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说我当狗太享福，罚我这辈子当人。
还得完成任务才能回去继续当狗。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主人女儿身体里。
第二天，亲爹甩我一张卡：十天，花完这十亿就还你自由。花不完，你就得留下当我闺女。
我寻思谁要当你闺女，我要当狗！
我撸起袖子准备败家，冒出个颇有几分姿色的男人。
他往我面前一杵：「有我在，你一分钱都别想花出去。」
01
「下辈子别再托生成狗了。」
道长蹲在云头，低头看了我的魂好半天，叹了口气。
我趴在旁边啃骨头，啃得正香。
听到这话我疑惑地歪头，当狗咋了？
「当狗太享福了。」
「当人去吧。」
我骨头掉了。
「啥？」
没等我反应过来，道长抬脚，往我屁股上轻轻一踹。
我开始往下掉，腿在半空中扑腾，风灌进耳朵里，嗷嗷的。
最后只听到道长喊了一嗓子：「给你找了个好人家，完成任务就能回来当狗……」
然后我砸进了我主人女儿沈迎欢的身体里。
我坐在床上，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
「啥任务啊？」
没人理我。
人的四肢太难驯化。这天，我连摔了八十八个跟头，在被窝里哭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轿车堵了我家胡同口。
我爸老王骑着三轮车回来，车斗里一堆废纸箱，冲我使眼色：「欢欢，来人了，说找你的。」
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走到我家门口，看见我，深深鞠了一躬。
「大小姐，沈总请您回家。」
「哪个沈总？」
「您亲生父亲，沈建国。」
老王手里的纸箱「哗啦」掉了一地。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糊，一把拽住我胳膊：「去吧欢欢！其实你是我们在垃圾桶旁边捡的，赶紧回去过好日子！」
我：？
我被塞进黑轿车的时候，我爸我妈在后面一边抹眼泪一边挥手。
02
轿车一路开到别墅区。
沈家别墅光院子就有几百个胡同那么大。
进了客厅，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站起来：「迎欢，我是你爸。」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我手心。
「十天，花光这十亿。」
我手一抖。
十亿？
「花不完呢？」
「花不完，老老实实回来当沈家大小姐，我安排你相亲、结婚、进公司。」
我倒吸一口凉气。
相亲？结婚？进公司？
这哪是当大小姐，这是下地狱啊。
我心里一合计。
花光十亿，回去当狗，天天晒太阳。
花不完，又得结婚又得上班。
这买卖，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成交。」我把卡揣进兜里。
沈建国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我给你配了个监督员，也是我给你安排的未婚夫，你花的每一分钱，都得过他那一关。」
「监督员？还未婚夫？」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人明天就到。」
03
第二天，我在客厅见到了那位监督员。
高高瘦瘦，颇有几分姿色，但表情高冷得我想抽他。
他站在窗边，上下打量我。
那眼神，看得我发毛。
「顾云栖。」他报了名字，惜字如金。
「沈迎欢。」我伸出手。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不仅没握，还往后退了半步。
嫌弃我？
我这暴脾气。
「监督员是吧？行，我今天就花给你看。」
我当场打电话，订了一艘游轮，包场，今晚开派对，定金三千万。
挂了电话我冲他扬下巴：「三千万没了。服不服？」
顾云栖慢悠悠开口：「违规。」
「啥？」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游轮公司把定金原路退回，还附赠一句道歉。
我盯着到账短信，半天没说出话。
管家老周端着果盘路过，瞅了我一眼，又瞅了顾云栖一眼，默默退到了一边。
「凭什么违规！？」我急了，耳朵差点从头发里支棱出来，「你说违规就违规啊？！」
顾云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皮都不抬：「《轮回消费合规细则》，三百条，我可背得滚瓜烂熟。」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放下杯子，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沈迎欢，做人不好吗？非得回去当狗？」
我心里一惊，警惕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狗？」
他没理我。
我呲牙：「我就想当狗，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他指了指自己，「我是道长亲点的监督员。你能不能回去当狗，全看我心情。」
