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桌的白月光
八月的南城热得没有道理。
蝉在树上叫得像有人拿着锯子来回拉，老教学楼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一进来就混着粉笔灰和楼下小卖部的橘子汽水味。温栀站在高二（3）班门口，觉得自己的帆布鞋底快要黏在地砖上了。
她从临市转来，转学手续办得匆忙，校服是昨天下午才领到的，袖口还带着刚洗过头的硬。班主任姓许，四十来岁，人很和气，捏着花名册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最后把她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后面。
"坐陆知遇后面，他不会欺负人。"许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就是话少。"
温栀背着书包走过去。走过讲台的时候，她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陆知遇后面"，然后是好几个人一齐发出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起哄的气音。
她的新桌子很旧，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刻痕，被无数届学生的手肘磨得发亮。前桌那个人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披在肩上，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得像被太阳忘了晒过。
她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椅子腿擦了一声。
前桌就醒了。
他慢慢抬起头，侧过脸，没有完全转过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黑，黑得有点像夏天傍晚刚下过雨的井水，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又好像什么都在里面。
温栀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心慌，硬着头皮说："你好，我是新转来的，我叫温栀。"
"温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是刚睡醒的那种低，含一点沙。
然后他转回去了，从自己桌上拿起半块橡皮，反手递过来。
"你没带橡皮。"他说，"刚才翻书包翻了三遍。"
温栀愣住。她确实没有橡皮，也确实翻了书包三遍——可她翻的时候他明明趴着，一动不动。
"……谢谢。"她接过那半块橡皮，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从中间掰开的，边缘还带着掰断时的碎屑。
前桌没有再说话。
倒是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你完了"的表情："我叫程晓禾。你知道吗，你刚才跟陆知遇说了四句话。"
"四句？"
"一句'你好'，一句'我是新来的'，一句'我叫温栀'，一句'谢谢'。"她掰着手指头，认真得像在报银行流水，"我跟他同班一年，说过三句。"
温栀不由得往前看了一眼。
那个叫陆知遇的人重新趴回去睡了，肩线很直，校服外套的领口有一处洗得发白的痕。他的桌面干净得反常，除了一支黑色的笔、一个薄薄的本子，什么都没有。别人桌上都堆着卷子、笔袋、咖啡罐、没吃完的饼干，他那里像一块被单独清理过的桌面。
到了第三节课，他被老师叫上去讲一道压轴题。温栀才知道为什么程晓禾把"说四句话"讲得那么严重。
他站起来的时候，班里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不是怕，是习惯。他个子高，站在黑板前把粉笔掰了一小截，写字的姿势很随意，笔迹却漂亮得离谱。讲到一半他会停一下，问"看懂了吗"，问的时候眼睛朝台下扫，扫到最后一排才落回来。
有几个女生小声答"看懂了"，其实没懂。他也不拆穿，只把关键那一步重新写了一遍。
放学后是自习，教室里只剩翻卷子的声音。温栀想借前桌的笔记补一补进度，又不好意思开口，绕到饮水机边上磨蹭了两次，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陆知遇不在座位上，本子摊开着。
那一页写着一行字，是刚才那道压轴题的另一种解法，字迹清清楚楚，横平竖直，然后底下空了两行，被他用笔尖点了几下，墨点像几颗小小的星。
再往前翻一页，边角有一句话，字小一点，像随手写的：
——栀子开了。
温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南城的老城区家家门口都种栀子，六月的时候白得像雪，过了八月就只剩枯掉的枝叶。她妈妈说过，她生下来那天，院子里一棵栀子正好开花，所以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她跟自己说，这只是巧合。南城这么大，写"栀子"的人不会少。
正想着，身后传来声音："找我有事？"
温栀吓得手一抖，把本子合上了。她回过头，陆知遇站在过道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脸。教室窗户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校服的下摆照得半透明。
"我……想借你笔记抄一下。"她说完又觉得语气太冲，补了一句，"我刚转来，前面的没学。"
他没有立刻答，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桌角，抽出那个本子递给她。
"不用抄。"他说，"我讲给你听。"
"啊？"
"现在讲。"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讲到哪儿不会？"
温栀有点无措。她其实哪儿都不会——她原来的学校进度慢，数学的排列组合她完全没学过。她把卷子推过去，指着最后一道题，声音小得像做错事："这个。"
陆知遇看了一眼题，抬起头看她。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不耐烦，也不是那种"这都不会"的轻视，更像是愣了一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又快得抓不住。
"好。"他说，"我们从头。"
那天傍晚，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风扇转到某个角度就会"咯"一声，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地飘。他讲题的时候会在纸上画小小的箭头，讲完一道就把笔帽扣上，问她"懂了吗"，如果她说"不太懂"，他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换一种说法再讲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温栀终于跟上了，忍不住小声欢呼了一下："哦——原来是这样！"
陆知遇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快得要命，一秒钟不到，却是温栀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明天还来找你吗？"她收起卷子，下意识问，问完就后悔，觉得太不矜持。
他把笔插回笔袋，很自然地答："你每天都得来。"
"为什么？"
"你落下的不止一道题。"他说，"而且——"
他停了停。
"什么？"
"没什么。"他背起书包，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路上小心。"
温栀一个人坐在空掉的教室里，把那半块橡皮捏在手心，捏得发烫，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所谓"白月光"，在别人眼里是校园传说、年级第一、谁也接近不了的少年。
在她这里，白月光只是从第二天开始，每天傍晚替她留一盏教室的灯，把她的卷子翻到该讲的那一页，然后说："坐吧。"
02 他把伞给了我
九月的雨来得不讲道理。
那天下第四节是体育课，男生在操场打球，女生在树下坐着。温栀抬头的时候天还是亮的，等她低头抄完一页单词，天忽然黑得像被人拉上了帘子，雨点先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接着连成一片。
她没带伞。
南城的雨不讲道理，还会下很久。她站在教学楼门厅里，看着雨把校园洗成一团浑浊的绿，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或者挤进别人的伞下。
她本来想等。等雨小一点，就能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
可是雨没有小。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门厅里只剩她一个。
温栀把手按在书包上，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头顶上落下一片阴影。
"走吧。"
是陆知遇。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她身后，大概是刚从教学楼里出来。伞面很大，把他自己整个罩住，也把她罩住。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打球。"他把伞往前挪了一点，"淋了雨。"
他的头发是潮的，明显淋过。温栀看了一眼，又看向他手里的伞："那你——"
"我家近。"他说，"走。"
他们从门厅走进雨里。伞柄在她手里，他握着伞的中段，走得很靠外，把靠里的干地留给她。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走到校门口的路灯下，他把伞完全往她那边推。
"你拿去。"
温栀抱着伞，愣住了："那你怎么办？"
"我家真的近。"他抬了抬下巴，"前面第二个巷口进去，五分钟。"
"可是雨这么大——"
"温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雨打散了一点，"你回家要坐十五站公交，中间还要走一段。"
她张了张嘴。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坐十五站公交。
可他已经转过身，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往上一扣，跨过水洼跑进雨里。他跑得不快，也不狼狈，只是雨很快把他的背影冲得模糊，白衬衫湿成深色，贴着背。
温栀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拐进第二个巷口。
她低头才发现，伞柄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像拿小刀刻过，刻着一个字母，L。
那天晚上，她把伞洗干净，撑开挂在阳台上晾。外婆路过，问她哪里来的伞，她说同学的。
外婆哦了一声，又问："男同学女同学？"
温栀答得很快："男同学。"
外婆笑了，说："那人家把伞给你，你自己淋都没淋着，倒是很有心。"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很早。她想把伞还回去，还煮了一小壶姜茶，装在她妈妈留下的那个旧保温瓶里。
伞放回他的桌角，姜茶放在伞旁边。
陆知遇到的时候，教室里还很空。他看见桌上的东西，站在那儿没有动。
"姜茶是我煮的。"温栀背对着他整理书本，语气尽量随意，"昨天你淋了雨。"
"……谢谢。"
"伞我晾干了。"
"嗯。"
她等了半天，等到预备铃响，也没等到他说下一句。她低头装作在看书，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见后面传来拧开瓶盖的一声，然后是很轻的、咽下去的声音。
第二天，他的声音哑了。
讲台上老许让他读课文，他站起来读到第四行，就被人听出不对。班上有人笑，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继续读。
下课时，程晓禾转过来跟温栀说："陆知遇感冒了。他一年都生不了一次病，怪事。"
