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在省城殡仪馆给死人化妆。我爹在村里给死人扎纸人。我们爷俩，一个管脸，一个管身子。
姑姑打电话来，说我弟没了，让我回去扎个媳妇。
我到家那天，灵堂里挂的是我的遗照。棺材里躺的，是照我的脸扎的纸人。
二叔说，小军瘫了，得配阴婚冲喜。新娘的八字要全阴，要小时候换过命。全村只有一个。
他说，你十二岁那年就该死了。这条命是借的，借了十五年，该还了。
七月十五那晚，他们把我推进棺材。
我躺在里头，闻着新漆和浆糊的味，想起我爹教过我一句话。
纸人不点全眼，是留一口气。
我没打算把气留给他们。
一
我到家那天，灵堂里挂的是我的遗照。
照片是去年三月在镇上派出所拍的。头发没梳，左边耳朵露出来，耳垂上有个小坑。
七岁那年小军拿弹弓打的。他打完了就跑，跑到麦秸垛后头。我一追，他就叫姐。
三个钟头前，我还在省城殡仪馆的更衣室里换衣服。
门后贴着排班表，A4 纸，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已经黄了。我的名字在星期三那一栏，后面画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的意思是三号炉，遗体整容。
三号炉那天只有一个活。男性，76 岁，心衰，早上 6 点 40 送进来。
我给他刮完半边胡子，手机在消毒柜上震，第六回。
他儿子在外头签字，签三张单子，最后挑了个 380 的骨灰盒。
「小满啊。」是姑姑。她那边很吵，有人在吹唢呐，走调，吹的是《百鸟朝凤》。
「你弟没了。」
「哪个弟。」
「小军。你二叔家的。你回来一趟，家里要扎个媳妇。」
「扎媳妇找我爹。」
「你爹说手抖，扎不了了。」她那边停了一下，「小满，你回来吧。」
唢呐又响，还是那一句，吹不上去，破了。唢呐后头有个女人在哭，哭声一顿一顿，像被什么掐着。
我听了一会儿。
哭的是两个字。
小满。
我请了假。主任不让走，他说这个月第三回了。人手不够，三号炉排着队。
我把假条放在他桌上，说第四回我辞职。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假条拿起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签了。
「你这工作，」他说，「少回去几趟。」
「工资不答应。」
他没话了。
省城到清水镇，四个半小时。大巴，换中巴，换一辆拉饲料的三轮。
大巴上邻座是个女的，抱着一个鸡笼。笼里两只母鸡隔一会儿叫一声。
她拿黑布把笼子一蒙，不叫了。
中巴上放老电影，声音忽大忽小。前头一个男的一直在打电话，喂，喂，喂了二十分钟。
三轮斗里铺着编织袋。我坐在袋子上，膝盖顶着前一排人的后背。
风从车斗缝里钻进来，一股鸡粪味。
车上我睡了一会儿。醒的时候车窗上蒙了一层雾。
我用手指擦了一块，外头还是玉米地。
到村口天擦黑。「守业纸扎」的招牌还挂着，少了一个字，剩「守业纸」。
「扎」字掉下来，靠在墙根，落了一层灰。
小卖部的女人探出头，说「小满回来啦」。说了一半，把帘子放下了。
我爹背对着门，在糊一个纸人。纸人的头放在桌上，身子搭在椅背上。
他先糊衣服，再接头。
铺子里靠墙码着纸马、纸房子、纸糊的电视机。电视机屏幕上用蓝笔画了雪花点。
他没回头。
「回来了。」
「嗯。」
我从他身后走过去。他手边一盆浆糊，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挑开。
桌角压着一张红纸，上面写了半个字，写到一半停了。
然后我进了院门，看见灵棚。
灵棚搭在院门口，四根竹竿，一块白布，两边挂白灯笼。灯笼上一个「林」字，墨没干透，往下淌了一道。
棺材前一张供桌。三个白碗，一碗米，一碗水，一碗生鸡蛋。
鸡蛋壳上还沾着鸡屎。
供桌后头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伸手去拿。
二
我把照片拿下来。
玻璃上有一层灰，我拇指蹭了一下。
「小满。」姑姑从里屋出来，手里端一碗水。
「这是谁的。」
她把水放在供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水洒了半桌。
「你二叔的意思。」她说，「先摆着。」
「先摆着。」
「你别多想。」
「我问你，这是谁的。」
姑姑不看我。她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桌面都擦亮了。
灵棚外头有人过来，站一会儿，又走。鞋底在土上蹭出来的声音，来了三回。
有个女的声音在问：谁没了。
另一个说：没听说啊。
灵棚两边摆着两个花圈。一个白花黄心，纸扎的，缎带上写着我的名字，墨还新。
被风吹翻的挽联打在竹竿上，啪啪响。我伸手去按，纸边卷着，割了一下手。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一点铁味。
地上撒了石灰，一道一道，从院门口撒到灵堂。我踩过去，鞋底发白。
进屋前，我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一个男人进来上香。
他从香筒里抽了三根，点上，作了个揖。
往香炉里插，插歪了。
他伸手扶，扶了两次，香还是歪的。
我把照片放回去，走过去，把那根香扶正。
香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烫。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走了。
然后我走到棺材边。白布盖着，一直盖到脚。布是新的，边上还有折痕。
棺材头上钉着七枚铜钱。中间那枚大一号。
「别掀。」姑姑在我背后说。
「里头是谁。」
「你别掀。」
我把白布掀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纸人。
纸脸，纸手，纸糊的脖子。蓝底白花的棉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手指是纸卷的，五根，一根不少。指甲用红笔画了。
脚上穿着一双纸鞋，白底黑面，鞋尖上各点了一个红点。
我伸手摸了一下纸人的袖子。
纸是糙的，边上起着毛刺。浆糊干成了硬边，硌手。
我往上推了推袖子。
推不动。
那张脸画的是我。眉毛，鼻子，嘴角那颗小痣，一样不差。
就差眼睛。左边一只画了，黑的；右边一只空着，留一个眼圈。
我盯着那张脸看。纸人也在棺材里看着我，一只眼。
背后有脚步声。浆糊味先到，人后到。
我爹站在我身后。
「别碰。」他喉头动了一下。
「这是谁。」
「还没点眼。」
「我问这是谁。」
他把白布扯回来，盖好，把边角掖进去。
「这是给你扎的。」他没看我。
「给我扎的。」
「嗯。」
「扎给我干什么。」
他没答。他弯腰把地上一片纸屑捡起来，捏在手里，转身去端那盆浆糊。
「爹。」
他站住了。
「你手不是不抖吗。」
他站了两秒，走了。
二婶是傍晚到的。
金镯子，烫过的头发，脸上扑了粉。粉没抹匀，脖子和脸两个色。她一进门就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小满回来了。」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热，手心有汗。
「婶。」
「你这孩子，瘦了。」她嘴角往下撇，「就剩一把骨头。你在外头是不是不舍得吃饭。」
「吃。」