我盯着他，咬牙说道：「这坏老头，实在可恶！」
他也盯着我，一眨不眨。
跟我玩儿干瞪眼是吧，本狗就没输过！
可是沈迎欢天天熬夜看小说，有干眼症，害得我只能先挪开眼，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只能撂下一句狠话：「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端起咖啡杯，冲我晃了晃，眉毛一挑：「加油哦，不然就得留下给我当未婚妻了。」
04
我不理他，第二天直奔商场。
游轮不行，扫货总行吧。
「这层，这层，还有这层，全要了。」我大手一挥，跟在后面的导购小哥眼睛都直了。
包、表、鞋、化妆品，刷掉两千八百万。
导购小哥们排成一排鞠躬，腰弯得整整齐齐。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威风过，毕竟人可不会给狗鞠躬。
老周负责拎包，拎到最后手指头都在哆嗦：「小姐，咱们家库房……快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再买个库房！」
我话刚出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云栖的短信。
「限量款腕表具备升值属性，判为资产，已退。其余合规。」
我看着手里被退掉的一半多钱，气得我牙痒痒。
「顾云栖！」我杀回别墅找他算账，「手表怎么就是资产了？我戴还不行吗？」
「限量款，有编号，能上拍卖会。」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两条长腿晃着，「你买它，跟买金条没区别。」
「那我买什么你才满意？」
「吃。」他指了指桌上的果盘，「吃进肚子里的，最合规。」
行，好，很好。
我扭头吩咐老周：「订最贵的米其林，包场，请全城的人来吃，连吃三天！」
老周听得直搓手：「小姐霸气。」
顾云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第三天一早，坏消息来了。
「小姐！」老周举着平板跑进来，脸都白了，「有人举报咱们扰民，场子被叫停了。」
我转头就往外看。
顾云栖正蹲在院墙上，半眯着眼俯视我，手里还捏着半根小鱼干。
「是你干的。」我用的是陈述句，「你不讲武德！」
「嗯。」他大方承认，咬了口鱼干，「做人第一天，要懂得遵纪守法。」
「我遵纪守法能花完十亿吗？」
「那是你的事。」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手上的渣，「我只要让你花不完就行。」
05
我气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要不是这具身体不给力，我早就冲上去跟他拼了。
「顾云栖，你到底想干什么？」
「劝你留下。」他从墙头跳下来，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人间有火锅烧烤小龙虾，有电影游戏游乐园。当狗有什么好的？」
「当狗不用上班。」
「当狗得看大门。」
「当狗快乐。」
「当人也快乐。」他说，「你爸给你十亿，有管家伺候你，肉骨头要多少有多少，所有人见你都点头哈腰。」
「……」我撇撇嘴，「有钱的人才有这些快乐，当狗不需要钱也快乐。」
他噎了一下。
「做人才能自己选。」他换了个角度，盯着我，「你根本不懂当人的好。」
「我不懂？」我笑了，「我都当了这么多天人了，你怎么断定我不懂？」
「你当人这几天，脑子里装的全是狗。」他毫不客气，「看见球就想追，听见门响就支棱耳朵，昨天老周夸你一句，你差点把脑袋凑过去让人摸。」
我老脸一红。
被、被发现了。
「那又怎样。」我梗着脖子，「反正十天之后，这十亿我肯定花完，这狗我当定了。」
「你花不完。」顾云栖淡淡道，「只要我在，你一分钱都别想顺利花出去。」
晚上我躺床上算了算。
三天了，才花了一千多万。
我想起顾云栖说的话，突然头皮发麻，有点害怕了。
照这么下去，我真要留下来当人了。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爬起来给自己列了张表，标题写：顾云栖拦不住的一百种花钱方法。
写完标题，就卡住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狗根本不会写东西。
06
第四天，我换了个思路。
这不行，那不行，那我搞点天上飞的。
我找到全城最大的无人机公司，订了三千架无人机，今晚在中心广场搞编队表演，一场一千八百万，连演三天。
表演内容我都设计好了：三千架无人机升空，先拼一朵大牡丹，再拼一行字——
「今夜全场消费，沈小姐买单。」
消息一出，全城轰动。
天还没黑，中心广场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前排，心里那个美。
这属于服务消费，干干净净，他顾云栖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晚上八点整，音响就位，控制台就位，人群开始欢呼。
第一架无人机刚离地，警笛响了。
顾云栖站在控制台前，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这片空域，未申请飞行许可。」他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十分钟后，执法人员到场，表演叫停，定金按合同退回大半。
