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的游戏 BGM 还在循环。
不是手机外放，是戴耳机听了一整夜那种、糊在耳膜上的钢琴曲。
上一秒我还在被窝里啃薯片，手指头油腻腻地戳着客服对话框，跟人家对线。
我氪了三千，攻略了三个月，好感度卡在 99%，就差最后一场晚宴关键情节，然后，游戏闪退。
存档没了。
下一秒，我的薯片不见了。
我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脚上是十厘米的细跟，站在一个灯光亮到能照出人脸上毛孔的大厅里。
我就这么端着杯子站了两秒，手指在杯脚上敲了敲，确认它是真的。
好。
作为一个五年乙女游龄的老玩家，我用不到三秒钟完成了信息处理：
一，我穿了；
二，这是《暗夜执灯人》的晚宴场景，第三幕，第六个关键节点；
三，我手里这杯香槟最好别喝。
情节我熟。原主林初，林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儿，被塞进这场晚宴当装饰品。
今晚她在这部戏里的作用只有一个……
被女配泼一身酒，被全场嘲笑，然后走向阳台，被人推下去。
而我，此刻就站在这个死亡情节线的起点上。
“哎哟，这不是林家那位吗？”
来了。
我甚至有种听见系统提示音的感动。
苏蔓端着酒杯晃过来。
她今晚是白色裙子，笑起来嘴角两侧各有一个小梨涡，标准的盛世白莲配置。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那眼神像在验尸。
“这裙子……是租的吧？”她笑得很温柔，“我不是看不起租的，我是看不起租都租不起一件合身的。”
周围笑成一片。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说实话，挺合身的。
她就是嘴快。
按剧本，现在该我硬着头皮说一句“你胡说”，然后她“手一抖”，酒泼过来，我湿一身，全场爆笑，我哭着跑出去，最后在阳台上被杀。
三十分钟一条龙。
我抬起头，往人群最外圈看。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西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灯光在他身边像绕着走。
他手里没拿酒，也没跟谁说话，就那么站着，仿佛这一屋子人都是布景板。
陆沉。
我在游戏里攻略了三个月的男人。
京圈太子爷，毒舌、洁癖、社交冷感，人物简介上写着四个字：
闲人勿扰。
为了把他那 99% 凑成最后 1%，我翻遍了攻略论坛一百多页，熬了七个晚上。
最后靠每天给他送同一颗糖，太妃味的。
整个商城只有一家店卖，才一点一点爬上去。
然后，闪退。
我把手里的香槟往旁边一放。
“苏小姐，”我说，“你手稳一点，这条裙子我很喜欢。”
她愣了一下：“什么？”
“要泼你就快点泼，”我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这儿，泼匀，别浪费。我刚穿越……刚回国，衣服本来就不多。”
全场静了两秒。
苏蔓显然没见过这种客户需求，但她还是泼了。
手一抖，半杯红酒从我下巴一路淋到胸口。
凉。
冰得我牙都颤了一下。
“哎呀！”她捂住嘴，眼睛亮得像中了彩票，“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
笑声起来了，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拍。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酒。
镜头正对着我。
这要是发出去，明天我就能在全京圈社死。
行。
按照原情节，我现在应该哭着跑出去。
可我不跑。
我拎着湿透的裙摆，从那一圈笑声里穿过去，直奔落地窗。
人群自动分开。
我这辈子在京圈没有过这种待遇。
我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飞速打转：我到底想验证什么？
也许是那 99%。也许是我不甘心。
我氪了三千块，熬了七个通宵，被一个“闪退”清成了零。
我总得确认一下，那三千块到底存在过没有。
陆沉低下头看我，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突然被挪到他面前的东西。
“有事？”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酒味和香水混在一起，我的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陆沉，”我说，“你的心脏，归我了。”
这是游戏里好感度达到 100% 那天，唯一能解锁的一句台词。
说完我就退回来，站直，准备接受一个“你有病吧”的眼神，然后被保安请出场。
陆沉没有动。
一秒。
两秒。
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然后他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来。