「吃肉不吃。」
「吃。」
「那就好。」她抹了一把眼睛，「回来就好。你就是我们家的人。」
「婶。」我把手抽回来，「屋里那个纸人，谁让扎的。」
「你二叔让的。」她说，「你别问那么多。你弟要是醒了，第一个谢你。」
我没说话。
「你弟要是醒了。」她又说了一遍。
二叔跟在她后头，站在灵棚底下，没进来。他手里夹着烟，抽一口，看一眼棺材，再看一眼我。
姑姑从灶上过来，手在围裙上擦。
「小满。」她把声音压低。
「你二叔说了，你只要点头，钱上不会亏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多少钱。」我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姑姑张了张嘴。
她抬手捻围裙的边角。
「他没说数。」她说。
「你没问。」
「我问了。」
她把手放下来，回灶上去了。
天黑透了。姑姑在灶上煮鸡蛋。锅盖响，水汽顶上来，屋里一股碱味。
「吃一个。」姑姑把鸡蛋递到我面前。鸡蛋烫，在她手心里倒了两回。
「不吃。」
「吃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干什么。」
姑姑的手停在半空。她把鸡蛋放回盆里，盆里的水是黄的。
我坐在灵堂的小板凳上，看着白布底下那个鼓起来的人形。
板凳一条腿短，坐一下就晃。
姑姑睡了。里屋打呼，一声长，一声短。
夜里起了风。白灯笼里的灯泡晃，光也跟着晃。
我听见刷浆糊的声音。
唰。唰。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灵堂里没人。
我回头看棺材。
白布还是盖着的。鼓起来那块，比刚才高了一点。
我走过去，把白布掀开。
纸人还在里头。
一只眼画了，一只眼空着。
空着的那只，中间多了一点黑。
有人下了笔，点了一下，停住了。
三
那点黑是湿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点墨，凉的。
供桌上有一支笔。笔杆黑的，笔尖白，笔帽扔在一边。
我拿起来看。笔杆上有一圈牙印，很深，一排小坑。
我认得这圈牙印。是我咬的。
八岁那年，我拿爹的笔在墙上画人，被他抽了一下手心。我一气，把笔杆塞嘴里咬。
我把笔揣进兜里，去了铺子。
铺子在村口，一间门面，门楣上挂着白纸花。里头堆着纸马、纸房子、纸糊的电视机，墙角一摞花圈，落着灰。
纸糊的电视机比真的大一圈。
屏幕上用蓝笔画了雪花点。
一个点挨着一个点。
墙角的花圈上写着字。
有一个字写错了，多了一点。
爹没改。
墨干在上面，改不了。
铺子里有股浆糊和香的味道。
纸马的眼睛点了，黑的。
马的鬃是一根一根粘的。
爹在铺子后头，面前立着另一个纸人，白脸，还没画。
他拿一支新笔，蘸墨，点眼。左边一只点完，停住。
右边那只，他跳过去了。
「爹。」
「嗯。」
「你不点。」
「点一只就够。」
「为什么。」
「点全了，纸人就认人。」他眼皮垂下去，「认了人，就得分一口气给它。」
「你刚才跟姑姑说手抖。」
他把笔洗了，水是浑的。
「爹。」我把那支笔掏出来，放在他面前，「这是你的笔。」
他看了一眼笔杆上的牙印。
「谁点的。」我问。
「你二婶。」
「她会点眼。」
「她不会。」爹说，「她会让别人点。」
「谁。」
他不答。他把笔拿起来，插回笔筒，笔尖朝下。
订单簿摊在桌上，压着半块砖。我扫了一眼，最新一页写着：林家，女，身高一尺九。
爹看见我在看。
他把簿子合上，翻过去。
压回砖底下。
「看什么。」他说。
「看你记什么。」
「记你的尺寸。」
「我还没死。」
他没接话。
他把簿子往里推了推。
上午，二婶来了。
她手里一卷软尺，黄色，边上起了毛。
「小满，站直。」她下巴抬起来。
我没站。
「站直。」她伸手来按我的肩。
我站着。她把软尺绕到我肩上，念数。肩宽，袖长，腰，身长。
软尺是黄的，边上起了毛。收起来的时候她绕了两圈，塞进裤兜，兜口露出一截黄。
二叔在门口，拿一个本子记。铅笔短，他捏得很靠下。
「腰二尺一。」二婶说。
「二尺一。」二叔念一遍，写下来。
「身长一尺九。」
「一尺九。」
「脚抬一下。」
我把脚抬起来。她把软尺从我脚底板量到脚背。
「三十九。」她说。
「三十九。」二叔记。
她量完了，把软尺往手腕上一缠。
软尺弹了一下，响了。
「你弟这媳妇，」二婶说，「得是活的八字。」
我没接话。
「你八字全阴，先生看过。」
「哪个先生。」
「周先生。」她舔了下嘴唇，「外村的，你不认得。」
「你别怕，」她又说，「就是走个过场。」
「鞋也照这个扎？」我问。
「鞋也照这个扎。」二婶说，「少了不合脚，路上走不动。」
她退了一步，看我的脸。
「张嘴。」
「干什么。」
「看牙。」
我张开嘴。
她凑近了，头油味过来。
「牙口好。」她用手指碰了碰我的下巴。
「牙口好，那边也体面。」
我把嘴闭上。
「我有话问你。」她把软尺收起来，「你身上那件棉袄，还在不在。」
「哪件。」
「蓝底白花那件。你十八岁穿的。」
我看着她。
「在箱子里。」
「我翻出来了。」她说，「纸人身上那件就是。大小正合适。」
「你翻我箱子。」
「家里东西，谁翻不是翻。」她说，「你弟要紧。」
我没说话。
我回西屋，把樟木箱打开。锁挂在扣上，扣是撬开的。箱子里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
那件棉袄不在了。箱子底下压着我高中的奖状，卷了边。
下午，村里人来吊丧。
来的人站在灵棚底下，先看棺材，再看我。看完我，再看棺材。
有个老太太拉住我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你是守业家的小满吧。」她眯起眼睛，「你小时候，你奶奶给你算过命。」
「算什么。」
「算你命硬。」她说，「硬得家里人镇不住。」
她说完就走了，拐杖在土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有人凑到姑姑跟前，压着嗓子说话。我听见一句。
「这不就是小满吗。」
姑姑说：「纸人照活人扎，冲喜，图个吉利。」
那人点点头，又看我一眼，走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一下午没动。
天黑了。姑姑又煮鸡蛋，我没吃。
她睡了。我在灵堂坐着，这回不睡。我坐在棺材边，脸朝着门。
棺材头上钉着七枚铜钱。
我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中间那枚大一号。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七枚。
我把手放进棺材里。
放在纸人的手上。
纸人的手比我的大一圈。
我把手指一根一根对上去。
它的手指长，我的短。
对不齐。
我把手抽回来。
手心里一层纸的凉。
后半夜，我打了个盹。
醒来的时候，棺材在我左手边。
我记得我坐的是东头。
我站起来。棺材没动，是我看错了。可白布鼓起来那块，从东头挪到了西头。
地上有脚印。
湿的，浆糊的。两个，一前一后，四十来码。
脚印从棺材边出来，穿过灵堂，出了门。
我顺着脚印走。院子里风大，灯泡晃。脚印一直走到西屋门口，断了。
西屋的门，从里头插着。
我敲门。
「谁。」
没人应。
我绕到窗户底下。窗棂上钉着木条，三根。最上头那根，钉子没了，木条一头翘着。
屋里有人在动。
我听见纸张擦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四
唢呐停了。