温栀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书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下来。
那天傍晚，她把自己保温瓶里剩下的姜茶倒进他的杯子里。他正低着头写题，抬眼看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杯子拿到手边，喝了一口。
"昨天那瓶。"他忽然说。
"嗯？"
"很好喝。"他说完这句，就再没抬头，"比你今天的糖放得少一点。"
温栀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昨天其实忘记放糖了。她根本不会煮姜茶，把姜切得像柴块，糖罐翻了半天才找到。她也并不知道，好喝和糖放得少加起来，是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回家，外婆又问她："脸怎么这么红？"
她说："跑回来的，热。"
03 橘子汽水的夏天
南城一中的小卖部在教学楼西侧，铁皮房顶，门口挂着一个掉了漆的冰柜，橘子汽水一块五，玻璃瓶装，喝完要还瓶。
自从开始补课，温栀几乎每天晚自习前都要去买一瓶。她不喝碳酸饮料，买来只是放在桌上，等陆知遇讲题讲累了，就推过去。
第一次推过去的时候，他说："我不喝甜的。"
温栀"哦"了一声，要把瓶子收回来，他把手按在瓶身上。
"放着吧。"他说，"讲完喝。"
后来渐渐变成习惯。她买两瓶，他一瓶她一瓶，两块五，她没让他给过一次钱。
他也从没说过要给。
只是有一天，她去买汽水的时候，老板说："小姑娘，你那两瓶以后不用给钱了。"
"为什么？"
"有个男同学一次买了三十瓶，钱压在柜台上了，说他同桌每天都能喝。"老板一边擦柜台一边笑。
温栀抱着两瓶汽水，站在原地。
"他买的是橘子味的。"老板补了一句，"我说荔枝味的也有，他说不行，就得橘子味。"
她把汽水抱回去，放在桌上，一瓶推给前面，一瓶自己开。
陆知遇拧开瓶盖的时候"啵"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又落下去。他喝了一口，说："今天怎么没问。"
"问什么？"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是橘子味。"
温栀被呛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瓶子里上升的气泡，说："因为我喜欢橘子味。"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多解释，把瓶子放下，翻开卷子，笔尖点在第三题上："这道。"
那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一半。晚自习前的二十分钟，教室里的灯开始亮起来，风扇在头顶转，一天里最后一点太阳晒在窗台上。他会一边讲题一边喝汽水，喝到最后一口会停一下，把瓶底轻轻磕在桌沿。
她有时候会偷偷看他。
看他把校服袖子挽到小臂中间，看他讲题时习惯用左手按住卷子，看他偶尔抬起头去望窗外操场上的天。
她还发现，他不太爱笑。可只要她做对一道难题，他就会笑一下。很短暂，像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她为了那一秒的笑，能坐下来把一道题算三遍，算到草稿纸上全是对角线。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每天的四点半看得很重要。
直到有一天她来得晚了一点。
她推开门，看见有个女生坐在她的位置上，正低头跟陆知遇说话。那女生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头发扎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温栀停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汽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她转身想走，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温栀。"
陆知遇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过道里。他没有看那个文艺委员，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一瓶汽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的位置。"他说，"过来坐。"
温栀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文艺委员站起来，脸上有点挂不住，笑了一下说"那我先走啦"，出去了。
那天讲完题，她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刚才她找你，是不是有事？"
"问一道题。"
"你给她讲了吗？"
"没有。"他把笔插回笔袋，"我跟她说，我不给人讲题。"
"……那你为什么给我讲？"
风扇"咯"了一声。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停在那里。教室窗外，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的另一头，把国旗杆上的绳子照得金黄。
半晌，他抬起头。
"因为你是温栀。"
这个答案毫无道理。温栀觉得自己那句追问被堵死了，堵得她心跳都乱了。她低下头装作在整理卷子，把一张纸翻来翻去翻了三遍。
陆知遇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出两步，回头看她。
"汽水钱不用你还。"他说，"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很多。"他说完就走了，"明天四点。"
04 运动会那天，他跑了最后一棒
十月的运动会是南城一中一年里最像节日的两天。
操场上搭着各班的牌子，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老歌，沙坑被晒得滚烫，检录处挤满了人。温栀参加了女子八百米，是程晓禾替她报的，理由是"你瘦，跑得快"。
"我跑不快。"温栀说。
"你肯定会跑得很快。"程晓禾说，"被追的时候一般都跑得快。"
女子八百米在上午十点。温栀跑在第三道，前三圈她还跟得上，第四圈的时候肺里像塞了一团火，腿不是自己的了。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喊得不整齐，混在广播声里。
跑到最后一个弯道，她整个人已经麻木，只记得自己不能停，停了太丢人。
冲线的时候她几乎是被惯性推过终点线的，整个人往前扑，膝盖先着地，沙子钻进掌心。
有人扶她起来。
"能站吗？"
是陆知遇。他穿着短袖，胸前别着班里的号码布，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
她喘着说不出话，只点头。
他把手松了一点，又没完全放，改成扶着她胳膊，往场边走。程晓禾跑过来给她披外套，他在旁边站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
"跑得很好。"
温栀灌了半瓶水，喘着说："我跑了第几？"
"第五。"
"那不是很好。"
"你比第三名快。"他说。
"什么意思？"
"她跑内道。"他抬了抬下巴，"你多跑了大半圈。"
温栀被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安慰到了，暖得发酸。
下午是男子4×100接力。三班前面三棒跑得很平，最后一棒是陆知遇。他接过棒的时候排第二，落后第一名大概五六米。
全班的喊声忽然变成一片。
他跑最后一棒的样子温栀记得很清楚。他不像别人那样张牙舞爪，跑起来很稳，肩膀不晃，跑过弯道的时候整个人倾进去，像要把弯道掰直。
跑到最后三十米，他超过了前面那个人。
全班冲上去接他，围成一小团，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尖叫。他被围着往回走，脸上有一点红，额前的头发散着。
经过温栀旁边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给你。"他从队里脱出来，走到她面前，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手心，然后才回队里。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糖纸被汗浸得皱了。
温栀捏着那颗糖，站在人群的最边上。
她那天下午崴了脚。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跑完坐下才觉得脚踝发烫，脱了鞋子一看，肿起来一圈。
医务室的阿姨给她缠了绷带，说不能走太多。程晓禾要背她，被她拒绝了，说自己能跳。
她跳到教学楼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过来，蹲下了。
"上来。"
"陆知遇？"
"快点。"他说，"快上课了。"
温栀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两秒。她从小到大没有被人背过，连她妈妈都没有。她慢慢地趴上去，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很轻地搭在他肩上。
他站起来，背得很稳。
从一楼到三楼，他一口气没歇。楼道里背光，他的校服领口在她脸边，能闻到一点汗味，一点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很淡的、干净的皂香。
"你很轻。"他忽然说。
"我一百斤。"
"我说的是你比我想的轻。"
温栀把脸埋在他肩上，没敢接话。她怕他听见她的心跳，那个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嫌吵。
到了三楼，他把她放下，扶到位置上，蹲下去看了一下她的脚踝。
"明天别跑。"
"我没打算再跑。"
"嗯。"他站起来，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第五名。"
温栀把桌上的橡皮砸过去。他偏了一下头，橡皮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后排的窗台上。
全班都看见了。
那天之后，班里开始有人议论。议论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那个从来不理人的陆知遇，好像对转来的新同学不太一样。
05 他的笔记比他自己还干净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温栀在楼梯间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红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分数，她一行一行往下找，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再往上数。
数学七十八。班级排第三十二，年级排第一百九十六。
她盯着那个七十八看，看到眼睛发涩。她在原来学校成绩还不错，可南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几所中学之一，一班人里有十几个从小在奥赛班泡大的。她插进来的位置，本来是留给一个转走的学生的。
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装作无所谓地回到教室。
那天傍晚四点，她没有去教室。
她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抱着膝盖，看一群初一的小孩在踢球。十月的风开始有些凉了，梧桐叶落下来，被扫成一小堆。
"温栀。"
她抬头。陆知遇站在看台底下，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你不来。"他把汽水递上来，"我只好来找你。"
温栀没接。
"我数学考了七十八。"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们班倒数。"
"你前面半年没学过。"
"那也还是七十八。"
他把汽水放在看台上，坐下来，隔着半米。他没有说"这没什么"，也没有说"下次努力"。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开。
