”
我们把梨吃完，去楼下取快递。
快递箱里是新买的画纸，包装单上写着杂志社寄样刊的地址。
我回屋拆开，发现印刷色偏深，给编辑发邮件询问重印方案。
他回复可以调整下一期的色彩校正。
我把这封邮件存进工作文件夹。
下午，沈书宜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后，她先问我能不能见面。
“有事可以电话里说。”
“我想跟你当面道歉。”
“为哪件事？”
电话另一端停了一会儿。
“以前有几次，我知道则衍陪我，你在等他。”
“你指哪几次？”
“生日那次，还有我搬工作室那次。”
“我那天急诊。”
“我后来才知道。”
“是陆则衍告诉你的？”
“他前几天问我，你以前有没有跟我提过。”
“我没有提过。”
“我猜到了。”
“那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我知道这句话不能把事改回去。”
“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又问：“你们离婚，是因为我吗？”
“不是单独因为你。”
“我以前总觉得他照顾我，是朋友之间的事。”
“你可以这样认为。”
“那我以后不找他帮忙了。”
“这由你们自己决定。”
她没再辩解，问我治疗安排是否顺利。
我告诉她复查时间已定，医生还要观察结果。
她说：“那我不占你时间了。”
“好。”
挂断后，我把通话记在日历里。
我没有把这通电话告诉陆则衍。
周末，沈书宜在朋友圈发了工作室开业照。
陆则衍没有出现在照片里。
她配文感谢同事和家人，也感谢帮她搬桌椅的邻居。
我点了赞，去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
陆则衍来消息：“书宜说她跟你联系过。”
“她和我道歉了。”
“她没别的意思。”
“我没问她的意思。”
“我以前做得不对。”
“你可以先把协议里的账户交割办完。”
“已经转给律师了。”
“收到。”
对话停在这里。
我把粥分成两份，一份留给晚饭，一份装进保鲜盒。
7
治疗开始后的第三周，我在诊室外等检查结果。
周晴陪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出来后去吃馄饨吗？”她问。
“看医生怎么说。”
“那我先查附近哪家开门。”
叫号声响起，我把病历交给护士。
检查结果需要两天后复核，医生让我保持原先的用药安排。
我把注意事项记进本子，和周晴坐公交回家。
站台旁有家修鞋店，老板把我的帆布鞋粘好。
我付了钱，顺路买了两盒无糖酸奶。
回到公寓，楼下前台递来一个纸袋。
袋子里是我以前用过的旧手机和充电线。
寄件人写着陆则衍。
我打开手机，先检查通讯录和照片。
屏幕亮起后，旧语音提示还有未听消息。
一条语音来自三年前的急诊夜。
我点开播放。
“则衍，我在市一院急诊，胃疼得厉害。”
“护士说要留观，你要是方便，回我电话。”
录音到这里停了，背景里有叫号声。
旧手机里还存着两段我发给他的语音。
一段问他周年晚餐几点回家。
另一段问他能不能顺路买止疼药。
陆则衍来电话时，我正在整理这些文件。
“你听到了？”
“听到了。”
“我那时没收到提示。”
“手机里有。”
“那天我陪书宜办工作室的手续。”
“我记得。”
“我当时以为只是胃不舒服。”
“急诊记录里写了留观。”
“我没看见。”
“你现在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把那段语音发给他。
“那是我发给你的消息。”
“我想留着。”
“手机已经寄回来了。”
“知微，我在看倒计时。”
“那是你的事。”
“医生也没办法解释。”
“我没法替你处理。”
电话那端传来门锁声，随后是他的脚步声。
“我明天可以陪你去医院吗？”
“周晴会陪我。”
“她每次都有空？”
“她会安排自己的时间。”
“那我也可以安排。”
“你安排你的生活。”
我把旧手机关机，放进抽屉。
他说：“我以前真的没听到。”
“现在听到了。”
“我知道我错过很多。”
“那你要怎么做？”
他没有立刻答。
“先把医疗费用的账户开好。”