灵棚的白布让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两只白灯笼，灭了一只。
供桌上那碗生鸡蛋还在，蛋壳上爬了一只蚂蚁。
院门口进来一个老头。
灰布褂子，布鞋，肩上挎一个军绿的帆布包。
包带磨白了。
「周先生。」二叔从灵堂里出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周先生把包放在供桌的空处，拉开拉链。
他一样一样往外掏。
朱砂，红纸包着，拳头大。
黄纸一卷，麻绳捆着。
一支笔，笔毛秃了，剩一撮。
一个铜铃，铃口豁了一块。
四样，摆成一排。
「桌子。」他推了推眼镜。
二叔从里屋搬出一张方桌，靠灵堂东边放下。
桌腿短一截，底下垫了半块砖。
他把四样挪到方桌上。
二婶端来三个碗，一双筷子。
米，水，酒。
碗摆上去。铜铃压住黄纸的左上角。
周先生摸出一副眼镜。
镜腿是断的，用线拴在耳朵上。
他调朱砂。水倒多了，又添了一把朱砂，拿笔杆搅。
搅成稠的。
他嘴里念了一句，听不清。
秃笔蘸下去，笔尖开成两半。
他写一笔，停一停。
新郎那一栏，写的是「林小军」。
三个红字，描了两回。
二婶站在后头，两只手搭在肚子上。
金镯子碰了一声。
写到新娘那一栏，笔停了。
他抬头看二叔。
二叔站在旁边，下巴抬了一下。
周先生把笔搁在碗沿上，在新娘那一栏画了个圈。
圈不圆，尾巴翘出去一点。
「等八字合了再填。」他说。
「谁的八字。」我问。
他把黄纸吹了吹。朱砂没干，他把纸挪到阴凉那头。
二叔把烟叼上，朝我偏了偏头。
「出来一下。」
院墙外头是土路。路边一垛玉米秸，去年的，黑了一半。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不会。」我说。
他把那根烟塞回盒里。
自己又抽出一根，叼上，点火。
风大，打了两回，第二回着了。
他抽一口。
烟含在嘴里，没往下咽，过一会儿才吐出来。风把烟灰吹到他袖子上，他没弹。
「十月十六。」他脸沉了一下。
「小军开的夜车。」
「走的国道，那天雾大。」
「三轮上是一对老两口。」
「一个当场没了，一个拉到医院也没留住。」
「老头六十多。家里还有个孙子，上初中。」
「人家来了七八口，堵在院门口。」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天。」
「赔了二十七万。」
「粮仓卖了，借了八家。」
「我这辈子没跟人张过口。」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钱赔出去，人也没保住。」
「脖子往下，一点不知道。」
「县医院让回家，说该准备就准备。」
烟灰烧长了，他没弹，掉在他鞋面上。
「配个阴婚。」他说。
「冲喜。」
「什么。」
「给他配个媳妇。八字合上，人就能醒。」
「老辈子都这么办。村里老人都懂。」
「这些话我自己也不信。」他说。
「可我没有别的法子。」
「钱没了，人还在。」
「小军没死。」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跟死了差什么。」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八字要全阴。」他说。
「要小时候换过命的。」
「全村就你一个。」
「新娘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
「你。」
我笑了一下。
「二叔你喝多了。」
「我没喝。」他说。「从昨天进这个院子，我一口没沾。」
「你十二岁那年，烧到四十度。」他喉头动了一下。
「县医院说没救了，让往回拉。」
「你爹没拉。」
「他扎了个替身。」
「把你的病换走了。」
「你这条命是借的。」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碾了两下。
「借了十五年。」
「该还了。」
「先生说了，」二叔说，「这债不还，家里还得死人。」
「小军这场，是账。」
我看着他。
「契得本人按印。」他说，「旁人代按，不作数。」
「所以你得活着进那个门。」
我往后退了半步。
后跟踩进一个坑，坑里有水，凉。
「我爹扎的。」
「你爹扎的。」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二叔说。「那半个月他没出门，铺子的门从里头插着。」
我去了铺子。
门帘是塑料的，边上裂了一道口子。
爹在糊一匹纸马。
马头糊好了，架在凳子上。四条腿还靠在墙边，没粘。
他手里一把刷子，正在往马肚上抹浆糊。
我进去，他没回头。
窗户上有一只苍蝇，在玻璃上撞。
「那年我烧了七天。」我说。
「嗯。」
「你扎了个替身。」
「嗯。」
他把刷子放在浆糊碗上。刷子滑了一下，掉进碗里。
他捞出来，在碗沿上刮了两下。
「替我病了七天。」我说。
他不答。
他把浆糊碗往跟前挪了挪。
我回西屋。
门开着，里头没人，地上两道拖痕。
樟木箱还开着，锁挂在扣上。
我把上头的衣裳往两边扒，一层一层往下翻。
箱底压着我的奖状，卷了边。
奖状底下有个铁盒子，饼干盒，盖子锈住了。
我用指甲抠开。
里头三样东西。
一张黄纸，叠成四折，边角发脆。
一截纸人的手臂，焦黑，从肩膀那儿断的。
一张病历，县医院的，上头别着一个曲别针，锈了。
我先看病历。
姓名一栏，林小满。
年龄，十二。
诊断那一栏，三个字，病毒性脑炎。
底下有医生的签字，认不出。
纸角盖了一个章，红的，花了。
纸上有折痕，折了三道。
我再把黄纸打开。
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我的生辰，年月日时，一个字不差。
上头还有一行：己卯年，七月十五，子时。
字是一笔一画写的，笔画很硬，是爹的字。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替身一名，代病七日，逾期不候。
我拿着那截手臂回铺子。
爹还在糊那匹马。
「这是我吗。」我把手臂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
「是。」
「那你这次扎不扎。」
「不扎。」
他低下头，接着抹浆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这次，我不扎了。」
他把一条马腿拿起来，抹上浆糊，往马身上贴。
贴在前腿那儿。那是一条后腿。
浆糊从纸缝里挤出来一条，白的。
他手上沾着浆糊，往围裙上抹了一把。
他看了看。
他没改。
天黑了。姑姑端着一盆饭进来，小米粥，两个鸡蛋，一碟咸菜。
她把盆放在门槛上，自己坐门槛另一头，两只手在裤子上搓。
「吃。」
「不吃。」
「你一天没吃了。」
我没说话。
她搓了一会儿手，忽然压着嗓子开口。
「小满。」
「嗯。」
「小军还有气呢。」
我抬头。
「在县医院，插着管子。」她咬着嘴唇。
「什么叫还有气。」
她把手捂到嘴上。
「你二婶不让我说。」
她站起来，端着空盆走了。粥碗留在门槛上。
我坐在铺子里，看着那碗粥。粥上面结了一层皮。
小军还有气。
阴婚是给死人配的。
他们要送下去的，是我。
五
第二天上午，我跟姑姑说去买卫生巾。
出门的时候，爹在铺子门口站着。
「别一个人出门。」他下巴抬了一下。
「我去小卖部。」
他没再说话。
我没去小卖部。
我绕到后山，坡上的草到膝盖，露水还没干。坡顶能看见公路。
我等了一会儿。公路上过来一辆三轮，车斗里码着砖，新的。
司机四十来岁，蓝褂子，脸上有灰。
「到哪儿。」
「县里。」
「我上砖厂，过县医院那条街。」
「我搭一段。」
「十块。」
