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宫归魂，故人同来
冷宫里的雪，是带着铁锈味的。
苏清鸢半倚在冰冷的墙根，铁链深深嵌进手腕，皮肉溃烂。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寒风卷着碎雪灌进来，苏清柔一身华贵狐裘，依偎在慕容辰身侧，步步生莲。
“姐姐，这最后一碗毒酒，妹妹亲自给你送来了。”
苏清柔声音软软的，眼底却淬着毒，“你是不是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倾心相待的未婚夫，会选择我？为什么苏家满门，一夜之间尽数倾覆？”
慕容辰垂眸看着她，没有半分温情，只剩厌烦：“苏清鸢，你太过执拗，不识时务。苏家挡了我的路，本就该亡。”
苏清鸢咳着血，视线涣散：“萧烬辞呢……靖王呢？”
提起这个名字，苏清柔笑得更欢：
“哦？你还惦记他？那个为了你，敢和整个朝堂对抗的傻子，早就被赐死了。他临刑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呢。”
轰的一声。
苏清鸢心口像是被重锤砸烂。
那个世人都说暴戾冷血、杀人不眨眼的靖王，唯一一次动心，是为她。
前世她眼盲心瞎，信了伪善庶妹，信了薄情郎君，把真心待她的萧烬辞一次次推开，最后连累他赔上性命。
“我好恨……”
她指尖抠进冻硬的泥地，血泪从眼角滑落，“若有来生，苏清柔，慕容辰，我定要你们付出代价！萧烬辞……若有来生，我绝不会再负你！”
毒酒入喉，烈火灼烧五脏六腑。
黑暗铺天盖地裹上来。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急促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哭腔。
苏清鸢猛地睁眼，刺眼的阳光透窗洒进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梨香。
她抬手，手腕纤细白皙，没有铁链，没有溃烂的伤口。
贴身丫鬟青禾急得红了眼：“小姐，您方才在窗边看花，一下子晕过去了，可吓死奴婢了！您还好吗？”
苏清鸢怔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不是冷宫！
她摸向自己的发髻，还是及笄前的样式。
“现在……是哪一年？几月？”
“永安三年呀！再过三日，就是您和慕容家商议婚约的日子了！”
永安三年！
她十五岁！
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婚约还没敲定，苏家还安稳，萧烬辞……也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过后，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前世就是这几日，苏清柔日日来她这里卖乖，假意替她谋划和慕容辰的婚事，暗地里布下圈套，一步步把她拖进泥潭……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柔婉转的女声，正是苏清柔。
“姐姐，听闻你方才晕了，妹妹特意炖了冰糖雪梨过来看看你。”
苏清柔提着食盒走进来，眉眼温顺，一副无害模样。
换做前世，苏清鸢定会感动不已。可现在，苏清鸢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凉丝丝的：
“不必劳烦妹妹费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苏清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柔柔弱弱笑起来：“姐姐说的哪里话，咱们是姐妹，我自然心疼你。”
“对了，方才我在前厅听见父亲和慕容家的人说话，慕容公子……”
“慕容公子如何，与我无关。” 苏清鸢直接打断她，“这门婚事，我不应。”
苏清柔瞳孔一缩，愣在原地。
她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全都卡在喉咙里。
前世苏清鸢心心念念，就盼着嫁给慕容辰，怎么今日一醒，就变了？
“姐姐，你、你说什么？”苏清柔慌了，“慕容公子才貌双全，这门婚事多少人羡慕，你怎么能……”
“我想嫁谁，不想嫁谁，难道还要由旁人替我做主？”
苏清鸢抬眸看向她，目光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妹妹这么关心我的婚事，莫不是，你中意慕容辰？”
一句话，直接戳中苏清柔心底的心思。
苏清柔脸色唰地一白，慌忙摆手：“姐姐怎能这么说！我只是……只是替姐姐着想！”
“不必。”苏清鸢微微扬下巴，“往后我的事，妹妹少掺和。”
苏清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今天的苏清鸢，古怪得很！
她不敢再多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养了。雪梨放在这里，姐姐记得喝。”
说完，她匆匆转身离开。
人一走，青禾才小声开口：“小姐，您今日怎么了……往日您待二小姐，一向很好的。”
“往日是我蠢。”苏清鸢眼底浮起冷意，“以后不会了。”
她要退婚，要护住苏家，要躲开所有陷阱。
还有萧烬辞……这一世，她想好好看看他。
念头刚落，院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小姐，靖王殿下到访，现在在正厅，说要见您。”
苏清鸢浑身一震。
萧烬辞？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侯府？
按照前世的轨迹，他这个时候根本不会踏足苏府半步！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起身理了理衣襟，快步往正厅走。
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男子一身玄色锦袍，墨发束起，侧脸轮廓冷硬分明，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正是萧烬辞。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深邃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苏清鸢呼吸猛地一滞。
他眸子里不是初见的淡漠，是失而复得的汹涌思念，是藏不住的后怕，还有只有她才懂的、沉重的疼惜。
萧烬辞薄唇轻启，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传到她耳中：“清鸢，好久不见。”
苏清鸢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也回来了！
他和她，一同从那场炼狱里，重生回来了。
苏清鸢定定望着他，鼻尖猛地发酸。前世所有遗憾、愧疚、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
萧烬辞缓步朝她走近，声音压得很低：“这一世，谁想害你，先踏过我的尸骨。”
苏清鸢望着他，喉头发紧，半晌，轻轻颤着声问：“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萧烬辞抬手，克制地、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比你早半日。我赶过来，就是怕你再走老路，答应慕容家那门婚事。”
不远处廊柱后面，苏清柔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素来不近女色的靖王，对苏清鸢流露出来的温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苏清鸢，能得到靖王另眼相看？
苏清柔眼底妒火熊熊燃烧，一个阴毒的主意，在心底悄悄成型。
第二章: 软布藏针，王爷搭戏
苏清柔回了自己的偏院，想起在廊下偷听到的那几句，在她心里翻来覆去。
靖王居然特意来寻苏清鸢！可苏清鸢方才的模样，看着也不像是和靖王有什么私情。
苏清柔咬了咬下唇，眼底妒意翻涌。
贴身丫鬟挽翠凑上来，低声问：“二小姐，咱们原先打算的法子，还做吗？”
“自然要做。”
苏清柔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等会儿宴席上，我把那枚男子玉佩，悄悄塞到苏清鸢的袖袋里。到时候当众搜出来，苏清鸢私藏外男信物，名声尽毁，这婚约自然就黄了。”
挽翠连连点头：“还是二小姐想得周全！到时候人人都要骂嫡小姐不知廉耻！”
苏清柔抬手理了理鬓边珠花，慢悠悠道：“记住，咱们只管藏，不必出头。我就做那个心疼姐姐、替姐姐辩解的好人。”
与此同时，清鸢院里。
下人都退远了，檐下只剩苏清鸢和萧烬辞二人。
苏清鸢笑意一收，歪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藏着狡黠：
“殿下方才都听见了？我这好妹妹，还真是不长记性！上一世栽过一回，这一世还往同一个坑里跳。”
萧烬辞靠在廊柱上，玄色衣袍衬得眉目沉冷。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漫开一点促狭的笑。
“听见了。准备拿玉佩栽赃你私会外男！老掉牙的招数，也就她还当成制胜法宝。”
苏清鸢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捻着垂落的流苏，慢悠悠晃了晃：“可惜啊，这点小伎俩，在我面前不够看。”
她抬眼，眼尾微微弯起，语气带着点坏兮兮的商量：“等会儿家宴，殿下肯不肯赏脸，陪我唱一出？”
萧烬辞低笑一声：“那要看好处！本王陪你搭戏，事成之后，你拿什么谢我？”
苏清鸢挑眉，半点不怯，回怼得轻巧：“我要是演砸了，一定拉你垫背！咱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谈什么谢不谢的！”
萧烬辞往前微倾身子，目光沉沉锁住她，“愿意陪你蹚这浑水的，天底下也就我一个。别人想请我看戏，我还懒得动。”
“是是是……”苏清鸢眼底笑意藏不住，“若是顺利拿下，泡一壶你爱喝的雨前龙井，如何？”
“不过先说好了，不许抢戏。我卖惨，你补刀，别上来就把底牌掀了，那就没意思了。”
萧烬辞颔首，语气带着纵容，“等小戏精把火点到位，我再出手。保管让苏清柔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多时，管家过来传话，说前厅开家宴，请府里姑娘少爷前去。
苏清鸢脸上狡黠一扫而空，瞬息切换模式，垂着眼，步子放得轻缓，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萧烬辞跟在后方，远远看着，唇角压着一抹浅淡笑意。
前厅里，苏侯、侯夫人已经落座，慕容辰也应邀在座，一身月白长衫，看着风度翩翩。
苏清柔早早到了，笑语盈盈地和侯夫人说话。看见苏清鸢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亲热地去挽她的胳膊：
“姐姐，你可算来了，方才我还担心你身子不舒服，不肯过来呢。”
她说着话，衣袖往苏清鸢的袖袋边一擦，那枚提前备好的羊脂玉佩，悄无声息滑进了苏清鸢宽袖之中。
苏清鸢面上半点波澜不露，只是浅浅一笑，柔声回话：“劳妹妹挂心，我好多了。”
苏清柔心里一松，不动声色收回手，眼底藏着一丝得逞。
宴席开席，众人推杯换盏，闲话家常。
苏清鸢全程垂眸安静用膳，不多言语，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看着柔弱无害。
偶尔抬眼，视线和萧烬辞对上，眼梢轻挑，像是在说：看好了，好戏开场。
萧烬辞端着茶杯，指尖摩挲杯沿，极轻地眨了下眼回她：拭目以待。
酒过三巡，苏清柔忽然像是无意间瞥见了什么，猛地捂住嘴，惊呼一声：“哎呀！姐姐！你的袖袋里，怎么露出一块玉佩？”
一句话，瞬间把满厅人的目光全都扯到苏清鸢身上。
苏侯眉头一皱：“清鸢，怎么回事？”
侯夫人也神色紧张起来。
慕容辰身子前倾，目光牢牢锁在苏清鸢的衣袖上。
苏清鸢低头看向自己袖子，缩了缩手。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她肩膀微微发抖，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无辜受惊吓的小姑娘。
苏清柔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掏那块玉佩：“姐姐，怎么会这样？快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也好说清楚啊！”
就在她快要碰到袖袋的时候，萧烬辞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得住全场的威压：
“慢着。”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萧烬辞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吹了吹浮叶，语气平淡无波：
“这块玉，本王认得。城西玉铺的私款，上个月刚被人买走，买玉之人，是苏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挽翠。”
话音落下，满厅骤然一静。
苏清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子猛地一晃：“不、不可能！殿下您认错了！”
