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关在镜子里熬到第十年，那个女人的死期我总算等到了。
她占着我的身子骨，仰面躺在医院铁床上，整个人瘦的只剩一把干柴火。
窗户外头雪下得挺大。
她怀里抱着那面旧铜镜，声音轻飘飘的：
「许知意，你人还在不在？？」
我怎么可能不在呢。
这整整十年工夫，我日日夜夜就盼着她早点咽气。
她把我的银行卡刷爆，把我的几套房子变卖干净，转头把我男人告上法院，又亲手把我亲爹亲妈送进牢房里啃窝头。
顶着我这张皮肉，她把我那辈子彻底砸烂了。
偏偏我自个儿只能缩在这面烂镜子里。
也就每年我过生日那天，镜面才亮腾一回，逼着我看她是怎么糟践我那一辈子的。
头一年，她掏空我的存折，去救了个根本不沾亲带故的老太太。
到了第三年，她把离婚证给扯了，直接让我男人光着屁股扫地出门。
第六年头上，站在法院大堂里，她指着嚎啕大哭的我妈直接啐：
「你根本不配当妈！！」
苦熬到第十年，她把最后一处老宅子也卖得精光，钱全汇给了一家慈善会。
折腾完这些破事，她怀抱铜镜，歪坐在病床边上喘气。
「总算给找着了...」
她抬起瘦得跟芦苇杆似的手指头，摸了摸镜子后头一道极细的划痕。
「砸碎了原来根本没用，非得占了身子的人，把剩下的阳寿自个儿耗干净才算完。」
我冷眼在里头瞅着她，心里头那叫一个解气。
活该。
偷来的阳寿，你到底是耗到头了！
谁料到她嘴角扯了扯，居然冲着镜子笑了出来。
「你心里头恨死我了吧？？」
「没关系......」
她抄起旁边床头柜上沉甸甸的石头镇纸，对着铜镜没命的砸了下来！
就在镜面开裂的当口，耳朵里硬生生撞进她最后一声喊：
「这辈子，换你自个儿动手来！！」
跟着下一秒，在二十三岁卧房的大床上，我猛的把眼珠子睁开了。
床头柜上摆着红彤彤的新婚相框。
手边手机屏幕亮着白光，是我妈发来的一条微信。
【知意，下午三点，陪妈妈去趟静心馆。】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年月份，我浑身的骨头缝都在打哆嗦。
老天爷，竟然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偏偏就是我身子骨被人强抢走的这一天！
鞋子都顾不上提整齐我就冲下楼，直奔厨房抽了把最锋利的剔骨刀掖在包底，骑着车直奔静心馆。
那个女人果然早早就在大门旮旯里蹲着了。
穿条洗的泛白发硬的破裤子，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剩下的白胶布，干瘪得像一根随时能折断的枯树枝。
我一把将她推进洗手间隔间，死死按在门板上。
冰凉的刀尖顶上她心窝，她站在那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抬头看清楚我这张脸，她眼眶子唰的一下通红。
「你真回来了啊......」
我咬紧牙关，压着嗓子问：「你这条野狗还敢认我？！」
她没慌，慢悠悠从帆布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就是医院白送的记事簿，泛黄的纸页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她刚拿钢笔写下来的字迹。
「动手捅死我前头，你先把这一页看明白了。」
她直接把本子翻开戳到我眼前。
「你自个儿好好瞧瞧，他们到底把你卖了多少真金白银。」
二
第一页正中间，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大名。
许知意。
二十三岁整。
身子骨康健，头胎没生过。
卖出的实价：整整一亿八千万。
翻到收钱的人那一栏，我指尖冷的一下子没了知觉。
许明远。
我的亲生爹。
下头还跟着几行笔录，字字扎的人眼睛生疼：
头道定金三千万，已经进账。
等皮囊顺当交接，当场把尾款结清。
若是原主魂魄没拘严实漏了风，所有烂摊子，全由卖家兜底。
我手一抖，猛的把账本砸合上。
「你少在这儿编这些鬼话蒙我！！」
那女人抬起头看我。
「你妈是不是成天念叨，说你这阵子做噩梦，非拽你来求一道安神符？？」
「她是不是从上个月开始，每晚雷打不动给你热一杯牛奶端到床头去？？」
「你男人是不是借口下午三点有急事开会，推说明儿再去，但他眼下就在二楼坐着呢？？」
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从裤袋里摸出一张塑料门卡，硬塞进我手心里头。
「二楼二〇七，你自个儿上去。」
「开门密码就是你阳历的生日。」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压根没有半点抢占人生的得意，更没见着什么阴毒算计。
里头全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疲惫，累得快散架了。
「我叫林照。」
她胡乱抹了把脸。
「十年前，你妈在背地里其实给我取过另外一个称呼。」
「叫耗材。」
三
二〇七是间小偏厅。
跟隔壁包厢就隔着一扇薄木板屏风，里头的动静听的真真切切。
我那新婚丈夫陆承清清润润的嗓音传了过来：
「尾款今儿下午必须打进卡里。许家能分多少我懒得管，但之前拍胸脯答应我的两千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我妈当场在旁边埋怨了一句：「你这孩子说的叫什么话，连妈你还不放心呢？？」
「二位长辈我当然信得过。」
陆承停了停，话里全带着算计。
「不过换了芯子以后，她还愿不愿意继续跟我过日子，这事得先在明面上说清楚。我可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惹上一身骚。」
屋里另有个陌生的老男人笑出了声。
「人家花天价买的是副年轻皮囊，又不是买个年轻姑爷回去供着。」