「行。」
车斗里的砖码得比人高。我从后头爬上去，坐在最边上。
砖是凉的，硌人。风一吹，眼睛里进灰。
「你是哪家的。」他在前头喊。
「守业家的。」
「糊纸人那家。」
「嗯。」
「县医院看谁。」
「看我弟。」
「前些天也送进去一个后生，撞车的。」他偏过脸，「不晓得是不是一家。」
我没接话。
到县医院那条街，我拍了拍车帮，把十块钱递过去。
县医院三层楼，瓷砖贴到二楼，上头刷了白灰。大门口有个铁架子，写着「住院部」。
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玻璃后头是病房。
我在玻璃前站着，脚没动。
玻璃上有一道手印，不知道是谁按的。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轱辘响。
我数了数他床头那袋液体，还剩三分之一。
小军在靠窗那张床上。
12 岁那年我也住过这家医院。
也是三楼。
我记不得床号，只记得窗户朝北，冬天玻璃上结冰花。
那时候我爹天天来。他坐在床边，不说话，给我削苹果，苹果皮不断。
嘴上插着管子，鼻子上也插着一根。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头。被子底下他很薄，被子塌了一半。
指甲是青的，青到指根。
床头有一台机器，黑的。一条绿线在上头走，一下，一下。
床头牌上写着床号，底下是名字，林小军。
他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绳上打了两个结，结头磨白了。
这个结我认得。二婶会打。她给谁求平安绳，都打这个结。
前几天她也给我系过一根，说本命年。
我说我不属兔。
她说，系着吧。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
我把袖子往上撸。
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绳子洗过几回，颜色淡了，结还是那个结。
我伸手去解。
指甲抠进结头里，线是棉的，磨得起了毛，越抠越紧。
抠开一点，又滑出来。
结头硬得像一小块木头。
结是死结。二婶打的都是死结，她说死结才牢。
我抠第三回，指甲劈了。
我又试了一回，这回拿牙咬。
指尖上冒出一小点血。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嘴里一股铁味。
手在抖。不是冷。
是没吃东西。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凉得手心发麻。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手背上贴的胶布，翘起一个角。
他那只手腕，也是死结。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我看了很久。
他也看不见我。
没解。
我掏出手机。
镜头对着他那根，拍了一张。
又拍一张，连着手和绳。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兜里还有两个鸡蛋，壳已经碎了。
「你是哪个床的家属。」后头有鞋底声。
「表姐。」
「家属登记的是老两口。」
「我从省城回来的。」
「探视时间过了。」
「我看一眼就走。」
她看了看玻璃里头，又看了看我。
「别站太久。」
她推门进去了。
我下楼，在大厅里坐下。
塑料椅子一排八个，中间缺了一个扶手。
对面墙上挂着一块牌子，蓝底白字，写着住院须知。
大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治咳嗽的广告。
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
有个人在我旁边坐下，又站起来走了。
我坐到天擦黑。
走之前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老周。
老周是殡仪馆的司机，跑夜班，嘴严。
我打字：我在县医院，我弟还有气。他们要我替他死。三天没信你报警。
又补一条：清水镇柳沟村，村口有棵槐树，门口搭白布棚那家。
发完我关了机。
六
出了医院往西，走到岔口往北，上了回村那条土路。
路边没有灯。
路西边是一条沟。干沟，沟底长了草。
我走了一里地。
后头有车灯。
车灯低，黄。
光从我背后过来，把影子拖到前头的土路上。
我没回头。
车从我身边过去，在前头二十来步停下，横在路上。
是一辆白面包车。
车门开，二叔下来。
他一句话没说。
他抓住我的胳膊。
我往回挣。他的手很硬，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往车那边拖。我一只脚踩进沟沿的松土，滑了一下。
兜里那两个鸡蛋响了一声。
手机在我兜里。
他一拽，手机滑出来，掉在土上。
屏幕朝下。
我听见一声脆响。
我去捡。
他把我往前推。
面包车后头两道门，他拉开了。
车里的座拆了，铺着一层编织袋，上头有麦粒。
他把我推上去。
车没熄火，发动机在抖。
我没坐。我从两个座中间的缝里往前看。
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
路中间有一道压出来的车辙，很深。
车开到院门口停下。
二叔把我从后斗里拽下来。
他一句话没说，推着我走西墙底下那道小门。
西屋的门开着，里头黑。他把我推了进去。
门从外面落了锁，铁锁撞在门板上，响了一声。
院子里二婶在骂人。
「都是你那个电话。」
「谁让你打的。」
姑姑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接着碗磕在地上，碎了一个。
院里有人搬东西，木头刮过地面。
「棺材刷了两遍，明早再刷一遍。」二叔说。
「子时之前别让她睡。」二婶把纸往怀里收了收。
「周先生说明天日子正。」
「钱给他了？」
「给了。」
我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点着灯。二叔蹲在台阶上抽烟，二婶在数一沓纸，数完拿橡皮筋扎上。
天黑了。门锁响，二婶进来，手里搭着一件衣裳。红的，缎面，金线压出来的花，前襟上一个「寿」字，领口立着，硬。
「穿上。」
我不穿。
她把袖子撑开，往我胳膊上套。一只手抓我手腕，一只手往里塞，指甲掐进肉里。
领口卡在下巴上，硌得我脖子往后仰。
「小军小时候跟在你后头叫姐。」她牙咬在一起，「河边洗鞋，你把他背回来。」
「县医院下了通知，脖子以下没知觉。」
「二十七万，赔给人家，人家才不告。你二叔把粮仓卖了，借了八家。我这镯子也搭进去了。」
她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一盒红印泥。死契，新娘那栏空着。
她拿起笔，在新娘那栏写下我的名字，写完吹了吹。
「旁人代按不作数。」她把印泥盒往我跟前推了推，「得你自己按。」
她抓起我的右手，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往印泥里按，往契上按。拇指，食指，中指。三个手印，一个比一个深。
她把契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寿衣左胸的口袋。
「按了就算认。」她眼皮垂下去，「认了，小军就有救了。」
「二婶。」我叫她。
她回头。