"从今天开始，我们换方法。"
"什么方法？"
"不谈进度，只补漏洞。"他拿笔点着本子，"你七十八分里丢的二十二分，我大概能猜出来丢在哪里。前面十二分是排列组合没学，中间五分是计算，后面五分……"
他停下，看她。
"后面五分是你在抖。"
温栀瞪住他："你怎么知道？"
"你答题的时候手一直按在桌沿。"他把笔转了一下，"你太紧张了。"
"考场上都紧张。"
"紧张会让你少想一步。"他说，"这一步丢五分。三道题。"
温栀把脸转过去，眼眶忽然热了。
她从小到大，没有被人这样准确地看过。大人只看分数，同学只看名次，她自己只知道难受。只有这个人坐下来，把她丢掉的二十二分一分一分地拆开，告诉她哪里是不会，哪里是慌了。
"陆知遇。"她说，声音有点发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翻本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
风把叶子吹到看台上来，滚到他们脚边。
"我们班那么多人喜欢你。"她低着头，一句一句地说，说得越来越快，"我知道我格格不入，我家里也——我妈一个人带我，我外婆身体不好，我连补习班都补不起，我——"
"温栀。"
"你别接。"她吸了口气，"你让我说完。我这次没考好，我很难过。你对我好，我更难过。因为我怕我什么都还不了你。"
看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你还。"陆知遇说。
他把本子推到她面前，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温栀的数学，从今天开始，我负责。
"我负责，不是你欠。"他说，"这四个字你分清楚。"
温栀盯着那行字，眼泪掉在纸上，砸出一个圆圈。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把墨擦得糊了一片。
"别擦。"他把本子拿开，"这是草稿纸。"
那天之后，她的傍晚变成两段。
第一段讲前面落下的：集合、函数、数列，他从高一的课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给她过。他讲的时候很少用书上的术语，会拿食堂排队来讲概率，拿操场的跑道来讲追击问题，讲到排列组合，他举的例子是"我们班三十九个人排队，你排第几都难受"。
第二段做卷子。他给她单独找题，写在一个旧本子上，题号自己编，从"栀1"编到"栀47"。
她第一次看见"栀1"的时候笑出来："这什么命名？"
"你没名字的时候。"他头也不抬，"方便找。"
后来她考了九十六。
那天她拿着卷子冲到他桌前，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同桌都转过头。陆知遇正在写东西，被这一下弄得笔尖划出去，在纸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墨。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九十六分的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平时久，眼睛弯下去，露出一点他平时绝不会露出的、很少年气的东西。
"很好。"他说。
"就是很好？"温栀不满意，"我进步了十八分！"
"很好。"他重复了一遍，把卷子折好，放进自己的本子里，"我收着。"
"你收着干什么？"
"留个纪念。"
"这有什么好纪念的。"
"温栀。"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她，"我这个人记性很好。我记的东西，以后都能拿出来。"
她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她的本子上，那天晚上多写了一行字：十一月十六日，他笑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久。
写完她自己看着这一行，把笔盖合上，把本子塞进抽屉最底下，像藏一样不能见光的东西。
06 生日礼物是一本空白本子
温栀的生日在十一月。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转学之后，家里忙着搬家、照顾外婆，她妈在临市上班，两周才回来一次。她自己也懒得提，觉得十七岁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生日那天早上，外婆在她书包里塞了两个鸡蛋，说长寿面晚上煮。
到了学校，一切照旧。上午两节数学，下午一节英语，四点开始补课。她坐在位置上写题，写到一半发现前面的位置空着。
陆知遇不在。
她有点失落，又觉得自己好笑——难道他每天都要在吗？
晚自习前，程晓禾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她桌上："有人让我转交。"
"谁？"
"不能说。"程晓禾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过誓的。"
温栀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本子。牛皮纸的封皮，很厚，边角压得很平整，翻开是空白的横线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你写东西用。
没有署名。字迹她认得，太认得了，每天在卷子上看见的那种漂亮到不像男生的字。
扉页里夹着一朵干花。压得很平，花是白的，边缘泛黄，仔细看是栀子。
温栀捧着那个本子，手指有点抖。
她抬头看教室门口。陆知遇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汽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走到桌前，把汽水放下一瓶，坐下，翻开卷子。
"你不说点什么？"温栀抱着本子问。
"说什么。"
"谢谢。"她替他补上，"你应该说'不客气'。"
"不客气。"他说得很随意，"纸有点薄，别用钢笔。"
"……好。"
"还有。"他把笔帽扣上，转过来一点，"生日快乐。"
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温栀抱着本子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她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那种想笑又想哭，嘴巴不听使唤的样子。
那天晚上回家，她煮了长寿面。外婆坐在旁边看她吃，问她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
"同学对你好不好？"
"好。"她低头吃面，"有一个同学特别好。"
外婆笑，笑出一脸褶子："男同学？"
温栀被面汤烫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
后来她用那个本子写了第一页。
她写：今天十七岁。收到一个本子，一朵干了的花，一句生日快乐。我不知道要写什么，先写这些。
写完她把本子翻过来，在最后一页的角落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本子塞进抽屉最底下。
那之后的每个晚上，她都会写一点。写题目讲通了的那一刻的畅快，写汽水瓶底磕在桌沿上的声音，写他讲题时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写得越来越长，那个本子渐渐厚起来。
十二月的一天，她翻本子的时候发现扉页上多了一行字。很淡，铅笔写的，像随时可以擦掉：
——写得不错。
温栀把本子举到窗边，对着光看。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她把本子带去学校了，放在桌上，中途去了一趟厕所。
她回头看他。他正低头写题，侧脸安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影子。
"陆知遇。"
"嗯。"
"你偷看我的本子。"
"没有。"
"这行字是你写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两秒，然后说："这是我的本子。"
"你送我了。"
"送你了。"他伸手把本子翻过来，指着最后那页，"但你写了我的名字。"
温栀愣了。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除了她自己的名字，真的还有两个字：
陆知遇。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
"我……什么时候写的？"
"你自己看。"他把本子推回来，语气还是很平，"你的字，你认不出？"
那两个字确实像她写的，笔画有点飘，像是半梦半醒时写的。她盯着看，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他说。
"答应什么？"
"答应我看看你写的东西。"他把笔拿起来，重新低头写题，"以后写完，不用藏。给我看。"
温栀抱着本子坐回位置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这个人轻轻地往前推了一格。
她那天晚上在本子上写：他看了我的本子。我居然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他看见我写他的那些话，会怎么想。
写到最后一句，她停了很久，把"会怎么想"划掉，改成"会不会笑"。
改完她看着那行字，把本子扣在脸上，笑出一声。
07 校庆夜，她唱破了音
南城一中的校庆在十二月末，办在礼堂里，各班出节目。三班的节目是合唱和独唱，独唱是文艺委员。彩排的时候文艺委员嗓子哑了，临时换人，换到最后，换成了温栀。
温栀在彩排现场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
"我不行。"她摆手，"我五音不全。"
"五音不全也能唱。"老许很淡定，"校庆就要热闹。"
"老师——"
"就这么定了。唱《晴天》。"
温栀抱着话筒站在台上，看着底下空空的座位，开口第一句就跑调了。
她其实会唱歌，只是太紧张。她唱到第二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演出那天，礼堂里坐满了人，灯从上面打下来，把台下的脸都照得模糊。温栀穿着借来的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捏着话筒，指尖全是汗。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第三排有个人。
陆知遇坐在那里，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靠着椅背，静静看她。
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她唱得不算好。中间有一句抢了半拍，台下有人笑起来，笑声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她的手开始抖，声音也往下掉。
就在她快要唱不下去的时候，礼堂里响起了掌声。
不是一片，是一个人先拍，然后才有一片跟着。
那一片掌声来得太突然，把笑声盖掉了。温栀抬起头，看见陆知遇把手举得很高，鼓得很用力，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一点笑意，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咬着牙把最后一段唱完了。
下台的时候，她腿是软的。走到后台，程晓禾扑上来抱她，说"你唱得真好"，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后台的走廊很暗，灯光从礼堂那边漏进来。温栀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有人走过来，把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唱得挺好。"
温栀抬起头，眼睛红了一片。
"我跑调了。"
"跑了。"他说，"但是唱完了。"
"别人都笑。"
"我没笑。"
"你鼓得那么用力，像在鼓励小孩。"她说着，鼻子一酸，"我丢死人了。"
陆知遇没说话。他把水放在她手里，然后伸手，把她额前被汗弄湿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只碰到一点皮肤，可是温栀整个人都僵住了。