屋里几个人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我后背贴着屏风旁的冰凉墙皮，两腿发软，顺着墙根慢慢瘫坐在地上。
大清早出门的时候，陆承还亲手给我系严实了围巾。
他低头在我门脑上亲了一口，笑得很温柔：
「外头冷别瞎晃悠，早点回来，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吃。」
原来这人心里门清。
他明明白白知道，踏出这道大门的许知意，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再回那个家。
跟着，我爸开了口：
「林家那个要饭的丫头弄过来了没有？？」
「人早候着了。开坛前先拿她过一遍镜子，验明白了没毛病，再轮到许小姐上阵。」
「那丫头回头不会闹腾吧？？」
「她那瘫子娘的救命钱还在咱们手心里捏着呢，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吭声。」
我妈低低叹了口气。
「造孽的穷骨头。等事成之后，再给她家里添上两万块打发了吧。」
边上又有人多嘴问了一句：
「许小姐那边，真不用先透点风声通个气？？」
我爸的声调当场冷了三分，硬邦邦的：
「通什么气？？人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她亲弟弟外头那个厂子亏成什么烂摊子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家里白供了她二十几年，如今要她搭把手救她弟一把，难道还天大的委屈她了？！」
我脑子里猛的翻出好多陈年烂事。
七岁那年，我弟拿榔头砸烂了我攒了三年零花钱买的小提琴。
我妈护着我弟，皱着眉头数落我：「你是当大姐的，让着点弟弟能少块肉吗？？」
后来我弟高考砸了锅，死活闹着要去国外镀金。
我爸不声不响就把外婆临走前留给我的老平房挂牌卖了，嘴里还振振有词：「一家骨肉，你防贼呢分这么清？？」
毕业后我累死累活开工作室，赚到的第一笔分红，转头就给我弟买了辆新车。
连我结婚收上来的几十万份子钱，第二天就被划去平了我弟在外头瞎投资欠的烂账。
打小到大，他们在我耳朵边念叨了无数回。
你是大姐。
你要懂事。
闹到最后，这是要把我这条大活人的命，都拿去给他当垫脚石啊！
冷不丁一只粗糙的手掌捂在了我嘴巴上。
我这才发觉，自个儿嘴里早溢出了呜咽声，眼泪淌了满脸。
林照半拖半拽把我扯回洗手间隔间，反锁上门，伸手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
我抱紧膝盖蹲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胸口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们怎么下得去这种手......」
林照蹲在我对面，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来劝。
她只是默默撕开一小包纸巾，抽了两张搁在我颤抖的手掌心里。
过了老半天，我抹了把脸，嗓子哑的厉害：
「那你呢？？」
「既然掏钱买命的人不是你，上辈子你怎么占着我的身子骨不放？？」
林照把头低下去，盯着水泥地面。
「因为那天......我也想活命。」
四
十九岁那年，林照就背井离乡出来在工地上搬砖做小工。
她妈在脚手架上摔成半身不遂，常年烂在床上，几万块的手术费拖了一季又一季。
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
说只要她配合去道场做一场安神小法事，躺那儿安稳睡上一觉，二十万现钱立刻打进她卡里。
为了钱，她毫不犹豫按了红手印。
可等那天下午，几个穿黑袍的人把她绑在铁椅子上的时候，她才在嘈杂声里偷听见——
什么狗屁试镜，走完那一遭，人的魂魄当场就得散成飞灰！
她拼命扑腾，哭喊着作揖求饶，喊到嗓子眼里全往外冒血腥沫子。
根本没人拿正眼瞧她。
两眼发黑的时候，她瞥见祭坛法桌上摆着两张盖了朱砂印的黄纸契书。
一张顶头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另一张上面，赫然写着我许知意的名字。
乱套之中，她发狠撞翻了烛台，趁乱把手腕上淌出来的鲜血，抹在了我那张契书上！
铜镜瞬间炸出一团青光。
等她再睁眼，人已经躺在我的皮囊里了。
至于她自个儿原本的身子，在法坛边早就没了脉搏，凉透了。
「我真不知道这邪法会岔成这个样子......」
林照把手里的干纸巾揉得稀烂，碎渣掉了一地。
「我那会儿就想着，把名字给搞乱套了，这伤天害理的勾当说不定就砸锅了呢？？」
「等我缓过神来，头一件事就是到处找你。」
她一五一十告诉我，我爸妈发现换魂换进来的不是那个有钱的买家太太，而是个要饭的穷丫头，当场就把她锁进了地下储藏室。
他们拿着皮带逼问她到底是个什么野鬼。
林照咬牙全招了。
我爸反手抽了她一个大嘴巴子，骂她一个下贱胚子也配糟蹋他闺女这张千金脸。
可话骂得再狠，老头子也绝口不提去把真正的我捞出来。
因为买家的三千万头款早就打进了他私账。
因为买家正黑着脸催着要退钱。
因为一旦把我重新弄出来，这档子买卖亲骨肉的恶毒勾当，就彻底捂不住盖子了！
「那后来呢？？」我盯着她。
「后来我只能装失忆，装作我就是被吓懵了的许知意。」
为了摸透许家这帮人的烂底细，她硬生生装了半年乖。
又硬熬了一整年，才设法把许家的公章、财务网银跟公司控制权一点点攥到手心里。
白天她到处找能破局的偏方，晚上躲在屋里搜集他们吃人的罪证。
「你爸妈拿你的身份证到处去网贷小额贷，用你的工作室空壳走黑账，那些要掉脑袋的皮包合同，下头全签的你许知意的字儿！」
林照一把扯开本子。