「我爹扎了四十年纸人，没一个点全过眼。」我说，「你们烧的那个，也只点了半只。「等你们躺进去那天，谁给你们点？」
她的手停在门闩上。
「你吓唬我。」
「你信不信，随你。」我看着她，没躲，「你要是烧了它，它就跟着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门拉上，锁了。锁孔里响了两声。
我起来，把门推了推，纹丝不动。
窗户钉了木条。我从木条缝里看出去，能看见半个院子。
院墙上挂着两只白灯笼，风一吹就晃。
我坐在墙角，把手在寿衣上蹭。蹭不掉。
门缝底下过去一个人影，脚步一轻一重。
是我爹。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走了。
七
后半夜，门锁响了。
是锁头在动。
响了两下，停了。
我以为是二婶来送水。
院里没有脚步声。
然后是铁碰铁的声音，很硬。
老虎钳咬住锁头。
拧了一下，锁鼻子歪了。
再拧一下，锁掉在地上。
铁锁在砖地上滚了半圈。
门开了一条缝。
爹站在门外。
他手里一把老虎钳。
身后有光，是院里那盏灯照过来。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
他把老虎钳放在门槛外头，用脚推了推。
他没看我的脸。
他裤腿上沾着泥，干了，一片白。
袖口上结着浆糊的壳。
他进来，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在炕沿上。
一把剪子。
一卷黄纸。
一盒浆糊。
半截炭条。
四样，排开，放得很齐。
他裤腿上沾着泥，鞋底带进来一片土，落在门槛里头。
剪子的把上缠着一圈布，布黑了。
浆糊盒是铁的，边上豁了一块。
「你来干什么。」我把手按在膝盖上。
「看看你死没死。」
「现在看见了。」
「我来换你。」爹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把黄纸拿起来，抽了一张。
「你爷爷教过我。」他说。
「扎纸人，不点全眼。」
「留一只。」
「留那一只，是留一口气。」
「那口气能换人。」
「你爷爷说，纸人没气，人有气。」
「气挪过去，人就替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把黄纸对着灯照了照，又放下。
「我照你的脸扎的那个，」他说，「是替你的。」
「你二婶今天后晌把它烧了。」
「烧在院门口，烧了一半。」
「我去看了，那只点了半边的眼，没了。」
我看着他。
他的手在黄纸上按着。
「谁让你去看的。」我捏紧了衣角。
「我自己去的。」
「烧了就烧了。」他说。
「我再扎一个。」
「纸还有。」
「浆糊还有。」
「一个够不够。」我问。
「够。」
「子时他们送你进棺材。」爹把黄纸换了只手拿。
「棺材不上盖。」
「做场的时候人多，都低头。」
「你出来。」
「我进去。」
「二叔站哪边。」我问。
「棺材头。」
「二婶呢。」
「棺材尾。」
「你从西边那头挪，别走门口。」
「我在墙根下等着。」
「我把你的鞋摆在棺材前头。」
「他们看鞋。」
「你进去，你怎么办。」我把手指头绞在一起。
他没答。
「爹。」我说。
他把黄纸铺在炕上，两只手压住，抹平。
「你说话。」我说。
他还是没答。
「我不换。」我说。
他没抬头。
然后他拿起剪子。
剪子对着纸边，剪下去。
纸是硬的，剪子走得顺。
他剪得直。
一条。
两条。
他手很稳。
我从来没见他手这么稳。
剪刀走得很慢，一下，一下。
灯在炕上，他在灯底下。
他是跪着的。
左腿压在身子底下，短了一截。
他跪了十五年。
不是摔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裤腿滑下去。膝盖那块皮是暗的，硬邦邦的，没有汗毛。
我想起他这些年走路的样子。
左脚先落外沿，再翻回来。
跪久了，膝盖展不开。
他给谁跪的，我不问。
有一年冬天。
他背我去镇上，八里地。
到镇上，他的手还是凉的。
他给我掖被子，碰到我下巴。
凉的。
他一年到头手都是凉的。
我还想起，他从来不进我的屋。
有事站在门口问一句，就走。
他剪完，把纸叠好。
纸叠得四四方方。
他扶着炕沿站起来。
左腿撑了一下，没撑住，手在炕上按了一把。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他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门槛有半尺高，他抬腿抬得很高。
「门我不锁。」他说。
「灯我给你留着。」
门关上，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他在院里走。
一步重，一步轻。
脚步声进了纸扎铺，门响了。
缝有一个指头宽。
光从缝里进来一点，落在地上，一条。
我坐着没动。
手里是那把剪子。
我把剪子开开，合上。
开开，又合上。
刃口上有一点浆糊，干了。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条白的，卷着。
我把剪子对着灯看。
刃口上有一道小豁。
剪子把上的布磨破了。
这剪子比我的岁数大。
我想起我爹糊纸人的时候。
浆糊盆摆在脚边，他蹲着，不坐。
我蹲在旁边看。
一看看到半夜。
我在省城殡仪馆干了六年。
头一天进化妆间，我吐了两回。
后来就不吐了。
我给死人做脸。
粉底，腮红，口红。
先打底，再压一层粉。
眉毛一根一根描。
嘴角捏着往上带。
眼皮要按下去，按不平就得拿棉球垫。
死人是不喘气的，我的手不能抖。
手一抖，家属就看出来了。
这些年我做过多少张脸，记不清了。
我记得怎么做。
纸人的脸也是脸。
纸薄，手要轻。
浆糊不能多，多了纸就软，就塌。
皱了的地方，要用指腹一点点推平。
我把剪子合上。
插进腰带里。
剪子的把是凉的，硌着胯骨。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西屋靠墙有一只樟木箱。
箱盖上落着灰，我一擦，擦出一道白。
箱子没锁，扣子一掰就开。
里头是旧衣裳，樟脑味。
我一件一件抱出来，放在地上。
一共六件。
箱底空着一块。
那一块原来是放棉袄的。
棉袄让二婶翻走了。
最底下有个竹篮子。
篮子里一把竹篾，用麻绳扎着。
一卷红纸，边上让虫蛀了。
一盒胭脂，纸盒，上头印一朵花。
我打开盒盖。
胭脂干成了块，边上裂了一道缝。
指甲抠了一点，抹在手背上。
红的，发暗。
还能用。
我把竹篾和红纸抱到炕上。
我把红纸铺开，四角压平。
红纸有点潮，边上卷。
我用手抹了一遍。
我抽腰带上的剪子。
剪子咬住纸边。
我剪下第一刀。
八
西屋的地上凉。
我坐了一会儿，把东西摊开。黄纸一卷，竹篾一把，浆糊一盒，炭条半截，一盒过了期的胭脂。
浆糊结皮了。我加了一点水，用筷子搅开。
我先想的不是怎么扎。我先想的是扎谁。
灵棚底下二叔站着抽烟的样子。二婶抹眼泪的样子，粉没抹匀，两个色。
门响了。
是姑姑。她端一碗面，面条坨了，上头卧一个鸡蛋。
「吃点。」
「不吃。」
「你一天没吃了。」
「放着吧。」
她把碗放在炕沿上。她看见地上的竹篾，又看见我手里的黄纸。
「你干什么。」
「扎东西。」
「扎什么。」
「扎人。」
她愣了一下。
「小满。」她说，「你别胡来。」
「我不胡来。」我说，「我扎纸人。」
「你扎这个干什么。」
「烧。」
姑姑的脸白了。
「烧给谁。」
我没答。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话。
「你二叔在外头守了一夜。」她说，「这会儿上地里去了。你二婶在灶上。」