“费用由我自己承担。”
“我们结婚时，你的保险受益人是我。”
“我已经改过了。”
“我可以——”
“你不能用钱替我决定治疗。”
“我没想替你决定。”
“那就尊重我的安排。”
通话结束后，我把药盒从抽屉拿出，按日期排好。
我对药片的数量核对两遍，才收进随身袋。
8
离婚登记前七天，我去医院复查。
医院大厅的电子屏排了四十多个号。
我把取号单放在膝上，给周晴发消息，说预计中午结束。
陆则衍没有来医院。
周晴在公司开会，约好结束后到门口接我。
我独自做完采血和影像检查，在楼下买了杯豆浆。
沈书宜打来电话，背景里有人在搬纸箱。
“我工作室的设备出了问题，能不能请则衍过来帮我看一下？”
“你可以问他。”
“他没接电话。”
“那就晚点再联系。”
“他最近不太接我电话。”
“可能在忙。”
“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
她停了会儿，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只在需要帮忙时找他。”
“那就把事情交给维修人员。”
“我已经预约了，师傅下午到。”
“那你不用等他。”
“好。”
我挂断电话，去便利店买了饭团。
周晴到医院门口时，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我做了蒸蛋，你能吃吗？”
“能，先找地方坐。”
我们在休息区吃完午饭，复查结果由医生当面告知。
治疗方案暂时维持，复查排在两周后。
医生问我近期有没有不适，我照记事本逐项回答。
走出诊室时，陆则衍站在走廊尽头。
他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保险变更单。
“你怎么来了？”
“律师说你改了受益人，我把原件送来。”
“放前台就行。”
“我想当面交给你。”
我接过文件袋，核对姓名和日期。
受益人变更已经生效，旧关系栏也做了更正。
“谢谢。”
“你刚才在跟医生说复查？”
“是。”
“结果怎么样？”
“按原计划治疗。”
“我可以——”
周晴把保温袋收进包里。
“她今天的安排结束了，后面的事你们约律师谈。”
陆则衍看着她：“我就问问。”
“问完了。”
我把文件袋放进包里，向电梯走去。
陆则衍跟了两步，停在护士站前。
他没有拦我们，也没有再问。
离开医院后，我和周晴去超市买了鸡蛋和青菜。
晚上我煮了一锅粥，蒸蛋出锅时水放多了。
周晴尝了一口：“这次能吃，更接近蛋花汤。”
“那我给它改名。”
“叫什么？”
“鸡蛋汤。”
她拿勺子盛了半碗，坐在餐桌旁吃完。
陆则衍发来消息：“今天看到你和医生说话，我没资格插手。”
“知道就好。”
“我会等你。”
“别等。”
他没有回复。
9
离婚登记的预约排在次日上午，我在家给杂志社交稿。
编辑要求把封面角色的围巾改成绿色。
我改了三版，最后一版把尾巴画歪了。
周晴来家里帮我看稿，拿铅笔圈出尾巴的位置。
“这里往左挪两毫米。”
“我刚才已经挪过了。”
“那就往右挪两毫米。”
我把画布放大，按她说的位置修了一笔。
画稿通过后，编辑把下一期的截稿日期发来。
我把日期记进工作日历，也给医院复诊时间留出半天。
下午三点，陆则衍敲门。
我从门镜里看见他独自站在外面。
“有事吗？”
“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在门口说。”
“好。”
我开门，门锁仍扣着。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到地上，没有往前走。
“里面是这些年你放在我那里的东西。”
“列清单了吗？”
“列了。”
“发给律师确认。”
“已经发过了。”
“那等律师通知。”
“知微，我还想说别的。”
他停了几秒，手放在身侧。
“你生病后，我以为你又在赌气。”
“我没有赌气。”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把你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提醒当成家里的安排。”
