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二十四小时：殡仪馆守夜人
中短篇 · 都市悬疑灵异 · 全篇无鬼，只有人
简介
老周说夜班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凌晨三点以后，别开三号厅的灯。 第二条：碰遗体之前，先看脚牌上的名字。 第三条他没说，因为他死在了那天夜里。
我叫陈默，殡仪馆守夜人。我碰一下死者的手，就能听见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可那句话往往不是真相，只是他最放不下的东西。 二十四小时内查不清，那句话就长在我身上。
第01章 三条规矩
老周说夜班有三条规矩。第一条：凌晨三点以后，别开三号厅的灯。
我问为什么。
他把烟头摁灭在我手背上。
"疼吗？"
"疼。"
"记住这个疼。"老周把烟盒收进兜里，"比疼更难受的，是不疼。这行干久了，手会麻。手一麻，就离出事不远了。"
那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
铁门推开的时候，爬山虎从门柱上垂下来，把"殡仪馆"三个字盖住了两个。门里只有一盏灯亮，照一条水泥路，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白楼，白得发灰。
值班室在一楼。铁皮柜，日光灯，一台老电视放着没声音的戏曲频道。老周五十九，今年是他在这个院子里的第三十一年。
"行李放那张床。"他指了指靠里的行军床，"以前有人睡，现在没了。"
"人呢？"
"走了。"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来这儿之前，我在急诊科干了六年。见过太多人走。我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进门那一刻才明白，医院里死人是抢救失败，这里死人是工作流程。
老周给我一个搪瓷缸，倒了半缸热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茶叶，泡得发白，像两片泡烂的指甲。
"第二条规矩。"他说，"遗体推进来，先看脚牌上的名字。"
"看完呢？"
"看完，在心里叫一声。"
"叫什么？"
"叫名字。"老周说，"别叫编号，别叫'那个'。人有名字的时候，才不会乱。"
我把这句记在本子上。本子是馆里发的，第一页印着"遗体接运登记"，第二页开始是空白。
"第三条呢？"
老周没答。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
"等你干满一个月，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今晚你自己守。有事打我电话。"
"你不也上夜班？"
"我住后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手套别省。碰之前戴，碰完摘，别用手背蹭脸。"
门关上。日光灯闪了两下。
十一点五十，运尸车回来了。
王大海把车倒到后门，跳下来搓手。他四十来岁，一年四季穿同一件军绿色夹克，袖口油亮。
"今晚你自己弄啊？老周呢？"
"他休息。"
"哦。"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熟——在医院，家属第一次看见实习医生，就是这种眼神。
"行，不难。"他说，"姑娘，二十六。车祸。身上没什么外伤，就是脸花了点。无名氏，派出所还在查。"
"无名？"
"对，没身份。"王大海把一张接运单拍在我手里，"脚牌我绑了，写的'无名-0713'。0713是编号，不是日期，别搞错。"
我看了一眼单子。来源栏写着"城西高速 K27"，接运人签名那一栏，他写的是个歪歪扭扭的"王"。
"谁签的死亡确认？"
"交警队那边出了个单子，随车走的。"他把车钥匙一拔，"你只管化妆，别的别管。"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还有啊，"他压低了声音，"这姑娘指甲缝里有蓝油漆。交警说她是抓着护栏拖出去的。你擦的时候……擦干净点。"
"擦干净点"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交代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我没接话。
他也没进楼。他把车开走后门，熄了火，人就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红点一亮一暗，亮了很久。
我推着车往化妆间走。
轮子有点卡，走一步响一声。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路，亮一路，身后黑一路。
化妆间在二楼，四张不锈钢台，靠墙一排柜子，上面摆着粉底、腮红、发胶、针线。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粉底的味道，闻久了像有人在吃一种很甜的防腐剂。
墙上贴着三个字：轻一点。
是手写的。字很正，纸边都黄了。
我把她抬上台。
二十六岁，个子不高，头发很长，湿的，粘在脸上。我按流程先看脚牌——右脚踝，塑料牌，麻绳绑着。
无名-0713。
"无名。"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叫不出来。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有的时候，你没法叫。
我用温水给她擦脸。擦到第三遍，才看清她的样子。眉眼是好的，嘴唇裂了，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口子。
她的右手一直蜷着。
掰不开。指关节僵了，我不敢硬来。按规矩，这种要给手做整理——先把手指一根根顺开，再摆平，放在身体两侧。不然家属看见，会觉得她死得不甘心。
我先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了一点。手臂上有几道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
指甲缝里确实有蓝油漆。干了，嵌在甲缝和肉之间，像一层洗不掉的蓝泥。
我拿棉签挑了半天，挑出来一小块。剩下的怎么也弄不掉。
再往上，是她的小臂。小臂内侧，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颜色发黄，边缘散开。
不是车祸撞的。车祸的淤青是新鲜的，青紫色。这块是旧的，至少四五天。
有人在她死之前，抓过她的小臂。
而且抓得很用力。