他的手很凉，力道却一点都不轻，逼得我不得不和他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闲人勿扰”了，红得吓人，像一个熬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的下巴被他掐着，声音有点漏风：“你的心脏……”
“归我了。”他替我念完了后半句。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一百二十七天。”
陆沉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我的嘴唇说的，“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一百二十七天。”
我：？？？
“我等了你一百二十七天，”他一字一字地说。
“删掉我的那天，你连一句话都没留。”
我脑子里的弹幕炸了。
等等。
等等等等。
你不是 NPC 吗？
你不是应该“有事？”然后转身走开，给玩家留一个高冷的背影，等我追上去再冷冷回一句“别跟着我”吗？
“你把话说清楚……”我伸手想推他。
他躲开我的手，直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抄住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拎起来，扛到了肩上。
字面意义上的扛。
我裙子是湿的，头发是湿的，倒挂在他肩上，一抬头，看见全场仰着的脸，和几十个手机镜头。
“陆沉！”我拍他的背，“放我下来！我血压上来了！”
“闭嘴。”他一只手稳稳按住我的腿，“再说话，我就当着他们的面亲你。”
我闭嘴了。
乙女玩家的职业道德告诉我：这种时候，不要乱点选项。
他一路把我扛出大厅。
门口的侍者替他拉开门，低着头，一眼都不敢看。
门外的风一吹，湿裙子贴在身上，我冷得发抖，他的手却把我按得更紧了一点。
我听见他心跳很快。快得一点都不像那个“闲人勿扰”的陆沉。
车门开了。
我以为他会把我塞进后座，结果他只是把我放在座椅上，自己站在车门边，没动。
车里开着灯。
然后我看见，后座另一边，还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杯没喝的酒，两条腿交叠着靠住车门，笑得像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沈慕白。
游戏里的第二个男主。
我第一个攻略的就是他，因为他笑起来好看。
结果在他那条线里，我死了三次。
“好久不见啊。”他偏过头看我，眼睛弯起来，声音又轻又慢，“初初。”
我湿着裙子，头发黏在脸上，被一个男人扛了三百米，此刻坐在两个男人中间。
沈慕白把杯子放下，身体慢慢地凑过来，笑得很温柔：
“初初，你选了谁？”
第二章
我坐在两个男人中间，湿裙子在真皮座椅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们都在看我，等答案。
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好家伙，这什么三选项界面。
A. 选陆沉。
B. 选沈慕白。
C. 我全都要。
选项浮在空气里，闪着那种廉价的金光。我下意识抬手，往右下角摸了一下。
没有按钮。
我真傻。穿书怎么会有 UI 呢，穿书只有命。
“初初？”沈慕白又往前凑了半寸，笑得很耐心，“问一次就够了。”
“你先等等，”我抬手挡住他，“我人生地不熟，让我捋一下。”
“你人生地不熟？”他挑了挑眉，那句反问拖得又慢又长，“初初，这话你说得出口。”
我还没咂出味儿来，陆沉就扣住了我的手。
力道不算狠，但我一动就发现动不了。
他朝我这边倾了倾身，把我整个人往他那侧带，膝盖抵住我的膝盖，把我卡在座位和他之间那一点点空隙里。
“她不选。”他说。
声音很平。
“陆沉，”沈慕白笑，“你替她答？”
“她刚才亲口跟我说了。”陆沉低头看我，一字一句，“她说，我的心脏归她了。”
沈慕白看向我，眼睛弯起来：“初初，你说过吗？”
“……说过。”
“完了。”他把手一摊，“你自己答的。”
陆沉的手在我腕上收得更紧了一点，紧得让我怀疑他会直接把我的手塞进外套口袋里。
我试图抽回来，抽不动。他又不是掐我，就是不放。
说实话，这个力道很像游戏里我卡了很久的那段抓手腕 CG。区别在于 CG 里他有张脸，现实里有呼吸。
还有心跳。
我低下头，看见他把膝盖往里收了一点，把冷气口挡住了。
……什么变态男德，都掐人了还给我挡风口。
“你，”我抬头看陆沉，“先解释。一百二十七天是什么？”
他没立刻答。
车窗外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去，扫过他半张脸。
他不说话的时候连呼吸都像在省着用，但下颌绷得死紧。
“你把《暗夜执灯人》删了，”他说，“第 127 天之前。”
“你怎么知道游戏……”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打断我，“手上是空的。”