广场上几万名群众白等一晚上，把我骂上了本地热搜。
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任性千金放全城鸽子》《无人机闹剧谁买单》。
「顾！云！栖！」我在广场边上拦住他，气得声音都劈了，「你是不是有病？就是看个表演！」
「三千架无人机，人员密集区，没有空域许可。」他面无表情，「掉下来砸到人，算谁的？」
「算我的！我赔！」
「你赔不起。」他盯着我，「人命你赔得起吗？」
我被噎住了。
「沈迎欢，你花钱的样子，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他继续说，「只想着自己痛快，从来不管会给别人添多少麻烦。」
「我麻烦谁了？」
「无人机公司被你害得停业整顿，全广场的人白等一晚上。」他一条条数，「你只看得见你的十亿，看不见别人。」
我攥紧了拳头。
行，讲大道理是吧。
「顾云栖，你少在这儿装圣人。」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拦我，不就是因为你想我留下，好攀上沈家当上门女婿吗？嘴上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他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脑子一热，话就冲出去了，「你是个自私鬼！我前世就是条狗！我回去当狗天经地义！你想当有钱人，我这十亿都给你不就行了！」
广场边上，人来人往。
顾云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竟然没顶嘴。
07
那天吵完，我心里堵得慌，一个人溜回了胡同。
老王在院门口支了个小炉子炸串，滋啦滋啦冒油。
「欢欢回来啦？」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正好，刚炸好的年糕。」
我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搬了个小马扎，蹲在门口，捧着一串炸年糕啃。
酱料甜丝丝的，年糕烫得我直哈气。
隔壁家的大黄狗凑过来，在我脚边转了两圈，我一伸手，它就把脑袋拱进我掌心里。
暖烘烘的。
这才是日子。
什么十亿，什么监督员，全都靠边站。
啃到第三串，我一抬头，看见对面墙头上蹲着个人。
是顾云栖。
他蹲在墙头，表情还是那副死人样，但隐隐带着一丝被发现的尴尬。
「你跟踪我？」
「监督。」他嘴硬，「防止你乱花钱。」
「这胡同里有啥可花的？炸串两块钱一串。」
他噎了一下，没接话。
这时候我妈端着一盆水出来泼，水花溅出去老远。
顾云栖「噌」地一下从墙头蹦起来，蹿出去两米远，落在隔壁的棚子上。
我妈吓了一跳：「哎哟，这小伙子属猴的？」
我看着棚子上炸毛的顾云栖，忽然悟了。
怕水，爱蹲高处，嫌人吵，爱吃小鱼干。
「顾云栖。」我慢悠悠地开口，「你上辈子，是只猫吧？」
棚子上的人僵住了。
「狸花猫。」我又补了一刀，「上辈子也在这附近活动。」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冲他咧嘴一笑，「下来吧，我妈炸了年糕。」
他犹豫了半天，从棚子上跳下来，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妈已经热情地迎上去了：「小伙子，进来坐！阿姨再给你炸两串！」
我妈上下打量他，越看越满意：「小伙子，处对象了没？」
「定了。」他说。
「哪家姑娘？」
他朝我这边偏了偏头。
我妈顺着看过来，止不住地欢喜：「我们家欢欢真有福气！」
我：「妈？！」
吃饱喝足后，顾云栖拉着我回了沈家，说我这期间，不能夜不归宿。
我不情不愿地被他扯了回去。
睡前，我躺在床上回想起，这小子吃年糕的样子，啃得比我还香，哼，猫就是没出息。
08
第二天一早，我沈家后妈的弟弟，也算是我二舅吧，带着二舅妈和表哥，拎着两盒点心进了别墅，一进门就哭穷。
「迎欢啊。」二舅妈拉着我的手不放，「你表哥做生意赔了，外面欠着两千万，你要是不帮，他就得去跳楼啊。」
表哥在旁边配合地抹眼泪。
我本来还在打哈欠。
听到「两千万」三个字，我耳朵「唰」地立起来了。
借钱？
有人找我借钱？
我正愁十亿花不出去，愁得掉毛，这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两千万能够吗？」我一把抓住二舅妈的手，比她攥得还紧，「舅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给你们一亿！」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一、一亿？」二舅的嗓音都劈了，「迎欢，你说真的？」
「真的！」我掏出手机就要转账，「卡号报我，现在，立刻，马上！」
我手指头都在激动。
好家伙，一亿转出去，我离当狗又近了一大步。
「哎呀，迎欢真是长大了。」二舅妈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二舅二舅妈没白疼你……」
「慢着。」