隔壁的走廊里有人在喊"下一个节目准备"，声音很近。他的手停在那里，一秒，两秒。
"温栀。"
"嗯。"
"你唱歌的样子。"他的声音很低，"比你跑调的样子好看。"
说完他就收回手，转身走了。
温栀靠在墙上，抱着那瓶水，站在只有一点点光的走廊里，半天没动。
礼堂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混着音乐，混着别人的笑声和掌声。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亮得有点晃眼。
那天晚上，她在新本子上写了一段很长的字，写到一半又全划掉。最后只留下一句：
——陆知遇，你今天摸我头发了。我到现在还没洗。
第二天上学，她把头发扎起来了。
陆知遇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怎么扎起来了？"
"热。"
十二月的天，冷得能呵出白气。他说了句"哦"，低头写题。温栀看见他握笔的手停了一小会儿，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多余的墨点。
她把脸埋进书里，偷偷笑了。
08 山里的星星和外套
一月，高二年级组织去市郊的山里做社会实践，说是"素质拓展"，实际上是去爬山、扎帐篷、吃大锅饭，晚上住两晚。
出发那天，大巴车上闹哄哄的，程晓禾霸了靠窗的位置，睡了一路。温栀坐在她旁边，看到车后面第三排，陆知遇戴着耳机，一个人靠着窗，眼睛闭着。
到了山里已经下午。营地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下面是山谷，能看见很远的云。教练分了组，班上四十几个人分成六组，温栀跟陆知遇分在同一组。
"分组是抽的。"程晓禾凑过来小声说，"我抽的时候看见他先抽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先抽，然后教练就念他那一组。剩下的签里，正好有你的名字。"
温栀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运气真好。"
那天下午搭帐篷。温栀不太会，拿着杆子研究半天。陆知遇蹲在旁边，替她把地钉一个个钉进去，锤子砸在钉子上，"咚、咚"，很稳。他的袖子挽着，露出手腕，那颗小痣就在那里。
夜里山上冷得厉害。营地篝火烧起来，火苗窜到一人多高，每个人脸上都是橘色的。大家围着火唱歌、讲鬼故事，有人被吓得尖叫，笑声和火苗一起往上飘。
温栀穿得不算少，可山风从背后过来，一层层往衣服里钻。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一件外套落在了她肩上。
她回头。陆知遇只穿一件薄毛衣站在她后面，外套已经给了她。
"你穿。"
"我热。"他坐下来，隔了半个人，"我比你能扛。"
"你每次都这么讲。"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温栀把外套拉紧，裹住自己。外套很沉，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种旧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
火光在他侧脸上跳。他不说话，看着火，偶尔往火里扔一根树枝。
"陆知遇。"
"嗯。"
"你为什么总是在？"
他偏过头。
"我每次需要人的时候，你都在。"温栀声音不大，怕被风吃掉，"跑八百米的时候，崴脚的时候，考试考砸的时候，校庆唱歌的时候。你好像随时都在。"
火噼啪响了一声。
"因为我在看。"他说。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需要。"
温栀没有说话。风把火光吹歪了一点，周围的笑闹声都像隔了一层。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非常直接的话：你是不是喜欢我。
可是她不敢。这三个字在她喉咙里滚了几遍，最后还是被她咽下去了。她怕问出来，明天早上他们就不能再这样坐着了。
后来教练让大家熄火回帐篷。
回帐篷的路上，她走在后面。山里没有路灯，天上的星星多得不像真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坡地。她抬头看，看久了会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别抬着头走。"陆知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伸手虚虚挡在她前面，"前面有石头。"
温栀放下头。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帐篷前，他替她掀开帐篷的帘子。
"温栀。"
"嗯？"
"你刚才在火边，想问我什么。"
她的手停在帘子上。
"你看了我很久。"他说，"你想问什么，说。"
山里的风把帐篷布吹得哗啦响。
温栀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有。"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好。"他说，"那进去吧，外面冷。"
她钻进帐篷，躺下，把外套抱在怀里。帐篷外面还有脚步声，走了两步，停住，又走远。
她在那件外套的袖口，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翻出来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和运动会那天一样。
她把糖放在掌心，捂了很久，捂到糖纸都被体温弄皱了。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山里的星星亮得像有人把天掀开了一个口子。
09 流言像夏天的蚊子
寒假的尾巴上，班里忽然有了流言。
流言总是不成形的，像夏天的蚊子，在你不在意的时候嗡嗡地绕，等你听见了，已经咬了一身包。
"听说那个转来的，是托关系进来的。"
"她妈离婚了，她爸在别的地方。"
"她跟陆知遇走得那么近，不就是想沾点光。"
温栀是在卫生间听见的。隔壁隔间里有两个女生说话，声音不高，但卫生间里回声大，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她站在水龙头前，手一直放在水流下面，等那两个女生走了，才把手收回来。
回到教室，她照常坐下，照常把卷子拿出来。程晓禾看了她一眼，问："你手怎么这么凉。"
"水冷。"
那天四点，她把课不补了。
她收拾书包，跟程晓禾说"我外婆不舒服，我先回去"，然后一路走到车站。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有去傍晚的补课。陆知遇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很简短："家里有事。"
第四天，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摞东西。
是她落下的卷子。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题号是"栀48"到"栀63"，全都写完了，字迹漂亮得像印刷。有几张卷子的空白处写着短短的分析："这一步是思路错，不是算错。" "这道她会的，可能没做完。"
最后一张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躲我躲到哪一天都可以。题不能不做。
温栀把卷子按在桌上，低着头，眼泪掉在第一张卷子上。
那天傍晚四点，她去了教室。
陆知遇已经坐在那里，桌上是两瓶汽水，一瓶没开，一瓶开了盖，像是刚放下的。
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我躲你。"
"你外婆怎么样。"
"……挺好的。"她小声说，"我说谎了。"
陆知遇把她的卷子推过来："先做题。"
她做了一道，做错了。他不说话，把卷子转过来，用笔点出错的那一步。她再改，还是错。第三次，他把笔放下，转过椅子，正对着她。
"说吧。"
温栀盯着卷子看了很久，才开口："班里有人说我。"
"说什么。"
"说我托关系进来的。"她说得很慢，"说我妈离婚。说我接近你是为了占便宜。"
教室里很静。风扇"咯"了一声。
陆知遇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卷子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
"收拾书包。"
"去哪儿？"
"跟我来。"
他带她去了年级组办公室。走廊上晚了，灯只开了两盏。他在门口敲了一下门，里面有人说"进"，他推开门，站在门口说：
"许老师，我有事想说明。"
许老师抬起头。
"温栀的转学手续，是我舅舅那边正常办的，入学测试成绩在年级一百六十名，比谁都清楚。"陆知遇的声音很平，"她家的事，是家事。跟她的成绩、跟她在这个班里待多久，没有关系。"
许老师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温栀。
"班里的闲话我知道。"许老师放下笔，"这件事我来处理。"
"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照着他们的影子。
"你不用这样。"温栀跟在他后面，声音有点闷，"别人说就说，我不在乎。"
"我在乎。"
她停住脚。
陆知遇也停住，回过头。走廊里有风，很冷。
"我不喜欢别人说你的名字的时候，用那种语气。"他说，"我是班长，我有责任管班里的风气。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
"那你别再躲了。"
"嗯。"
那天之后，班里那些话就散了。许老师在班会课上没点名，只讲了十五分钟的"班级风气"，讲完以后，那几个人再没说过什么。
可流言是会换一层皮的。
期末前的某个课间，温栀在走廊上听见两个男生开玩笑："陆知遇是不是在追那个转来的？"另一个说："追？他追哪门子。人家是可怜她。"
温栀站在走廊的尽头，把书包带子握紧了。
她没有难过。她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在所有人眼里，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题，是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她回到座位上，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
——我要考得更好一点。
写完她把笔按在纸上，按出一个深深的点。
后面那段日子，她把每天的时间挤得很紧。中午不睡，拿来做题；晚自习前的一小时她不再只补落下的，还往前看。陆知遇讲完当天的题，会往后翻一页，跟她预习明天的。
有一次她做题做到十一点半，眼睛发涨，趴在桌上。
手机亮了一下。
"睡。"
她回："再一道。"
过了一会儿，那边发来一张照片，是卷子上的一道题，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就这一道。做完睡。"
她做完把答案发过去。
那边回了三个字："对了。睡。"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教室的灯早关了，只有台灯照着。
那晚她把本子翻到某一页，写下：
——陆知遇，我今天不怕流言了。我怕的是，将来有一天，我配不上站在你旁边。
10 图书馆第七排
图书馆在行政楼的三层，旧楼，木地板，走上去会响。第七排是理科参考书，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几乎没人坐，因为那扇窗关不严，冬天会漏风。
温栀是在一月底发现这个位置的。
那时候期末考试快到了，教室里吵，她索性抱着书去图书馆。第一次去，走到第七排，就看见最里面的位置有人。
陆知遇坐在那儿，桌上摊着两本书，一支笔搁在书脊上。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抬起头，看见她，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后来那里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位置。
图书馆的位置没有编号，但班上有人知道。程晓禾专门跑到七排看了一眼，回来跟温栀说："你们俩坐那里，跟别人占了半个图书馆似的。"
"没有。"
"有。"她压低声音，"我问过图书管理员，她说第七排最里面那张桌子，去年一整年都是一个人坐。今年变成两个人了。"