「你在镜子里头看着我成天大把大把撒钱，觉着我是在败你的家产，可头几年，我全是在替你擦他们拉下的烂摊子，堵那些随时能让你去坐牢的大窟窿！！」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昔日那些画面一幕幕倒卷回来。
她在柜台前红着眼一笔笔转大额支票。
她操起高尔夫球杆把客厅里的新婚照砸了个稀烂。
她挺直了脊梁骨站在法院大门前头，任由我妈在台阶下捶胸顿足撒泼，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些叫我恨了整整十年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撕扯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头血淋淋的真相。
「那你当时......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我嗓子都喊哑了啊知意。」
林照的声音发着颤。
「我趴在那镜子跟前跟你说话，写大字报给你看，拿录音机放声音给你听。可后来找高人打听才知道，那面吃人的封魂镜，只会让你看见你自个儿执念最深的东西，外头的动静你一概听不见。」
「你心里头天天念着你爹妈，念着你男人。」
「你越是想他们能来救你出去，就越觉着是我这条野狗占了窝，毁了你原本的大好前程......」
我把手里的账本扣在胸口，纸页边角扎的皮肉生疼。
那暗无天日的十年里头，我缩在镜子里，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家里人推门来拉我一把。
天天都在盼。
林照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膝盖破洞上。
「我翻遍了偏门古书，临死前才找着那个能把契约倒转回来的法子。」
「那面邪镜子借着死气，能把光景倒回开坛结契的当天。可占了身子的人，必须把剩下所有的寿数当柴火给烧个干净，而且......也不见得就能活着跟着穿回来。」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还当这辈子睁开眼，到底还是见不着我亲娘了呢......」
水龙头哗哗流着白水，激荡在小小的隔间里。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块还渗着丁点黄药水痕迹的白胶布。
隔了很久，我伸手过去，把她手里揉烂的纸团拿出来扔进篓子里。
「你妈眼下被他们关在哪家医院？？」
林照猛的一愣，呆呆抬头看我。
「马上办转院。」
我直起身子，把包里的剔骨刀往暗层里掖了掖。
「过了下午三点要是见不着咱们俩，这帮畜生头一个要找的，就是你病床上的娘！！」
五
离约好的下午三点，眼下还剩四十分钟。
按着上一世的道道，这个时候我早该喝下我妈端来的热菊花茶，躺在二楼休息室的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而这辈子，我稳稳当当坐在公立医院的长廊排椅上，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在屏幕上点着，把名下重要账户的密码改了个遍。
四张常用银行卡。
三家公司网银的U盾。
绑着全套工作底稿的私人邮箱。
还有云端全部的备份相册。
打小到大我都傻乎乎觉着，一家人过日子要是还留一手防着，那就太生分伤感情了。
直到今天才撞破南墙明白过来——不对这帮豺狼设防，搭进去的可就是自个儿这条命！
林照忙前忙后给她妈张罗转院救护车那会儿，我翻出通讯录，打给了外婆过世前最信得过的陈大律师。
电话通了，陈叔在那头叹了口气，喊了我一声：「知意啊。」
就这一声，我嗓子眼猛的一酸，差点没绷住哭出来。
当年外婆前脚刚闭眼，陈叔后脚就私底下连着找了我三回，反复敲打我，千万别把自个儿的名章交到我爸手里。
那会儿我还嫌老人家多管闲事，把人心想得太脏太毒。
打那之后，我就渐渐跟他断了往来。
「陈叔......」
我捏着发烫的手机，手指头发麻。
「您得拉我一把，我要跟他们打官司。」
陈叔在那头半句废话都没多问。
利索得很：「把位置发我，我这就带助理开车过去。」
三个多钟头后，我们几个全须全尾坐进了陈叔的律所办公室。
光凭林照脑子里记下来的手写账，顶多算个线索。
真正能把这帮人送进大牢砸死在铁板上的，是林照偷偷在静心馆录下来的录音、我爸私账上早就收讫的三千万黑钱、还有一沓子盖着我名章却没我亲手签字的抵押文件。
更要紧的，是静心馆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大活人。
「那家黑馆子干这事绝不止这一回。」林照脸色发青，「上一世我暗地里查过底细，他们地下室的铁栅栏里，至少还关着三个年轻小姑娘。」
「一个才刚满十五，剩下两个也才刚过十八岁坎儿。」
「家里全拿了这帮人给的大笔买命钱。」
陈叔听着脸色难看，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他拿起加密座机，快步走进了隔壁屋去联络专案组。
这一整夜，我和林照谁都没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爸那边疯了一样，连着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我妈发过来的几十条语音弹满了屏幕，前头几条还是假惺惺的心疼，中间变成了扯着嗓门哭嚎，到最后几条，直接撕破脸皮破口大骂了。
【许知意你个死丫头死哪鬼混去了？！你不知道妈心脏不好快急疯了吗？！】
【陆承说瞧见你跟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野叫花子跑了，那狐媚子是谁？！】
