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人抓着去撸猫，结果猫没撸成，我先被猫咬了。
现在，我坐在宠物抓咬伤门诊的椅子上，和三年没见的前男友大眼瞪小眼。
他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两个字，陆衍。
我叫江梨。
我们俩的关系，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被我亲手作没了的前任。
2.
陆衍掰开安瓿的手法很漂亮，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针管里吸上药液的时候，他口罩上方的眼睛一直没什么表情。
他抬眼瞧我，眉头就皱起来。
“裤子，拉高一点。”
我犹豫了两秒。
他啧了一声，语气很不耐烦。
“放心，我对你的腿早没兴趣了。”
“……”
这人还是老样子，说话永远带着刺，扎人不挑地方。
3.
咬我的那只猫下手准，正好咬在大腿内侧。
更倒霉的是，那个位置纹着陆衍的名字，笔画清清楚楚，显得我对他有多旧情难忘。
碘伏棉球摁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法一点都不温柔，一下一下地擦，力道大得我怀疑他想把那两个字母连皮带肉一起蹭下去。
针扎进伤口周围的时候，我疼得吸气。
他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
“疼？当初纹的时候怎么不喊一声。”
“……”
我说不过他，只好咬牙忍着，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找护士换个医生。
4.
免疫球蛋白打完，他人就走了。
进来的护士让我露出上臂打疫苗，我把袖子卷上去，护士说这么卷够不着，我只好把外套褪下去半边，反正诊室里没别人。
“陆医生呢？”我随口问。
“他去坐诊了呀。”护士低头弹针管，“有什么事吗？”
我哦了一声。
打完针摁着棉球，我盯着疫苗的接种卡看，上面写着一共要来五次。
“那后面几次是不是还能……”
我抬头，话卡在了嗓子眼。
陆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拉开药品柜取东西，口罩摘了一半，唇角的弧度一点也不友好。
“放心，那几天我不排班。”
他说完拎着瓶子走了，门合上的一瞬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半脱着外套，被他看了个结结实实。
5.
前天撸猫被咬，昨天打疫苗撞见前任，今天还得搬家。
忙到天黑，我总算把零零散散的箱子搬上了六楼，请来拉货的大哥不肯喝我的可乐，摆摆手就走了。
“小姑娘，我真喝不惯，太甜。”
太甜。
我想起从前和陆衍在一起，他也总嫌我往奶茶里加双份糖，嫌我做的菜放糖，嫌我连做梦都该是甜的。
顺着我又想起大腿上那两个字母。
我早约好了洗纹身的店。
可洗纹身疼。
我怕疼。
6.
搬家第二天，我去给同层的邻居送手工饼干。
敲开门的一瞬间，我和门里的人对视了三秒。
“操。”
陆衍扶着门框，垂下眼，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陆医生，我也觉得很巧。”我举着饼干袋，笑得大方，“以后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他盯着那袋饼干看了几秒，指骨一伸，毫不客气地从我手里把袋子拎走了。
“干嘛？别人都有，我不能拿？”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想，这人上了几年班，脾气还是没被磨掉一根毛。
7.
其实我和陆衍的第一次见面，开场就不太体面。
大学的时候我在食堂打饭，阿姨手一抖，大半勺红烧肉全抖回了盆里。
我说阿姨你得再给我挖点，阿姨那天心情不好，白了我一眼说每份都一样。
可她不知道我不光心情不好，我还饿。
人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容易做出不体面的事。
我把头伸进了打饭窗口，就着她的勺子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整个窗口鸦雀无声。
陆衍就站在我身后，穿着白T恤，排队排得笔直，手里还捧着专业课的书。
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认定我是个神经病，要不是医学没有对应的研究方向，他真想对我展开观察。
8.