“是吗？”
萧烬辞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挽翠，“那玉铺掌柜，此刻就在府外候着。若是二小姐觉得冤枉，不妨传进来对质。”
苏清鸢依旧红着眼眶，一副惶恐委屈的模样，小声嗫嚅：“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块玉佩……”
她这副受了委屈，却不敢大声争辩的样子，反倒衬得苏清柔的慌乱，格外刺眼。手指悄悄蜷了蜷，差点憋不住笑。
苏清柔脑子嗡的一声，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她万万没料到，靖王居然早就把证人准备好了！她本想栽赃苏清鸢，如今反倒把自己套了进去！
她想辩解，可话堵在喉咙里，百口莫辩。
苏侯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案：“苏清柔！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苏清柔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眼泪急得掉下来，可这一回，再也没有人信她的委屈。
萧烬辞侧头，看向身侧眼眶泛红的小姑娘，眼底藏着一丝笑意，嘴上依旧是清冷的调子：“清鸢受惊了。”
苏清鸢垂着头，肩膀轻轻颤着，小声应：“谢殿下……”
宴席散去，旁人都走远了，廊下只剩他们两个。
苏清鸢立马收了哭腔，抬眼看向萧烬辞，眉眼弯弯：“可以啊殿下，时机卡得刚刚好，一点没抢我的风头。”
萧烬辞低眸看她，语气带着点揶揄：“那壶龙井，可不许赖账。”
“不赖。”苏清鸢笑得狡黠，“就是可惜，苏清柔这一局输得不甘心，后面指不定还要憋什么坏水。”
“无妨。”萧烬辞淡淡勾唇，“她尽管来。你最擅长收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第三章: 枕边吹风
宴席散后，苏清柔被苏侯狠狠训斥一顿，罚回院子闭门思过。
她回到偏院，一把扫落桌上茶盏，青瓷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挽翠吓得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二小姐，现在怎么办？靖王好像处处向着嫡小姐，咱们这一招，完全没用！”
苏清柔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眼底妒火几乎要烧起来。
她不甘心。栽赃不成，反倒落了个心思歹毒的名声，父亲现下看她处处不顺眼。
苏清鸢凭什么？
凭那副装出来的温顺模样，就能哄得所有人偏向她，连杀人不眨眼的靖王，都愿意帮她兜底。
苏清柔咬着牙思索片刻，忽然灵光一闪。
玉佩一事，是没有证据扳倒苏清鸢了，可还有慕容辰。
慕容辰本就心高气傲，最看重女子的名声风骨。
就算没有私藏信物这桩事，只要她在慕容辰耳边多说几句，挑动他心底的疑虑，不用她动手，慕容辰自己就会厌弃苏清鸢。
苏清柔扶起跪在地上的挽翠，压低声音：“你去打听打听，慕容公子现下在哪。手脚轻些，别被府里其他人看见。”
另一边，清鸢院内。
苏清鸢果真亲手沏了一壶雨前龙井，推到萧烬辞面前。
水汽袅袅，茶香漫开。
萧烬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梢微挑：“手艺尚可，勉强抵得上今日搭戏的辛苦。”
苏清鸢撑着腮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殿下倒是好打发。我还以为，靖王胃口大，一壶茶怕是不够呢！”
“够了。”
萧烬辞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藏在眼底。
“看你演哭戏，比什么都值。方才眼眶一红，我都差点以为你真受委屈了。”
“那是自然。”苏清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演技，在冷宫那些年反复打磨过的。若是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早就被苏清柔啃得骨头都不剩。”
话锋一转，她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苏清柔这人，骨头硬得很，挨一顿骂不会就此收手。栽赃失败，她大概率会换路子。”
萧烬辞指尖轻叩桌面，慢悠悠接话：
“无非是去找慕容辰吹枕边风。往你身上泼脏水，让慕容辰主动放弃婚约。”
苏清鸢眼睛一亮：“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那咱们要不要拦一拦？”
萧烬辞淡淡勾唇：“拦什么。她想吹，就让她吹。正好顺着她的心意，把这门婚事吹黄。咱们不必动手，坐收渔利。”
苏清鸢笑出声：“还是殿下黑心。”
“彼此彼此。”萧烬辞看向她，眼底笑意更深，“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都是从炼狱爬回来的人，坏点子往一处凑，默契得不像话。
没过多久，下人悄悄来报，说看见苏清柔借着去后花园散心的由头，绕去了府外的凉亭，慕容辰恰好就在那里。
苏清鸢闻言，慢悠悠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脸上又挂上那副温顺无害的表情：
“好戏又要开场了。要不要，咱们远远去瞧瞧？”
萧烬辞起身跟上：“走，陪你看戏。”
两人拣了一处花木茂密的假山后面藏好，隔着层层花叶，刚好能看清凉亭里的人影，又不容易被发现。
凉亭之中，苏清柔眼眶红红的，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对着慕容辰轻声细语。
“慕容公子，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姐姐。”
苏清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柔柔弱弱，“姐姐看着温顺，可近来性情变得古怪，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慕容辰皱着眉：“此话怎讲？”
“公子您想啊。”
苏清柔放低声音，循循善诱，“靖王殿下是什么人？素来冷淡疏离，从不掺和世家内宅琐事，今日却偏偏巴巴地替姐姐解围。”
“他们二人，是不是私下早就有往来？”
她刻意顿了顿，留出遐想的空间，继续添油加醋：
“姐姐与您婚约在即，却引得靖王频频上心，传出去，于公子的颜面，于姐姐的名声，都不好听啊！我是真怕，姐姐心思不定，耽误了公子。”
这番话，字字戳中慕容辰最在意的体面和自尊。
“还有这事？”
“我原先只当苏清鸢是安分守己的闺阁女子，没想到……”
假山后面，苏清鸢听得忍笑，偏过头用气音跟身侧的萧烬辞嘀咕：“你听听，这编排本事，不去说书可惜了。”
萧烬辞侧头靠近她耳边，气息轻轻扫过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那依你看，咱们要不要再添一把火？”
苏清鸢眨眨眼：“怎么添？”
“简单。” 萧烬辞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让慕容辰亲眼看见，我对你格外不同。疑心一旦生根，不用旁人多说，他自己就会打退堂鼓。”
苏清鸢想了想，点点头：“可行。但是分寸交给我，我来演，你配合。”
“悉听尊便。”
商量妥当，苏清鸢微微整理神色，从假山后缓步走出去，像是偶然路过的样子。
她看见亭中的二人，微微一怔，随即屈膝，温顺行礼：“慕容公子，妹妹。”
苏清柔看见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收敛话头，装作刚刚闲谈的模样。
慕容辰看向苏清鸢，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和审视。
就在这时，萧烬辞也从花木间走出来，自然而然走到苏清鸢身侧。
他没有看慕容辰和苏清柔，目光只落在苏清鸢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旁人没有的偏爱：
“方才风凉，怎么跑出来了？仔细吹着，回头又不舒服。”
说着，他抬手，很自然地取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搭在苏清鸢肩头。
这一幕落在慕容辰眼里，如同惊雷。
靖王是什么身份？向来不喜和女子亲近，如今居然当众给苏清鸢披外衣！
苏清柔站在一旁，暗暗狂喜，表面却故作慌张，低下头不敢多看。
苏清鸢微微垂着头，耳尖浅浅泛红，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小声回道：“劳殿下费心了。”
她看着羞怯，垂在衣袖里的手，悄悄对着萧烬辞，比了个极小的、夸赞的手势。
萧烬辞余光瞥见，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慕容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的猜忌彻底坐实。他拱手，语气冷淡：“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完，不等旁人回话，转身快步离开。
苏清柔看着慕容辰远去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成了！
慕容辰心里已经膈应上苏清鸢，这门婚约，十有八九成不了！
她压下心底的兴奋，转过身，担忧地看向苏清鸢：“姐姐，慕容公子好像生气了，都怪我，方才不该乱说话……”
苏清鸢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委屈，声音软软的：“不怪妹妹。许是慕容公子有别的烦心事罢了。”
她这副毫无攻击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无辜。
苏清柔想继续挑刺，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能憋着一肚子的心思，勉强寒暄两句，匆匆离开。
等人走远，四下终于清静。
苏清鸢立刻卸下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扯了扯肩上的外袍，抬眼看向萧烬辞，笑得眉眼弯弯：
“可以啊殿下，这出戏演得恰到好处，慕容辰怕是今晚回去，就要琢磨怎么体面退婚了。”
萧烬辞望着她，轻笑一声：“报酬是不是再加一点？一壶龙井，可抵不上我牺牲自己的名声陪你演戏。”
苏清鸢歪头，狡黠地回他：“那殿下想要什么？”
萧烬辞往前半步，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低缓：“等婚约彻底了结，你陪我去城外的西河滩走走。听说那里春日的桃花开得正好。”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弯眼应下：“成交。不过先说好了，到时候若是遇上苏清柔又搞小动作，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自然。”萧烬辞颔首，眼底漾开纵容，“她尽管来，咱们接着陪她玩。”
第四章: 体面退婚
第二日一早，慕容家的马车就停在了侯府正门。
慕容辰亲自登门，身后跟着慕容家的管家，捧着当初定下婚约时交换的庚帖。
消息一路传到内院，苏清鸢正坐在窗边慢悠悠捻着蜜饯，听见青禾来报，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一旁看书的萧烬辞。
“来了，动作倒是比我预想的快。”
苏清鸢咬了一口蜜饯，含糊地笑，“看来昨天那一出，给这位慕容公子刺激得不轻。”
萧烬辞放下书卷，淡淡瞥她一眼：“等会儿打算怎么演？哭一场，还是默默退让？”
“那哪能。”
苏清鸢把蜜饯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眼底闪着坏光，“哭是要哭的，但不能是舍不得他的哭。我要做那个通情达理、不愿强人所难的好姑娘。最后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慕容家心有嫌隙，薄情负我。”
萧烬辞低笑一声，捏起一块蜜饯：“够狠。我就在偏厅坐着，不抢你的风头，要是兜不住，给我递个眼神。”
“放心，稳得很。”
苏清鸢站起身，抬手拢了拢鬓发，瞬息切换表情，眉眼温顺，眼底蒙上一层浅浅的落寞，活脱脱一个认命又懂事的闺阁姑娘。
前厅，苏侯和侯夫人已经落座。
慕容辰站在堂中，神色紧绷，开门见山：“苏伯父，今日晚辈前来，是想商议婚约一事。昨日凉亭所见，晚辈心中难安，想来，我与清鸢姑娘，缘分尚浅，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
话音落下，侯夫人脸色一白：“慕容公子！婚约已定，怎可轻易说退？”
苏侯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辩驳，苏清鸢恰好缓步走了进来。
她垂着头，步子轻轻的，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颤，眼圈迅速红了。
却没有闹，也没有质问，只是屈膝对着苏侯、侯夫人浅浅一礼，声音软而轻：
“爹，娘，女儿……女儿听慕容公子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慕容辰本以为她会激动争辩，没想到她这般平静顺从，反倒愣了一下。