「嗯。」
「小满。」她又叫了我一声，「你听婶一句。你服个软。你二叔就是急，他不坏。」
「婶。」我说，「你出去吧。面我一会儿吃。」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门没锁严，留了一道缝。
我开始劈竹篾。
竹篾要劈得细，一根一根，手指头宽。劈粗了纸撑不住，劈细了立不起来。我爹劈篾的时候不看手，看窗外。
一根篾弯成弧，两头用麻绳绑住。上身一个，下身一个。两个纸人，四个身子。
绑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手指头磨破了。血抹在竹篾上，我用袖子擦了。
纸人立不立得住，看腰。
我爹扎腰的时候多绑一道麻绳，绑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
我给两个人都多绑了一道。
绑完，我直起腰。腿麻了，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人说话。二叔的声音，二婶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
二婶说了一句，嗓门高了。二叔吼了一声。
然后就不响了。
我坐下来，接着劈篾。
做脸是我的活。
在省城殡仪馆六年，我给死人做脸。粉底、胭脂、口红、定妆。人死了，脸是塌的，得一点一点托起来。
纸人的脸是平的。平的更好做。
我先做男的。
圆脸。两腮往下坠。右边眉毛断了一截，是二叔二十年前抽烟烧的。烧完没长出来，他就老拿左边的头发往上盖。
我用炭条勾，勾完用手指头蹭开。蹭到断眉那个地方，我停了停。
他这眉毛，全村的狗都认得。
女的脸难做。
吊眼。眼角往下走。嘴角也往下。头发是烫过的，卷，我用浆糊把纸条搓成卷，一根一根粘上去。
粘到一半，我停了。
二婶嘴边有一颗痣，痣上有一根毛。
我给她点上了。
我给她做脸的时候，想起她白天在院里说的话。
「小军小时候跟在你后头叫姐。」
「你二叔把粮仓卖了，借了八家。」
「我这镯子也搭进去了。」
我把她的嘴角往下画，画完又蹭开一点，让她看起来要开口。
给死人做脸，最难的是嘴。人死了，嘴是松的，得拿棉花垫，垫高了不自然，垫低了塌。纸人的嘴是画上去的，好办，也好骗人。
我爹扎纸人的时候说，眼睛是最后一笔，点了就活。他现在不点全眼，是怕活。
二叔脖子上有一道疤，割麦子划的，白，像一根线。
我也画上了。
二叔的右耳朵上有一个洞。年轻时候打的耳眼，后来长死了。
我没画。
画上就露了。
我爹要是看见了，会怎么说。
他扎纸人不看人，看纸。他说纸有脾气，你顺着它，它才立得住。
我出去了一趟。
晾衣绳上挂着二婶的花褂子，紫底，大朵的牡丹。我取下来，抱回西屋。
二叔的中山装在西屋柜子最上头，压着一个铁盒子。我把铁盒子拿下来，打开，里头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
我把钱放回去，把中山装拿出来。衣服上有烟味，领子上有一圈油。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纸人立起来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那个是二婶，她平时就爱坐着，坐在门口择菜。
我给他们穿衣服。中山装，花褂子。
然后是眼睛。
我拿起笔，蘸墨。
左边一只，右边一只。
两个纸人，四只眼，我都点了。点全了。
我把笔放下。
我找了一条旧床单。床单是爹盖纸人用的，上头一块一块浆糊印子，硬的。
我把两个纸人并排放在床单上，卷起来，两头一扎。
抱了抱。分量不轻。
我把这卷东西塞到炕底下，靠墙那边。
寿衣还穿在我身上。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死契。
黄纸，红字。新郎一栏写着林小军。新娘那栏写着我的名字，名字上头一个圈。圈里三个手印。
我从炕沿上拿起一片刀片。
我不会模仿我二叔的笔迹。我拿刀片把「林小军」三个字刮了，刮到纸起毛。又把「林小满」刮了。
刮完，纸破了两个洞。
我换一张黄纸。照着原来的格式，一行一行重写。
新郎，林守财。新娘，张凤兰。
写完了，我把两张纸对齐。三个手印在原契的右下角。
我拿刀片把那一个角裁下来，裁成方块。
第一遍没贴好，浆糊多了，纸皱了。我把它揭下来，差点揭破。
第二遍我少抹浆糊，只抹四个边。
贴上去，压平。
那块纸还是有点皱。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把新契叠成方块，塞回寿衣口袋。
我坐到天亮。
外头鸡叫了。姑姑起来烧水，锅盖响。
我对着两个纸人说话。
「今晚。」我说，「我送你们。」
九
七月十五，夜。
灵棚里挂了六盏白灯笼。村里来了四十多号人，站满一院子。有人端着碗来，站在后头吃。
有人从家里搬来一条板凳，垫一张报纸坐着看。
二婶请了四个本家来帮忙。一个管烧水，一个管递纸，两个站在灵棚两头拦小孩。
东头王家来了三个，拎一包桃酥。
院里卧着一条黄狗，不叫。
有小孩往棺材前头挤。
大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妇女们站在墙根，压着嗓子说话。
说一句，往棺材那边看一眼。
前头摆一张方桌。桌上一个铜铃、一沓黄纸、一碗米、一只公鸡。公鸡的腿拴着，趴着不动。
周先生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他先洗手，洗了三遍。
方桌往后挪了半尺。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卷红线，压在米碗底下。
铃碰了一下碗，响得轻。
我被人从西屋带出来。
出门前我蹲了一下，从炕底下把那卷东西抱出来。
二叔看了一眼，没问。
二叔走在我左边，二婶在右边，一人抓我一只胳膊。
二叔抓得紧，五根指头全扣进去。
走一步，他手上加一分劲。
我胳膊那块的肉攥得发麻。
寿衣领口立着，硌脖子。
我一低头，硬边就卡住下巴。
我脚上还是自己那双鞋。
白球鞋，鞋帮上有消毒水味。
我穿着寿衣。红的，缎的，金花压手。怀里抱着一卷东西，用旧床单裹着，抱得很紧。
「这什么。」二叔的下巴抬起来。
「我的衣裳。」我把床单的褶子抹了抹。
他没再问。
有人伸手摸寿衣的料子。
摸完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
我怀里的东西往上颠了一下。
我把它往怀里搂了搂。
灵棚底下让开一条道。
爷爷的牌位摆在方桌左手边。牌位前头三炷香，烧了一截。香灰弯着，没掉。
我走到棺材边。
棺材是松木的，新漆，能照见人影。里头铺了一层黄纸，纸上撒了米。
新漆味冲鼻子。
漆刷了两遍，边上还软。
米是陈米，有股潮气。
香灰落在棺材沿上。
「进去。」二叔说。
「今天你生日。」二婶的嘴角往下撇。
我看着她。
「你十二岁那年，也是这天。」二婶的眼皮垂下去，「烧了七天。」
我自己爬进去。
棺材不宽。躺下以后，两边剩不下两寸。我侧了一下身子，把怀里的东西塞到脚底下。
黄纸在底下，一张压一张。
纸边扎背。
我往下沉了沉，纸响了一阵。
仰面朝天，能看见灵棚的顶。白布在上头绷着，四个角用绳子系在竹竿上。有一处绳子松了，布往下坠。
那块布坠成一个小兜。
离我脸两尺。
灵棚顶上有一只蛾子，绕灯飞。
周先生绕着棺材走。
铜铃摇三下，停一下。再摇三下。
他摇到第二回，手抖了一下。
铃声短了半截。
他把手在褂子上按了按。