“什么空的？”
“你每天给的那颗糖。”他说，“那天早上，没有。”
我脑子“嗡”了一下。
太妃糖。
游戏里第一次买太妃糖，纯属手滑。我当时嫌它长得丑，糖纸是暗哑的金，还带点棕，太艳，又老气。
后来发现这颗糖加好感度加得最多，我就天天送。
“你以为是刷数值，”陆沉说，“我以为是……”
他停了。
“以为什么？”
“没什么。”
沈慕白笑了一声。
“他说不出口。”沈慕白把杯子放到小桌上，转过来一点，“那我说。初初，你以为只有一个人是活的吗？”
车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我在我的线里，”他慢慢地说，“死了三次。”
这件事我知道。玩家圈里公认，沈慕白线是全游戏唯一一个“必死线”。那三个结局官方写着 HE、BE、TE，实际是三种死法。
第一个死法：晚宴露台，被人从楼上推下去。
我后背一凉。
今晚的原定剧本，就是被推下去。
“第二次，”他看着我的眼睛，“在江里。你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别过来。我还是去了。”
“第三次……”他停了一下，笑得很轻，“第三次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了……”我下意识追问。
“初初，”他忽然收了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存档吗？”
“什么？”
“你删掉的那个存档，”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有没有备份？”
我张了张嘴。
有。
我确实有。
因为我这个氪金玩家有备份强迫症，每过一个大节点就存一次。
闪退那晚，我最后一个云存档，时间停在……
晚宴开场前十分钟。
如果那个存档还在，那现在坐在这具身体里的我，是备份在运行，还是那个已经死了三次的我，在重读档？
车里静了两秒。
我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叮”。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林建国。备注是“爸爸”，后面还跟一个括号，写着“（恶心）”。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个“爸爸”今晚是把她塞来当棋子的。
她在这不是女儿，是筹码。
我按下接听。
听筒里很吵，酒杯碰撞和笑声混在一起，他那边还在一楼大厅。
“林初，你跑哪去了？”他语气很冲，“丢人现眼，赶紧给我回来。”
“回哪？”
“楼上，露台。”他压低声音，“陆家和沈家的人都在，你给我上来，好好说话，别丢我的脸。”
露台。
宾客现在全在一楼，二楼那个露台是空的。
原主的死亡地点，就是二楼露台。
他的手伸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我往旁边躲，一躲就躲进了陆沉的胳膊里。陆沉没说话，伸手把手机接过去，放到耳边。
“林建国。”他只叫了一声名字。
那头的男人像被人一把按住了喉咙。
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立刻软下来：“陆、陆少？小女不懂事，您别……”
“她不去。”陆沉说。
然后挂了。
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下像凉的玻璃。
“十一点四十之前，”他说，“别离我三步远。”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怎么连时间都说得这么精确。
第二个念头是：刚才那通电话，他根本没问“十一点四十”是什么。
我抬眼看沈慕白。
沈慕白正低头看表，笑意一点都没了。他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道很旧的疤。
“十一点四十，”他说，“我第二次死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四十。”
他抬起头，眼睛在车灯里亮了一下，声音却轻飘飘的：
“初初，那会儿你在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屏幕上的时间。
23:00。
离“我的第三次死亡”，还有四十分钟。
第三章
23:23，车停在酒店后门。
“上去。”陆沉松开我的手腕。
“上去送死？”我说，“你听见了，我爹让我上露台。”
“所以我陪你去。”
沈慕白把外套丢到我头上，笑得很和气：“穿着。要死也别先感冒。”
二楼露台风很大。
林建国一看见我就冲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你还知道回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跪了。
陆沉收回脚，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动作干净得像关车门。