楼梯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顾云栖走下来一把按住我的手机。
「无偿赠予现金，违规。」他歪着头看着我。
09
「什么赠予！」我急了，「这是借！他们说了会还的！」
「哦？」顾云栖转向二舅，「那写借条了吗？」
二舅一愣：「自、自家人，写什么借条……」
「利息呢？」
「谈利息多伤感情……」
「还款日期呢？」
二舅的汗下来了。
顾云栖又看向表哥，「做什么生意赔的两千万？」
「就、就是……外贸……」
「哪个公司？注册资金多少？对公账户流水给我看一眼。」
表哥张嘴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我早就闻出来了。
二舅身上那股劣质香水底下，盖着酒烟味，还有赌场的味道。
他们开口哭穷的第一句，我就知道是假的。
可我根本不在乎。
假的才好，骗走了，我的钱就花出去了！
「沈迎欢。」顾云栖盯着我，像是把我看穿了，「你不是看不出来，你是装看不出来吧。」
我被说中了，不敢吭声。
「借钱是假，烧钱是真。」他把我的手机揣进他自己兜里。
「反了天了！」二舅见钱要飞，急了，「我们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管？迎欢，你就听他的？这可是你一句话的事！」
我看了看二舅，又看了看顾云栖。
「……听他的。」我咬牙说，「这钱，不借了。」
「好，好得很！」二舅抄起桌上的点心盒子，「沈建国养的好女儿！你等着，这事没完！」
一家三口摔门而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瘫在沙发上，心疼得直抽抽：「……」
「这钱你本来就不该给。」
「知道了！」我瞪他，「顾云栖，在你这我有哪笔钱是可以给的？」
「反正。」他慢悠悠地说，「这笔不行。」
我就知道，狗跟猫就是宿敌。
10
晚上，二舅一家果然没消停。
沈建国的二婚老婆打来电话，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不顾亲戚情面，丢沈家的脸。
我顶了两句，电话挂了，心里更堵。
我一个人溜达到别墅后院，坐在台阶上啃苹果。
没一会儿，身边多了个人。
顾云栖在我旁边坐下，隔了半米远。
「来监督我吃苹果？」
「来确认你没想不开。」他说。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被自己家人骂，被亲戚骗。」他看着前头的草坪，「要是人，这会儿该哭了。」
「有啥好哭的，又不是真家人。」我啃了口苹果，「当狗的时候，被雨淋过一整夜，垃圾堆里翻吃的。今天这点事，毛毛雨。」
顾云栖转过头看我。
「你前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就这你还想回去继续当狗？」
「前一半。」我说，「后一半，我遇见了老王两口子。」
「他们把我捡回去，给我搭了个窝，夏天给我扇扇子，冬天窝里垫旧棉袄。我夜里病了，我妈抱着我跑了三家宠物医院，花了半个月的工钱。」
我说着说着，鼻子有点酸。
「顾云栖，你说当人好。可我觉得当人一点都不好，在我爸妈家当狗的那些日子才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日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我前世——」他忽然开口，「生下来没几天，就被连窝端扔到了路边。兄弟姐妹全没了，就剩我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躲躲藏藏，在街边熬完一年又一年。」
「……」我一时语塞。
「别用那种怜悯的表情看我。」他抬起下巴，「胡同里那只狗吃得挺好的，我经常去偷吃。」
那条狗是我，我是故意留给他偷的。
「所以道长问我下辈子想做什么。我想当人，因为这个世界猫做不了主，但人可以。」
「所以我不能理解你。」他看着我，「我拼了命想当的人，你拼了命想当狗。」
「那你现在理解了吗？」
他想了想，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既然你不是为了钱，只是单纯想当人，为什么要一直阻止我？」
顾云栖沉默了好一会儿，「秘密。总之，我是不会放弃的。」
我翻了个白眼：「不说算了。」
那天晚上我们似乎更了解对方了，但谁也没说服谁。
我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猫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11
第五天起，花钱变得难上加难。
也不知道是不是顾云栖搞的鬼，所有五百万以上的大额消费，都要求监督员签字确认。
他倒好，哪儿也不去，就在别墅里蹲着。
我递过去的单子，他瞟了一眼，往旁边一推。
「不合规。」
「捐给山区小学也不行？」
「违规。」
「请全公司去旅游呢？」
「违规。」
「给环卫工发羽绒服呢？」
「采购可以，名单得核实，流程走下来都不知道要几天。」他补了一句，「而你只剩五天了。」
「……」
我把笔一摔，瘫在沙发上。
卡里的钱，几乎没少。
我又开始掉毛了，人掉毛怎么是一把一把的。
晚上我坐在地毯上，对着满桌的计划书发愁，愁得整个人都耷拉着。