苏清鸢抬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看向慕容辰，语气带着一点克制的难过，半点怨怼都无：
“慕容公子既然心中存疑，勉强成婚，往后你我二人，都不得心安。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愿困着公子。”
她顿了顿，像是怕旁人觉得慕容辰苛待她，还主动替他补话：
“想来是清鸢行事有不妥之处，引得公子心生芥蒂。此事不怪公子，婚约作罢，我没有怨言。”
这话一出，厅里气氛瞬间变了。
苏侯看着自家女儿这般懂事委屈，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冲到头顶。
侯夫人更是心疼得眼眶发红。
慕容辰心口一滞。
他本来想好一肚子说辞，用来证明是苏清鸢和靖王来往过密、品行有亏，可苏清鸢根本不接这个话茬，不辩解、不撕咬，只一副体谅他的模样。
他要是再继续揪着那些猜忌往下说，反倒像是他小肚鸡肠，无故苛待一个柔弱姑娘！
苏清柔躲在屏风后面，悄悄听着，急得手心冒汗。
不对啊！她预想的场面不是这样的！
她等着苏清鸢气急败坏、和慕容辰吵起来，坐实她不知礼数的名声，怎么苏清鸢直接顺着台阶就认了？
慕容辰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把庚帖往前递：“清鸢姑娘深明大义，是我慕容家，辜负了姑娘。”
“公子言重了。”
苏清鸢微微侧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泪珠堪堪挂在睫尖，不掉下来，“只是有一事，还想和公子说清楚。”
“今日退婚，是公子心中有芥蒂主动提出，并非我苏清鸢悔婚。还望慕容家对外说起此事，留几分体面，不要随意编排我的不是。”
不吵不闹，可这句话，直接把话钉死了。
退婚是你慕容辰的选择，日后若是传出苏清鸢品行不端的闲话，那就是慕容家背后嚼舌根。
慕容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咬牙应下：“自然。我慕容家，不会妄议姑娘。”
他不敢再多留，把庚帖交还，匆匆告辞。
送走慕容辰，前厅里安静片刻。
侯夫人连忙拉过苏清鸢，心疼地抚着她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
苏侯也叹了口气：“是慕容家没有福气，配不上我的女儿。”
苏清鸢埋在侯夫人肩头，轻轻点头，一副受了委屈强撑着的模样，低声应：“女儿没事，只要爹娘不怪我就好。”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埋在衣袖里的手，正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等侯府二老离开前厅，屏风后躲着的苏清柔不甘心，咬着牙走出来，假意宽慰：
“姐姐，真是太可惜了。慕容公子怎么说退就退，会不会……是昨日靖王殿下那一件事，惹人闲话了？”
她还不死心，想把脏水往靖王、往苏清鸢身上引。
苏清鸢抬起头，眼底的委屈淡了几分，还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靖王殿下只是好心，昨日若是没有殿下，我还要背着私藏信物的污名。”
“今日退婚，是慕容公子自己的心意，可不能胡乱攀扯旁人，平白坏了殿下的名声。”
句句都在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清柔被堵得哑口无言，憋得胸口发闷，有苦说不出，只能勉强扯出笑容，悻悻退走。
等人彻底走远，偏厅的门“咔哒”一声轻响。
萧烬辞慢悠悠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唇角扬着揶揄的笑：
“可以啊，这一场戏演得滴水不漏。方才那滴眼泪，差一点我都以为你真难过了。”
苏清鸢立刻卸下委屈模样，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那可不，我拿捏分寸最在行。慕容辰想借着退婚踩我一脚，结果反倒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往后京里世家打听起来，只会说慕容家疑心太重，辜负了安分懂事的侯府嫡女。”
“爽吗？”萧烬辞往前走两步，低头看她。
“爽！”苏清鸢点头，又狡黠地看向他，“不过还多亏了你昨天配合我披外袍，这把火，是你帮我点起来的。”
萧烬辞轻笑：“那咱们说好的西河滩桃花，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了？婚约已经没了，障碍清掉一大半。”
苏清鸢挑眉：“急什么？苏清柔不会安分的，保不齐又憋着什么坏招。咱们先看戏，等收拾完她的下一个圈套，再去看桃花。”
“也行。”萧烬辞颔首，眼底漫开笑意，“不管她耍什么花样，我都陪你接着拆。”
第五章: 流言蜚语，自落罗网
退婚的消息不过半日，就顺着街巷风，悄悄在京城世家圈子里传开了。
外头传出来的版本，全是慕容辰嫌苏清鸢与靖王过从甚密，疑心她品行不端，主动上门退婚。
不少夫人小姐私下议论，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惋惜，反倒都在说慕容辰心性狭隘，辜负了温顺懂事的侯府嫡女。
苏清柔在院子里听着丫鬟带回的闲话，气得指尖狠狠掐进帕子，上好的锦缎都被捏出褶皱。
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退婚一事传出去，该是人人都唾骂苏清鸢不守规矩，可怎么到头来，风向全反过来了？
挽翠站在一旁，小声劝：“二小姐，要不咱们算了？如今大家都向着嫡小姐，再动手，怕是容易引火烧身。”
“算了？” 苏清柔抬眼，眼底满是不甘。
“凭什么算了？苏清鸢抢走本该属于我的婚约，还得了一个楚楚可怜的名声，我凭什么咽下这口气！”
她思索片刻，心头冒出一个主意，凑近挽翠耳边低声吩咐：“你去找外面相熟的闲汉，不要指名道姓，就说侯府有位嫡女，看似温婉，实则心思活络，早早勾搭上权倾朝野的王爷，为了攀附权贵，不惜主动推掉婚约。慢慢散出去，传得越广越好。”
挽翠一惊：“二小姐，这要是被查到……”
“放心。”
苏清柔冷笑一声，“咱们不出面，只是借旁人的嘴传话。流言无根，抓不到半点证据，就算苏清鸢怀疑，也奈何不了我们。等流言越传越凶，就算侯府护着她，她这名声也毁大半！”
挽翠咬咬牙，应下，悄悄从侧门溜出侯府。
而另一边，清鸢院内。
青禾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紧绷：“小姐！不好了！外面有流言在传，说您刻意攀附靖王，为了搭上王爷，才任由慕容公子退婚！”
苏清鸢正趴在石桌上，拿小石子逗弄缸里的锦鲤，听见这话，头都没抬，慢悠悠丢出去一粒鱼食。
“慌什么。”
她侧过头，眼尾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坏，“这流言来得这么准时，不用想，肯定是咱们那位好妹妹的手笔。”
萧烬辞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指尖转着一枚玉扣，淡淡开口：“要不要我派人直接把那个传闲话的闲汉抓回来，顺藤摸瓜揪出苏清柔？”
“别别别。”
苏清鸢连忙摆手，直起身看向他，眼底光亮闪闪，“直接抓了，多没意思。她想玩流言战，那咱们就陪她玩一把大的。”
萧烬辞眉梢一挑：“哦？说说你的主意。”
“她让人暗地传我的闲话，主打一个无凭无据，躲在幕后当好人。”
苏清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弯着眼睛，声音压得低，“那咱们就顺水推舟，放另一桩流言出去。就说，前些日子凉亭之中，是侯府二小姐，主动找到慕容公子，不断挑拨离间，撺掇慕容辰退婚。”
萧烬辞低笑出声：“妙。只是这还不够，流言虚虚实实，旁人未必全信。”
“我还有后手。”
苏清鸢勾起唇角，“我记得，苏清柔前些日子，托人去首饰铺，定制了一支和慕容辰生辰相配的玉簪。”
“她一直藏着，想着找机会送给慕容辰。咱们只要悄悄把这支簪子，送到几个爱嚼舌根的贵夫人面前，证据一摆，真假就由不得她辩解了。”
萧烬辞看向她，眼底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着揶揄：“好家伙，算盘打得滴水不漏。我还以为，你只打算装柔弱卖惨，没想到挖坑埋人这套，你比我还熟练。”
“彼此彼此。”
苏清鸢冲他扬了扬下巴，“谁让她不肯收手，非要往我跟前凑。对了，这活儿，得劳烦殿下的人去办，你的人手行事干净，不容易查到咱们头上。”
“报酬呢？”
萧烬辞抬眼看她，慢悠悠讨价还价，“西河滩桃花，怕是不够抵这一趟跑腿。”
苏清鸢失笑：“那殿下想要什么？”
“等事情了结，桃花之约不变，另外，你亲手给我做一碟桂花糕。”
萧烬辞目光沉沉，“要你亲手揉面，不许让丫鬟代劳。”
“成交。”苏清鸢爽快应下，“但说好，只负责递线索，不直接下场指认。我继续做那个不知情、听闻流言暗自伤心的嫡小姐。”
“明白。”萧烬辞颔首，“我手下人懂分寸，只负责把东西送到该看见的人手里，剩下的，交给京城这些最爱闲谈的夫人们。”
两人一拍即合。
不过一个时辰，风向悄然逆转。
先是几位常在一处赏花闲谈的世家夫人，闲聊时无意间提起，早前看见苏清柔单独和慕容辰在凉亭私会，言语亲密。
紧接着，有人拿出那支藏了许久的玉簪，簪身刻着慕容辰名字里的小字，一下子坐实了猜想。
流言瞬间变了模样。
不再是苏清鸢攀附靖王，反倒变成了——苏府二小姐苏清柔，暗中倾心慕容辰，嫉妒嫡姐婚约，背地里不断挑拨，哄着慕容辰退婚，一心想取而代之。
消息传回侯府的时候，苏清柔正在房里美滋滋等着苏清鸢名声扫地的消息。
挽翠跌跌撞撞冲进来，面无人色：“二小姐！不好了！外面全都在传，是您勾引慕容公子，挑拨他和嫡小姐退婚！还有人拿出那支玉簪！”
苏清柔浑身一震，手里的茶盏“哐当”摔落在地。
“不可能！那支簪子我明明收得好好的！怎么会流出去！”
她慌得手脚冰凉，“是谁？是谁在背后害我？”
“现在外面都说，是您觊觎姐姐的婚事，心机深沉。方才夫人院里的嬷嬷来传话，夫人请您过去问话！”
苏清柔脑子嗡嗡作响，来不及细想，只能匆匆整理衣衫，硬着头皮往主院去。
主院之中，侯夫人面色沉如水，苏侯坐在上位，脸色铁青。
苏清鸢也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垂着头，一副刚刚听闻流言、满心惶恐不安的模样，声音轻轻的：
“爹，娘，外面的话，女儿都听见了。我是不信妹妹会做这种事的，会不会是旁人误会了？”
她嘴上替苏清柔辩解，可落在苏侯和侯夫人耳中，反倒像是女儿太过善良，就算被人算计，还在替庶妹说话。
苏侯一拍桌案，怒视苏清柔：“你自己说！凉亭私会、私定簪子，是不是真的？那些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构陷你姐姐？”
苏清柔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摇头：“不是我！爹，女儿没有！是有人栽赃我！是苏清鸢，一定是她！”
她急得乱咬，可没有半句证据。
玉簪是她找人定制的，凉亭相会是实打实有人看见，之前玉佩栽赃一事，她本就留了前科。
一桩桩叠在一起，谁还愿意信她的辩解？
侯夫人看着她，满心失望：“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反倒还要咬你姐姐一口？清鸢处处替你说话，你怎么就容不下她？”
苏清柔看着所有人都偏向苏清鸢，看着苏清鸢那副柔弱无辜、置身事外的样子，心口堵得发疼，有苦说不出，委屈、愤怒、嫉妒搅在一起，却一句话都说不明白。
她明明是想毁掉苏清鸢，到头来，所有脏水，全都泼回了自己身上。
萧烬辞立在廊下，隔着窗棂，静静看着屋内这一幕。
目光落在苏清鸢微微勾起、又飞快压下去的嘴角，无声弯了弯唇角。
小戏精的局，果然从来不会落空。
第六章: 赏花宴上，自投罗网
苏清柔被罚禁足在偏院，院门落锁，身边只留一个粗使丫鬟伺候。
一连几日，她被关在方寸小院里，听着外面传来的闲言碎语，人人都在说她心思歹毒、觊觎嫡姐婚约。
往日里和她交好的几个世家小姐，也纷纷避着她，连一张字条都不肯捎进来。
怨恨像藤蔓一样，死死缠在她心上。
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挽翠本是她贴身心腹，事发之后被发落到后厨干活，趁着送柴火的间隙，偷偷摸到院墙边，压低声音和她传话。
“二小姐，再过三日，长公主府要办春日赏花宴，京中适龄的世家姑娘都会赴宴。听说，苏清鸢肯定要去，慕容公子也会到场。”
苏清柔攥紧窗沿，眼底迸出狠光：“赏花宴……好机会。”
挽翠一惊：“您还想动手？前两次都败了，再出事，老爷夫人绝不会轻饶您！”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清柔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这一次，我不玩栽赃流言那一套。我打听好了，宴会上有一方荷花池，池边青苔湿滑。”
“到时候我想法子引她靠近，只需要轻轻一推，落水受惊，若是再染上风寒高热，就算不死，也落个体弱多病的名声。到时候，靖王就算再护着她，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挽翠吓得浑身发颤：“这……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怕什么？”苏清柔冷笑，“人多眼杂，到时候我装作去拉她，谁能怀疑到我头上？只当是她自己脚下打滑。只要苏清鸢垮了，所有非议，自然就淡了。”
两人在墙角低声密谋，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不远处的花木丛后，靖王的暗卫一字不落，把这番话尽数听去，悄无声息折返，回清鸢院里禀报。