我被撵出食堂，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
阴影慢慢罩下来，我仰头，看见陆衍站在那里。
死亡角度仰视他，他的下颌线依然好看。
人是视觉动物，所以他要加我微信的时候，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加了以后，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我发消息，今天食堂出了新菜，明天图书馆占了座。
起初我以为他对谁都这样。
后来我发现，他的微信置顶是我。
医学院的陆衍总冷着一张脸，我以为他天性清淡，后来才知道，他只是看谁都不顺眼。
于是凌晨四点，我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那边嗓音粘稠，字正腔圆地骂了一个字，然后勉强放软。
“什么事？”
“陆衍，我睡不着。”
我捏着手机，一个人在宿舍楼底下踩水洼。
“睡不着？下楼跑十圈。”
“陆衍，下来陪我玩。”
其实那晚我把通讯录翻了个遍，挨个打过去，接起来的只有陆衍。
第二天我顺便被通讯录里一大半人拉黑了。
他下来的时候穿着短袖，风衣胡乱披着，一边压翘起来的头发一边打哈欠，看见我就眯眼。
“小疯子。”
我抬脚把水泼他，他慢条斯理地侧身躲开。
“你要是没事把我大半夜叫起来，”他走到我身边，垂眼看我，“我就把你抱起来丢湖里。”
我拢了拢外套，晚风凉，我下意识往他的影子里躲。
“陆衍，我好久了，心跳一阵快一阵慢，脑子乱得停不下来，情绪高得吓人，我自己都管不住我自己……”
他安静地看了我几秒。
“查过吗？”
“查了，吃药了，可我夜里还是这样，大家也都觉得我奇怪。”
我伸手拉他的衣摆，他插着口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行啊。”他说，“不就是病么。”
“我不是说了么，没事把我叫起来，我就把你丢湖里。”
他拽住我的手腕往前走，我越走越发现方向不对，又莫名兴奋。
“陆衍，前面是湖，你到底拉我去哪……”
然后他真把我丢湖里了。
这人说话向来算数。
万幸的是他也跳了下来。初夏的夜湖水冰，我扑腾着被他一把捞住，学校的人工湖浅，岸边他基本踩得到底。
我死死攥着他的领口，湿衣服黏在身上。
“你是不是也有病，陆衍？”
他的刘海滴水，我看着不爽，伸手替他撩上去，才发现他在笑。
“是啊，我也有病。”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所以别人觉得你怪的时候，我不会。”
9.
我一直没弄明白陆衍为什么看上我。
我是那种所有人避着走的人，而陆衍是那种奖学金拿到手软的人。
所以我一个人戳着饭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有人会坐到对面。
“嗨，陆衍，好巧。”
我干巴巴地打招呼，他垂眼拆一次性筷子。
“不巧。”他说，“食堂空位这么多，我为什么坐你对面？”
“因为我是来找你的。”
他说话向来这么直。
我埋头猛塞饭，不敢抬头，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脸上。
桌下的长腿忽然顶了顶我。
我抬头，他舒舒服服地倚着椅背等我。
“老子喜欢你。”他慢悠悠地说，“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10.
所以你看，明明是他先告白的。
想到这里，电梯叮了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堵在他家门口，说了来意，我家热水器坏了。
“这么晚，去外面洗不就行了。”他把指纹锁解开，人挡在门口，“或者你去别人家洗，你不是挺会送饼干的么。”
“可我只离你家近，只和你熟嘛。”
他抱起手臂。
“那就别洗。”
我站在楼道的声控灯底下，灯灭了我又跺了跺脚，眼泪说来就来，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反正三年前这一招就管用。
他站在门里看我哭，看了足有一分钟，终于转身进屋，从鞋柜的角落里翻出鞋套扔到我脚边。
“进来吧，吵死了。”
我吸着鼻子勾鞋套的皮筋，勾了三次没勾上，他看不下去，蹲下来捏住我的脚踝，两秒钟给我套好了。
动作干净利落，指腹擦过我的脚背，又很快收回去。
11.
他家跟三年前一样空。
沙发是灰的，墙是白的，柜子上没有任何有人气的东西，说这屋子几个月没住过人我都信。
“浴室在那边。”他拿下巴指了指。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又想干什么。”
很明显，三年不见，陆衍忘了我是个什么货色。
我往前两步，猛地扑过去，他猝不及防地被我压在沙发上，倒下的瞬间手还下意识垫在我腰后。
这人永远这样，先护别人，再骂别人。
我毫不客气地掀开他的T恤下摆，目的明确。
他左胸的位置，有一行写得很好看的字母。
是我的名字。
“你不也没洗掉么，陆衍。”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脸色黑得吓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去洗澡，把水滴干净，别弄湿我沙发。”
12.
花洒的热水浇下来，我还在回味他刚才狼狈的样子，在浴室里笑出了声。
低头的时候，我又看见腿上那串字母，在结痂的伤口旁边，颜色晕开了些。
想起当年纹身那天的情形。
那时候我的病加重了，医生管它叫惊恐障碍伴抑郁发作，我管它叫一团甩不掉的烂泥，白天糊在我身上，夜里灌进我脑子里。
病友群里有个姑娘说，她一发作就去纹身，皮肤疼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的疼就轻了。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给陆衍打电话，说我想纹身。
他沉默了两秒，哑着嗓子问我纹什么。
“你的名字。”
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是轻轻一声笑。
“想过以后洗掉得有多疼吗？”
我说洗掉疼也得纹，反正我这条命里没什么是长久的，疼一点算什么。
纹身店是我拖着他陪我去的，他站在椅边，插着口袋，全程看我的表情，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陆衍，我怕疼。”
“事到如今，说这个晚了。”
我勾着他的手指，第二声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明显顶不住了。
他转身翻开纹身店的图样册，指给纹身师看。
“也给我纹一个，纹这里。”
语气跟说“再来二两米饭”一样平常。
我愣在椅子上。他的位置皮薄，疼得多，他纹完那一片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套上外套，还有心情揉我的头发。
“行了，情侣纹身。”他说，“别喊疼了，哥陪你一起疼，给不给你面子？”
13.