顾云栖从外面回来，看了我一眼，在我对面坐下。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这家宠物医院，全市连锁，流水不错。」
我一愣：「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手机，端起水杯喝水，「随便看看。」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没关严。
我瞟了一眼。
顾云栖坐在床头，面前摆着一堆零食。
肉干、磨牙棒、鸡肉绕钙奶骨。
这家伙囤的零食，怎么都是狗爱吃的？
我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人到底想干嘛？
12
第六天，沈建国来了。
他坐在客厅，让老周给他泡了杯茶。
「迎欢，爸想了想，之前是爸太强硬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这人态度出奇地和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样。」他往前凑了凑，「只要你留下来，认祖归宗，那十亿你不用十天之内花完，也不用还给我。就当爸给你的见面礼。相亲也不逼你，公司你想进就进，不想进拉倒。」
十亿，白给。
条件只有一个：留下当人。
说不心动是假的。
有了这十亿，我能让老王两口子的炸串摊子镶金子。
可是然后呢？
然后我要留在这个家里生活，听一群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喊沈建国后老婆妈，对着二舅那样的亲戚赔笑脸，过一辈子。
我想起道长的话：完成任务，就能回去当狗。
又想起我妈给我熬的糊糊，想起我爸给我织的狗毛衣。
「爸。」我把茶杯放下，「谢谢您。可我想好了，钱我一分不要，狗我必须当。」
客厅里静了几秒。
「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要这个身份吗？」
「知道。」我说，「可做梦的不包括我。我的梦在那个胡同里。」
沈建国的脸沉了下去。
「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送走沈建国，在门口伫立了好一会儿。
门口开来一辆车，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围上来。
「沈小姐！康养中心了解一下！依山傍水，终身会员制，现在签约只要九千八百万，还送终身理疗！」
九千八百万！
我眼睛一亮。
消费，纯消费，一次性能干掉小一个亿。
销售把合同和笔一起塞到我手里：「沈小姐，今天签约还能抽奖，头奖是一辆代步车！」
我抓起笔就要签。
笔尖刚碰到纸，一只手按住了合同。
顾云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康养中心终身会员，附带床位产权。」他说，「床位产权，算不动产。」
「签了这字，你就别想回去当狗了。」
13
我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销售还想纠缠，顾云栖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闭了嘴。
回到客厅，我缩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来。
「你怎么会来？」
「老周说沈建国今天来了。」他目不斜视，「我不放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云栖。」我小声说，「谢谢。」
他没吭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还有四天，剩下的钱……」
「嗯？」
「我帮你花。」
我一下子坐直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花。」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规则我熟，哪些坑不能踩，怎么花得又快又干净，我都知道。」
我盯着他的侧脸，怀疑自己幻听了。
前几天还往死里拦我的人，现在要帮我花钱？
「你不是……你不是想让我留下吗？」
「我现在也想。」他顿了顿，「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做人更好。」
「那为什么……」
「但我不想毁掉你想要的归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语气淡得跟白开水。
可我听着，鼻子莫名其妙就酸了。
我盯着他，心里竟生出别样的情愫。
「看什么看。」他瞥我一眼，「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要你管。」
「尾巴也在摇。」
「我没有尾巴！」
「我看得见。」
我：「……」
这猫，讨厌死了。
讨厌归讨厌，风从窗外吹进来，我闻见他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糯米味儿。