“是。”
“我陪书宜办手续，说是她一个人没人帮忙。”
“后来她身边有同事，也有朋友。”
“我看见了。”
“这不需要我替你解释。”
“她跟我说，她以后会找维修师傅。”
“这是她的安排。”
他看着门锁，没有伸手碰它。
“我记得你急诊那晚，第二天还给我带了早餐。”
“你那天没吃午饭。”
“你也没吃晚饭。”
“已经过去了。”
“我那时该去医院。”
“是。”
“周年那天，你等到菜凉了。”
“是。”
“你说想让我陪你看展，我答应了，后来我去了机场接她。”
“是。”
他把每件事说完，手掌攥着自己的袖口。
“我做错的地方，不该靠一句道歉盖过去。”
“你不用把清单背给我听。”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忘。”
“我记得，你现在也记得。”
“我想补回来。”
“补不回三年前那晚。”
“我知道。”
“也改变不了我们已经提交的离婚申请。”
“我知道。”
他把头低下去，额上的红色数字停在最后一天。
我看不见那行字，只看见他的视线落在门槛上。
“许知微，我对不起你。”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
他抬起头，眼角有红痕，声音发涩。
“你以前说过，只要我肯改，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句话是以前的我说的。”
“你现在不爱我了吗？”
我隔着门锁看着他。
“陆则衍，我早就不难过了。”
他没再问。
我关上门，把文件袋放进玄关，等律师确认清单。
厨房里的水壶响了，我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药盒放在餐桌上，明早要带去医院。
我把复诊单和身份证装进帆布包，核对了公交卡余额。
手机显示晚上九点十七分。
周晴发来消息：“明天我八点到楼下。”
我回复：“好，带上你的保温杯。”
10
冷静期届满当日清晨，周晴准时到楼下。
我穿好外套，把病历袋放进包里。
电梯门打开时，陆则衍站在大厅窗边。
“今天去办发证手续？”他问。
“先去医院，结束后到登记处。”
“我在门口等你。”
“你可以按预约时间到场。”
我和周晴先去医院检查，医生按结果调整了药量。
我把新处方拍照留存，和周晴去附近吃馄饨。
离婚登记的预约排在本日上午，我和周晴回家休息。
我把药物调整写进记事本，随后收到陆则衍的消息。
“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冷静期届满，我按预约时间到达登记处。
工作人员核对双方身份和申请信息，问我们是否坚持离婚。
“是。”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陆则衍也递上自己的证件。
我们在发证申请上签名，等工作人员完成核验。
两本离婚证交到我们手里。
我收好证件，走出大厅。
旧手机还在抽屉里，我取出来接上充电线。
里面存着几张三年前的照片。
一张是结婚登记那天，我抱着两杯奶茶站在大厅门口。
陆则衍低头回消息，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另一张是我们搬进旧家的第一晚，地上堆满纸箱。
我坐在箱子中间，举着没装好的台灯。
他蹲在旁边，拿说明书研究螺丝孔。
那时我们会一起为一盏灯争半小时，也会把装错的架子拆掉重来。
我把照片传进硬盘，给旧手机关机。
凌晨过后，陆则衍发来一条消息。
“我还看得见那行字。”
之后没有新消息。
隔天上午，他到杂志社楼下等我。
我正在交样刊，编辑约我签下一期的合同。
大厅门口，陆则衍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你来取东西吗？”我问。
“我路过，想把这本还给你。”
纸袋里是我以前常看的画册。
我收下画册，问他是否已经交接完毕。
“律师说材料齐了。”
“那就好。”
“你最近还好吗？”
“按时复查，稿子也交了。”
“工作顺利吗？”
“顺利。”