我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很久，最后把袖子放回去，拉平。
不该管的事别管。王大海说得对。
我戴着手套试了两下，打滑。
就摘了。
手套一脱，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凉得很干净。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走廊。是从我耳朵后面，很近，像有人贴着我后脑勺说话。
"柜子第三层。"
女的，很轻，气不够。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她手背上。
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辆车开过去，光扫了一下天花板，又没了。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
她的手指顺开了。
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烟。
"忘拿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把烟放在柜子上，没走。他看着我，又看着台上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话。"
"你说了。"老周的声音很平，"柜子第三层。"
我的后背一下就凉了。
"你怎么知道？"
老周没有回答。他走过来，站在台子边上，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额头上，停了大概十秒。像在试体温。
收回手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记住这句话。"他说。
"什么？"
"柜子第三层。"他盯着我，"记住，然后忘掉。"
"老周——"
"今晚别出这个门。"
他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是在教徒弟，现在他是在下命令。三十一年，他大概没这么说过几次话。
"那你呢？"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三号厅。"
我在值班室坐到两点五十。
电视里的戏曲唱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女的在卖锅，说得很大声。我把声音调到最小。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有人在用指甲敲铁皮。
三点整。
走廊的灯亮了。
不是声控的那种亮——声控是"啪"一下，整片亮起来。这次是从东头一格一格亮过来，像有人开着车，慢慢往这边开。
最后亮的是三号厅。
那扇门平时锁着。我下午试过，锁芯是新的，钥匙在老周身上。
现在门开了。
老周走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隔着一条走廊、两层玻璃，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里面"咚"的一声。
很闷。像有人把一袋米扔在地上。
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坐在行军床上，右手背上的烫伤一跳一跳地疼。
三点零七分。
三点二十分。
三点四十分。
三号厅的门没有再开。
我拿起手机，找到老周的号，按了拨出。
响了一声。
被挂了。
再打，关机。
我坐在那儿，看着走廊。走廊的灯全亮着，从这头亮到那头，安静得像一张照片。
四点钟，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然后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手套别省，碰之前戴，碰完摘。
我把手套摘了，塞进口袋，推开了门。
走廊很亮。
三号厅在最东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一半，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老周。
是个女的，很轻，气不够。
她说："别进来。"
第02章 柜子第三层
我推开门。
三号厅的灯全亮着。八十把折叠椅整整齐齐，一直排到最后面。正前方是告别台，台上盖着白布，布是新的，还没拆封。
老周躺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中间的过道上。
脸朝上，一只手压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向门口。
我跑过去。
"老周。"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身体还是温的。我摸他颈动脉，摸了十秒，没有。
我在急诊科做过四十七次心肺复苏。第一次做的时候手抖，第四十七次的时候不抖了。这一次我抖得比第一次还厉害。
按压。人工呼吸。按压。
他的肋骨在我掌心下面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我停了手。
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我听见了另一件事——整个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别进来"，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坐在过道的地上，喘气。抬头看了一圈。
椅子是空的。台上是空的。窗户朝北，帘子拉着。
只有我一个人，和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民警来得很快。两个，一个做笔录，一个拍照。法医是个年轻女的，蹲下去看了十分钟，站起来摘手套。
"初步判断心脏骤停。具体要解剖。"
"他五十九。"民警说，"有心脏病史吗？"
"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我认识他四个小时。
沈砚是四十分钟后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门口抽烟——我不会抽烟，是王大海塞给我的，说这种时候手里得有东西。
她二十八九，头发扎得很紧，穿一件黑色冲锋衣，走路没声音。
"沈砚，市局重案。"她亮了一下证件，"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是。"
"几点？"
"两点五十左右，他去了三号厅。"