他念词。词是老词，我小时候听过。
「天地开，路两边。」
「新人过门，旧人还。」
「有主的认主，没主的认亲。」
念到第三句，他错了一个字。把「认」念成了「任」。
我听见了。院里没人听出来。
他伸手抓米，往我身上撒。米粒砸在寿衣上，滚下去，落在黄纸上。
桌底下那只公鸡扑腾起来。
翅膀扇开，扇起一层灰。
灰落到香上，香头亮了一下。
二婶在棺材头哭。哭声一起一落。落的时候没声，起的时候拉得很长。
她一只手抓着棺材帮。
抓得指甲响。
姑姑站在人群后头。她没哭，就那么看着我。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
手绢一直没打开。
「契成。」周先生把铜铃放下。
「请新人按印。」
我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院子里静了。
前头有人碗掉了，磕在砖上，响了一声，碎没碎不知道。
离我三步，有人举起手机。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
手机灭了。
后头有个小孩叫了一声。
一只手盖住他的嘴。
二叔的手按在棺材沿上，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新郎，」我说，「林守财。」
我把死契举起来。
「新娘，张凤兰。」
二婶的哭声断了。
有人在后头问：她念的什么。
「你念错了。」二婶说。
「我没念错。」我说。
我把契转过去，给最近的几个人看。黄纸，红字，右下角三个手印。
「三个手印，」我说，「二婶按的。拇指，食指，中指。」
二婶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按了就算认。」我说，「这话是你教我的。」
「小满。」二叔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下来。」
「我不下。」
「你下来，咱们好好说。」
「说完了。」我说。
我从棺材里跨出来。寿衣长，绊了一下脚，我扶着棺材沿站稳。
二叔扑过来抢。
我退到方桌东边。
那里摆着一个火盆。铁皮的，盆底铺了沙，沙上烧着黄纸，火不大，一明一暗。
火盆边搁着一把火钳。
钳口熏得黑。
「死契上写谁的名，」我说，「烧了，谁就归那边。」
「这句是你念的。」我看向周先生。
周先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在灯底下发白。
「我没念这句。」周先生的嘴张了张。
「你念了。」我说，「你说，有主的认主。」
「那是老话。」
「老话就是规矩。」
我把死契举到火盆上头。
院子里没人说话。风从灵棚底下过，灯笼晃，光晃。
二婶叫了一声。她往前冲，被二叔一把拉住。
「烧了你就完了。」二叔说。
「我早完了。」我说，「十二岁那年就完了。」
我松手。
手心一层汗。
黄纸落进火里。
纸边先卷起来，红的字先变黑，黑了以后又变白。
火苗舔上来，把「林守财」三个字吃掉一半，又舔到「张凤兰」。
二婶尖叫起来。
她嗓子劈了。
她挣开二叔，冲到火盆边，伸手去抓。
火盆翻了。
十
火盆翻了。
沙撒了一地，火落在地上，烧着几张黄纸。有人上去踩，踩了三脚，灭了。
有人拿脚碾了碾灰。
二婶蹲在地上，两只手在灰里扒。
灰还是热的。
她手指头烫得往回缩。
她扒出一张没烧完的角，角上有一个手印，黑了一半。
她把那张角贴在心口上，抬头看我。
「你赔我儿子。」
我把床单扯了下来。
两个纸人立在灰里。
纸人的脚没烧着。
一个站着，穿中山装。一个坐着，穿紫底大花的褂子，头发是卷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那不是守财吗。」后头有人喊。
「那是凤兰。」又有人喊。
「你们看那眉毛，断了一截。」
「那眼，吊的。」
有人蹲下去看。
先看眉毛，再看眼。
有个女的伸手要碰纸人的脸。
手到半路收回来。
后头有人说，这不是东头卖豆腐的吗。
旁边的人拽他一把。
他退了半步。
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二婶转过头去看。
她看了一会儿，往后退。后腰撞在供桌上，供桌晃，三个白碗滚下去，碎了一个。米撒了一地。
二叔没动。他盯着中山装那个纸人，眼睛一眨不眨。
他右手垂在腿边。
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完攥住，指节顶出来。
他往前挪了半步。
又收回去。
「今晚得有人躺进去。」我把寿衣的下摆攥在手里。
「谁的名字在契上，谁躺。」
有人回头看二叔。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往前挤。
「这不合规矩。」周先生在后头推了推眼镜。
「哪条不合。」我说，「契上写了名，烧了，人就归那边。你刚才念的。」
「我没念这句。」
「你念了。你念的是有主的认主。」
没人接话。
有人小声说：「守财家的，那契上写的是你们两口子。」
「我听见了。」另一个说，「新娘子念的，新郎林守财。」
说完，那人不吭声了。
二叔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墙根底下去摸板凳。
那是一条长板凳，四条腿，板凳面上有钉子。
钉子尖朝上。
凳子腿上有一道新裂。
他把板凳抓起来的时候，灵棚外头有人跑进来。
「车！村口有车！」
跑进来的是个半大小子，裤子一条腿卷着。
他跑得喘，话说不利索。
手往村口那边指。
「谁的车。」二叔停住了。
他嗓子哑了。
「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槐树底下。」
二叔的脸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
他扔了板凳，往外跑。二婶也爬起来，跟着跑。她跑了两步，一只鞋掉了，没回头捡。
板凳倒在地上，一条腿翘着。
院子里的人跟着往外涌。
有人踢翻了灵棚底下的盆。
我走在最后。
我把手在寿衣上擦了一下。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朝着村外，车尾对着路，车灯没关，照着前头一段土路。
车门开着，车里的灯亮着。
一股汽油味，底下压着被子味。
仪表盘上亮着一个黄灯。
后视镜挂着平安符，红的。
符的线是黑的，边卷了。
后座放平了，铺着一床被子。被子上躺着一个人。
二叔站在车门口，手扶着车门，没动。
车钥匙还插在上面。
有人从后头挤上去看。
有人踩在车门槛上。
车晃了一下。
那人躺着，脸朝上，嘴半张着。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手腕上一根红绳，绳子上的结松了。
「小军。」二婶的嘴唇动了动。
她叫了一声，又不敢再叫。
「管子掉了。」有人说。
管子挂在车门上，晃。
「路上颠的。」
「从县里出来的时候还有气？」
「有。护士说下午还有。」
这话说完，没人接。
二叔伸手去摸那张脸。
他的手停在离脸一寸的地方，没落下去。
他手背上的筋鼓着。
院子里那些纸人还立着。灯照着，两个影子投在灵棚的白布上，一个高，一个矮。
二婶瘫在车轱辘边上，怀里还抱着从灰里扒出来的那张纸角。
「我的儿。」二婶把纸角攥紧了。
「我的儿。」
两个人把她架起来。
她腿软，脚在地上拖。
她那只鞋留在土路上。
白的，平底。
人从旁边绕过去。
没人捡。
姑姑从人群后头挤过来。她看了车里的，又看了我。