他看着我，像在等一句额外的话。
我把画册放进包里，向他道别。
“陆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
他让开路，我从他身边经过。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停下脚步。
编辑在门口叫我回去签合同，我转身进了大厅。
陆则衍留在原处，直到玻璃门合上。
之后他隔一周给我发一次消息，问复查结果和稿件进度。
我按情况回答，内容只到问题为止。
他寄来的药膳书被我退回，物流显示已签收。
他送来的画笔，我转交给周晴的侄女。
他在医院预约系统里给我留过一次陪诊申请。
我联系医院取消了申请，改用自己的号码预约。
周晴问我是否还介意那些旧事。
我说：“我不想再花时间处理它们。”
她把刚出炉的烤饼放到我面前。
“那就先吃饭。”
“这个有点焦。”
“焦边给我。”
我把不焦的那半块留下，配着豆浆吃完。
两个月后，杂志社结清稿费，也续了下一期的合作。
我和周晴去市场买了两盆新的薄荷。
旧的一盆长得太高，搬窗台时折断了两根枝。
我把折下来的枝条插进水杯，放在厨房窗边。
医院的复查单上，医生写了复查日期。
我将日期抄进日历，预约了上午的号。
出诊室时，手机弹出陆则衍的信息。
“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平安。”
我回：“谢谢，生日已经和朋友过了。”
他没有继续发消息。
我收起手机，跟周晴去停车场取车。
周晴问晚饭想吃什么。
“吃馄饨吧，昨天那家。”
“你不是嫌那家汤太咸？”
“我可以让老板少放盐。”
“那我点凉拌豆腐。”
“好。”
车开出医院时，路边的花摊摆着白色洋桔梗。
周晴问我买不买，我摇头说家里有薄荷。
她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导航提示前方拥堵。
我打开菜单，给馄饨店下了两份订单。
其中一份备注少盐，另一份加葱。
陆则衍的名字留在通讯录里，备注是“离婚手续联系人”。
我没有删除，也没有点开他的朋友圈。
屏幕上显示订单已接单。
周晴转方向盘，驶向市场那条街。
窗边的薄荷等着换土，我还没买到合适的花盆。
11
搬家后的第二十二天，我预约了治疗中心的复诊。
医院短信提醒我，原先负责的医生临时停诊。
我拨打诊室电话，重新安排到周五上午。
护士问我是否接受另一位医生接诊。
我查了那位医生的出诊时间，确认当天有号。
“可以，麻烦帮我改过去。”
电话挂断后，我把新的挂号单发给周晴。
她回我：“周五我能陪你，下午的会改线上。”
“你不用为我改会，我自己能去。”
“我想陪你，跟你能不能去是两回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复：“那我请你吃午饭。”
周晴发了个餐馆定位，写着她要吃辣锅。
我提醒她，医院附近那家辣锅排队很久。
她说：“排队的时候你负责给我讲兔子的新工作。”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给兔子画背带裤。
第二天，陆则衍的律师联系我，核对一笔旧房物业费。
那笔钱是我搬家前垫付的，收据夹在文件袋里。
我拍照发过去，确认金额与缴费月份。
律师回复说陆则衍已经转账，备注写清了用途。
我收款后，把电子收据归进财务文件夹。
陆则衍发来消息：“物业费已经结清。”
“我收到了。”
“你以前每个月都帮我对账。”
“现在各自处理各自的账目。”
“我明白。”
我没接着聊，出门去买画纸。
路上经过以前常去的咖啡店，老板正在换菜单。
我点了杯热牛奶，坐窗边改稿。
那家店的插座松动，充电器插上后总会掉。
我换到靠墙的座位，继续修画面边缘。
编辑来消息，说兔子的颜色可以再亮一点。
我把屏幕调到白天模式，重新试了几组色值。
稿件发回去后，老板送来一小碟饼干。
“新菜单还没定，拿你试吃。”
我尝了一块，告诉她肉桂放重了。
她用记号笔在菜单样稿上写了个问号。
离开咖啡店时，我把试吃反馈发给周晴。
她说：“你现在连饼干都能给人改稿。”