"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
"他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今晚别出这个门。"
沈砚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到我右手背上。
"这是烫的？"
"烟头。"
"他烫的？"
"教规矩。"
她没笑，也没皱眉。她只是记了下来。
"你叫什么？"
"陈默。"
"干什么的？"
"守夜的。今天第一天。"
她合上本子。
"陈默，"她说，"你在急诊科干过？"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按压的手法。"她说，"还有你手上这块茧，是握喉镜磨的。"
赵德海是早上七点到的。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色夹克，进来先跟每个民警握手，然后去看老周。
他在老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把老周睁着的眼睛合上。
"老周在我们这儿三十一年。"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没儿没女，我就是他家里人。这事，馆里办。"
"赵馆长，"民警说，"按规定要解剖。"
"按什么规定？"赵德海笑了一下，"他自己就是干这行的。人走了，还要让人在身上划几刀？"
"这是程序——"
"程序我懂。"赵德海说，"我给市里送了三十年人，哪条程序我不懂？你们所里张所长昨天还来这儿送过他岳父。"
民警不说话了。
法医也把本子合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我第一次明白，这个地方的权力不在门口那块牌子上，在这四个字上——入土为安。所有人都信这四个字，包括死人。
老周下午三点火化。
火化前一小时，化妆间来了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馆里的灰蓝色工服，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
"你是新来的守夜的？"她把一个搪瓷缸放在台子上，"周叔的。他昨天让我今天给你。"
是我昨晚用过那个。缸底还留着两片泡烂的茶叶。
"我叫林小满，学徒。"她说，"周叔说，让我看着你点。"
"看着我什么？"
她抿了一下嘴。
"他说你手贱。"
我没接话。
她走到台子边上，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轻轻盖回去。
"周叔这个人，"她说，"一辈子不给别人添麻烦。他连死都挑在自己班上。"
"为什么？"
"因为他不放心别人守夜。"
她说完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缸你收好。这个缸是周叔的师父留给他的。"
我低头看那个缸。搪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铁。
缸底刻着三个字，很浅，得斜着看。
"别出声。"
我去送他。推车的时候，我摘了手套，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这是我的第一次试探。我想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以为是我的能力坏了。或者是他走得太干净，没有牵挂。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什么都没听见，是因为他根本没死。
女尸叫无名-0713。
她的案子本来要转给交警，沈砚顺手接了。
"高速上死的，身上一点身份信息都没有，指甲缝里有油漆。"她在走廊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啃一个冷掉的包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懂案子。"
"你懂人。"她说，"你昨天看了她四十分钟。你在看什么？"
我没答。
我带她去了化妆间。
她还在台上，白布盖着。我把布掀开一角。
"她右手。"我说。
"手怎么了？"
"我昨天给她顺手指，顺不开。"我说，"后来顺开了。顺开以后，我发现她袖子被人撸上去过，又放下来了，褶子是反的。"
沈砚蹲下去，看了两分钟。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她攥着东西。"她说。
她的右手手心，有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数字：B-17。
B 区的储物柜在员工通道尽头，一排铁皮柜，掉了漆。
B-17 在最下面。
沈砚用证物袋套着手拉开。里面很干净，只有一件叠好的工作服，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她倒出来，十七张纸。
"遗体交接单。"她一张一张翻，"编号、时间、来源……全部是'无人认领'。十七具。"
"同一个签字人。"我说。
她停下来，把最上面一张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
签字那一栏，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赵德海。"她念出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沈砚把纸塞回信封，塞进冲锋衣里，然后非常快地关上了柜门。
"陈默。"她压低声音，"这件事你当没见过。"
"为什么？"
"因为签这个字的人，现在正在楼上开追悼会。"
那天下午，我在旧档案室待了三个小时。
我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把十年前到现在的接运登记本全搬下来，一本一本翻。霉味呛得我一直打喷嚏。
第十七本，我找到了"无名"的记录。
十七具，全部在赵德海签字之后，三天内火化。火化单上的经办人，也是他。
我合上本子，坐在地上。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
我父亲的死亡证明，也是这家馆开的。
我是第二天去调的档。
档案室的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一共七把，最旧的那把是铁皮的。赵德海大概没想过会有人翻十年前的纸。
我父亲的档案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很薄。