「是我打的电话。」姑姑把手拢进袖子里，「我不打，她就不回来。」
她还想说。她张了张嘴，说不下去。
她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她肩膀一抽一抽。
后头有人报了警。
警车来的时候，天边已经白了。
院子里的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蹲在墙根抽烟，没人说话。
警车后头跟着一辆旧桑塔纳。车门一开，老周从里头下来。
看见我，他没说话，把手里半截烟扔在地上踩了。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警灯在土墙上一转一转，红的，蓝的，红的。
墙根下的鸡笼子还在。
鸡在里头蹲着。
有人过来问我话。问一句，我答一句。
我说我叫林小满。我说我在省城殡仪馆工作。我说我回来奔丧。
他把名字念了一遍。
「哪个满。」
「满意的满。」
「在殡仪馆做什么。」
「给人做脸。」
「几点到的村。」
「大前天擦黑。」
「怎么来的。」
「中巴到镇上，又搭了个三轮。」
「跟车里那个什么关系。」
「他叫我姐。」
「一个爷爷的。」
他把这几句也写上了。
我说完，回头看灵棚。
灵棚空着。棺材还摆在正中，盖没上，里头那层黄纸被风吹起来一角。
棺材底上有一层薄薄的浆糊印。
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
十一
警车还停在村口，车顶的灯不转了。
警察在堂屋里做笔录，一张一张写。写到一半，有人来叫，说车里那个得送走。
二叔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灵棚。
灵棚底下立着两个纸人。中山装那个，两只眼都点了，正对着他。
他手上戴了东西，走路的时候两手在身前，背有点驼。
二婶坐在门槛上。她怀里抱着中山装那个纸人。一条胳膊抱着，另一只手在纸人背上拍。
「小军乖。」二婶的嘴角一扯，「小军乖。」
她不哭。她就那么拍。
姑姑坐在地上，眼睛肿了。
「是我打的电话。」姑姑的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是我打的。我要是不打，你就不用回来。」
「你打了。」我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我才知道白布底下是谁。」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很久。
丧事还得办。
村里没人肯来帮忙。有人站在自家门口，隔着一条路看。有人把门关上了。
有人把狗叫回去了。
我自己来。
我先给小军做脸。
粉先用指腹拍。
青的地方拍不掉。
我拿海绵又按一遍。
额头最费粉。
腮红只上了一点。
他的脸是青的，粉压不住，我压了三层。
眉毛一根一根描，描完用手指头把边蹭开。
眉尾断的那截，我补上了。
他嘴角往下垂。
我用食指把嘴角往上带。
带上去，一会儿又落回来。
口红挑最浅的一支。
他嘴唇紫，先拿粉盖。
他的手在被子外头，我把他的手放回去。手腕上那根红绳，我没解。
他手指头蜷着，掰不开。
我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
左手压右手。
压了一会儿，左手滑下去。
我又扶上去，拿被角垫住。
换衣服的时候，他身子硬了。我先穿袖子，再抬肩，最后套头。他比我沉，我把他翻过去翻了两回。
他胳膊掰不直。
我拿膝盖顶住才套上。
灵棚里只有我一个人。灯泡照着。
灯泡上落着灰。
我扎了一个纸新娘。
红纸做身子，金纸做裙。脸用白纸，画眉眼，点胭脂。头上插一朵绢花，花的边卷了。
绢花压扁了，我捏了捏。
画完脸，我在她脸上写了三个字。
林小满。
我把她放进棺材，放在小军手边。
她比他短一截。
「弟。」我说。
「我给你配了。」
「你要是有气，别来找我。」
那只纸人的眼睛，我留了一只没点。
出殡在下午。
四个人抬棺材。都是雇来的，外村的，不认识。一个人 200 块，管一顿饭。他们抬得很稳，路上没歇。
前头两个一边，后头两个对脚。
头一个喊一声，四个人一块迈。
路边的草有半腿高。
草叶刮在裤腿上，湿的。
棺材过去，草倒了一片。
我打头，撒黄纸。纸是裁好的，一沓一沓，我一张一张往外扔。
风往东边吹，纸往西边落。
有一张吹到沟里去。
沟里没水，纸贴在土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去捡。
村里人远远跟着。跟到路口，就不跟了。
有人在路口放了一挂鞭。
鞭挂在树枝上，炸得碎。
响完，人散了。
坟地在后山，走过去二十分钟，土是湿的，挖下去有水渗出来。
坑底积了一层水。
水浑，看不见底。
坑沿上垫了一块塑料布。
棺材放进去，四个人开始填土。
铁锹一下一下。土块砸在棺材盖上，闷闷的响。
头几锹下去，响得空。
响一声，底下回一声。
填到一半，声音就实了。
我想起小军小时候。
他六岁，我九岁。他跟在我后头叫姐，叫得我烦。有一回我躲进玉米地，他找不到，坐在地头哭。我出来的时候，他裤子上全是泥。
他哭得打嗝。
土填平了，堆起一个小包。
土堆到我腰这儿。
边上拿锹背拍过。
有人在土堆前头插了三炷香。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火苗歪了歪，灭了。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爹在纸扎铺门口等我。
他手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一兜煮鸡蛋，报纸包着。
「拿着。」
我接过来。鸡蛋还热，壳上沾着鸡屎。
「几点的车。」爹把眼睛看向别处。
「八点二十。」
「末班。」
「嗯。」
「在省城住哪儿。」他说。
「殡仪馆西边，租的。」我说。
「几楼。」
「二楼。」
「多少钱。」
「八百。」
「爹。」我把鸡蛋兜往上提了提，「跟我走。」
他没答。
「省城有地方住。」我说，「你不用干活，我养你。」
「我不去。」他说。
他往门框上靠了靠，没再说话。
「为什么。」
「铺子在这儿。」
他抬手往铺子那边指。
「铺子值几个钱。」
「不是钱。」他说，「你爷爷的规矩，得有人守。」
「什么规矩。」
他抬起头。
「纸人不点全眼。」他说，「点了，就分不清谁是人。」
我看着他。
他左腿站着，右腿微弯，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走吧。」他说，「车要开了。」
我上了班车。
车上没几个人。
我挑了靠窗的座。
车窗关不严，缝里漏风。
玻璃上一层灰，我拿袖子擦了。
前排一个女的抱着纸箱。
箱子上缠了三道胶带。
车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
爹坐在门槛上，又开始扎纸人。扎的是个女的，穿蓝底白花的棉袄。
门槛中间有一块凹，正好垫着他的屁股。
脸画好了。跟我一模一样。
只剩一只眼睛，没点。
车拐弯，村口那棵槐树从窗里过去。
车开出去两里地，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灯底下没有人。
树底下还压着几片红纸屑。
我伸手推窗子。
推不动。
前头那个女的打了个盹。
我把鸡蛋剥了一个。
蛋黄有点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