【二十多岁的人了你怎么越活越不懂事，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面无表情点开，一条挨着一条全听完了。
接着，我动动手指，给她回过去冷冰冰的几个字。
【妈，你今儿下午特意给我泡的那杯加料的菊花茶，我一口都没喝。】
屏幕那头立马没了声响。
连着好几分钟，安静的跟坟地似的。
过了好一阵，我爸的号冷不丁跳出一条文字短信。
【你到底想要多少钱才肯罢休？】
直勾勾盯着那几个字，我坐在沙发上猛的笑出了眼泪。
瞧瞧。
他们这帮当长辈的，骨子里其实比谁都会讨价还价、坐地分赃。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们打心眼里就没把我许知意当成个能平起平坐的活人罢了。
六
恶心事要想利利索索收场，天底下就没那么便宜的理。
专案组突击扫荡静心馆当天晚上，那面古铜镜早被人提前弄走，没了影儿。
做生意的老头子，压根就不是省油的灯。
戴上手铐进了局子，他嘴硬的跟块破石头一样，咬死了坚决不认卖闺女这档子事。
三千万？？那是合规合法的民间借贷拆借！
黄纸契书？？几个老哥们喝大酒闹着玩的封建把戏，谁当真谁傻！
录音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年轻好身子骨”，到了他嘴里，全成了高精尖大健康医疗项目的行话。
陆承卡里趴着的那两千万，也堂而皇之变成了替大客户牵线搭桥的商业咨询顾问费。
更下作的是，眼瞅着事情要败露，这帮人扭头就开始在全网跟亲友圈子里造势，咬死是我受了刺激发了疯。
我妈揣着从黑诊所开出来的精神病诊断书，在亲戚群里哭的死去活来。
「那丫头最近中了邪了，成天神神叨叨说有人要夺她的舍、占她的皮肉。」
「我们当爹妈的好心好意出钱带她去疗养院静心，她倒好，被外头的骗子迷了心窍，反手就要把亲爹妈送去坐牢啊！！」
陆承更绝，套了件皱巴巴的黑衬衫，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在本地媒体镜头跟前把深情丈夫演了个十足。
他抹着眼泪对着话筒，满脸都是强撑出来的疲倦：
「我不怨知意。她眼下脑子不清爽，只是病得厉害，只要她肯平平安安回家，我伺候她一辈子都认了。」
看着屏幕上那张同床共枕过的俊俏脸蛋。
我只觉得胃管里一阵阵泛酸，恶心的想吐。
陈叔坐在办公桌后头，伸手敲了敲厚厚的卷宗：
「别跟着他们的调子走，别去争辩什么借命夺舍的事。死咬住资金流水，死咬住非法拘禁的人证，死咬住他们背着你干下的烂事！！」
索性把古镜的事情彻底扔到脑后。
查钱！
顺着黑钱的去向，追查静心馆地下黑牢里被链子拴着的小姑娘！
追查工商局档案库里，那几十份伪造我签名的空壳借款协议！
再有，就是林照上一世记在脑子里的那个铁证——陆承个人笔记本里，一个标了星号、叫作“知意身体维护全记录”的隐藏文件夹。
密码是什么，唯独林照一清二楚。
上一辈子，为了从陆承那个疑心病嘴里套出这串字符，林照跟他虚与委蛇，足足熬了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而这一遭，我们顺藤摸瓜只花了短短三天，就从他情妇出租屋的吊顶夹层里起出了那台笔记本。
文件夹点开。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我过去一整年里每一周的体检片子、血液指标、妇科内诊结论，甚至连我下巴上长了几颗智齿、补过哪颗牙，都拍了特写，标得一清二楚。
就在我那张穿着白裙子的抓拍特写底下，赫然留着陆承亲手打上去的一行字：
【目标自幼家教严苛，性格软弱温顺，对原生家庭依赖极深，易于心理引导与封闭管控，交接阻力评级：极低。】
那张纸，我端端正正看了好大一会儿。
看完了，我面无表情把它塞进牛皮纸证据袋，递给陈叔。
眼眶里干涩的厉害，一滴眼泪都没掉。
站在一旁的林照有些担忧的瞧着我，突然小声问了句：
「你要是心里头憋得慌，咱们去把他们家客厅砸个稀烂出出气？？」
我摇了摇头。
「那房子里头的所有东西，他陆承连块抹布都赔不起！」
新房里头的所有实木家具、定制吊灯，甚至他每天穿出门招摇撞骗的那套西装跟钻石袖扣，全是我自个儿掏真金白银刷卡买的。
这一遭，我连一根线头都不会再便宜这个烂人！
七
真正把案子撕开一道大口子的，是那个被锁在地窖最里头的十五岁小姑娘。
这孩子叫周小禾。
市局刑警把地窖生锈的铁门撬开时，她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烂草堆里足足有十七天。
这孩子压根不知道外头那些人念叨的“借寿买命”是个什么名堂，更不知道亲爹亲妈早拿她签了死约。
她只记着隔三差五就有一帮穿西装的人下地窖，拿手电筒照她的皮肉、掰开她的嘴数牙口、拿皮尺量她的胳膊腿粗细。
那副架势，活脱脱像是在集市上挑拣一头待宰的羊羔！
在医院隔离病房见着我的那一刻，小禾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的风衣下摆不放，嗓音抖得厉害：
「大姐姐......看门的说我爹妈早收了大钱按了手印，我是不是......再也出不去这间屋子了？？」
我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嗓子眼像是被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照快步走上去，半跪在病床前头，攥住她冰凉的小手。
「能出去，一定能出去！！」
「记住了小禾，你是活生生的人，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能论斤两卖掉的物件！！」
小禾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脱下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烂鞋子，从湿乎乎的鞋垫底下，抠出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黄纸片。