里面有死亡证明、火化单、一张遗体交接单。
死亡时间：2016 年 11 月 3 日，凌晨两点。
我记得那天。
我记得我是四点被叫醒的。我记得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的钟是四点半。我记得我妈坐在长椅上，手一直在抖。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凌晨四点走的。
可这张证明上写着两点。
我往下看。
签字人那一栏，三个熟悉的字。
赵德海。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档案室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不动，它就灭了。
黑暗里，沈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陈默。"
灯亮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很旧，边角卷了。
"昨天那十七张单子，我送去比对笔迹。"她把照片递过来，"顺便查了一下，这个馆二十年前的老员工名单。"
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门上的牌子写着"安宁殡葬服务"。
左边那个是年轻的老周。头发黑，没胡子，笑得很难看。
右边那个——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父亲。"沈砚说，"陈卫国。1998 年到 2003 年，在这家殡仪馆做接运员。"
"我一直以为他在纺织厂。"
"档案上不是这么写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轻：
"老陈，欠你一次。"
第03章 入土为安
老周的追悼会开在三号厅。
八十把椅子坐满了。有馆里的职工，有隔壁火葬场的，有几个穿旧夹克的老头，一看就是同行。花圈从台上摆到门口，挽联上写着"一生送人"。
赵德海站在台上念悼词。
他没拿稿子。
"老周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三十一年。"他说，"三十一年，他送走了两万四千多人。两万四千，在座各位加起来的亲戚朋友，都没这么多。"
下面有人笑。
"他没结婚，没孩子。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他说这些人都是我送的，我送的人多，到了那边，有人给我开门。"
笑声没了。
"昨天夜里三点，他倒在离这个台子七步的地方。"赵德海抬起手，指了指地面，"七步。他一辈子走到这儿，就差七步。"
他停了三秒。
"老周，路走完了。你歇着吧。"
下面开始有人哭。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赵德海的侧脸。
他哭了吗？没有。他的声音在抖，眼睛是干的。他不是在演，他是真的难过。这才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
一个人可以一边难过，一边签字，一边把十七具尸体送进炉子。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不冲突。
追悼会结束，人往外走。赵德海被几个人围着说话，说着说着，他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的肩膀，看向我。
"小陈。"
他冲我招手。
"来一下。"
往外走的时候，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拽了我一下。他牙是黄的，手上有很厚的茧。
"你是老周带的？"
"是。"
"他跟你说了三条规矩吧？"
我停下来。
"您也知道？"
"这院里的老人都知道。"老头说，"三十年前出过事。有个守夜的开了三号厅的灯，第二天早上人没出来，抬出来的时候，脸是笑的。"
"为什么笑？"
"不知道。"老头把手缩回袖子里，"反正打那以后，规矩就立了。老周守了三十一年，一次没犯过。"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这辈子就办错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说。"老头说，"他就说，那件事他得还。"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
一进门就是那四个字，裱在墙上，黑底金字：入土为安。
茶具摆在茶几上，紫砂的，六个杯子。他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
"坐。"
我坐了。
"老周跟我说过你。"他说，"说你手稳，眼细，是干这行的料。"
"他昨天才认识我。"
"他看人不用认识。"赵德海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看手。"
我端起杯子，没喝。
"小陈，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在三号厅门口站过？"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听到声音。"我说。
"听到什么？"
"听到他倒下。"
赵德海点点头，很慢地点。
"监控我看了。"他说，"你在门口站了七分钟。"
"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进去。"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
"你进不去的。"他说，"三号厅的门，从外面锁不上，从里面能锁。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我抬眼看他。
"他为什么要锁门？"
赵德海没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小陈，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好。"他说，"二十六的时候，我在这儿抬尸体。一具八十块，抬一天挣四具的钱。我抬了六年。"
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很厚。
"这是馆里的慰问金。老周没家属，他的东西按规定处理，你是他最后一个带的徒弟，这份你拿着。"
"多少？"
"三个月工资。"
"太多了。"
"不多。"赵德海说，"这行的钱，都是拿命换的。"
我没动。