他弯腰，声音很轻：“她的手，你也配碰。”
林建国脸涨成猪肝色：“陆少，我是她父亲……”
“你也配。”
苏蔓踩着高跟鞋过来，笑着要扶，手里还端着杯红酒：“陆少这是误会，林初她自己……”
陆沉接过那杯酒。
然后从她头顶淋了下去。
“手滑。”他说。
红酒顺着苏蔓的假睫毛往下淌，她尖叫：“陆沉你疯了！我爸……”
“你爸上周把城南那块地抵给了谁，”陆沉把空杯子塞回她手里，“你现在可以打电话问。”
苏蔓的脸，比我裙子上的酒还白。
就在这时，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心率 168，乙女系统 V3.0 上线。】
【当前任务：23:40 前，当着在场所有人说出两个字——“我选”。】
【任务奖励：回溯卡 ×1（可回退 60 秒）】
【新手礼包已发放：回溯卡 ×1，本次可直接使用。仅此一张，用掉就没了。】
【警告：本世界可攻略角色 2 名。在线玩家——3 名。】
我：……
三个？
我、谁、谁？
【提示：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倒计时 00:16:59。】
我看了一眼陆沉。他正盯着露台的空处，眼神发冷，像那里站着人。
23:40。
风突然停了。
一只手从我背后推上来，正对着我的后腰。
【是否使用回溯卡？】是。
世界倒带。
风倒着吹，苏蔓尖叫的尾音倒着缩回去，陆沉转头那个动作反着走。
六十秒后，我站回原位，侧身让开。
那只手推空了。
我猛地回头。
栏杆上没有别人。
站着的是我。
一模一样的湿裙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她比我干净，头发是干的，笑得特别甜。
她朝我挥手：
“别怕，我不是来推你的。我是来提醒你。”她指了指陆沉，“他记得的是一百二十七天。你猜，我记了多少次？”
【倒计时 00:00:03。宿主，请说。】
我嗓子发紧，冲着满露台的人吼出那两个字：“我选……”
陆沉和沈慕白同时看过来。
“选谁啊？”她在我耳边笑，“急什么，我又没催你。”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张脸：“还有，你的系统刚才只警告了三名玩家，它没告诉你最要命的那件事……”
“这具身体，只有一个名额。”
第四章
“选谁啊？”
她笑着问，声音甜得像我自己的录音。
满露台的人都在看。
林建国跪着，苏蔓脸上还挂着红酒，两个男人站在我两边，一个像刀，一个像笑面刀。
我深吸一口气。
“我选……”
她往前半步，眼睛亮了。
“我自己。”
空气停了。
她脸上的笑，第一次卡了一下。
【检测到选项外回答。判定中……】
【判定失败。请宿主选择有效选项。】
“自己？”她笑出声，“这具身体是我的，你选我自己，不就等于选放弃吗？”
“哦。”我点点头，“那你是承认这身体原本是你的。”
她顿住。
“行，”我伸手，一把抓住左边陆沉的手，又一把抓住右边沈慕白的手，两只手一起举起来。
“小孩子才做选择……”
“老娘全都要！”
隐藏判定触发：选项外·全选。
【……判定通过。】
她尖叫起来。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型是两个字。
“轮到。”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陆沉是第一个动的。
他一把把我扯进怀里，手掌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整个头按到他肩膀上。
他的眼睛扫着四周，眼神凶得像这栋楼里每一个人都该被砍掉。
沈慕白慢了一步。
他扯开领带，随手丢在地上，站到我另一侧，笑还是笑的，但手已经摸到了外套内袋。
两人隔着我对视。
“她选了我。”陆沉说。
“她刚才说的是全都要，”沈慕白挑眉，“陆总耳朵聋了？”
“她先说的：‘我自己’。”
“先说的这三个字里，有一个是‘我’字吗？”
“……”
“行了行了！”我挣扎出来，头发被他按成一团，“我人头还在，你俩先别吵。”
【叮。任务【我选】结算完成。】
【奖励发放：道具·真心透视（永久）。】
【功能：查看任意角色实时状态栏。冷却 0，无消耗。】
【附赠：一次全屏扫描，仅此一次。】
我心跳很快。
扫吧。先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扫描中！】
两行字浮到眼前。
【陆沉｜阵营：真人｜好感度：9999+（数值溢出）｜黑化值：99.8%】
【沈慕白｜阵营：真人｜好感度：9999+（数值溢出）｜黑化值：99.9%】
我倒吸一口气。
真人。
不是 NPC，不是情节角色，是活人。
而且这两个人的黑化值，一个 99.8，一个 99.9。
游戏里黑化值上 30 就够主角死一回了。
“你在看什么？”沈慕白忽然偏头。
“没、没看什么。”
“你眼睛刚才扫了我一遍，”他笑得温和，“像在看菜单。”
我把嘴闭上。
【紧急警告。】
【第三方玩家已锁定宿主坐标。距离：47 米。】
【重申规则：本世界躯体名额 1 个。只有活到最后的登录者，拥有该身体。】
我的脑子只剩一句：老娘玩个恋爱游戏，怎么玩成大逃杀了。