“职业习惯。”
“那你给我改改简历。”
“发来，我按页收费。”
她回了个转账红包，我没点开。
晚上回家，楼道的灯坏了一盏。
我给物业打电话报修，登记了楼层和灯号。
第二天维修师傅来换灯，问我是否还有其他要处理的地方。
我把门框松动的螺丝也指给他看。
他检查后说需要换一颗螺栓，下午带工具来。
我在便签上记了维修时间，没有等陆则衍回家。
同一晚，他的信息又来了。
“旧家厨房的窗终于修好了。”
那扇窗我提过好几次，木框边缘会漏风。
“知道了。”
“我按你说的，先换了合页。”
“物业维修可以处理。”
“这次我自己做完了。”
我没有回答。
手机弹出医院的用药提醒，我按时间吃药。
记事本上写着当日的食欲和睡眠情况。
我给医生的线上问诊补交了两项记录。
次日上午，医生回复说继续观察，复查日期不变。
我把回复存进病历文件夹，出门取画纸。
12
冷静期第七天，陆则衍第一次问我能不能重新谈一次。
那天下午，我正在医院取检查报告。
他站在走廊出口，胸前挂着临时访客证。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医院？”
“我问了律师。”
“律师没有权利把我的就诊安排告诉你。”
“他没说医院，只说你改了受益人。”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按时治疗。”
“你可以问我，不该来医院等。”
他把访客证摘下，交给前台。
“抱歉，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以后不要这么做。”
“好。”
我进电梯前，他没有追上来。
电梯门合上，我打开病历袋，确认报告没有遗漏。
楼下药房排着十几个人，我取号后在角落等。
前面的小女孩拿着一张涂色纸，颜色涂出了边线。
她的母亲用纸巾擦掉桌上的水，问药师还要等多久。
轮到我时，药师把药袋递给我，逐项核对姓名和用量。
我在窗边长椅上给周晴打电话。
“报告拿到了，医生说照旧观察。”
“你现在在哪儿？”
“药房外面。”
“我下班来接你。”
“你先把会开完，我坐公交回去。”
“那我在你家楼下等你吃饭。”
“可以，别买太多。”
我坐上公交车，给编辑回了稿件修改意见。
到家时，周晴拎着两份盒饭坐在门口。
她买了清蒸鱼和青菜，饭盒里还多放了一双筷子。
“今天你当病号，我当外卖审核员。”
“那你先尝鱼，看看刺多不多。”
她拆开包装，替我把鱼刺挑出来。
“你们编辑还要改几次？”
“这次是颜色，之后可能改文字位置。”
“你准备接吗？”
“稿费比上个月高，截稿日也能安排开。”
“那就接。”
我把档期写进工作日历，顺手给医院的复查时间设了提醒。
陆则衍没有再来医院。
两天后，他把医院门口那次的道歉发给我。
“那天我越界了，对不起。”
“收到。”
“我想做点实际的事。”
“不要替我安排任何事。”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
“我会联系该联系的人。”
他的回复停了很久，最后只有一个“好”。
冷静期第六天，我在旧家取走剩下的画册。
律师提前和陆则衍约了时间，门口放着已核对的物品清单。
我进门后先检查纸箱，画册按年份装好，书脊没有折损。
桌上还留着一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我多年前的插画草图。
那些草图是我画给陆则衍的生日卡片。
我把文件夹收进箱子，没翻开内容。
他站在客厅门边，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
“钥匙放桌上就行。”
“门锁换过了，这把不能用了。”
“那你留着吧。”
“钥匙是旧家的，应该还给你。”
我把钥匙放在桌面，继续核对物品。
他问我要不要把那只旧台灯也带走。
“台灯是你买的，留给你。”
“你以前说它照明不够。”
“现在我有新的。”
“好。”
我把签字页递给他，等他核对箱数。
门外的搬运工把纸箱放上推车，逐个报出编号。
最后一箱搬走后，客厅空出一块地面。
陆则衍拿着清单站在门内，没有继续提挽回的话。