院内，苏清鸢正坐在廊下，认认真真揉着面团，准备兑现承诺给萧烬辞做桂花糕。
桂花蜜香气漫在空气里，甜丝丝的。
暗卫躬身说完，退了下去。
苏清鸢手上动作没停，指尖沾着面粉，抬眼看向身侧倚着栏杆看戏的萧烬辞，唇角挑了挑：“听听，咱们这位好妹妹，是真打算下死手了。”
萧烬辞垂眸看着她沾了白面的指尖，眸色淡淡，语气带着点戏谑：“打算怎么接招？直接提前禀报长公主，把她扣下？”
“那多没意思。”苏清鸢轻轻揉了揉面团，“她想推我下水，那咱们就顺着她的心意，让她亲手把自己送进池子里。”
萧烬辞眉梢一扬：“哦？说来听听。”
“赏花宴人多，她要动手，必然是挑荷花池旁，人来人往、看似热闹混乱的时刻。”
苏清鸢眼睛亮晶晶，慢慢盘算，“到时候我照旧是温顺安静的模样，主动往池边去，给她机会。
等她伸手来推，我提前侧身躲开，顺势拽住她的手腕。力道拿捏好，摔下去的人，就变成她。”
“妙。”萧烬辞低笑出声，“她本想借意外掩人耳目，最后变成自己失足落水，旁人只会觉得是她心浮气躁，站不稳。”
“不止呢。”苏清鸢弯眼，“长公主府的荷花池底下，前些日子清理淤泥，里面藏着不少碎贝壳。摔下去一身狼狈，划伤手脚，也算她自食恶果。”
她顿了顿，看向萧烬辞，讨价还价：“不过，我躲的时候，怕分寸不好把控，万一没躲开，真掉进去，就得麻烦殿下及时伸手捞我一把。”
萧烬辞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藏不住：“可以。但我的出场时机，得由我定。还有，桂花糕可不许偷工减料。”
“放心，桂花放足，甜而不腻。”苏清鸢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咱们说好，我演柔弱无辜，你继续当旁观的贵客，不到关键时刻不出手。”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如期而至。
满园芍药、海棠开得如火如荼，丝竹声婉转，贵女公子三三两两闲谈，衣香鬓影，一派热闹。
苏清鸢一身浅杏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小小的珍珠簪，安安静静跟在侯夫人身侧，待人温和有礼，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侯府嫡女性情柔顺。
苏清柔也来了，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她今日穿得格外素雅，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意，时不时主动上来和苏清鸢搭话，一副姐妹和睦的样子。
“姐姐，你看那边的荷苞，已经冒尖了，咱们去池边看看好不好？”苏清柔柔声邀约，眼底藏着伺机而动的狠意。
苏清鸢微微一顿，随即温顺点头：“好啊，那就劳妹妹带路。”
侯夫人在不远处和别家夫人闲谈，没多想，只叮嘱她们小心脚下青苔。
荷花池边，游人稍稍稀疏，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青石果然覆着一层薄薄青苔，滑得很。
苏清鸢缓步走到池边，垂着眼，似是低头欣赏水里的游鱼。
苏清柔跟在她身后，心脏砰砰狂跳，四下飞快扫了一圈，见没人留意这边，猛地攥紧拳头，蓄力，朝着苏清鸢的后背狠狠推过去！
就是现在！
苏清鸢早有防备，听见身后风声，身子轻巧往旁边一闪。
同时反手，快准稳地扣住苏清柔推过来的手腕。
苏清柔力道已经全部送出去，重心一空，根本收不住！
“啊——！”
一声惊呼还没喊全，苏清柔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重重摔进冰凉的荷花池里。
池水瞬间浸透她的衣裙，池底的碎贝壳划过她的小臂、小腿，细碎的刺痛立刻涌上来。
她在水里扑腾，发髻散乱，珠钗掉了一地，狼狈不堪。
苏清鸢站在岸上，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惊惶失措，声音软软地带着慌乱：“妹妹！你怎么掉下去了！快，快来人！”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的模样，甚至还伸手想去拉，又怕自己也滑下去，进退两难，看得旁人满心怜惜。
附近闲谈的公子、丫鬟闻声全都涌过来。
慕容辰也在人群之中，看见池里狼狈挣扎的苏清柔，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最后一点对她的好感，荡然无存。
几个护卫连忙跳下去，把苏清柔捞上岸。
她浑身湿透，衣裙沾满淤泥，胳膊腿上一道道浅浅血痕，冻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
苏清柔一上岸，浑身湿透，抬眼就死死盯住苏清鸢，嘶吼出声：“是你！是你拽我下去的！是苏清鸢害我！”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她，神色各异。
苏清鸢睫毛颤了颤，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委屈，轻轻摇头：“妹妹，我好好站在这里，明明是你自己脚下打滑，怎么反倒说是我害你？方才好多人都看见了，我还想着伸手拉你。”
她模样温顺，惊慌又难过，半点没有害人的戾气。
在场不少人刚刚都远远瞥见了，明明是苏清柔主动凑到苏清鸢身后，像是发力不稳，自己失足落水。哪里有半点苏清鸢推人的样子？
长公主闻声走过来，神色淡淡，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池边青苔湿滑，本就该小心行走。自己失足落水，怎可随意污蔑嫡姐？”
苏清柔浑身发冷，又急又气，想辩解，可方才她蓄力推人的样子，被不远处几个侍女看了个大概。
她没有证据，所有人都不信她。
这时，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萧烬辞缓步走过来，玄色衣袍在繁花之间格外惹眼。
他目光淡淡扫过狼狈的苏清柔，最后落在苏清鸢泛红的眼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向：
“方才本王恰好站在那边，看得清楚。清鸢姑娘一直站在原地，不曾动过半分。”
靖王一句话，如同定音锤。
他素来公正，从不会无端偏袒谁，有他作证，这件事，再没有半点争议。
苏清柔看着四周投向自己的、带着鄙夷的目光，听着旁人低声的议论，心口堵得快要窒息。
她明明是想推苏清鸢落水，到头来，摔进水里、一身狼狈、被众人厌弃的，偏偏是她自己。
算计落空，百口莫辩，又是一场有苦说不出的局。
侯夫人脸色难看至极，立刻让人拿披风裹住苏清柔，派人送她回侯府。
人群散去，四下稍静。
苏清鸢垂着的脑袋悄悄抬起来，飞快侧头，对着萧烬辞眨了一下眼，用气音小声说：“谢殿下帮我补这一句证词。”
萧烬辞垂眸看着她，唇角压着笑意，低声回她：“桂花糕，别忘了。”
“忘不了。”苏清鸢弯起嘴角，眼底藏着得逞的光亮。
第七章: 姐妹彻底撕破脸
赏花宴风波过后，苏清柔算是彻底声名扫地。
从前京中还有人怜惜她庶女身份、懂事乖巧，如今只剩一句——心思阴毒、屡教不改。
落水受凉，加上气急攻心，苏清柔回府当晚就高热不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里还时不时咬牙切齿念着苏清鸢的名字。
侯府上下没人再心疼她。
接连几次构陷嫡姐、宴上故意害人反自食恶果，一次次消耗尽了苏侯夫妇最后的耐心。
第二日清晨，主院直接下了令：撤掉苏清柔院里大半下人、削减月例、禁足半年，不许再踏出偏院半步。
消息传到清鸢院里，青禾听得大快人心，笑着回话：“小姐，这下二小姐彻底翻不起风浪了，往后再也不能处处找您麻烦！”
苏清鸢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叠着宣纸，神色淡淡，半点没有大获全胜的狂喜。
“翻不起？未必。”
她抬眼，眸底清亮透彻，带着看透人心的冷静。
“苏清柔从小争强好胜，执念极深。短短半年禁足，压不住她的恨意。而且她几次动手，手段太浅、破绽太多，根本不像是全部出自她自己的心思。”
一旁的萧烬辞倚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闲书，闻言抬眸：“你也看出来了？”
“早就看出来了。”
苏清鸢轻笑，带着几分通透的损意，“前两次栽赃、放流言，看着蠢笨急躁，可每一次都精准踩在我的名声要害上。以苏清柔那点脑子，没这么精准的眼光。”
萧烬辞合上书，眸光沉了几分：
“本王的暗卫查到了。暗中给她递点子、教她布局的，是你继母柳氏的娘家姑姑，宫中一位不起眼的低位嫔妃。”
苏清鸢眼底微光一冷。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害她家破人亡的，只有苏清柔和慕容辰。
原来暗处，一直有人借刀杀人！
“柳家……”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难怪继母一向偏袒苏清柔，难怪苏清柔胆子越来越大，原来是宫里有人撑腰。”
萧烬辞看着她眼底藏起的锋芒，低声提醒：“柳氏一族藏得极深，从不亲自露面，只躲在背后操控。你之前收拾的，不过是台前跳梁的小喽啰。”
“没事。”
苏清鸢抬眼，眼底狡黠又笃定，“小喽啰清完了，就该轮到幕后黑手了。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她转头看向萧烬辞，语气带着点熟稔的打趣：“殿下，看来咱们的安稳日子到头了，又有乐子可以玩了。”
萧烬辞低笑，眼底满是纵容：“你想怎么玩，我都陪你。”
两人一腹黑一戏精，天生合拍，坏事凑一对，默契无人能敌。
与此同时，禁足的偏院内。
苏清柔刚退了高热，脸色依旧惨白，整个人阴郁沉沉。
屋里冷冷清清，伺候的只剩两个粗使婆子，连端茶倒水都粗手粗脚，半点没有从前的体面。
房门被悄悄推开，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看着像是远房婆子的妇人，闪身进来。
这正是柳家派来传话的人。
苏清柔看见来人，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望，挣扎着坐起身：“姑姑，你可算来了！苏清鸢欺我辱我！次次都是她害我！侯府现在厌弃我，京中人人唾我，我不甘心！”
柳姑姑神色平静，淡淡抬手压下她的激动：“慌什么？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如何成大事？”
她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这次是你自己鲁莽，急于动手，才落了把柄。怪不得旁人。”
苏清柔红着眼眶，委屈又怨毒：“可苏清鸢太狡猾了！她次次装无辜、装柔弱，所有人都信她！还有靖王，他处处护着她，有他在，我根本动不了苏清鸢！”
提到靖王，柳姑姑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为阴狠：
“靖王权势滔天，的确难对付。但他护得住苏清鸢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禁足只是暂时的。再过半月，就是太后生辰宫宴。那是深宫地界，规矩森严、眼线密布，靖王就算权势再大，也不可能时时贴身护着一个侯府嫡女。”
她俯身，在苏清柔耳边低语计谋：
“到时候，你寻机会，把惑乱王爷、私勾权贵的脏水，彻底扣死在苏清鸢头上。
太后最厌后宫前朝牵扯不清、女子攀附王权。
只要太后厌弃苏清鸢，就算靖王再宠她，也无用！”
苏清柔瞳孔骤缩，随即狂喜！
对啊！
她之前只会在京中、在侯府小打小闹！
可若是能借太后的手压死苏清鸢！
那苏清鸢的温顺名声、靖王的偏爱庇护，全都没用！
“好！好主意！”苏清柔眼底布满狠戾，“我听姑姑的！这一次，我一定要让苏清鸢，彻底万劫不复！”
两人在屋内密谋算计，字字阴毒。
窗外廊下，一抹黑影悄然退去，将所有对话一字不落传回。
清鸢院内。
听完暗卫禀报，苏清鸢非但不慌，反倒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尽是看戏的兴致。
“宫宴？太后？扣我攀附权贵、惑乱王爷的罪名？”
她转头看向萧烬辞，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殿下，听见没？人家这一次，想连你一起拖下水呢。”
萧烬辞望着她狡黠灵动的模样，唇角微扬，语气慵懒又护短：
“拖我下水？她们也得有那个本事。”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独有的默契：
“太后寿宴，深宫局险。你若是想演，我便陪你演一出纯白无辜、被人恶意构陷的绝世小白兔。”
“至于暗处的柳家、宫里的黑手、不死心的苏清柔……”
他眸光一冷，杀伐暗藏：
“正好，一局清干净。”
苏清鸢心头一暖，笑意更甜，也更坏：
“那就说好了。我全程乖巧、委屈、无辜，任谁看了都心疼。你全程冷眼旁观，最后关键时刻，一句话定乾坤，反手锤死她们所有算计。”
“嗯。”萧烬辞应声，眼底温柔尽数给她，冷意留给世人，“我的小戏精，只管放开演。
天塌下来，我给你兜底。”
第八章: 寿宴构陷，一石破局
太后生辰这日，皇宫处处悬彩，宫灯高挂，丝竹之声绕着殿宇流转。
各府命妇、世家姑娘按次序入席，殿内衣香鬓影，一派祥和喜庆。
苏清鸢一身月白襦裙，钗环素净，安安静静跟在侯夫人身侧，垂着眼，举止恭谨温顺，瞧着就是个胆小内敛、不善争闹的闺阁女子。
萧烬辞坐在宗室那一列，位置隔着数张案几。他面上淡漠，漫不经心听着旁人敬酒闲谈，余光却一直若有若无，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苏清柔也来了。