挺好闻的。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还剩九亿七，我算过了，四天，来得及。」他说，「但有一条，你听我安排，不许再乱签字。」
我点头如捣蒜，听你的，都听你的。
14
顾云栖当天晚上，就给我拉了一张清单。
「第一，成立流浪动物救助项目，租用场地，雇佣兽医护工，签一年预付合同，两亿，合规。」
「第二，全城一百二十三家医院，就诊费用，你包一年，三亿五，合规。」
「第三，全城环卫工、外卖小哥，爱心餐三个月，预付，八千万，合规。」
「……」
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全合规？」
「全是服务消费，一分钱的资产都没有。」他敲了敲清单，「而且每一分，都花在了实处。」
我看着单子，忽然笑了。
「顾云栖，你这清单，怎么感觉是在给我攒福报？」
他的脸颊有点红了，别过脸去：「爱花不花。」
接下来三天，全城的媒体都疯狂报道。
沈家千金豪掷数亿救助流浪动物，帮扶患者就医，爱心餐温暖全城。
老周举着平板跟在我后面念新闻，念得眉飞色舞：「小姐，您又上热搜了！标题叫《人美心善沈迎欢》！」
老王两口子也打来电话，我妈在那头喊：「欢欢！你做的这些事，妈在电视里全看见了！好样的！」
我开心得想摇尾巴。
倒计时最后一天，早上九点。
我查了下余额。
还剩一块二。
我刚要欢呼，老周举着手机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小姐！不好了！沈家二舅把您举报了！说您违规赠予，任务要作废！」
15
举报材料递到了道长那儿。
云头上，道长捏着那份材料，眉头拧成了疙瘩。
材料里写着：沈迎欢假借慈善之名，行赠予之实，违反规则第二条，任务应判失败。
证人：沈家二舅。
「完了完了。」我在客厅里转圈，急死我了，「最后一块二还没花出去，先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老周在旁边直搓手：「这可怎么办，要不给二舅老爷送点礼？」
「送什么礼。」顾云栖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开他那本翻烂了的《轮回消费合规细则》。
「慌什么。」
「细则第二条，禁止无偿赠予现金与等价物。」他念道，「我们的都是预付服务合同。」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我。
「哪一条，是赠予？」
「钱给了商家，换来的是服务。」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狗吃了粮，病人看了病，环卫工吃了饭。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服务记录。」
他当场整理了三天的票据合同，一份一份码齐，拍照，上传。
当天中午，云端传下判决：举报不成立，消费全部合规有效。
别墅里，我抱着顾云栖的胳膊嗷嗷叫：「过了！我们过了！」
他嫌弃地甩了两下没甩掉，由着我去了。
「还有一块二。」他提醒我。
「一块二好说，买根棒棒糖的事。」
我掏出手机准备付钱，手却停住了。
倒计时，还剩两小时。
最后一块二，花给谁？
我盯着那个余额，忽然觉得，这十天像一场梦。
梦快醒了。
16
最后一块二，我想了一个小时。
顾云栖也不催，坐在我旁边，陪我一起想。
「给胡同口那盏路灯换个灯泡吧。」我忽然说。
「好。」他挑了挑眉，「这笔批了。」
傍晚，我抱着新买的灯泡回了胡同。
老王搬来梯子，在下面扶着，嘴里还念叨：「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我爬上去，把灯泡拧好。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罩住整个胡同口。
我妈在下面仰着头看，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我闺女真出息，都会换灯泡了。」
张婶端着碗凑过来看热闹，大黄狗在梯子底下转圈，尾巴摇得可欢。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我站在灯下，余额清零。
天上传来道长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任务完成。沈迎欢，你可以回来当狗了。」
我转过身，看向胡同口。
顾云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我要走啦。」我冲他喊。
「嗯。」
「小鱼干我藏了两块在你房间的柜子里。」
「……嗯。」
「你那本细则，我撕了两页垫泡面了，你回去别找了。」
「……」
「顾云栖。」我吸了吸鼻子，「好好当人。」
他看着我，半天，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哦。」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
我妈在喊我，老王在喊我，声音越来越远。
我最后看见的，是顾云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光束里，道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