我换好睡裙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正倚在沙发上看电子书，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抬眼扫了我一下，又很快移开。
“陆衍，你家有红霉素吗？”
我问了句废话，医生家里不可能没有红霉素。
他起身去开储物柜，柜门开了一条缝，我瞥见里面塞着一个巨大的狗熊玩偶。
那是我当年送他的。
我凑近想看仔细，他侧身把柜门带上了。
“去别人家，别到处东张西望。”
他把软膏递给我，我问能不能帮他涂，说耳洞又发炎了，自己够不着角度。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棉签在膏体上碾了碾，一只手捏起我的耳垂，另一只手慢慢把药膏涂开。
他做一件小事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专注得让人心慌。
“过敏了，把耳钉摘了。”
他说话的呼吸落在我耳廓上，热的。
“陆衍。”
我喊他，他轻嗯了一声。
“今晚我不想回去了。”
他涂药的手停住了。
诊室里的静延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把我扔出去，他终于直起身，摘下眼镜，笑了。
“江梨。”
他一字一顿喊我的名字。
“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没有分寸这种东西？”
“我们现在的交情，熟到可以留宿吗？”
14.
我想去拉他的手腕，他没躲，垂着眼等我，我却半天说不出话。
到底是夜太深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低笑一声，弯腰把我散着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就这么像你的狗吗？”
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按回沙发，覆身压下来，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很重。
“想要我过来我就得过来，想让我滚我就得滚，现在你招招手，我是不是还得冲你摇两下尾巴？”
他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他。
“看看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我拼命摇头，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把他当狗，想告诉他我从来没讨厌过他，可话到嘴边只剩哽咽。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来。
“当初是你提的分手。”
“你现在在这委屈什么？”
眼泪被他胡乱抹掉，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那盏落地灯上，然后一路坠进回忆里。
15.
和陆衍在一起之后，我听过的最大的流言就是，医学院的陆衍怎么会看上我。
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一半因为我本就孤僻，另一半拜我妹妹所赐。
沈知意。
不是亲妹妹，我是被领养的。
养母早年查出不能生育，从福利院抱回了我，起初待我不差，直到某天她从医院回来，红光满面地宣布她又怀上了。
从那天起，我的一切都开始被收走。
沈知意是亲生的，是被盼来的孩子，养父母把数不清的溺爱堆在她身上，而我把她做错的事背在身上，把她煽动起来的孤立扛在身上。
她被人叫作小太阳。
她在没人的地方对我说过几百遍，让我去死。
我的病查不出确切病因，高三就花掉了养父母不少钱，上了大学，他们巴不得我离得越远越好。
沈知意在学校论坛上编我是疯子，编我高中混社会，问她为什么，她语气活泼。
“我闲得无聊呗，姐，你别想过得好。”
后来她知道我和陆衍在一起了，炸了锅，天天打电话逼我分手，贬低我配不上他。
那段日子我越来越躲着陆衍，不一起吃饭，不回消息，也不再深夜骚扰他。
他察觉了，一个电话打过来。
“怎么不理我？”
我一听他的声音就想哭，跟他说没事。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哼了一声。
“论坛上那些谣言编得太假，别以为我会信。”
他总是这样，话不多，又恰到好处。
那段时间他是我唯一的稻草。
直到养父母打来电话。
养母的声音轻轻柔柔，内容不容拒绝。
“你妹妹心情很不好，你就受点委屈，啊。”
“我和你爸养你不容易，你是不是该听话了？”
“和你男友分了吧，我打听了，他学医，家里条件又好，不是你高攀得上的，放手吧。”
16.
我不敢在宿舍哭，抱着膝盖坐在楼道里。
陆衍打了五六个电话，我吸够了鼻子才接。
接起来的第一句话，我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是不是有病？”
他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他那么亮的人，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他可能只是弯腰的时候看见野草堆里我顺眼，就随手把我捡了回去，他根本不知道我家那摊子烂事，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想做什么，也轮不到我拦。
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不喜欢他了，说我早就腻了，说我找他就是图个新鲜。
他不信，一天发几十条消息，说他知道我是演的，说我告诉他一句实话他就回头，说没什么病是他治不了的。
最后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约了沈知意介绍的一个学长，挑了陆衍会在的时间，会在的地方，当着他的面，让那个学长搂了我的腰，把脸凑到我的耳边。
其实真的接吻是没有发生的，学长事后还一脸茫然地问我这是在干什么。
可陆衍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看见。
那天夜里他的电话打过来，男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他不信，说我是演的他就回头，说到后来，鼻音越来越重。
他说，江梨，求你，你回来吧，算我求你，行吗。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黑。
从此那个叫陆衍的人，就从我的生命里退场了。
17.