温栀没有接话，把脸埋进书里。
二月的某个下午，她在图书馆待到快闭馆。陆知遇出去接了个电话，桌上的书没合，风从窗户里吹过来，翻了几页，把他摊在书里的一个本子吹到地上。
温栀弯腰去捡。
那是他的旧本子，不是给她讲题用的那个，封皮比她见过的都旧，边角卷起来。她捡的时候，本子已经翻开在某一页。
那一页是日期。
——三月十二日，晴。她换了座位，坐在窗边。左边那扇窗关不严，风会吹她的头发。她好像不在意，一直往那边靠。
——三月十九日，多云。她咳嗽。咳了三天。今天去买了药，放在她桌肚里，她没问是谁的。
——四月二日，雨。她没伞。伞在书包里放了两个星期，今天终于给她了。她说明天还。我想让她多留几天。
温栀的手在抖。
她往下翻。
——四月九日。她喝姜茶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糖放少了。明天要问她好不好喝。
——四月十六日。她考了七十八，坐在看台上。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在哭。我第一次这么想揍人，可是没有别人可以揍。
——五月。她生日。本子买了，花是去年六月在院子里摘的，压了一年零五个月。
——六月。她唱歌跑调了。我拍了手，拍得手疼。
温栀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周。
——她说她配不上我。她不知道，我从初二的雨里就开始配不上她。
"看完了？"
她猛地抬头。
陆知遇站在第七排的入口，手里还拿着手机。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过来抢，就那么站着。
图书馆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闭馆的广播还没响。
温栀捧着那个本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些……是我？"
"是你。"
"从三月开始？"
"从更早。"
"那你为什么……"她把本子抱在怀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因为你不记得。"
温栀愣住。
"初二。"他说，"老城区的拾光书屋，下雨。你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还有一本《小王子》。你说'你眼睛红了'。"
图书馆里静得能听见窗缝的风。
温栀的记忆像水退开，露出底下的一块石头。
初二那年暑假，她去过老城区，住在她外婆家。那天雨很大，她躲进一家旧书店。书店里有个男生坐在角落，浑身湿透，低着头，一动都不动。她看见他肩膀在抖，以为他冷，就把自己的纸巾递过去，还把自己手里的书塞给他。
"我那时候……"她慢慢地说，"我以为你是冷。"
"我不是。"他说，"我那天刚从我父亲的葬礼上回来。"
温栀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坐在那儿，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活下去。"陆知遇的声音很轻，"有个女孩递给我一张纸巾，还给我一本书，说'你眼睛红了'。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说'看完记得还我'。"
"我……"
"我第二天去还书。"他看着她，"书店老板说那个女孩已经搬走了，没留名字。我找了两年。"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转来的第一天，坐在我后面，说'我叫温栀'。"他停了一下，"还有你右眼角下面有一颗痣。我记了两年。"
温栀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掉在本子上。
"这本子不是我写给你看的。"他把本子拿过来，翻到最前面一页，"是我怕自己记错，一天一天记下来的。我怕我认错人，怕我找错。"
第一页上写着：
——初二（三）班，拾光书屋。雨。一个女孩。
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再见到她，我要告诉她：那天她递给我的不是纸巾，是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我给你买汽水。"他说，"所以我给你讲题。所以那天下雨，我把伞塞给你。"
"所以你那天在火边问我想问什么。"温栀哽咽着说。
"我以为你要问。"他抬起头，"我等着你说。"
图书馆的灯闪了一下。
温栀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陆知遇。"
"嗯。"
"我现在说。"她的眼睛红着，声音却很稳，"我从转学第一天就喜欢你。我每天四点半都在等，等你抬头，等你叫我坐。我怕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一直不敢问。"
"那你现在问了。"
"我不是问。"她说，"我是在告诉你。"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把手指放在她的眼角下面，那颗痣那里。
"我等了两年。"他说，"你说得晚了。"
"那你原谅我吗？"
"不原谅。"他的手落下来，"要罚你。"
"罚什么？"
"罚你以后每天四点半都得来。"他说，"罚一辈子。"
闭馆的音乐响了。
他们站起来，他把本子收进书包，替她拿过那一摞书。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陆知遇。"
"嗯。"
"那本《小王子》你还留着吗？"
"留着。"他说，"在第一页上写了你的名字。"
"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写了'捡到我的那个女孩'。"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温栀看着他笑。这是她第一次觉得，那个所有人都说"高冷"、"碰不得"的少年，其实只是一个把什么都藏得很深、藏了两年的人。
11 一条围巾，两个人的冬天
确定关系那天，是二月十四号，也是期末考完的第一天。
没有什么仪式，没有花，没有电影。他们从图书馆出来，走到校门口，他说："我送你到车站。"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到了车站，车还没来，他们就站在站牌下面。
"冷不冷？"
"不冷。"
他把手伸过来，很自然地，把她的手包住。
温栀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来。
"别动。"他说，"你手凉。"
他的手掌很热。冬天傍晚的站台上，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散了一点。他腾出一只手，替她把围巾绕好，绕得很认真，绕完还压了一下结尾。
"这围巾有点丑。"他说。
温栀的围巾是自己织的，颜色选了很笨的浅绿色，针脚也不太整齐。
"我织的。"她说。
"看得出来。"他顿了一下，"针脚歪的。"
"你别说了。"
"戴着。"他说，"歪的也戴着。"
那天车来了，他把她送上去，站在站牌下，看着她。
车开出两站，她收到一条消息：
"围巾我拿走了，明天还你。"
她回："你不是说丑吗？"
那边回得很快："丑也是我的。"
第二天上学，她把围巾带去了。他接过围巾，当场戴上，坐在位置上写了一节课的题，围巾就那么挂着。有几个男生从后面过，起哄了一声："哟，陆哥，围巾挺有型的。"
"我女朋友织的。"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全后排都听见了。
那些起哄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变了调，变成"哦——"的一片。
温栀趴在桌上，脸烧得快熟了。
三月的时候，天气还冷。她坐在教室里，发现他戴那条围巾戴得太频繁，边角已经起球了。
"你别一直戴。"她说，"难看。"
"我冷。"
"你以前从来不戴围巾。"
"以前没人给我织。"
温栀没有话讲了。
有一天下大雪，整个南城都白了。她们班在操场上打雪仗，温栀被人从后面砸了一身雪，笑得蹲在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一团雪糊了她一脸。
她抹了半天，眼睛都睁不开。有人走过来，把围巾在她脸上擦了擦。
"抬头。"
她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鼻尖冻得红，睫毛上落了雪。
"看什么。"她笑着，"我脸上是不是有雪。"
"不是。"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下雪天最好。"他把围巾在她脸上又按了一下，"现在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最好。"
"四点半。"他说。
温栀笑着低下头。她笑到一半，忽然被他拉住，往教学楼那边带。
"干什么？"
"太冷了。"他说，"我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她被他拉进教学楼一楼的楼梯间，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是一个被雪盖住的旧花坛。
"你想干什么。"温栀贴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我想亲你。"
他说得很直接，说完看着她，没有动。
温栀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好把眼睛闭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一下。像雪落在窗台上。
温栀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退回去半步，站在那儿，耳朵红得比她还厉害。
"就这样？"她小声说。
"你还想要什么样。"
"没有。"她低着头，"我就是问。"
他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
"温栀。"
"嗯。"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他说，"你要是有哪里不明白，就问我。我不喜欢猜。"
"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少，我就觉得每一句都是真的。"她脸埋在他胸口，"说多了的，会让我以为是习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在她背上停着。
"那我以后少说。"
"不行。"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胸腔都在震。
12 大雪、药和外婆的糖水
三月中旬，外婆病了。
那天晚上温栀回家，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脸色发白。她吓得手都在抖，扶外婆躺下，量了血压，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临市，说最早明天上午才能赶回来。
"我打120。"温栀说。
"别打，别打。"外婆摆手，"老毛病，含一颗药就好。你去帮我把药拿来。"
温栀翻药盒，翻了三个抽屉，找到那盒药，只剩两片。
外面开始下雪，很大。南城的雪不多，一下就是那种不讲理的，路上没一会儿就积了厚厚一层。
她拿着药盒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去楼下药店。小区门口那家关门了，卷帘拉了一半。她站在雪里，忽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是陆知遇。
"小区门口。"
"站着别动。"
二十分钟后，一辆单车在雪里停下，骑车的人从车上下来，帽子、肩膀都是白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药店我跑了两家。"他把袋子递过来，"有你要的那种。还有一盒备用，医生说的。"
温栀接过袋子，手冻得发僵，接过的时候袋子差点掉。
"你怎么知道——"
"你十分钟前给我发了句'外婆不舒服'，然后就没声了。"他说，"我打你电话不接。"
她低头看手机，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
"我……没听见。"
"走吧。"他把单车锁在楼道口，"我上去看看。"