我把签字页交给律师的助理，离开旧家。
楼下搬运工等着我确认新地址，我把门牌号写给他。
车到小区后，我和工人把箱子搬上六楼。
我打开电脑，按清单核对书册和画具。
一支水彩笔漏了颜色，沾到纸箱内侧。
我找出湿巾清理，损坏的笔放进回收袋。
周晴晚上来帮我整理书架。
我们把画册按主题分类，留出一层放样刊。
“你以前的卡片也放这里？”她问。
“放进文件柜，不占展示位置。”
“以后想看再拿出来。”
“嗯。”
她把书架上的灰擦掉，去厨房洗了手。
我们点了两份炒饭，备注少油。
送来的饭还算热，米粒没有黏成一团。
我吃完后把药盒补齐，按星期放进透明格子。
13
冷静期第三天，沈书宜再次给我打电话。
她说工作室搬进了新场地，问我有没有空去看她的新画。
“我这周赶稿，暂时没空。”
“那我把照片发给你。”
“可以。”
她发来几张手绘的墙面图，主色是浅绿。
我回她：“第二张的留白比较舒服。”
“谢谢，我也喜欢第二张。”
“祝开业顺利。”
她道了谢，没有提陆则衍。
周五，我去杂志社开选题会。
编辑让我给下一期画封面，主题是城市里的小动物。
我们讨论主角要住在屋顶、树洞还是旧车站。
最后定了一只在公交总站找家的小猫。
我把选题记进笔记本，问清交稿规格和稿酬。
散会后，陆则衍发来消息。
“书宜的工作室开业了，她没叫我。”
“那是她的安排。”
“我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把沈书宜的话转述成邀功。
傍晚，我在公交站遇到他。
他手里提着电脑包，站牌上写着线路延误。
我往后退到候车线内，空出旁边的位置。
他没有走过来，我们隔着三个人等车。
公交车晚了十二分钟。
车到站后，我刷卡上车，找到靠窗的空座。
陆则衍站在后门旁，没和我说话。
两站后我下车，去药店拿复查用的棉签。
店员说医生的订单还没送到，让我明天再来。
我给医院打电话确认，护士说可以在院内药房领取。
我把原路线删掉，改成周末去医院取。
当晚，我照计划煮了青菜面。
锅里水少，面条粘在锅底，我加了半碗水重新煮。
周晴发语音问我吃了没有。
我拍下锅底，告诉她今晚的面救回来了。
她发来一段笑声，接着说周末要去买鞋。
我答应和她一起去，顺便看看书店的新品。
周末商场人多，我们在一楼排队取号。
周晴试了三双鞋，最后买下最便宜的一双。
“你不是说第一双最舒服吗？”我问。
“舒服和价格都要考虑。”
“那你考虑得挺完整。”
“你帮我看看这双鞋配什么袜子。”
我替她挑了双灰色短袜，去隔壁买了两本画册。
书店门口有个小孩哭着找家长。
店员带他到服务台广播，过了三分钟，他母亲从楼上跑下来。
周晴把没吃完的饼干放回包装袋，等他们离开才继续挑书。
回家路上，我收到陆则衍的消息。
“你今天在商场吗？”
“是。”
“我看见你了。”
“我没注意。”
“你和周晴在书店。”
“我们买了画册。”
“那本蓝封面的？”
“是。”
“我以前也给你买过一本。”
“那本在我家书架上。”
“你还留着？”
“我留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没有再回。
我把新画册放进书架，给封面猫的草图标了三种配色。
一只猫从公交总站回家，画面要保留站牌和一只旧帆布包。
我改到夜里十一点，存档后关电脑。
第二天去医院取棉签时，护士告诉我复查预约确认成功。
我将短信存入手机日历，接着去超市买鸡蛋。
门口的摊贩卖新鲜玉米，我买了两根。
回家后我先煮玉米，再把药按时间排好。
周晴晚上来拿她落下的围巾，顺便吃了一根玉米。
她说：“你这次煮得正好。”
我把另一根装进保鲜盒，留作第二天早餐。
14
离最后一天还有三天时，我在医院做完一项检查。
医生问近期有没有新增不适，我照记事本逐项回答。
记录里有两天胃口不好，一天睡眠不足。
医生建议我留意用药时间，若情况持续就提前复诊。
我把建议写进本子，问清需要联系的诊室电话。
走到医院大门时，周晴的车还没到。
我在门口的长椅坐下，买了杯温豆浆。
陆则衍从停车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今天下雨预警，我多带了一把。”