手腕上的触感把我拽回来，他的指骨停在我腰侧，没有再进一步。
“嘁。”他松开我，慢条斯理地替我把睡裙领口的扣子扣好，“躺平了？连怕都懒得怕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我。
“你的小狗觉得你恶心。”
他说完拎起外套进了书房，门关得很轻，一点声响都没有，却比摔门更让我难受。
我在沙发上躺到后半夜，听见书房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一杯降糖的牛奶，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他的字，笔画干净。
“牛奶治你昨晚的胃酸。滚回去换衣服，晚上八点，楼下等你，带你去做一件你一直不敢做的事。”
18.
晚上七点五十，我站在楼下，看他从楼道里出来。
春末，这是他今年最后一阵穿风衣的日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走到我面前，把纸袋塞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麻药软膏，和一张纹身店的预约单。
预约单上写着两个字，清洗。
“今晚去洗？”
“嗯。”他插着口袋，“你怕疼，约了麻药，我也约了。”
“你也洗？”我抬头，“你不是说……”
“我说过什么？”他打断我，抬手拦了一辆车，侧脸在路灯底下没什么表情，“三年前说过的话，不作数了。”
19.
纹身店还是当年那家，老板都换了。
我趴在操作台上，麻药敷上去，凉丝丝的。
他站在我旁边，也是当年那个位置，插着口袋看我。
“江梨。”他忽然开口，“洗掉之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当年那条分手短信，”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发出去之前，你犹豫了多久。”
我盯着台面的不锈钢反光。
“我打草稿，打了四个小时。”我说，“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那版，是最狠的那版。”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了。”我的声音闷在台面上，“挽留我需要你跟整个沈家对着干，需要你陪着一个三天两头发病、一辈子治不干净的人，你值得更好的。陆衍，我当年二十三岁，我算得飞快。”
操作台安静下来。
纹身师进来的时候，他伸手捏了捏我的后颈。
“洗吧。”他说，“洗完这个，旁边那个，”他隔着衣服按了按自己的左胸，“明天再洗。”
“你那个疼得多。”
“我知道。”他说，“哥陪你一起疼，给不给你面子？”
20.
洗纹身比想象中疼，激光打在皮肉上，一下一下，麻药挡不住全部。
我疼得攥紧了台沿，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我把那只手攥住了。
他没有抽回去。
两台机器的嗡嗡声里，我听见他在我头顶说话，声音混在疼痛里，断断续续，却一个字都没漏。
“江梨，我查过你的病历，我知道你这病要吃十年的药。”
“我知道你家里那摊子事，沈知意三年前就想抢我，我让人查过她发给你的每一条消息。”
“你发分手短信的那天下午，我去你们学校了，在楼道口站了两个小时，我看见你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哭。”
“我那时候想，只要你说一句实话，我就把沈家掀了，把你的养父母掀了，把所有人的话都掀了，把你要搬家要躲我要做的那些傻事全部掀了。”
“可是你没说。”
“你说你腻了。”
激光停下来，操作间里只剩机器冷却的滴答声。
我趴在台面上，眼泪把麻药布浸透了。
“陆衍。”我说，“我现在说了，来不及了吗？”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声音哑得厉害。
“三年前我把你从野草堆里捡回来，捡都捡了。”
“你逃什么。”
21.
我大腿上的名字，洗了三次才干净。
他胸口那行字，一次都没洗。
结痂掉完的那天，他开车带我去了民政局门口，没进去，就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摇下车窗看那栋楼。
“陆衍，你干什么？”
“看清楚。”他说，“下次来，走正门。”
我从包里掏出一样新办的东西递给他，是他的名字，纹在我手腕内侧，字母小小的，针脚很新。
他捏着我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把我的手举到嘴边，很轻地碰了一下。
“疼吗？”
“疼。”我说，“哥陪着一起疼，给不给你面子？”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嘴角一直压不平。
车上放着老歌，经过奶茶店的时候他减了速，问我双份糖还加不加。
我说加。
他说行，然后摇下车窗，把车倒了回去。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这个人为了买一杯奶茶认认真真打转向灯，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条我写了四个小时的短信。
它教会我一件事。
有些人的爱要你自己开口去接，你算了千百遍觉得不配的东西，别人弯下腰来，就只是想递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