上头是她趁那帮看守喝酒打牌的时候，偷偷用铅笔头记下来的豪车车牌号，还有两三个管事的名字。
其中有个名字，赫然就是之前收了我家大笔黑钱、亲手给我开出“严重精神病”假诊断证明的医院副主任医师！
靠着这张薄纸片，专案组顺藤摸瓜，直接把静心馆跟城郊那家私立康复疗养院一锅端了！
被他们暗地里关着的活人，何止是三个小姑娘？！
地下暗室里，还有被贪心男人强行送进来“静养”的原配媳妇，有被不孝子孙伪造了协议、扔在这儿等死的老华侨。
这世上到底有几个人真信借命的鬼话，根本不打紧。
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不过是借着这个迷信由头，替那些心怀鬼胎的金主，把家里碍手碍脚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罢了！
只要两头咬死了“自愿调理”，只要黑心医生盖上一枚大红假印章。
一个活人说真话的嘴巴，就彻底被人给封死了。
那面旧铜镜，最后是在静心馆馆主私人保险柜夹层里搜出来的。
跟镜子放在一块儿的，是一本泛黄的真正底册。
我许知意的名字，被用毛笔端端正正记在第三十九页上头。
名字的右下角，落着我亲妈歪歪扭扭的红手印跟签名。
后头还特别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目标性格内向，向来对生母极度顺从依恋，行动当日可由母亲直接哄骗带入内坛，无须动用麻醉或强行捆绑。】
拿到那张复印件的那天下午，在律所背阳的窗台底下，我整整坐到了天黑。
回想十年前的那天，我何尝不是满心欢喜，挽着我妈的胳膊迈进静心馆大门的？？
那天外头下着小雨，台阶滑溜得很。
我妈还特意伸手搂紧了我的肩膀，嘴里不住的叮嘱：
「闺女走慢点，看好脚底下，千万别摔着肉疼。」
八
我妈最后一次求着见我，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两边全有公证律师跟管教在场。
短短半个月工夫，她整个人塌陷下去一大圈，头发全白了，一见着我的面就伸手想扑过来抱我。
我身子往后一躲，面无表情闪开了。
她的胳膊僵在半空里，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知意啊......」
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喊着我的小名。
「你这心肠怎么就硬成铁板了呢？！你是非得亲眼看着这个家彻底散了架，你才甘心是不是？！」
我没吭声，只是把那一页写着她亲笔签名的底册复印件，慢慢推过栏杆，按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眼珠子扫了一眼上头的字，像被火炭烫了一样，飞快扭过脸去，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事情......真不是外头传的那么恶心，你听妈给你解释......」
我盯着她头顶的白头发：「那你现在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当时也是实在没招了啊！！」
她猛的抬起头，声嘶力竭的嚷嚷：
「你弟弟在外头借高利贷开的那个破厂子全黄了，要债的成天拎着油漆桶堵在咱家大门口，扬言要砍断他的手脚啊！他那年才刚满二十岁，他这一辈子的大好前程，哪能就这么被讨债的给毁了啊？！」
我冷冷看着她：「他的前程不能毁，所以我的前程、我这条活生生的命，就能当成牲口论斤卖了是吗？？」
「你跟他能一样吗？！」
这句话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从她嘴里秃噜了出来。
话音刚落地，她自个儿也猛的醒过味来，吓得赶紧拿手捂住了嘴巴，惊恐的看着我。
原本一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在这个当口，轰隆一声落了地。
摔得粉碎。
原来天底下的答案，真真切切就这么直白，这么简单。
根本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
也根本没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从头到尾，在他们这两口子心里头，我许知意作为长姐的人生跟性命，本来就是个随时可以拿去折价卖掉的添头罢了！
我妈慌了神，隔着栏杆拼命伸手想抓我的袖口。
「知意，你从小到大就是个最懂事的好孩子，妈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最舍不得让家里人受罪了......」
「妈。」
我平静的打断她的话，这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喊她这声称呼。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上小学四年级那会儿，你有一回带我去过一次城西的游乐园？？」
她呆呆的点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的念想。
「那天我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回了家，我把那张门票小心夹在带锁的日记本里，足足收了十几年都舍不得扔。」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应和：
「妈哪能不疼你啊！妈心里是有你的，妈只是——」