“我有伞。”
“这把给你放车里。”
“我不需要。”
他没有把伞递来，停在长椅旁边。
“你今天检查怎么样？”
“按计划复查。”
“医生有调整吗？”
“没有。”
“我能问问治疗中心吗？”
“不能。”
他握着伞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
“好，我不问。”
周晴的车停到路边，她按了两声喇叭。
我站起来，把豆浆杯丢进垃圾桶。
陆则衍给我让出路，没有再跟上来。
车里，周晴问我是否想去吃午饭。
我说先回家放病历袋，再决定吃什么。
到家后，我们在手机上选了一家粥铺。
周晴点了皮蛋瘦肉粥，我点南瓜粥和凉拌豆腐。
外卖送到时，粥洒出了一些。
我拍照联系平台，商家补送一份。
周晴拿纸巾擦桌子，说下次自己煮会更省事。
“那下次你煮，我负责洗碗。”
“成交。”
我们吃完饭，把电视调到纪录片频道。
片子里拍一群人在海边捡塑料瓶。
周晴说她以前也想去海边住几天。
我问她什么时候有假。
“年假还剩四天，等忙完这单就去。”
“那我陪你去。”
“你能坐长途车吗？”
“可以问医生。”
“问完再订票，不用现在决定。”
我把出游计划记进备忘录，标注“复查后确认”。
陆则衍当天晚上发来一封邮件。
邮件里附着他曾经保管的家庭账目表，以及每笔费用的凭证。
他把共同生活期间的支出按日期整理，标出我垫付的部分。
我核对后发现少了一张家电维修收据。
我回复邮件，指出缺项，并附上自己留存的照片。
第二天，他补齐凭证，律师确认账户往来已结清。
我把最终确认邮件归档。
陆则衍的消息接在邮件之后。
“我把你垫付的部分都转了。”
“到账了。”
“还差什么吗？”
“没有。”
他没有再问能不能继续联系。
归零前一晚，我在家打包杂志社寄来的样刊。
封面猫的颜色印得准确，编辑还在扉页印了作者介绍。
我把一本留在书架，其余的装进纸袋，准备送给周晴和外婆。
桌边的绿皮本写满了用药记录。
我翻到最后一页，补上当天的复查安排。
手机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响了一次。
陆则衍发来：“我明天不去找你。”
我读完后放下手机，给药盒盖上盖子。
夜里十二点，门外没有脚步声。
隔天早上，周晴按时来接我。
我们去医院做完检查，医生让我沿用原方案，四周后复诊。
我把处方收好，和周晴去吃馄饨。
那时我并不知道，陆则衍头顶的数字已经归零。
我只记得老板这次少放了盐，汤里多了几片紫菜。
15
数字归零后的第三天，律师把最后一份材料寄到我家。
我签收后扫描文件，确认财产交割完成。
纸质原件放进文件柜，电子版备份到硬盘。
陆则衍发来消息，问我还要不要那只旧台灯。
“你留着吧。”
“好的。”
我们之间的对话只剩手续、物品和偶尔的问候。
一周后，我在医院复查。
周晴陪我做完检查，随后赶去公司开会。
我自己去药房取药，坐公交回家。
车上有个小孩抱着一只布兔子，兔子的围巾松开了。
我把针线包递给他的母亲，告诉她可以打个活结。
她向我道谢，把围巾系好。
我下车后去菜市场买了青菜和豆腐。
晚上，我把结果发给医生，按建议调整了复诊间隔。
周晴下班后带来新买的花盆。
“给薄荷换个家。”
“这个颜色挺好。”
我们把薄荷从塑料盆移进陶盆，土撒了一地。
我扫地，周晴擦窗台。
薄荷根系缠在一起，我们剪掉几根枯枝。
换好土后，盆底留下了水印。
我找出旧毛巾垫在下面，免得木窗台受潮。
手机亮起，陆则衍发来一张旧家修好的窗户照片。
“已经不漏风了。”
我看完，没有回复。
窗台上的薄荷长出两片新叶，挨着玻璃往上伸。
周晴问我明天要不要去市场买新土。
我把剩下的土袋扎紧，放进储物柜。
“先用这些，等不够再买。”
“那就周末再去。”
“好。”
第二天，我接到杂志社的新稿需求。
编辑希望我画一组四格漫画，讲一只猫寻找回家路线。
我问清尺寸和交稿时间，确认报价后接下工作。
稿件第一格画猫站在总站，第二格画它问路。
第三格里，猫跟着一辆公交车走到旧街。
最后一格还没想好，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三种门牌。
周晴来我家时，手里提着她去海边的车票。