那天晚上，陆知遇在她家待了三个小时。
他帮她把外婆扶到床上，测了血压，看了药盒上的说明，把药按剂量掰出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利索，不像第一次。后来温栀才知道，他父亲生病那几年，他在医院里陪了整整一年。
外婆躺下之后，精神好了点。她抓着陆知遇的手，眯着眼睛看，看了半天，说："这小伙子长得真好。"
"外婆。"
"你别打岔。"外婆拍拍他的手背，"你叫什么？"
"陆知遇。"
"陆知遇。"外婆重复了一遍，念得很仔细，"好名字。知遇知遇，遇上了就知道。"
温栀在旁边站着，脸烧得厉害。
外婆又问他："家里做什么的？"
温栀心一提。
"我爸不在了。"他说，"我妈在粮站上班。"
外婆点头，没有追问，只说："不容易。"
后来外婆让他去厨房端糖水。温栀跟过去，看着他在灶台前，把红糖放进锅里，加水，搅了搅，又打了一个蛋进去。
"你会煮这个？"
"我妈爱喝。"
"你妈——"
"我爸走了以后，她喝了很多年。"他看着锅里浮起来的蛋花，说得很平常，"一开始煮得很难吃。后来就会了。"
温栀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口锅。
"陆知遇。"
"嗯。"
"你今天晚上回去怎么办。"她小声说，"雪这么大，路上不安全。"
"回得去。"
"你别骗我。"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她。
"温栀。"他说，"我今晚可以不回去，但你外婆在家里。不合适。"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他笑了一下，"我在说，我会走。"
糖水端上去，外婆喝了两口，说"这糖水熬得好，够火候"，然后靠在枕头上打了个小盹。陆知遇收拾了碗，把药摆在床头柜上，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剂量，贴在药盒上。
临走的时候，温栀送他到楼下。
雪还在下，路灯下白得像有人在撒纸屑。他站在雪里，把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
"你戴着。"
"你回去路上冷。"
"我不冷。"他把她围巾压好，"你外婆明天还要人照顾，你别感冒。"
然后他抬脚，跨上单车，骑进雪里。
温栀在楼下站着，看他的背影在雪里变成一小团，直到看不见。
那晚她回屋，看见餐桌上有一张纸。是他留下的，写了几行：
——药一天两次，饭后半小时。血压早晚各一次，记在这张纸上。有急事打120，不要先打给我。如果打不通120，再打给我。
最后一行：
——我手机不关。
温栀拿着这张纸，站在客厅里，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这个人记性很好"。
她以前以为他说的是记题目，记日期，记她的分数。
现在她知道，他记的是她，从她咳嗽的那一天起，一天都没落下。
13 她妈妈回来了
温栀的母亲叫温书琴，在临市一家商场做楼层主管，一个月回来两三次，每次都带着一袋子东西和一个新的担心。
三月底那个周末，她回来了。
那天下午温栀在客厅写题，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抬头就看见母亲拎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呢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全是赶车的疲惫。
"妈。"
"嗯。"母亲把袋子放下，先去看外婆，"妈，今天怎么样？"
外婆在厨房烧水，说好多了，说"知遇那孩子给买了药"。
温栀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母亲回过头："知遇？"
外婆改口改得很慢："就是……隔壁的孩子。"
温栀低着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晚上吃饭，母亲终于开了口。
"那个男生，是谁。"
温栀把筷子放下。
"我们班的。"
"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几秒，说："在交往。"
母亲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温栀。"她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在临市一个月挣多少钱。"
"妈——"
"你听我说完。"母亲转过身，"我三十九岁，一个人，带一个老人，带一个高二的孩子。我每天上班十个小时，你外婆的药一个月六百多。我供不起你上补习班，供不起你住校，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个不吵架的家和一张书桌。"
温栀低着头，眼睛发烫。
"我不反对你喜欢人。"母亲说，"我反对你现在喜欢人。"
"为什么。"
"因为你成绩。"
"我数学从七十八考到九十六了。"
"然后呢。"母亲看着她，"你知道南城一中一年多少人上重本吗。你知道你现在的排名要多少分才够吗。你知道你一个转学的，要在半年里补上别人两年的进度吗。"
温栀说不出话。
母亲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下来："温栀，我不是不让你幸福。我是怕你十七岁的时候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一个人身上，二十二岁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温栀在房间里坐到很晚。
她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一句：
——我妈说的都对。可是我心里不服。
第二天早上，母亲下楼去买早饭，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知遇。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摞纸，站在门口的树下。
母亲愣了一下："你找谁。"
"阿姨。"他把纸递过去，"我是陆知遇。温栀的同学。"
母亲没有接。
"我打听了您回来的日子。"他说得很坦白，"我想跟您说几句话，五分钟。"
那五分钟温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趴在窗户上看，只看见母亲一开始抱着手臂，后来手放下来，后来接过那摞纸，一页一页地翻。
后来母亲上楼，把那摞纸放在她桌上。
那是一份计划。
手写的，写得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六页。
第一页写着"温栀的高考计划"，下面是时间表，几点到几点做什么，每一周做什么，每个月考多少分，每科的目标，缺口怎么补。
第三页写着"数学：已完成函数、数列、排列组合。未完成：解析几何、导数。计划三周内完成，每周两节，一节两小时。"
第五页写着"费用"。
——补课：0。我来讲。
——资料：学校发的。不够我借。
——如需要买书，我出。附我家的收入说明和我自己的成绩单。
最后一行：
——阿姨，如果她考不上，我也考不上。我说的不是感情，我说的是我给她讲题的方式，是我自己的进度。她掉队，我陪她一起掉。她上不去，我陪她一起上不去。
温栀看完那六页，把纸压在桌上，很久没有动。
母亲坐在她床边，说："这孩子不太会讲话。"
"嗯。"
"但是他把话都写在纸上了。"母亲说，"写了六页。"
温栀低着头，眼泪掉在纸上。
"我跟他讲了。"母亲说，"我给他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再看一次成绩。如果不行，你们就先停。"
"妈。"
"我不是不信他。"母亲把手放在她手背上，"我是不信十七岁。"
"那我也十七岁。"
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学会顶嘴了。"
那年四月，温栀的成绩从年级一百九十六，升到一百四十二，再升到八十七。
五月的月考，她考进了年级前六十。
那天母亲没回来，但给她打了电话。电话里她说："你外婆说，那个男生每个礼拜来家里一趟，给你讲完题还帮忙收拾厨房。"
"嗯。"
"他还给你外婆买了血压计。"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温栀。"母亲的声音有点低，"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爸爸走的时候，我三十四岁。"
温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不后悔。我只是怕。"母亲说，"我怕你以后会怪我，怪我当年拦你。"
"我不会。"
"那你记住一句话。"母亲说，"人这一生，喜欢一个人不难。难的是两个人都往前走。他要是只拉着你，那不是喜欢，是拖。他要是能跟你一起走，那才是。"
"他能的。"
"我知道。"母亲笑了，"我看出来了。"
六月初，母亲在客厅里跟外婆聊天，说"那孩子挺好"。温栀在房间里听见了，趴在被子上笑了半天，笑到外婆敲门问她是不是感冒了。
14 一个暑假
暑假是从蝉鸣开始的。
南城七月的蝉多得像要把整座城抬起来。温栀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骑车去学校。学校在暑假开放了两个教室给自愿留校自习的学生，第三间教室最里面，永远有两张桌子挨在一起。
那个夏天，她做了四十七套卷子。
陆知遇坐在她旁边，自己也在做题。他做题的速度比她快很多，做完就等她，等着的时候会替她改前一天的错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红的标"思路错"，蓝的标"计算错"，黑的标"这一步可以更简单"。
有一回她做不下去，把笔扔了，趴在桌上："我不想做了。"
"那就不做。"他把她的笔捡起来，放在桌角，"出去走十分钟。"
他们沿着操场走，操场上的塑胶被晒得发软，走过去会有一点黏。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说："请你去小卖部。"
小卖部暑假开着，冰柜还在。橘子汽水一块五。
老板看见他们，笑了："哟，又是你们俩。"
温栀买了两瓶，把其中一瓶递给他，说："我请。"
"为什么。"
"暑假的工资。"她说，"我外婆给我二十块，说我留校辛苦。"
陆知遇接过汽水，拧开，喝了一口："那下个月我请你。"
"你不用请。"
"我要请。"他说，"你别总想着还。"
那瓶汽水喝到一半，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经问过。"
"我想再听一次。"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初二那年，最想有人对我好一点。"
温栀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转过头去看操场，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陆知遇。"
"嗯。"
"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哭。"她说，"我在小卖部门口哭，人家以为你欺负我。"
他笑了，伸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步："走吧，回去做题。"
八月中旬，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是那种很便宜的老电影院，票价十八块，座位是硬的，中间有人打电话。电影演到一半，她的头往他肩上靠，靠了十几分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片子已经结束，字幕在滚。她还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一直没动。
"你手不酸？"
"酸。"
"你怎么不推开我。"
"因为你睡得挺香。"
她坐起来，发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
"我给你揉。"
"不用。"
她不管，抓着那条手臂，用掌心在上面揉。影院的灯亮了，几个观众从旁边过，看见他们，都笑了一下。
她的脸很烫，但是没停手。
走出影院，天已经黑了。南城的夏夜有风，吹过来是热的，带着晚上小摊上的油味和水果味。
"温栀。"
"嗯。"
"你以前想过考哪个大学吗。"
"想过。"她说，"我原来想考师范。当老师。"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想考得比他好。"