禁足令在宫宴当日特允暂解，她身上衣裙艳丽，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阴鸷。方才柳姑姑早已提前和她交代妥当，所有证物、说辞，全都安排好了。
她端着一杯果酒，慢慢挪到殿角，和一个伺候太后的贴身宫女低声说了几句。
那宫女颔首，悄无声息退入内殿。
苏清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侧过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喃：“好戏开场了。”
不多时，太后笑谈正酣，那名宫女忽然上前，屈膝回话：“太后娘娘，方才奴婢在偏殿回廊，捡到一方绣帕。”
她双手捧着，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帕呈上。
帕子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鸢字。
殿内的谈笑声，瞬间淡了几分。
太后拿起帕子，目光扫过上面的诗句，眉头缓缓蹙起。
那诗句写得暧昧缠绵，字字都是少女对心上人的倾慕，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写给男子的私语。
“这帕子，是谁的？”太后声音平缓，可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苏清柔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跪下，眼眶转瞬就红了，语气惶恐又为难：“回太后娘娘，这帕子上的绣字，是姐姐的。只是……姐姐素来端庄，按理说不该写下这样的字句。”
这话妙得很。
嘴上像是在替苏清鸢辩解，实则坐实了帕子是苏清鸢所有，再暗戳戳暗示她心怀私情、不守礼教。
她抬眼，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萧烬辞的方向，再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
“前几日赏花宴，众人都看见靖王殿下屡次照拂姐姐，外面本就有闲话。如今这帕子……女儿不敢多想，只是怕流言传扬出去，污了皇家和靖王殿下的清誉。”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中不少夫人、世家公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看向苏清鸢的眼神，瞬间变了味道。
太后本就最厌女子私相授受、攀附权贵，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直直落在苏清鸢身上：“清鸢，你来说说，这方帕子，可是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苏清鸢身上。
苏清鸢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屈膝跪倒，脊背微微发颤，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眶飞快蒙上一层水汽。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茫然无措：“回太后娘娘，帕子上的绣字，的确是我的绣法。可这帕子，清鸢从未见过。”
苏清柔立刻抓住机会，急急开口：“姐姐！事到如今，何必再遮掩？帕子都已经找到了，若是诚心认错，太后娘娘宽厚，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她一副苦口婆心规劝的模样，仿佛真的是为苏清鸢着想。
苏清鸢抬眸，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滚落，委屈却不嘶吼，只是轻轻反问：“妹妹，你一口咬定是我的东西，可你怎么知道，这帕子不是旁人仿我的针脚，特意做出来栽赃我的？”
“针脚极好模仿，可上面的诗句，情意灼灼，若是我真有心写下这些，怎会随意丢在回廊，等着旁人捡拾告发？”
她姿态柔弱，条理却清清楚楚，让人不由得心生迟疑。
苏清柔心里一慌，咬了咬牙，抛出后手：“奴婢可以作证！方才奴婢亲眼看见，姐姐独自去过那处回廊！”
那递帕子的宫女立刻跟着躬身：“是，奴婢可以作证！”
人证物证俱全，看着已经是板上钉钉。
侯夫人急得手心冒汗，想要开口辩解，却又怕触怒太后，一时进退两难。
苏清柔心里暗暗得意，成了。
只要太后震怒，降罪苏清鸢，就算靖王有心护着，也难违太后的旨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静坐的萧烬辞，缓缓放下手中酒杯。
他起身，玄色袍角扫过地面，一步步走到殿中，对着太后从容行礼。
周身那股久居上位、杀伐沉淀下来的气场，压得殿内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太后，儿臣有几句话，想说一说。”
太后抬眼：“你讲。”
萧烬辞目光淡淡扫过那一方绣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这帕子上的丝线，是江南新贡的流光纱线。此物上月送入宫中，只分给几位高位妃嫔，侯府之内，并无配额。”
一句话，先破了根基。
苏清柔脸色猛地一白。
还不等她反应，萧烬辞继续开口，声线清泠，字字清晰：
“再者，方才这位宫女说，亲眼看见清鸢姑娘独自在回廊停留。可方才那段时间，本王恰好和清鸢姑娘隔着花窗说过几句话，全程不过片刻，身边还有两名内侍随行，何来独自逗留、遗落帕子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名作证的宫女，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说你亲眼看见，那你倒是说说，当时她穿的什么颜色裙子，发间簪了几支珠花？”
宫女浑身一抖，支支吾吾，一句话答不上来。
萧烬辞淡淡一笑：“答不上来？因为你根本没有看见。”
他抬手，身后一名暗卫上前，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方才儿臣的人查到，半个时辰之前，苏二小姐悄悄和这名宫女在偏巷碰面，给了她一锭银子，托付她伺机拿出帕子发难。银锭还在宫女身上，盒中是方才柳家送出帕子、教她栽赃的书信底稿。”
证据呈上，摆在太后面前。
殿内一片死寂。
苏清柔浑身发软，“咚”地跪在地上，浑身冰凉，拼命摇头：“不是！是假的！是他们伪造的！太后，您不要信！”
“是不是伪造，传柳家那名姑姑入宫对质，一问便知。”萧烬辞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太后看完书信，脸色冷到极点。
她本是寿宴，图一个喜庆安稳，居然有人敢在她的生辰宴上，设局构陷侯府嫡女，还妄图拉扯靖王，搅乱朝堂内外的风声！
“好一个心思歹毒的丫头！”
太后厉声呵斥，“为了构陷嫡姐，买通宫人，伪造信物，敢在本宫面前耍这些阴私手段！”
苏清鸢跪在一旁，依旧垂着头，肩头轻轻颤抖，一副惊魂未定、饱受惊吓的模样，小声劝道：“太后息怒，莫要因为我，扫了您生辰的兴致。”
她越是温顺懂事，越衬得苏清柔阴狠不堪。
太后看向苏清鸢，眼底多了几分怜惜：“好孩子，委屈你了。”
当即传下旨意：那名宫女杖责发落，逐出皇宫；苏清柔蓄意构陷，在寿宴生事，交由苏侯带回侯府，严加看管，往后若无旨意，永世不得踏入宫门。
苏清柔瘫在地上，看着苏清鸢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看着所有人都在心疼苏清鸢，恨意翻涌，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她精心布置的死局，到头来，又一次亲手捆住了自己。
宴席后续，殿内恢复礼乐，只是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苏清柔半分。
待到宴席间隙，众人分散赏景，四下无人。
苏清鸢方才紧绷的身子一松，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烬辞，眼底的委屈一扫而空，眼尾弯起来，带着一点促狭：
“殿下出手时机刚刚好，再晚片刻，我都快要把自己的眼泪演干了。”
萧烬辞垂眸看着她，眼底的冷意尽数化作笑意，低声打趣：
“演得不错。方才我都差点以为，你真的被吓住了。”
他微微凑近，气息轻拂她耳畔：
“柳家在宫里的这条线，今日算是揪出来了。不过，这只是柳家的一枚棋子，他们背后，还有别的谋划。”
苏清鸢点点头，笑意凉丝丝的：
“我知道。拔了台前的苏清柔，接下来，就该好好和柳家，算一算总账了。”
“好。”萧烬辞应下，目光温柔，“你想怎么算，我陪你。”
第九章:朝堂构陷，釜底抽薪
宫宴风波过后，苏清柔被送回侯府，直接锁进后院偏僻的柴房小院。
往日里光鲜的二小姐，如今身边连一个贴心丫鬟都不剩，只剩两个粗使婆子轮流看守，消息半点传不出去。
柳家在宫中的眼线被拔除，柳姑姑也被太后下旨禁足，一时间，柳家气焰收敛不少。
可这份收敛，从来不是认输，只是蛰伏蓄力。
清鸢院内，桂花糕的香气还未散尽。
苏清鸢托着腮，听暗卫回禀柳家近日动向，指尖轻轻敲着石桌。
“苏清柔已经没用了，柳家弃得倒是干脆。”
她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萧烬辞，“之前他们拿内宅阴私对付我，眼下这条路走不通，依照柳家的性子，下一步必然换法子。”
萧烬辞慢悠悠品着茶，眉梢微抬：“猜到他们要从哪里下手？”
“我爹。”
苏清鸢语气笃定，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我爹主管江南漕运，手里握着钱粮航道，油水多，也最容易被挑错。柳氏恨我们父女，扳不倒我，就想釜底抽薪，先把我爹从朝堂上拉下来。”
萧烬辞放下茶盏，眸色沉了几分：“没错。方才我收到消息，柳家联合几位依附他们的御史，连夜整理了一份折子，明日早朝，就要弹劾苏侯，说他漕运账目不清，私扣漕粮，中饱私囊。”
“好家伙，下手够狠。”
苏清鸢挑眉，语气带着点损，“内宅玩不过，直接跑到朝堂放火。柳家这群人，倒是懂得避长攻短。”
“打算怎么应对？”萧烬辞望着她，“我可以提前派人截下折子，压下这件事。”
“别。”
苏清鸢立刻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压下去没意思。他们既然敢递折子，咱们就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和萧烬辞盘算：“漕运账目，爹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还有江南地方官的回执佐证。”
“只是柳家抓准了一点，很多账册都存放在苏府库房，明日一早，他们会先派人假意去库房‘查验’，暗中调换其中几页账页，造出贪墨的假证据。”
萧烬辞低笑一声：“心思倒是缜密。可惜，遇上你了。”
“咱们提前把正本账册转移，留一份被动过手脚的副本在库房等着他们。”
苏清鸢唇角勾起坏笑，“等御史在朝堂上拿着假账发难，我爹当场拿出真账，再把柳家派人潜入库房换账的证据呈上。到时候，不是我爹贪墨，是柳家蓄意构陷朝廷官员。”
“痛快。”萧烬辞颔首，眼底满是纵容，“那我安排人手，夜里守在库房附近，把他们换账的全过程，清清楚楚录下来。”
“成交。”苏清鸢笑盈盈看着他，“这次事成，西河滩桃花之约，咱们就兑现。”
“一言为定。”
夜色沉沉，侯府库房静悄悄的。
柳家派来的两名心腹，趁着夜深翻墙而入，轻手轻脚摸到存放漕运账册的木柜前。他们熟门熟路，拿出预先备好的假账页，飞快替换，做完一切，悄无声息离开。
他们万万不知，暗处，萧烬辞的暗卫将所有举动尽收眼底，连二人交换的信物、说过的话，全都一一记下。
第二日天刚破晓，金銮殿上，百官列班。
柳家拉拢的御史果然出列，手持奏折，高声弹劾苏侯：“启禀陛下！苏侯执掌江南漕运多年，账目混乱，私扣漕粮，敛取巨额银两，祸及沿岸百姓！臣已拿到库房账册为证！”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苏侯神色不变，从容出列：“臣恳请陛下明察。臣执掌漕运，每一笔钱粮出入皆有记录，绝无贪墨之举。”
皇帝接过御史呈上的账册，翻了几页，眉头缓缓皱起。
账册上的数字漏洞百出，看着确实像是藏了猫腻。
柳家几位官员立刻顺势站出来，齐声附和，句句都在定苏侯的罪，要皇帝下旨将苏侯收押审问。
就在柳家一派以为胜券在握之时，苏侯缓缓开口：“陛下，此册乃是伪账！昨夜有人潜入侯府库房，调换账页，蓄意构陷臣。”
柳家领头的大人当即冷笑：“苏侯这是狡辩！库房重重上锁，何人能随意潜入，调换账册？说辞未免太过荒唐！”
“是不是荒唐，证据在此。”
萧烬辞缓步出列，玄色朝服肃穆，声音清冷，传遍大殿。
暗卫捧着一卷笔录、一枚柳家专属的玉佩信物，还有昨夜值守的府中护卫人证，一并呈上。
“昨夜潜入侯府库房调换账册之人，乃是柳府家仆。全程举动，皆被我手下暗卫看在眼里，二人亲口供认，是受柳家主母指使，伪造证据，构陷苏侯。”
一份份证据铺开，人证物证俱全。
柳家众人脸色瞬间惨白，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扫而空。
皇帝翻阅完供词与信物，脸色沉了下来：“柳氏一族，好大的胆子！朝堂之上，竟敢捏造证据，陷害朝中重臣！”
柳家那名御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饶命！是臣糊涂，受人蛊惑！”
“蛊惑？”萧烬辞淡淡扫他一眼，“没有柳家在背后撑腰，你敢凭空弹劾侯府？”
真相摆在眼前，再无辩驳余地。