「可后来有一年过年喝了酒，我弟亲口冲我吹，说那天其实是因为他要带一帮同学来家里开生日会，嫌我在家里碍眼，特意逼着你把我弄出去的。」
我妈嘴巴半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当时我怎么都不肯信，」我看着她惨白的脸，「我一直在心里头骗自个儿，想着那天你给我买过一个大棉花糖，还陪我坐了两圈旋转木马。我想着，至少有那么一回，你是真心实意想带自个儿的闺女玩一趟的。」
「你看，我这辈子求你们给的那点好，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多。」
她把整张脸埋在干枯的手掌心底下，呜咽着哭得喘不上气来。
我没再多看她一眼，拉开椅子，转身推开会见室的门走了出去。
长廊尽头的窗台底下，林照整个人靠在白灰墙上，两只手各举着一根正在化水的小布丁雪糕。
见我出来，她把左手那根往我嘴边递了递。
「日头毒得很，都化了一大半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冰得脑门发疼，可甜味一下子漫开了。
「下午工作室没急活吧？？」她突然歪头问我。
「怎么了？？」
「带我去趟游乐园呗。」
我停下脚步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脸扭到窗外的大杨树上。
「十九岁我就背着被褥去工地当小工了，长这么大，还真从来没去过那种烧钱的地方。」
那天大下午，太阳把柏油路晒得滚烫，两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硬是在游乐园里连着排队坐了整整三趟旋转木马。
最后一次从木马上爬下来的时候，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蹲在塑料草皮上，哭得腰都直不起来。
林照没说一句劝人的废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在我背上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轻手轻脚的拍着。
一遍，又一遍。
九
陆承那个软骨头，垮得比我妈还要早。
他背地里的全部聊天记录、收受回扣的隐秘流水，还有那个专门给我立项的“身体档案”，被陈叔一股脑作为证据全砸了上去。
他婚内偷偷转移给小情人的两套精装公寓，也被法院依法查封冻结。
在法院调解室里，这个从前在我面前永远温文尔雅的大学学长，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撕扯得精光。
他指着我身边的林照，眼珠子通红，隔着桌子冲我破口大骂：
「许知意你个蠢货！你真当身边这个要饭的叫花子是什么好人呢？！」
「她大费周章贴上来帮你，图的不就是你手里的几个钱吗？！她那个快咽气的瘫子妈现在在特护病房住着，每天花的不全是你许知意的血汗钱？！」
「一个工地上爬出来的贱骨头，她凭什么跳出来替你主持公道？！」
林照的身子猛的一紧，脸色有些发白。
我抓起手边的实木文件夹，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她豁出命替我讨公道的时候，你这个同床共枕的结发丈夫，正拿着卡尺在电脑前头给我身上的每一颗牙齿标价呢！！」
陆承整个人像被大锤砸中，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
我把弄好的赔偿与放弃财产清单，一把甩到他鼻尖前头。
「吞了我许知意多少，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
「该去大狱里蹲多少年，老老实实给我滚进去蹲着！！」
他吓破了胆，还想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知意！知意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居高临下瞥着那只戴着名表的手。
上一世，在镜子里看见林照拿着离婚证让他净身出户的时候，我曾痛苦得整整一年吃不下饭。
那会儿我总以为，是那个恶毒的野女人硬生生拆散了我的婚姻，抢走了我的男人。
直到今天我才看明白，当年是林照豁出了一切，硬生生把一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尖刀，给亲手拔掉了啊！
我甩开手，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好在现在......不是了。」
移交看守所批捕前头，我爸也托人要求跟我见上一面。
坐在铁椅子上，老头子照旧端着他那可笑的家长架子。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冷哼一声：
「没了许家这棵大树在后头给你撑腰，你走出去算个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了。
「我自个儿开的设计工作室，从上个月起净利润就已经翻了番。」
「外婆当年留给我的那几笔信托，陈律师也在按规矩全额追回来了。」
「我身边有真心待我的朋友，我自己有吃饭的手艺，有手有脚，心智健全。」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倒是许老先生您自个儿，往后没了闺女的血肉骨头拿去拆零卖钱，在这大牢里头，还能拿出什么东西去换饭吃？？」
打我生下来记事起，这是头一回，我亲眼看见这个向来专横的父亲，被噎得嘴唇青紫，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年后，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宣判。