"比我好？"
"开玩笑。"她笑着跑了两步，"我只要能跟你一个城市就行。"
他在后面跟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是要你跟我一个城市。"
温栀回过头。
"是你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说，"我不用你跟我。"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
那一刻她想，如果以后有人问她什么叫喜欢，她大概会说，是他站在那里，把"我跟着你"讲成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新本子上写了很长的一段。写完她翻回最前面，把最早那一页看了很久。
——今天十七岁。收到一个本子，一朵干了的花，一句生日快乐。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十八岁差四个月。我好像知道那个本子是为什么送的了。
15 恋爱是橘子味的
高三开学之前，班上的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知道的方式很平常。开学第一天，陆知遇把她桌上的书搬到前排，挪到自己旁边的那张空位，跟班主任说："老师，她坐我旁边，方便补课。"
老许看了他两秒，说："你确定？"
"确定。"
"你成绩不能掉。"
"不会。"
"她成绩不能掉。"
"也不会。"
老许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笑了一声："行。那你们俩坐一块，全班都看着。谁先掉，谁回去。"
全班哄笑。
于是温栀的位置从第三排的后面，挪到了第三排的中间，旁边是那个全校都认识的人。
刚开始她很不习惯。她习惯在后面，习惯看不见别人的目光。现在她坐在中部，每天都有人从前排回头看她，看她怎么写字，看她怎么喝水，看她跟他说什么话。
有一次她小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不会。"
"我总问你题。"
"你问得很好。"他说，"你问的都是你不懂的地方。"
"那别人问我的时候，我怎么答？"
"答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怎么办。"
"说不知道。"他抬头看她，"温栀，你不用装。"
她把笔转了一圈，笑了。
九月的某一天，她发现桌肚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个铁盒子，打开是糖。橘子味的硬糖，整整一盒。上面贴着张便签："一周七颗。多了牙疼。"
她数了数，真的是七颗。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他说，"你上次吃糖，我看你咬了半天才咬开。"
"那是因为糖硬。"
"是因为你舍不得。"
温栀把糖盒盖上，藏进桌肚。
她每天下午四点吃一颗。吃完之后把糖纸压平，夹在本子里。
后来那些糖纸越来越厚，本子鼓起来一块，被人从外面看见过。有一次程晓禾翻她的本子，看见夹在里面的一叠彩色糖纸，笑得直不起腰："温栀，你这是一本糖纸收藏册。"
"你别翻。"
"你还写日期。"程晓禾一边笑一边念，"十月三日，晴。橘子味。十月四日，阴。橘子味。"
"程晓禾！"
那天陆知遇见她红着脸把本子抢回去，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她把糖纸的事说了？"
温栀抬起头。
"你早就知道。"
"你每次吃完都把糖纸夹本子里，本子鼓了一块。"他说得很平常，"你写字的时候不平，笔尖会抖。"
温栀抱着本子，半天说不出话。
"你连这个都看。"
"我看你的时候很多。"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把笔拿起来，低头写题，耳朵尖有一点红。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她第一次去了他家。
他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有一盏灯坏了，走到三楼要摸黑。他开门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
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夹克，笑得很温和。
"我爸。"他说。
温栀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我十三。"他说，"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那时候在医院待了一年？"
"一年多。"他倒了杯水给她，"我妈那一年没怎么上班，我在医院陪。后来她身体不好，我就回来了。"
温栀捧着那杯水，坐在沙发上。
"你妈妈呢？"
"粮站，晚上八点回来。"
"那她知道我吗？"
他看了她一眼："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他停了一下，"她说我总算像个人了。"
温栀被这句话弄得又笑又想哭。
那天晚饭是他做的，两个菜，一个汤。西红柿炒蛋的糖放得有点多，青菜炒得很清。她吃得很慢，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看他把碗一只只摞起来，冲水，放进去。
"陆知遇。"
"嗯。"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什么？"
"我会写东西。"她说，"我会写很好的句子。"
他把最后一只碗放下，转过身，擦干手。
"那就够了。"他说，"我会做饭。"
"这算什么分工。"
"分工很合理。"他走过来，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你写，我做。你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做饭给你吃。"
温栀低下头，笑了很久。
16 高三的月亮
高三那年，教室的灯一直亮到十一点。
南城一中的高三楼上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距离高考还有×××天"，每天早上换一个数字。有人看了热血，有人看了心慌。温栀属于后者。
她的排名在年级八十七到五十三之间来回晃，不进也不退。班里的成绩单贴在墙上，她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看完之后告诉自己：还可以，还可以。
可"还可以"这三个字，在高三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十一月，她的物理又掉了下来。那天晚自习她做电磁学的题，做到第三道，忽然发现自己眼睛看不清了，纸上的字变成了灰色的水纹。她放下笔，走到走廊上。
走廊没有人。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的灯关了，只有远处的路灯。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其实没有哭。她只是忽然觉得累。累到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我给你请了个假。"他说，"老许让我带你去操场走两圈。"
"我不想走。"
"那坐着。"
他就这么坐在走廊上，背靠着墙，和她一模一样，两个人并排坐在地上。
"陆知遇。"
"嗯。"
"你为什么要陪我。"她把头靠在膝盖上，"你自己考得很好。你年级第一。你根本不用在这里坐地上。"
"我在这里坐地上，是因为我想在这里。"他说，"不是因为我要陪你。"
"有什么不一样。"
"要我陪你，是我欠你的。"他偏过头，"我想在这里，是我自己的事。这两个不一样。"
温栀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掉下来。
"我怕。"她说，声音很小，"我怕我考不上好学校，我怕我拖累你，我怕以后你会后悔。你对我这么好，可我什么都不是。"
"温栀。"
"你别说话。"她吸了一口气，"你知道班里人怎么说吗，他们说陆知遇的女朋友成绩一般，配不上他。他们说的没错。"
陆知遇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等她说完。
过了很久，他说："你十六岁那年递给我一张纸巾，我十三岁，我爸死了，我坐在书店里，不知道明天要怎么过。"
温栀抬起头。
"那个时候，没有人配得上我。"他说，"我只是需要有人递一张纸巾。"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
"你现在是年级八十七。"他说，"你从一百九十六上来的。你八个月补完了三年。你会写很好的句子。你会给你外婆熬药，会替别人记药量，会在我讲错一句话的时候马上笑出来。"
他停下来，看她的眼睛。
"这些都不是成绩。这些是你。"
温栀用力擦了一把脸。
"这不算理由。"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他说，"你现在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在这里坐地上。"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她只好把身体往前，靠在他肩上。
那晚以后，她的成绩又开始往上走。
不是因为突然开悟，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拿自己跟别人比较了。她跟自己比较：今天比昨天多做一道题，这个月比上个月少错两个地方。她的本子上不再记排名，只记日期和一句很短的话。
那年冬天，她把糖盒换成了第二个。
除夕那天，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
她跑到楼下，看见他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什么？"
"糖水。"他说，"我妈煮的，让我带来。"
"你怎么来的。"
"骑车。"
"雪这么大。"
"雪不大。"他把保温桶给她，"你快上去，凉了。"
温栀抱着保温桶站在楼道口，看着雪落在他肩上。
"陆知遇。"
"嗯。"
"你以后要是考到很远的地方，我怎么办。"
"我不考很远。"
"你别为了我。"
"不是为你。"他说，"我想去的学校在南城，是因为我妈在这里。"
他抬脚跨上单车，骑出去两米，又停下来。
"温栀。等我们都考完，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考完说。"他笑了，"现在说了，你会分心。"
那个冬天，南城下了三场雪。
17 录取通知书和栀子花
高考那两天，天出奇地凉。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温栀站在校门口，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人群嘈杂，家长举着花，学生抱在一起哭。她一眼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的人。
他穿着那件旧白衬衫，手里什么也没拿。
她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你呢。"
"应该够。"
他们并肩往车站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你说考完有一句话。"
"嗯。"
"现在说。"
他看了一眼四周，操场上还有人，校门口还有家长的哭声，卖水的人在吆喝。
"在这儿？"
"在这儿。"
他把书包往肩上推了推，站直了一点。
"温栀。"他说，"我们认识两年零十个月。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早两年。我一直以为，我要找的是那个在书店里递给我纸巾的女孩。后来我才知道，我要找的是你。"
"这不算一句话。"她说，声音发抖。
"那我说一句。"他说，"我想跟你一起，过以后的每一年。不是高中，不是大学，是每一年。"
温栀站在人行道上，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以后每年都要给我讲题。"她说。
"好。"
"每年都要买橘子汽水。"
"好。"
"每年都要在四点半等我。"
"好。"他说，"我会等。"