“医生说可以坐车，我订了两张。”
“哪天出发？”
“下个月第二个周末，上午十点。”
我核对复诊时间，确认前一天没有治疗安排。
“我可以去。”
“那你带药，我带水。”
“我带两本画册，路上给你看。”
“别拿太多，车上放不下。”
我们把车票截图存进各自的日历。
海边民宿尚未付款，我先看了退订规则。
周晴选了有电梯的房间，距离车站步行十分钟。
我确认房间有冰箱，方便存放需要冷藏的药品。
订好之后，我将地址发给医生的咨询平台。
医生回复说按现有方案准备药物即可。
我把这条建议转给周晴，提醒她别把药放进托运行李。
她回复：“收到，药跟我一起上车。”
海边行程定下来后，我继续画四格漫画。
最后一格，我画猫把路线图贴在门边。
编辑回信说这个结尾可以采用。
我交稿后收到合同，逐项核对署名、稿酬和使用范围。
晚上我把样刊装进书架，留出空间放下一期。
生活里有很多需要提前记下的日期。
医院复查、稿件截稿、朋友的车票，都写进同一本日历。
陆则衍的生日没有写进去。
他后来也没有再问我是否记得。
16
两个月后，我和周晴坐上去海边的长途车。
出发前一晚，我按药袋上的说明分装好药物。
医生开的用药单放在证件夹里，周晴带了备用水杯。
车开出车站后，她把遮光帘拉上一半。
我拿出画册，翻到一张旧码头的照片。
“这是你要画的地方吗？”她问。
“不是，想看看海边的颜色。”
“你可以到地方再看。”
“路上也能看。”
我们看了几页，周晴靠着椅背睡着。
我把画册合上，靠窗看公路旁的树。
到站后，我们先去民宿放行李，再沿着路牌走到海边。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用发圈扎起来。
周晴买了两杯热茶，提醒我先喝水再吃药。
我们坐在栏杆旁边看潮水退去。
沙滩上有几只海鸟在找食物，游客拿手机拍照。
周晴说她小时候来过一次，忘了当时住在哪家旅馆。
“你记得那次带了什么吗？”
“塑料水桶，还有一只红色铲子。”
“现在还找得到吗？”
“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她买了个小桶装贝壳，我挑了两枚完整的带回去。
回民宿时，前台提醒我们晚餐需要提前预约。
我看菜单后选了蒸鱼和蔬菜汤。
服务员确认我不吃辣，另外送来一盘清淡的米饭。
吃完晚饭，我在房间记录当日用药情况。
周晴坐在另一张床上给家里打电话，讲她拍到的海边照片。
我把两枚贝壳装进小袋，写上日期和地点。
回城后，日子按原先的安排继续。
我按时复查，按时交稿，也会在周晴加班时替她收快递。
她把我落在民宿的围巾洗好，送回我家。
我把一盒饼干分给楼下门卫。
一只新花盆摆进窗台，薄荷旁边多了盆小番茄。
有天下午，我在医院外遇见陆则衍。
他刚从停车场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我们在门口点头，他问我是否检查结束。
“刚做完。”
“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按计划复查。”
“那就好。”
我把病历袋收进包里，叫了网约车。
他站在台阶旁，没有问我去哪儿。
车到后，我拉开车门上车。
司机问目的地，我报了小区地址。
车驶离医院时，陆则衍还站在门口。
那一眼没有带走我的注意力。
我打开手机确认稿件已经上传，回复编辑提出的两处修改。
回到家后，我把复查结果存进文件夹，煮了一锅米饭。
周晴发消息说晚点来吃饭，问我有没有多买豆腐。
我说冰箱里还有半块。
她回：“够了，我路上买葱。”
我把碗筷摆上桌，打开窗户通风。
晚饭后，我们讨论新一期漫画的封面颜色。
周晴选绿色，我选橙色。
最后我们各画一版，发给编辑投票。
编辑选了绿色，但说橙色更适合内页。
我把两种方案分别存档，记下下次的版面要求。
窗边的小番茄开了第一朵花。
我拿起手机拍照，发给周晴。
她回：“等结果出来请我吃番茄。”
“先等它长出来。”
“那我先把盐买好。”
我给那张照片加上日期，放进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