他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很和气，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小陈，我跟你讲个道理。"他说，"这个院子里，每天推进来的人，有一半是意外死的。意外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没准备好。没准备好的事，你就别去准备。"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死人有死人的事，活人有活人的事。"他指了指墙上那四个字，"入土为安。安的是死人，也是活人。你要是让死人不安，活人也安不了。"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有人在洗车，水枪"嘶"的一声。
"还有件事。"赵德海说，"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听见三号厅那边有声音？"
"我听见他倒下。"
"不是。"他说，"三点整，灯亮之前。你听见了吗？"
我没说话。
"三号厅那盏灯，是总闸。"赵德海说，"开了它，地下二层的风机就转。老周昨晚，是去关灯的。"
"关灯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里面？"
"因为风机一转，就得有人下去看。"他说，"他不想让你下去。"
我盯着他。
"下面有什么？"
赵德海端起茶，吹了一下浮沫。
"下面有下面的事。"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很轻，但我知道，谈话到这儿结束了。
我伸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赵德海的笑容这才真的松开了。
"聪明。"他说，"明天上班，你值白班。夜班我另找人。"
"我值夜班。"
他的手停在茶杯上。
"什么？"
"老周让我守夜班。"我说，"他还没教我第三条规矩。"
我拿着信封回了宿舍。
宿舍在主楼后面的平房，两人一间。我住的是老周那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皮柜，一把椅子。床头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挂着钥匙、剪刀、一把小梳子。
桌上有个烟灰缸。
我昨天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现在还是奇怪——那个烟灰缸是干净的。不是擦干净的那种干净，是从来没用过的干净。缸底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可老周身上永远有烟味。
不是烟灰味，是烟味。像一件衣服在烟雾里泡了三十年。
我拉开桌子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里有半包烟，硬了，抽不出来了。
第三个抽屉锁着。
锁是老式的挂锁，很小，铜的。我在床底下找到一把钥匙，试了两次，开了。
抽屉里没有钱，没有存折，没有遗书。
里面是一摞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黑白的。一个男人抱着个婴儿，站在殡仪馆的铁门口。男人的脸被闪光灯照得发白，婴儿裹在红被子里，闭着眼。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1999 年冬。
我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我妈说过一件事。说我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抽过去了。我爸抱着我往外跑，跑了三里地，最后拦下一辆拉煤的车，司机给我们送到医院。
她每次说这件事，都要加一句：你爸那天穿的是件黑棉袄，回来的时候棉袄上全是灰。
黑色的。灰。
照片上这个男人穿的就是黑棉袄。他的肩膀上有一层灰。
第二张是彩色的。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校服，站在小学门口，背着书包，脸朝着镜头笑。
第三张。男孩长高了，戴着红领巾。
第四张。男孩在打篮球。
第五张。男孩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胸前挂着工牌。
照片一直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拍的。画质很差，像是从远处用手机放大拍的。
照片上是我。
我站在这个院子的大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正在往里看。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很用力：
"他来了。"
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是老周的排班表。十一月，一天一格，格子很小，他写得也很小。
每一格里都有字。不是班次，是名字。
十一月一日：王大海。 十一月二日：林小满。 十一月三日：空。 …… 十一月十四日：空。 十一月十五日：陈默。
后面全是空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老周的笔迹，我认得那个"的"字，他总把最后一点拖得很长。
"十五号之前，别让他听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砚：「老周的死亡证明我拿到了。签字人赵德海。跟那十七张单子，是同一支笔。」
我坐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我回了一条。
「我留下值夜班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
「你疯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殡仪馆的院子里，第一炉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很直，一点风都没有。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叠好，放回抽屉，锁上。
锁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路。
不是脚步。
是轮子。
那种有点卡、走一步响一声的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