皇帝当即下旨：涉事御史革职，永不录用；柳家主父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柳家一众依附的官员，一并核查政绩。
一场精心策划的朝堂构陷，转瞬反噬自身。
柳家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朝堂上折损不少助力，声望大跌。
退朝之后，苏侯回府，第一时间找到苏清鸢。
他看着自家女儿，又看看一旁从容而立的萧烬辞，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欣慰：“多亏了你，还有靖王，不然今日，为父怕是要蒙冤入狱。”
苏清鸢屈膝浅浅一礼，温顺笑道：“爹行得正坐得端，就算没有我们，真相早晚也会大白。”
等苏侯离开，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清鸢侧过头，眉眼弯弯看向萧烬辞：“怎么样，这一局，还算漂亮？”
萧烬辞低眸望着她，笑意漫开：“漂亮。柳家经此一挫，短时间内不敢再轻易在朝堂动手。”
他顿了顿，提醒她：“但他们根基深厚，不会就此罢休。只是眼下，总算能抽出身，兑现咱们之前说好的约定了。”
苏清鸢心头一动：“西河滩，看桃花？”
“嗯。”萧烬辞轻轻应下，“今日午后，我安排马车，咱们悄悄出城。不摆仪仗，不惹人注目，就咱们两个。”
苏清鸢眼底漾开欢喜，重重点头：“好！”
只是她心底清楚，桃花之约是闲情，柳家这根刺，一日不拔，往后便永远不得安宁。
今日只是挫其锋芒，真正的清算，还在后头。
第十章: 桃下私语，暗流未歇
午后日色柔和，暖风裹着淡淡的花香。
靖王的马车没有用王府标志性的明纹仪仗，只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停在侯府侧门。
苏清鸢换了一身浅粉的布裙，没有繁复珠钗，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一支素银小簪。
她踩着踏凳上车时，萧烬辞已经坐在里面，膝头放着一卷闲书，手边摆着一小碟她之前亲手做的桂花糕。
“倒是守约。”苏清鸢弯腰坐进去，鼻尖先撞上桂花糕甜软的香气。
萧烬辞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噙着笑：“答应你的事，何曾失信。”
车夫得令，轻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往西河滩而去。
一路行来，城外风光开阔。田畴青青，溪流蜿蜒，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拂得人周身松弛。
之前连着好几局和柳家、苏清柔缠斗，步步提防，心弦绷得太紧，此刻难得有片刻清闲。
苏清鸢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眼底卸下了平日里算计谋划时的冷光，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我从前总听人说西河滩桃花盛，前世身陷纷争，到死都没能来瞧一眼。”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怅然，转瞬又恢复那副灵动模样，“还好这一世，赶上了。”
萧烬辞看着她，眸色温软：“往后，凡是你想看的风景，我都陪你。”
不多时，马车停稳。
西河滩的桃林漫山铺开，一树树桃花开得如云似霞，落英随风飘飞，铺了一地浅粉。
溪水叮咚流淌，阳光穿过花枝，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地面。
四下游人不多，大多散在远处，这片桃林深处，恰好清静。
两人并肩沿着溪岸慢慢走，花瓣落在肩头、发间。
苏清鸢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侧头打趣他：“殿下今日卸下王爷架子，看着倒不像那个朝堂上一言定局面的靖王了。”
“那像什么？”萧烬辞顺势停下脚步，垂眸看她。
“像个偷懒出游的少年郎。”苏清鸢弯眼笑，“方才朝堂上震慑百官的气场，收得干干净净。”
“只在旁人面前摆架子。”萧烬辞低声道，“在你这儿，不必。”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落在发顶的一片桃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暖意一闪而过。
苏清鸢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往后稍稍偏了偏头，却没有躲开。
两人寻了溪边一块平整青石坐下，桂花糕放在石面上，就着春风闲谈。
“柳家这次吃了大亏，朝堂上折损人手，短时间不敢明着发难。”
苏清鸢捏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但你说的没错，他们根基深，不会就此收手。”
萧烬辞神色微微敛了几分，方才的温情淡去一丝：“我暗卫查到，柳家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柳家有一位远房侄儿，在西南边境手握一支乡勇，暗中养私兵，这些年一直在悄悄囤积粮草兵器。”
苏清鸢手里的桂花糕顿在半空，眼底笑意慢慢收住：“私兵？他们是想铤而走险？”
“还没到起兵那一步。”
萧烬辞缓缓摇头，“柳家打的算盘，是等时机成熟，借着边境匪患作乱的由头，把这支私兵推到明面上，到时候手里有兵，就算朝堂上失势，也有自保甚至反扑的资本。”
“好深的谋划。”
苏清鸢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眼底重新浮起熟悉的狡黠，
“藏得这么深，难怪之前一直查不到。他们是打算在内宅、朝堂两条路都走不通之后，动用这最后一步。”
“他们以为藏得隐秘，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萧烬辞看向她，“你想怎么处置？直接上奏，派人去西南查抄？”
苏清鸢摇了摇头，望着流淌的溪水，慢慢思索：“贸然上奏，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柳家提前安排好人证，很容易反咬一口，说咱们栽赃陷害。”
“西南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慢，咱们一旦打草惊蛇，他们立刻就会把兵器粮草转移，到时候查无实据，反倒让柳家抓住把柄。”
她转头看向萧烬辞，眼睛亮晶晶的：“不如，咱们放长线。派人潜伏去西南，一点点收集他们囤积军械、私养乡勇的证据。等证据链完整，再一击毙命，让柳家再无翻身的机会。”
萧烬辞眼底赞许更甚：“和我所想一致。我已经安排可靠的暗卫，三日内动身前往西南。”
“那就好。”苏清鸢松了口气，重新笑起来，“先不急着想这些煞风景的事，难得来一趟桃林，先好好赏花。”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过，漫天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身上。
萧烬辞静静望着她在落英里含笑的模样，声音放得很轻：“清鸢，等柳家之事尘埃落定，所有风波平息，你愿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暗卫低低的一声讯号，短促又谨慎。
萧烬辞神色骤然一凝，抬眼看向讯号传来的方向。
苏清鸢也收敛笑意，坐直身子：“怎么了？”
“有不速之客来了。”萧烬辞起身，挡在她身前，语气沉下，“是柳家的人，看样子，是冲着你来的。”
苏清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勾起一抹淡笑：
“哟，桃花约会，还附送不请自来的对手。看来咱们这片刻清闲，是要提前结束了。”
萧烬辞侧头看她，无奈又纵容：“你倒是一点不怕。”
“有殿下在，我怕什么。”苏清鸢冲他眨眨眼，依旧是那副擅长扮柔弱无辜的模样，“等会儿，我继续演安分闺阁姑娘，你负责兜底。”
“遵命，我的小戏精。”
漫天桃花纷飞，温情戛然而止，暗藏的杀机，已经悄悄靠近桃林。
第十一章: 桃林遇刺，密信落手
风声卷着桃花落瓣，沙沙声响里，藏着几道极轻的脚步声。
萧烬辞手臂不动声色拦在苏清鸢身前，眸光冷冽，扫向桃林深处。
方才还温柔缱绻的人，周身暖意瞬间褪去，杀伐之气漫开。
“待在我身后，不要乱跑。”他低声吩咐。
苏清鸢乖乖往后退了半步，面上显出几分怯生生的惶恐，攥着袖口，睫毛轻轻颤动，一副被变故吓住的模样。
可眼底深处，半点惧意都无，还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把退路的位置让给萧烬辞，同时避开刺客主攻的方向。
三道黑影从交错的桃树干后窜出，黑衣蒙面，短刃寒光闪闪，直奔二人而来。目标很明确，直指苏清鸢。
“拿人！”为首刺客压低一声喝令。
萧烬辞没有拔剑，身形一晃，径直迎上去。他常年征战，招式利落狠绝，掌风劈出，正中当先那人手腕。
“哐当”一声，短刃脱手砸在落满花瓣的地上。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刀锋擦着花枝划过，花瓣被利刃切碎，粉屑漫天纷飞。
苏清鸢站在后方，看似吓得手足无措，目光却牢牢盯住刺客腰间的荷包。
方才暗卫提前禀报，柳家的人身上，极有可能带着和西南私兵联络的密信。
一名刺客见正面攻不下萧烬辞，瞅准空隙，绕开他，挥刀直扑苏清鸢。
“小心！”萧烬辞余光瞥见，正要回身拦截。
却见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少女，猛地侧身一旋，脚下借着青石的坡度轻巧避开刀锋。
她抬手，指尖捏着一枚藏在袖中的银质短针，手腕一翻，精准扎在刺客握刀的手背。
“啊！”刺客吃痛，长刀脱手。
苏清鸢顺势抬脚，踹在他膝盖弯，那人重心一跪，重重跌在地上。
她动作快，伸手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锦袋，立刻退回到萧烬辞身侧，又迅速变回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声音微微发颤：“殿下……好吓人。”
萧烬辞余光瞥见她稳稳攥在掌心的锦袋，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又冷下神色。
余下两名刺客见同伴失手，知道今日难以得手，对视一眼，打算自尽灭口。
“拦住他们！”萧烬辞沉声下令。
潜伏在外围的暗卫应声冲出，迅速合围，扣住两人下颌，硬生生拦下他们咬毒的动作。
短短片刻，三名刺客尽数被制服，按跪在地上。
萧烬辞垂眸看向地上的人，声线冰冷：“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满眼都是死志。
苏清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把锦袋悄悄递到他手里，用气音小声说：“不用问了，东西在这里。”
萧烬辞接过锦袋，解开绳结，里面装着一卷卷叠得极小的棉纸，上面字迹潦草，是柳家写给西南那边的手书。
纸上写着，近期会再送一批铁器、药材入西南，令那边的乡勇加紧操练，静待京城消息，一旦柳家在朝堂再寻到机会，便借边境匪患之名起兵响应。
连接头暗号、沿途接应的据点，写得清清楚楚。
苏清鸢探着头，飞快扫过纸上字句，眼底凉意渐生：
“果然是柳家。他们知道咱们派人去西南查探，来不及转移粮草兵器，索性先派人来杀我。只要我一死，靖王心神大乱，便无暇盯着西南那边。”
萧烬辞指尖摩挲着信纸，眸色沉沉：“他们赌我会因为你出事，乱了分寸。算盘打得不错。”
为首刺客听见这话，猛地抬眼，狠狠瞪着苏清鸢，嘶吼：“柳老爷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他脖颈一僵，嘴角溢出黑血。
暗卫低声回禀：“王爷，他牙中藏毒，方才寻到机会服毒了。另外两个也一样，口中都藏了毒丸。”
线索刚拿到手，人就死了。
苏清鸢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依旧带着后怕的柔弱：“看来柳家早就做好了灭口的准备，这些人，本就是弃子。”
“无妨。”
萧烬辞将密信仔细收好，放进怀中，“有这封手书，证据已经足够。我立刻派人快马加鞭，把这份密信送去西南，交给潜伏的暗卫，配合当地守将，按信上的据点一网打尽。”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方才捏针的指尖，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方才倒是藏得够深，我还以为你真的只会躲在我身后哭。”
苏清鸢眨眨眼，委屈巴巴地揉了揉手腕：“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刀剑无眼。再说，我不装得弱一点，他们怎么会放心冲我过来，给我机会拿到这锦袋？”
“小狐狸。”
萧烬辞抬手，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尘土和碎花瓣，“此地不宜久留，柳家既然敢派人来，说不定还有后手。咱们先回城。”
苏清鸢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漫天盛放的桃花，还有地上血迹与零落花瓣混在一起的景象，轻轻惋惜：“好好一场桃花约会，就这么被搅黄了。”
“无妨。”萧烬辞低声许诺，“等柳家尘埃落定，桃花年年都会开，我再陪你单独来，安安稳稳赏花，再没人打扰。”