「走吧，小狗，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好像什么遗憾都没了。
17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炸串、煤炉、旧棉袄。
我成了一条小土狗，黄色的，四个爪子带白手套，蹲在胡同口的纸箱子旁边。
「哎哟！」我妈的声音由远及近，「哪来的小奶狗？怪可怜的。」
她把我抱起来，我顺势往她怀里一拱。
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温度。
「老王！快看！」我妈举着我就往院里跑，「咱家又来狗了！」
老王从炉子后面探出头，眯着眼瞅了我半天。
「这狗……」他挠了挠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我冲他汪汪了两声，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眼熟就对了，爸，是我。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白天我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我妈择菜，看老王修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
张婶家的孙子放了学，天天来逗我，我陪他抢皮球，抢十回赢十回。
大黄狗找我拜了码头，认我当胡同一霸。
我大手一挥，把地盘分了他一半。
做狗嘛，最重要的是义气。
晚上我窝在门口，守着那盏我亲手换上去的路灯。
路灯很亮。
灯下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跺跺脚，搓搓手，说一句「这灯总算亮了」。
我听着，尾巴尖就跟着翘一下。
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每天傍晚，我都会蹲在墙根底下，朝胡同口看。
看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觉得，该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从那儿走过来，蹲到墙头上，嫌弃地看我一眼。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
胡同口人来人往，没有他。
也是，他在过当人的好日子，哪会记得我这么条狗呢？
我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叹了口气。
我妈在旁边纳鞋底，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喽。」
话音刚落，胡同口传来一阵猫叫。
又凶，又懒，又熟悉。
18
我「噌」地蹿了起来。
胡同口，一只狸花猫蹲在那儿，橘白相间，毛有点湿，看样子是淋了点雨，正烦躁地甩着爪子。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喵。」他叫了一声，语气跟说「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汪汪汪地扑过去，围着他转了三圈，尾巴摇得差点把自己带倒。
他用爪子按住我的脑袋，把我按停在原地。
那意思我懂：别蹭，脏。
我不管，凑上去就是一顿猛蹭。
他浑身僵硬，耳朵都压成了飞机耳。
那天晚上，我妈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猫，乐得合不拢嘴：「猫狗双全，好兆头！」
她把顾云栖的窝，搭在了我的窝旁边。
我死活要往他窝里挤。
他一开始用爪子推我，推了三回，没推动，最后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半。
窝很小，两只挤在一起，暖烘烘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
白天，我满胡同撒欢，他在墙头上打盹，看着我，像看着全天下最闹腾的傻子。
我叼着球跑回来，仰头冲他叫。
他跳下来，用尾巴尖碰了碰我的耳朵。
傍晚，我妈在院里喊吃饭，老王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进胡同。
晚上，我啃着骨头问他：「当猫好还是当人好？」
他想了很久。
「当猫好。」他说，「当猫和狗一起，晒晒太阳，就很开心。」
我咧嘴笑了，往他那边又挤了挤。
我们的影子被月光照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紧紧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道长给顾云栖的任务是，让我花不完十亿，他就能留下当人。
这只上辈子猫生艰难的狸花猫，为了我这条狗，放弃了自己的愿望。
这情，看来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