远处有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零点。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应急灯，一个人站在那儿，穿着黑色大衣，脸上戴着口罩。
她抬手，把口罩摘下来。
是苏蔓。
那张脸还是苏蔓的脸，妆都花了，可她的笑跟刚才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开口，声音是我在现实世界听过一万次的那个声音……
“您好，”她说，“请问是尾号 8848 的用户吗？”
我头皮一麻。
“关于您反馈的存档丢失问题，”她笑得很有耐心，“我们这边，已经为您重新开了一局。”
第五章
“尾号 8848。”
“您记性真好。”
苏蔓……不对，是披着苏蔓这张脸的东西……笑得很端庄，像客服培训考核拿了满分。
“你谁？”
“你不认识我？”她微微皱眉，那种假装出来的受伤，“咱们一个组的。你升职那天，我还给你发了三个表情包。”
我脑子里“咔”一声。
苏曼。
我现实里的同事，坐我斜对面，工位上摆一排盲盒，每天中午点同一份沙拉，开会永远第一个附和领导。
“你嫉妒我？”
“嫉妒？”她笑得温柔，“那个方案，思路是我先提的。领导说你有灵气。灵气。”
“所以你黑服务器？”
“我只改了三行代码。”她比了三根手指，“第一行，把你的角色丢进必死线；第二行，给你安排一个天天泼你酒的女配，用了我的脸，别说，还挺上镜；第三行……”
她笑得更甜。
“把你的存档，设成只能删，不能读。”
我的手指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你现在走的每一步，”她慢慢说，“都是我写的。初初，你不是玩家了。”
“你是素材。”
我咽了口唾沫，咬着牙用了一次透视。
她头顶浮出一行字。
【苏曼｜阵营：入侵者｜权限：管理员（伪造）｜目标：夺取宿主数据】
“你想夺舍。”我说。
她挑了下眉，像被学生答对了题。
“你知道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吗？”她歪头。
“不是删你，是让你自己崩。人只要一直被推到绝境，数据就会碎，碎到只剩一个空壳。空壳好接管。”
“所以你让我死了一次又一次。”
“三次。”她纠正我，“露台一次，江里一次，还有一次……你选了你自己，记得吗？”
“那次把我自己的心都玩碎了。”
我指甲掐进掌心。
“她的名字，”一个声音从旁边压过来，“你也配念？”
我一转头，退了半步。
陆沉的眼底全红了，不是刚才那种发红，是血丝炸开的红。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地砖“咣”一声，裂成两半。
沈慕白把领带彻底扯下来，丢在地上。
他不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不笑。那张脸冷得像反过来的刀。
“你们？”苏曼往后退，“你们只是核心代码，你们没有权限……”
“权限驳回。”沈慕白说。
“什么？！”
“你刚才申请的操作，”他抬了抬下巴，“驳回。”
苏曼的脸白了。
“陆沉，”她又转向那边，“我只是改了几行代码，你们的角色数据我一个字都没动……”
陆沉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手背上青筋全出来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你把她写进必死线。”
“我……”
“你让她在露台被人推下去。”他又收紧了半寸，“推了几次？”
“三次。”沈慕白替她答，笑了一下，“我数着呢。第一次是我，第二次是她自己，第三次……”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第三次，轮到你。”
【警告：世界结构完整性 41%。】
【警告：结构完整性 29%。】
苏曼尖叫：“既然我带不走她，那就一起格式化！”
她的手指戳向空气。
【检测到格式化指令。世界即将重启。】
【倒计时：00:00:60。】
沈慕白第一个动。
他转身，一把把我推到陆沉怀里，自己朝楼梯口走。
陆沉接住我，也松了手。
“你们干什么？”我抓住他袖子。
“控制中心在顶层。”他说。
【系统提示：保全宿主意识，必须注入最高权限代码。】
【代价：代码源将被永久抹除。】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代码源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慕白回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苦得很难看。
“你们疯了！”我的嗓子劈了，“我不许！陆沉！你给我站住！”
他站住了。
他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可表情软了，伸手把我脸上湿的头发拨开。
“出去以后，别再熬夜打游戏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接不上。