一行人迅速离开桃林，登上青帷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马车之内，苏清鸢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着膝头。
拿到密信是好事，可她心里清楚，这封密信，只能端掉西南的私兵据点。
京城之内的柳家主脉，根基盘根错节，朝中还有不少依附他们的官员。
拔掉外围爪牙，接下来，才是和柳家主家正面决战的时候。
萧烬辞看她神色，便知晓她所想，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别忧心。”他声音沉稳，“证据在手，步步收网。这一次，不会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苏清鸢抬眼看向他，弯起唇角，眼底的思虑散了大半：“有殿下同我一道，我不急。”
马车滚滚，驶入城门，藏在繁华京城里的最后一场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第十二章: 狗急跳墙
密信快马送出，一路昼夜兼程奔赴西南。
不过五日，西南那边传来捷报。
当地守将按着信上标记的据点、接应暗号，连夜突袭，一举捣毁柳家私养的乡勇营寨，收缴成堆的刀枪、甲胄与囤积粮草，抓捕管事头目数十人。
那些私兵群龙无首，大半溃散，余下的尽数被收押审讯。
消息传回京城侯府的时候，苏清鸢正坐在廊下翻着医书。
青禾捧着传回来的纸条，一口气读完，笑得眉眼发亮：“小姐！成了！西南那边的私兵，全被拿下了！”
苏清鸢指尖一顿，缓缓合上书卷，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柳家压箱底的底牌，这下彻底没了。”
一旁的萧烬辞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眸底冷光微闪：“西南据点一破，柳家再无起兵反扑的资本。只是狗急容易跳墙，他们丢了这最后依仗，说不定会在京城铤而走险。”
“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清鸢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柳家经营多年，宫里还有旧日交好的人。私兵没了，他们想翻盘，唯一的路子，就是搅乱宫禁，在天子眼皮底下制造混乱。”
正说着，萧烬辞麾下暗卫躬身入内禀报。
“王爷，姑娘，柳家近日频繁出入皇宫，和之前那位被禁足的柳嫔妃私下联络，暗中收买了几名值守宫门的禁军。再过三日，便是端午宫宴。”
端午宫宴。
苏清鸢心头了然，轻轻捻了捻书页边角：“选在端午，倒是会挑日子。那日宫中人员繁杂，各府亲眷、宗室臣子齐聚，礼乐喧天，最方便浑水摸鱼。”
萧烬辞沉吟片刻：“他们的打算，无非是趁着宴中混乱，制造事端。要么伺机挟持贵人要挟陛下，要么栽赃咱们二人谋反，趁乱夺权。”
“想栽赃谋反？”
苏清鸢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他们手里如今什么筹码都没有，空口白牙，哪里那么容易。”
“可他们已经输红了眼，不在乎手段荒唐。”
萧烬辞看向她，“端午宫宴，你还要去吗？若是不想涉险，我可以禀明陛下，替你推掉。”
“不去怎么行。”
苏清鸢摇了摇头，眼里亮晶晶的，“咱们布了这么久的局，就等柳家主动把自己送到罗网里。我不去，他们反倒会起疑心，不敢动手。”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和他商议对策：“到时候我照旧是温顺安静的模样，跟着侯夫人入席，不主动招惹任何人。你在外围稳住禁军，提前安排可靠人手埋伏。等他们动手，当场抓个正着，人证物证一并摆在御前。”
萧烬辞望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无奈失笑：“你啊，偏爱往险局里钻。”
“有你兜底，我不怕。”
苏清鸢弯眼，“再说，这是最后一局了。了结柳家，往后咱们才能真正清净。”
“好。”萧烬辞应下，“我来安排。禁军之中忠于柳家的人名单，我已经拿到，到时候一并控制。只是你切记，一旦局势失控，第一时间往我这边靠，不要独自应对。”
“记下啦。”
三日光景转瞬而过。
端午当日，皇宫之内菖蒲悬门，艾草飘香，殿中摆满粽果佳酿，丝竹悠扬。
文武百官、世家命妇依次落座，一派太平佳节的景象。
苏清鸢一身素色青罗裙，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安安静静陪在侯夫人身侧，低眉敛目，旁人偶尔投来目光，只当她是性子柔和、不善言辞的侯府嫡女。
萧烬辞立于宗室席位，神色淡漠，看似在听旁人闲谈，实则余光将殿内、宫门口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柳家主父与柳嫔妃坐在角落，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隐晦的眼神。
柳嫔妃指尖攥紧帕子，强压心底的慌乱。西南私兵覆灭的消息，他们已经知晓，如今这一场宫中之变，是他们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
宴席过半，殿内乐声正盛。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喧哗，几名被收买的禁军手持兵刃，吵嚷着闯入殿门，高声大喊：“靖王勾结侯府，意图谋逆！”
喊声一出，殿内瞬间大乱，女眷们惊呼声此起彼伏。
柳家主父猛地起身，快步出列，对着御座方向叩首：“陛下！臣早就察觉靖王野心勃勃！今日证据确凿，还请陛下速速下令，拿下逆贼！”
柳嫔妃也跟着落泪，声声控诉，句句都在指认萧烬辞与苏侯串通谋反。
混乱之中，另有两名武士，径直朝着苏清鸢的方向冲过去，想要将她掳走，当作胁迫苏侯的人质。
不少大臣脸色惊变，纷纷避让。
苏清鸢看着冲过来的人，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惶恐，下意识往侯夫人身后躲了躲，肩头微微发颤，一副吓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就在此刻，萧烬辞沉声开口，声音压过殿内所有嘈杂：
“柳家颠倒黑白，蛊惑禁军，意图宫变，还敢污蔑本王！”
他抬手一挥，埋伏在殿侧的近卫齐刷刷涌出，顷刻间便将那几名闹事禁军团团围住。
方才还叫嚣的兵士，转瞬就被按倒在地。
萧烬辞缓步上前，玄色衣袍沉稳如山，目光冷冽扫过柳家众人：
“陛下，这些禁军，皆是柳家重金收买。儿臣手中，有他们收受银两、约定端午宫中生乱的书信，还有柳嫔妃暗中联络、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们封赏的手札。”
暗卫捧着一叠书信、银钱账册，上前呈递御前。
皇帝翻看完证物，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柳氏！朕待你们不薄，你竟敢在宫中策划叛乱，好大的胆子！”
柳家主父浑身发抖，拼命叩首：“陛下！是假的！是靖王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一问便知。”萧烬辞看向被按住的禁军头目，“说，是谁指使你们闯殿造谣？”
那禁军头目本就没有多少骨气，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硬扛，当即大声招供：“是柳老爷，是柳嫔妃！是他们给我们金银，让我们今日在殿中大喊靖王谋反，制造混乱！”
证词一出，尘埃落定。
殿内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哪里是靖王谋逆，分明是柳家输红了眼，想要在端午宫宴铤而走险，构陷王爷，发动宫变！
柳嫔妃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往日宫里嫔妃的体面。
苏清鸢这时才从侯夫人身后探出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陛下，方才真的吓坏我了。没想到柳家，竟会做出这般谋逆大事。”
她柔弱无辜的模样，和柳家的阴狠疯狂，形成鲜明对比。
皇帝看着她，又怒又叹：“好孩子，委屈你了。若非靖王提前察觉，今日不知要酿成何等大祸。”
当即下旨：柳家满门收押，柳嫔妃废黜位份，打入冷宫；所有参与作乱的禁军，一律拿下论罪。
柳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在这一场端午宫宴之上，彻底崩塌。
喧闹渐渐平息，殿内重新恢复礼乐，只是这一回，再也没有人敢多看柳家一眼。
宴席散后，人流渐渐散去。
廊下晚风带着菖蒲的清香，四下安静下来。
苏清鸢望着被押走的柳家众人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长久压着的阴霾尽数散去。
萧烬辞走到她身侧，低声问她：“开心吗？柳家，彻底了结了。”
苏清鸢转头看向他，弯起眉眼，笑意明媚：“开心。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前世所有害她、害苏家的仇人，苏清柔、慕容辰、柳家……一一尽数清算。
“那咱们的桃花之约，这下没有阻碍了？”萧烬辞目光温柔，眼底藏着期许。
“嗯。”苏清鸢轻轻点头，眼底漾着甜，“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打扰我们。”
第十三章: 桃花重赴，心事昭昭
端午宫宴过后，柳家一案尘埃落定。
主犯判斩，旁支流放，依附柳家的官员一一清查罢黜，宫中那位柳嫔妃永囚冷宫。
曾经在暗处不断作祟的势力，连根拔起，再无余波。
侯府里，压在苏侯夫妇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苏夫人看着自家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特意松了口，不再拘着她出门。
这一日，天色晴好，暖风融融。
还是那辆朴素的青帷马车，依旧停在侯府侧门。
苏清鸢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桃花形状的玉簪，是萧烬辞前些日子悄悄送来的。
她掀帘登车，一眼就看见萧烬辞坐在里面，手边没有案卷，没有密信，只有一篮刚摘的鲜果，还有一碟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今日总算没有刺客打扰了。”苏清鸢坐下来，笑着开口。
萧烬辞侧头看她，眼底没有朝堂上的冷肃，只剩柔和笑意：“嗯，这一次，整片桃林，只属于我们。”
马车缓缓出城，一路顺畅，不再有暗卫隐在草木间戒备，只有两名护卫远远跟着，不靠近，不打扰。
西河滩的桃林依旧如云似霞，溪水叮咚，落英随风缓缓飘坠。
春日将尽，余下的桃花开得愈发温柔，没有上次厮杀过后的狼藉，只有满眼烂漫。
两人并肩沿着溪岸慢行，花瓣时不时落在肩头、发梢。
苏清鸢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指尖轻轻摩挲花瓣柔软的纹路，轻声开口：
“还记得前世，我被困在深宅，一直到死，都没能来这里看一看桃花。”
萧烬辞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
“前世的苦，都过去了。”他声音低沉，“往后所有的春光，都有我陪你。”
他往前走一步，微微靠近她。
溪水潺潺，桃花簌簌，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花枝的轻响。
“清鸢，” 萧烬辞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郑重开口，“从前我护你，是不忍看你被小人构陷，步步身陷险境。可走着走着，就不只是这般了。”
苏清鸢的心跳悄悄快了几分，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我喜欢看你扮作柔弱小白兔，背地里心思缜密，算尽棋局；喜欢看你在廊下揉面做桂花糕，眉眼温顺；喜欢看你得胜之后，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
他缓缓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话，“旁人眼里，我是杀伐决断、不近人情的靖王。可在你面前，我不想只做一个给你兜底的靠山。”
“我想娶你为妻，往后岁岁年年，春赏桃花，秋观月，朝堂风波，人间烟火，都和你一同分担、一同共享。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风卷着桃花，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苏清鸢抬眸，撞进他认真灼热的眼眸里。
一路走来，从最初联手对敌，彼此试探，到桃林遇刺、朝堂布局，每一次险局，他都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风雨。
她早就动了心。
她唇角一点点扬起，眼尾染上浅浅的暖意，没有立刻应声，反倒又拿出那副惯有的小狡黠：
“殿下，你这是在求亲？没有聘礼，没有媒妁，就凭着一林桃花，就想把我娶走？”
萧烬辞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轻柔，没有半分强迫。
“聘礼我早已备好，只等你一句话。”
他低声道，“若是你应下，我明日便亲自登门，向苏伯父、苏夫人求娶，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给你最体面的婚事。”