那年七月，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他考上了南城大学，物理系。她考上了南城师范大学，中文系，分数比他低了六十多分，但两所学校只隔三条街。
那天下午，她把通知书摊在桌上，太阳太亮，纸上的字都发白。
外婆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看了半天，说："师大好，师大出老师。"
母亲从临市赶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看通知书，看完了坐在椅子上，眼圈红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女儿。"
后来母亲去厨房做饭，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存了很久的酒。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个陆知遇，你叫来吃饭吧。"
那天晚上，陆知遇来了。他穿了那件白衬衫，站在门口，很规矩地喊了一声"阿姨"。
母亲把碗筷给他，说："坐。"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母亲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温栀这几年的成绩单。"他说，"从一百九十六到年级前五十，一共二十六张。您之前说不放心，我说过会给您看结果。"
母亲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把纸放回信封里。
她看了他很久。
"陆知遇。"
"阿姨。"
"你以后要是对不起她。"母亲说，"我不打你，我也不骂你。我就把她带走。"
"阿姨，我不会。"
"你说得轻。"母亲说，"不过我看你这个人，说轻话，做重事。"
那顿饭吃到很晚。外婆喝了半杯酒，脸红了，坐在椅子上笑，说"我们家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
八月末，栀子开了最后一茬。
温栀回了一趟老城区，就是初二那年住过的地方。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书店关了，卷帘门上落满了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陆知遇跟在后面。
"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你来的。"他说，"你出门的时候，我在楼下。"
她笑了。
"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两个月。"她说，"那时候我外婆家还在这条巷子。"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书店老板说的。"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扇卷帘门，"他说那个女孩跟着外婆住，外婆家在巷子尽头，门口有一棵栀子。"
温栀抬起头。
"所以你就找到了？"
"没有。"他说，"我找了两年，没找到。后来是你自己来的。"
她转过身，站在他面前。
"陆知遇。"
"嗯。"
"你那天在书店，看见我。"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吵。"
"你说话很吵。"他说，"你说'你眼睛红了'，还说'这本书很好看的'，说了一堆。"
"那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我那天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希望有人一直说话。"
温栀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那年九月，他们一起去南城报到。他的宿舍在东区，她的在西区，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三条街。
开学第一天，他陪她去报到，把她的行李扛上六楼，扛完坐在楼梯上喘。
"你行不行。"
"行。"他抬起头，"我以后每周来一次。"
"每周？"
"每周。"他说，"四点半，我在你们学校图书馆门口等你。"
"你们学校不是也有图书馆吗。"
"我来找你。"他说，"你不用来找我。"
温栀蹲在楼梯上，看着他喘得满头是汗，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傻。
"陆知遇。"
"嗯。"
"我十八岁了。"
"我知道。"
"那我现在可以说了。"她说，"我喜欢你。"
"你早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她说，"我以后每一年都可以说一次。"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就是她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的那个笑，快得像一阵风，可是这次没有马上收回去。
南城的秋天来了，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风把树叶吹起来，穿过两个学校之间那道矮矮的围墙。
她站在六楼的楼梯口，看着楼下的操场。
从这里过去，三条街，一个操场，一个图书馆。
四点半，有人会在那里等她。
（正文完）
番外·陆知遇
我认识温栀，比她以为的早两年。
那年我十三岁，父亲走了。
葬礼那天很热，来的人很多，说了很多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后来我一个人走回家，走到一半下雨了，我躲进老城区一家旧书店。书店里没有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我坐在最里面那排书架的角落，浑身湿透，低着头。我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大概什么也没想。我只是觉得冷，冷得发抖，然后是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眼睛红了。"
我抬头。是个女孩，比我小一点，穿着很旧的连衣裙，膝盖上有一块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纸巾是那种很便宜的，薄得能透光，带着洗衣粉味道。
我没有接。
她又递了一次，说："你拿着。"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她大概以为我冷，把手里那本书塞给我。
"这本很好看的。"她说，"你看着看着就不冷了。"
书是《小王子》，封面上有一层塑封，很旧了。
后来她站起来，说要回家吃饭，走之前还回头看我一眼，说："看完记得还我。"
她走了以后，我在书店坐到天黑。
我把那本书看完了。看到她写的那一句"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我坐在那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还书。老板说那个女孩跟外婆住，昨天就搬走了。
我问她叫什么。老板想了想，说"不知道，只听见她外婆叫她小栀"。
我找了两年。
这件事说出来很像神经病。我十三岁的时候，开始留意所有叫"栀"的女孩，留意每一个在书店出现的人，留意每一把雨伞的颜色，留意每一个递纸巾的动作。
我甚至去过老城区那条巷子，门口有一棵栀子。门锁着，邻居说她外婆去外地了，女主人离婚了，孩子跟着妈妈走了。
我妈那两年身体不好，我在医院陪了一年，回来之后成绩掉了，又补上来。初三那年我考进了南城一中，别人说我厉害，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高一那年，我在班里很安静。不是不想说话，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有人给我递水，有人往我桌里塞巧克力，我全都退回去。
到了高二，开学前的那个下午，我在学校礼堂的走廊上，看见一份转学名单。
名单上有一行字。
——温栀。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喊我的名字，我都没有听见。
我去了办公室，看了她的档案。照片上的女孩表情有点呆，右眼角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把档案放回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在抖。
她来的第一天，坐在我后面。
我趴着，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椅子腿擦了一声。我不用抬头，就知道她坐下了。
她说"你好，我是新转来的，我叫温栀"。
我差点没回答出来。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在这里。她真的叫温栀。她那颗痣和她十六岁的时候一样。
我把半块橡皮递给她。我看见她翻了三遍书包。
她说"谢谢"。
我说不出话。我怕我说多了，她会发现我的手在抖。
后来的事，她写在书里了。
我记性很好，我记得每一天。三月十二日她换了座位，三月十九日她咳嗽，四月二日我给她伞，四月九日她喝姜茶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糖放少了。
我把这些都写在一个本子里。写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防止认错人。
其实不是。
我是怕她有一天知道了我记得这么多，会觉得害怕。所以我把每一个日子都写成记录，不写成心情。
我给她讲题的时候，一开始总是讲得很快。她听懂了，我就得往后退一点。她听不懂，我才可以再往前一点。
有一次她做对了一道很难的题，我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了。
她说："你笑起来好看。"
我说："别看。"
她说："为什么。"
我说："看了就不听题了。"
其实不是。我是怕她看见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在图书馆那天，我故意出去了。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我知道风会吹它。我也知道她会捡。
我在第七排的入口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我听见她翻纸的声音，听见她停下来的声音，听见她开始发抖的呼吸。
我想过很多次这一天。我想过她看完会生气，会哭，会问我是不是一直在骗她。
她都没问。她只问："这些……是我？"
我说"是你"的时候，我知道我得把这两年全部交出去。
她说完"我从转学第一天就喜欢你"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我准备了两年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我只想到一句。
"罚你一辈子。"
高三那年，她蹲在走廊上哭。
我坐在她旁边，说了一句话："你现在是年级八十七。你从一百九十六上来的。"
她不知道，那些排名我比她自己记得清楚。每一次考试，我第一个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我算过她的分数。我算过她要多少分才能上南城师范，我算过自己要在哪个学校才能在三条街以内。
我说"我不用你跟我"的时候，她以为我在让她。
其实我在赌。
如果我考不上南城大学，我就去她的学校门口租房，住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四点半。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写一本本子。她写字的时候会咬着笔杆，写不出来就把头发拨到耳后。
她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总在四点半出现。
其实很简单。
四点半，太阳开始往西走，教室里会亮起灯，蝉会叫，她会抬头看我一眼，问我"这道怎么做"。
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就是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