“一百二十七天，”他说，“这一次，我记你一辈子。”
沈慕白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声音还是慢悠悠的……
“初初，这次换我先走一步。”
“别忘了啊。”
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白得刺眼。
【倒计时：00:00:09。】
脚下的地碎了。
我整个人朝数据流里坠下去，手里还攥着一张回溯卡……任务结算给的那张，我一直没舍得用。
系统在耳边响，声音冷冰冰的：
【宿主，请接受最终结果。】
“接受你个头。”
我说，“老娘氪了三千块，可不是来看你们演悲剧的。”
大结局：纸片人老公找上门
“接受你个头。”
我在数据流里往下掉，一边掉一边骂。
“老娘氪了三千块，打了五年乙游，攻略了七十多个男人！不是来看你们俩演悲剧的！”
【倒计时：00:00:08。】
我捏碎回溯卡。
“回退六十秒！”
世界倒着长回来，碎片飞回原处，白光倒着退，那扇门重新打开。
我扑过去的时候，两个男人刚迈进去半步。
“站住！”
我一把一个，拽住他们的后领。
“初初？”沈慕白愣住。
“闭嘴。”我抬手，用透视冲着整个露台扫了一遍。
系统控制台的界面浮出来了，一层一层，代码密得像蜘蛛网。
然后我看见了。
【格式化指令｜发起者：苏曼｜权限等级：管理员（伪造）】
【系统规则第 0 条：伪造权限发起的指令，优先级最低。】
【注：该指令可被任意合法玩家操作覆盖。】
我笑了。
“苏曼！”我冲着空气大喊，“你听见没有，你那个管理员是假的！”
她的声音从数据流里传出来，还端着客服腔：“假的又怎样？格式化的倒计时不会停。”
“那我注销。”
空气静了。
“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这具身体我不要了。我把我的账号注销！”
“你疯了？”她的声音瞬间尖了，“注销就是真死！你以为你在吓唬你！”
“我不是吓唬你。”
我抬手，在控制台上按下去了。
【确认注销当前账号？】
“初初！”陆沉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发疼，“你敢。”
“松手，”我抬头看他，“我数三下。”
“我不松。”
“三。”
沈慕白的笑已经全没了，他也伸手过来：“初初，别乱按。”
“二。”
苏曼在数据流里慌起来：“你停下！你停下来我们谈谈！”
“一。”
【注销指令已挂起。系统正在校验：宿主 存在未处理的本地备份……】
【校验通过。正在执行：全量数据打包。】
我的耳边“啪”一声。
【叮。检测到氪金玩家特权：云存档 ×1（备份于晚宴开场前十分钟）】
我笑出了声。
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备份强迫症十年。
“苏曼，”我说，“我备份过。”
“不……”
“下载。”
三团光从控制台里射出来，一团落进我眉心，另外两团，撞进那两个男人的身体。
【本地存档生成成功。】
【系统判定：入侵者苏曼 恶意破坏世界结构，触发反噬程序。】
苏曼的尖叫声把整栋楼震得嗡嗡响。
“不是我！我才是管理员！我……”
【权限注销。】
【踢下线。】
她的脸，那张苏蔓的脸，像一张贴纸被人撕下来，卷着边烧掉了。
【检测到现实端异常登录。已向网络安全部门推送全部日志。】
世界黑下去之前，我听见系统说了最后一句：
【驻留设备已就绪。请宿主返回现实后，保持手机开机。】
我猛地睁眼。
天花板是我家那面有裂缝的天花板。
【尾号 8848，您的 3000 元充值已原路退回。】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两秒，然后笑不出来了。
因为手机又跳出来一条新闻推送……
《某互联网公司女员工涉嫌非法入侵游戏服务器，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配图打码了，但那排盲盒，我一眼认出。
“叮咚。”
门铃响了。
我踩着拖鞋去开门，头发跟鸡窝一样，脸上还糊着昨晚没洗的面膜。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那儿像把整条楼道都冻住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笑得人畜无害。
我愣了三秒，把门“砰”一声关上。
“靠！”我靠在门板上喘气，“老娘没点外卖啊！”
“初初。”
门外传来那个慢悠悠的声音：“你家密码是多少？”
陆沉的声音跟着压下来：“或者，我们自己开。”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跳出一个陌生 App，图标是一盏灯。
【叮。欢迎来到现实版修罗场。】
【提示：本系统已入驻您的智能音箱，请勿关机。】
同一秒，客厅里那个八十块钱买的音箱，自己响了：
“初初，我带了糖。”
是陆沉的声音。
“我带了两个人的量。”沈慕白在门外补了一句。
我站在玄关，面膜从下巴掉了一半。
这三千块，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