静心馆那个所谓的“大师”，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其余牵涉其中的帮凶，各自领了八到十五年不等的实刑。
我亲爹、亲妈，还有陆承，作为主谋跟核心帮凶，同样在铁窗后头领到了他们该有的下场。
至于我那个打小被全家捧着的大胖小子弟弟，也终于在全家破产的这一天，清清楚楚知道了过去二十几年里，他那些零花钱、跑车跟名牌，到底是从哪儿刮下来的血肉。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哭得像烂桃子，天天赖在我工作室大门外头不走。
「姐！我发誓我真不知道爸妈背着我在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啊！！」
我相信这窝囊废确实不知道全部底细。
可我也同样记得清清楚楚，打小到大，我爸妈逼着我从账户里抠钱给他填烂账、买豪车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推辞过半句！
隔着玻璃门，我低头看着他。
「我没资格在法律上给你定罪，」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声来，「但从今往后，我也绝不可能再替你在这个世上掏一分钱！」
他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我大半夜的“姐”。
那扇大门，我自始至终连一条缝都没给他开过。
十
大半个月过去，事情总算尘埃落定。我开着车带上林照，去了趟西山后头那片荒掉的采石场。
我们要把那面铜镜彻底砸碎。
这一遭，天底下再不用谁拿自个儿的活命去填那个邪门契约的黑窟窿了。
因为夺舍的法事被打断，它眼下不过就是个没人要的破铜烂铁。
在大石墩子上把铜镜架好，镜面里并排照出我们两个的身影。
我身上套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羊绒大衣。
她身上穿着我前天拉着她去商场新买的黄羽绒服，可这丫头穷惯了，拉链死活舍不得拉到顶，嘴里还念叨着，怕把上头镶的水钻给挤掉了。
我忍不住发笑，伸手过去，轻轻替她把拉链妥帖拉到了脖子底下。
山风吹得脸颊发疼，她看着镜子，突然小小声问了我一句：
「知意，你眼下......心里头还恨不恨我？？」
我垂下眼皮，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两张脸。
整整十年啊。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身不由己”，就能像擦桌子一样抹平的？？
我错过的每一个早晨，我缩在漆黑虚空里熬过的漫漫长夜，还有无数次以为自个儿要烂掉的恐惧，全都是真真切切受过的罪。
而林照身上受的苦，半点不比我少。
她活生生丢了自个儿的原装身子。
顶着一个假名字，在这吃人的泥潭里，赤手空拳替我打了整整十年的硬仗。
「我确实恨过。」我实话实说。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不过现在，」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这辈子真正该恨的人到底是谁了！！」
林照的眼泪唰的一下子淌了出来。
我单手拎起那把八角重铁锤。
下一秒，林照满是老茧的巴掌盖了上来，同我一块儿死死攥住了锤柄。
「一、二、砸！！」
伴随着一声震天响的脆音，铜镜在巨石上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黄铜碎渣！
炸开的当口，耳朵边仿佛有一声细微的叹息随风飘散。
许是封在里头的浊气散了，也许只是山谷里的穿堂风罢了。
我和林照谁都没回头看哪怕一眼，拉着手大踏步朝山下走去。
十一
林阿姨后来的大手术顺当得很。
康复训练熬人得厉害，但大半年下来，老人家总算能拄着单拐，自个儿颤颤巍巍顺着走廊栏杆走上几步了。
头一回接老太太来新家认门，她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怀里死死抱着个老旧的不锈钢保温饭盒。
里头是她天没亮就起来亲手包的酸菜猪肉水饺。
「照照常跟我念叨，说大闺女你成天忙着画图纸，总顾不上按时吃口热乎的。」
我赶紧伸双手接过来，恭敬说了声「谢谢阿姨」。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只要你吃得惯，往后想吃了就常来家里！要是嫌这酸菜馅塞牙，下回阿姨给你剁纯三鲜的吃！！」
我捧着温热的饭盒，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过了好半天，才带着鼻音应了一声：
「阿姨，这馅儿我最喜欢了。」
老人家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亲闺女，曾经顶着我这副千金小姐的身子骨，在医院病床前头端屎端尿，陪她熬完了上一世最后的艰难日子。
她更不会知道，这一世，全靠林照提前十年撞破了病情，才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前头给拽了回来。
大仇得报之后，林照并没有像俗套故事里写的那样，赖在我身边当个所谓“结草衔环的报恩人”。
她拿着自个儿的赔偿金跟存款，重新报了成人大专，起早贪黑考下了一整套中级会计跟法证审计证书。
去年开春，她凭自个儿的本事，考进了全市数一数二的经济犯罪调查审计事务所。
她这双眼睛，天生就是用来看烂账的。
那些在绝境里被恶狼生生逼出来的保命手段，在这一世，总算能堂堂正正的拿出来当成过日子的本事了！
而我自个儿的工作室，也彻底摘掉了当年我爸强行挑的晦气招牌。
新店揭牌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喜滋滋给林照发了过去。
她回得飞快：
【太丑了。】
跟着不到三分钟，一张用红笔改好的草图又弹了回来。
【下头这行小英文间距拉开点，这么瞧着顺眼多了。】
我气得直接按下语音通话拨过去跟她理论。
电话一通，那头传出她笑得快岔气的欢脱声，连同事务所打印机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们俩之间，哪来那么多整天抱头痛哭的煽情戏码？？
日常多的是为工作拌嘴，互相嫌弃对方衣服难看，甚至还会为了周五晚上最后一块草莓蛋糕到底归谁吃，在餐桌上大眼瞪小眼抢上半天。
但这几年，我睡觉睡得出奇的安稳。
每天早晨太阳照进屋里、我站在洗手台前照大镜子的时候，里头站着的，永远都是我许知意自个儿。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没有任何人，能不打招呼就强行抢走我的人生了！
十二
三年后的深秋，正好是我二十六岁整寿。
林照手里拎着个大水果蛋糕敲响了我家防盗门，后头跟着拄着拐杖的林阿姨，还有扎着马尾辫的周小禾。
小禾今年高考考得争气，顺当考上了省重点政法大学的刑侦技术系，这会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高高兴兴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我们轮流看。
厨房里头油烟机嗡嗡转着，大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
林阿姨嫌我们几个毛手毛脚在里头帮倒忙，连推带搡把我们全赶到了外头客厅，隔着门扔下一嗓子：
「都把手洗干净了，盛饭开动！！」
吃完了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林照从书包最深处摸出个本子，顺着桌面轻轻滑到了我跟前。
还是那种医院门诊随手领到的便宜记事簿。
看见那熟悉的绿塑料皮，我胸口下意识紧了一下。
林照却扑哧笑出了声，抬手敲了敲桌子：
「傻愣着干嘛呢，自个儿翻开瞧瞧。」
我掀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许知意，二十六周岁整。】
但这一次，下面再没有那些恶心的一亿八千万买命账目了。
全是一笔笔细碎的生活账：
头一回自个儿背着相机去大理看雪，总共花掉六千三百块。
买下一条大露背、不用在乎别人眼光的红吊带裙，总共花掉一千二百块。
干脆利索拒绝掉一次亲戚安排的恶心相亲，花费零元。
今年夏天，在深水池学会了蛙泳换气。
连着一整年，没有吃过哪怕一颗安眠药。
工作室头个季度利润突破两百万，包下酒楼请大家伙吃大龙虾。
翻到眼下的最后一栏，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今天许大小姐过生日。想跟谁在一块儿吃蛋糕，就跟谁在一块儿吃蛋糕。】
我一页页仔细看完，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纸页上，把蓝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林照坐在对面手忙脚乱起来，赶紧抽了纸巾递过来：
「哎哟喂，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又掉金豆子了？？这回账本上可全都是大好事啊祖宗！！」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忍不住咧开嘴笑：
「我知道......我高兴呢。」
她笑着把随身带的钢笔拔开笔帽，塞进我手里。
「最后那一整页大白纸，特意留给你自个儿写的。」
我吸了吸鼻子，捏紧钢笔，在纸面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许知意这辈子的人生，概不出售！！】
林照凑过脑袋看了一眼，眉毛一挑，一把抢过笔，在我的字迹正下方连上一行：
【林照的这条命，给再多金山银山也绝不外卖！！】
啪的一声脆响，我们俩合力把记事本合拢锁紧。
餐桌那头，小禾早就迫不及待把二十六根小蜡烛全插齐整了，扯着嗓门一个劲催我赶紧过去吹蜡烛许愿。
亮堂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晃悠着，照出围在桌边的每一张笑脸。
在这里，再没有谁会冷着脸，逼着我为了别人去当一个懂事的倒霉蛋。
再没有谁在暗处打着算盘，眼巴巴等着拿我的骨血，去给家里的男丁换另一桩富贵。
林照挨着我坐下，在桌子底下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腰。
「大寿星，心里头琢磨好许什么愿没有？？」
我抬头看着她，脑海里冷不丁闪过重生的那天下午。
在阴暗潮湿的洗手间里，我手里捏着尖刀，恨不得咬碎了她的肉。
而她怀里抱着一本账，拼了性命只想拉我一把。
兜兜转转这几年，好在，我们俩谁都没死在那片烂泥地里，平平安安坐在了这满屋子的热气腾腾里头。
「愿咱们姐俩往后的日子......」
我顿了顿，胸膛里满是说不出的畅快，忍不住迎着晃动的烛光大笑：
「天高海阔，再不用替天底下任何一个烂人活着！！」
话音落地，我鼓足了气，一口气把桌上的二十六根蜡烛吹得干干净净。
啪的一声轻响，头顶的大吊灯全亮了。
满屋子热气腾腾的，全都是独属于我许知意自个儿的大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