苏清鸢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认真点头：
“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萧烬辞眸中瞬间漾开亮色。他稍稍用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漫天桃花从两人身侧纷飞，落在他们的衣摆之上。
苏清鸢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桃花清甜的气息，心头安稳无比。
前世所有的怨恨、煎熬、绝望，都已经随柳家的覆灭烟消云散。
这一世，她报了仇，护好了家人，还遇见了愿意和她并肩，共赴山河的人。
“对了，”苏清鸢从他怀里微微退开，想起什么，弯眼打趣，“往后我若是再想布局算计人，殿下还会纵容我吗？”
“只要不伤自身，我便一直纵容。”
萧烬辞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脸颊边散落的碎发，“你聪明通透，不必为了谁，收起你的锋芒。我喜欢的，本就是完整的你。”
她不必一辈子只做温顺柔弱的侯府嫡女，不必藏起智谋，收敛锋芒。
她可以是运筹破局的苏清鸢，也可以是安享烟火、赏花吃糕的苏清鸢。
苏清鸢心头一暖，笑意明媚。
两人寻到上次那块青石坐下，分吃桂花糕与鲜果。
溪水缓缓流淌，桃花落了一层又一层。
没有刺客，没有阴谋，没有朝堂弹劾，没有深宫构陷。
只有春风，繁花，和彼此。
待到夕阳西斜，落日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色，才动身返程。
坐在马车里，苏清鸢靠在萧烬辞身侧，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郊野风光。
“等成婚之后，我们还来这里好不好？年年春日，都来西河滩看桃花。”
“好。”萧烬辞应下，握紧她的手，“不止桃花，世间所有好看的风景，我都陪你一一去看。”
马车轱辘前行，朝着京城的方向归去。
一场漫长的风波落幕，属于他们的甜蜜余生，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靖王求聘，姻缘已定
第二日天刚放晴，侯府门前就热闹起来。
谁都没料到，素来冷淡寡言、鲜少涉足世家婚事的靖王萧烬辞，竟真的亲自登门求亲。
一大早，苏侯夫妇还在主院商议家事，管家急匆匆跑进来，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老爷！夫人！靖王殿下携厚礼登门，说要拜见二位！”
苏夫人一怔，下意识看向一旁侍立的苏清鸢。
少女垂着眼，耳尖微微泛红，面上依旧是一副温婉安静的模样，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苏侯心底已然有数，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朝服，带着苏夫人一同到前厅迎客。
前厅门槛外，萧烬辞一身常服，没有穿肃穆朝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压，多了几分郑重。他身后，王府侍从列队而立，抬着十余架朱红漆礼箱，箱盖半敞，里面珍珠、美玉、锦缎、田契，琳琅满目，皆是价值不菲的聘礼。
满府下人偷偷侧目，心里都清楚，靖王这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苏伯父，苏伯母。”萧烬辞上前，礼数周全，躬身行礼，姿态放得端正，没有半分王爷的倨傲。
苏侯连忙抬手虚扶：“殿下不必多礼，请入内落座。”
众人入厅，分宾主坐定，奉茶过后，萧烬辞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日前来，不为别的。”他目光沉稳，语气郑重，“我心悦清鸢，想求娶她为靖王妃。三书六礼，我已经命王府属官备好章程，只待伯父伯母应允。往后，我以真心待她，护她一世安稳，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话一出，前厅里静了一瞬。
苏夫人悄悄看向侧立在屏风边的苏清鸢，心底又惊又喜。
靖王权势滔天，手握兵权，是陛下倚重之人，多少世家想攀这门亲事，都求而不得。可她也清楚，自家女儿心思玲珑，不是愿意困在王府、任人摆布的性子。
苏侯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萧烬辞，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缓缓开口：“殿下，清鸢这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有主见，聪慧果决，甚至擅于谋划布局。王府规矩森严，旁人都说王妃该安分守礼，若是日后她行事不合王府旧规，殿下……”
萧烬辞淡淡一笑，打断他的话：“伯父不必顾虑。我喜欢的，本就是她这份鲜活通透。我要的王妃，不是循规蹈矩、只会恭顺侍人的木偶。她想做什么，只要不违国法道义，我都支持。靖王府的规矩，为她，可改。”
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苏侯眼底的顾虑尽数散去，心中再无异议。他转头看向屏风后的女儿，轻声问：“清鸢，你自己的心意，说来听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苏清鸢身上。
她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藕荷色衣裙款款，屈膝向父母行礼，抬眸看向萧烬辞，声音清亮柔和：
“女儿愿意。”
短短三个字，落定良缘。
苏夫人当即笑开，眼眶微微发热：“好，好，既然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我们做父母的，自然应允。”
萧烬辞眸中漾开笑意，再度向二老行礼：“多谢伯父伯母成全。”
定下口约之后，王府属官上前，呈上婚书草案与礼单。双方细细商议，择定良辰，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
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京城。
一时间，京中世家议论纷纷。
有人羡慕苏清鸢，侯府嫡女，得靖王倾心相待，是天大的福气；也有人暗自揣测，靖王之前频频护着苏清鸢，原来早就情根深种。
从前那些听信流言、对苏清鸢抱有偏见的贵女，如今只剩艳羡。谁都看得明白，这一桩婚事，不是侯府攀附靖王，是萧烬辞心甘情愿，把全部偏爱都给了苏清鸢。
消息传到被软禁的柴房小院，苏清柔听见婆子闲谈，指尖狠狠抠住粗糙的木窗，指甲泛白。
她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一身粗布衣裳，形容枯槁。
曾经她心心念念想要的荣华、想要旁人的瞩目，如今全都落到苏清鸢手里。
她机关算尽，栽赃、推人落水、借太后构陷，勾结柳家步步紧逼，到最后，落得困在小院、无人问津的下场。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她低声喃喃，眼底满是扭曲的不甘，却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柳家覆灭，无人再来给她出谋划策，她手里没有筹码，没有依仗，再难踏出这一方小院。
侯府这边，却是一片喜气。
苏夫人拉着苏清鸢，日日和嬷嬷挑选嫁衣料子，翻看首饰图样，府里处处都添了喜庆的红色。
这一日傍晚，萧烬辞又来侯府，避开旁人，和苏清鸢在庭院的海棠树下独处。
晚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婚期定下来了。”萧烬辞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三个月之后，你便是我的王妃。”
苏清鸢弯着眼睛笑：“到时候，殿下可不能后悔。”
“永不后悔。”萧烬辞牢牢看着她，“等你入府，王府西侧的院落，我已经让人按照你的喜好修葺。专门留出一间屋子，给你放医书、纸笔，任凭你看书谋划，无人管束。”
苏清鸢心头一暖。
世人都以为，嫁入王府，便是枷锁。可她知道，萧烬辞给她的，从来不是牢笼，是并肩同行的底气。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眨眨眼，“成婚之后，还能再去西河滩看桃花吗？”
萧烬辞低笑出声：“当然。不止春日桃花，秋日枫红，夏夜流萤，冬日落雪，我都陪你。”
落日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前世的血海深仇尽数了结，今生的良缘，已经稳稳握在手中。
只待良辰吉日，红妆十里，凤冠霞帔，她嫁与他，往后岁岁朝夕，风雨同路。
第十五章: 十里红妆，良缘合卺
吉日这日，天刚蒙蒙亮，侯府就已经忙开了。
苏清鸢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喜娘和苏夫人围着她打理妆发。
铜镜里映出少女眉眼，褪去往日谋划时的冷静锐利，染着一层浅浅的羞赧。
大红嫁衣绣着缠枝鸾鸟，金线流转，沉甸甸铺在床榻。凤冠缀满东珠，一碰就叮咚轻响。
苏夫人拿着胭脂，指尖微微发颤，一边替她轻点唇脂，一边低声叮嘱：“入了王府，不必事事谨小慎微，靖王待你心意真切，只是夫妻之间，多些温存体谅。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回侯府，爹娘永远在。”
“女儿知道。”苏清鸢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温软。
吉时一到，门外鞭炮齐鸣，喜乐喧天。
萧烬辞一身大红喜服，立于侯府门前。往日里素净冷冽的人，换上喜服，眉目柔和了不少，目光穿过层层仆从，直直落在门内那道红影上。
喜娘扶着苏清鸢踏出房门，红盖头垂落，遮住她的容颜，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
萧烬辞上前，亲自伸手，牵住她的手。
他掌心温热有力，稳稳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走吧。”他低声，只有两人听得见。
花轿起行，十里红妆顺着长街铺开。
沿街百姓争相围观，议论声不绝于耳。
“快看！是靖王迎娶侯府嫡女！”
“听说靖王为了她，连王府旧规矩都愿意改呢！”
一路鼓乐震天，从侯府绵延至靖王府。
王府之内早已布置妥当，红灯挂满廊檐，处处铺着红毯。
跨火盆，过马鞍，一步步踏入正厅。
香案上红烛高燃，供奉天地。
司仪高声唱喏，声调朗朗：
“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俯身，对着天地行礼。
“二拜高堂——”
萧烬辞无双亲在堂，只对着空座，恭敬一揖。
“夫妻对拜——”
起身抬眼的一瞬，隔着盖头，苏清鸢仿佛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礼毕，送入洞房。
新房里暖意融融，红烛噼啪燃着，烛火摇曳，映得满室赤红。
一众宾客在外厅饮酒庆贺，闹洞房的人被萧烬辞提前嘱咐过，只笑着打趣几句，便识趣退了出去，不留旁人打扰。
屋门轻轻合上，四下静了下来。
萧烬辞走到她面前，抬手，捏着喜秤的秤杆，轻轻挑起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滑落，苏清鸢抬眸望他。
妆面精致，眼波盈盈，往日里藏在狡黠之下的温柔，此刻尽数摊开。
“好看。”萧烬辞静静看着她，轻声赞叹。
苏清鸢耳尖发烫，偏过头，故作镇定：“殿下今日，也很好看。”
他低笑一声，在她身侧坐下，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酒杯以红绳相连。
“来，喝合卺酒。”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缠，缓缓饮下。
清冽的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甜。
放下酒杯，萧烬辞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沉甸甸的凤冠：“这凤冠看着重，累不累？”
“还好，就是头有点沉。”苏清鸢顺势微微歪头。
萧烬辞便小心替她卸下凤冠，放到一旁的锦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惹得她轻轻一颤。
“往后，不用再时时算计，不必步步提防。”他望着她，语气郑重，“柳家已除，仇怨了结，你是我的王妃。往后有我在，没人再敢害你。”
苏清鸢弯起唇角：“可若是日后再遇上不长眼的，我依旧想自己出手收拾呢？”
萧烬辞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圈在怀里：“那便由你出手。我在一旁看着，替你收拾残局。”
还是那个纵容她锋芒、偏爱她所有模样的萧烬辞。
她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混着房中香烛的暖香。
“想想真好。”苏清鸢轻声开口，“前世我困在泥泞里，受尽苦楚，从没想过，今生能有这样一日。”
“前世的苦，到此为止。”萧烬辞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从今往后，只有好日子。”
红烛高烧，光影缱绻。
窗外宾客的喧闹渐渐淡去，屋内只剩二人相伴。
苏清鸢抬眼看向他，眼底盛着烛火微光：“殿下，咱们说好的，年年春日，都去西河滩看桃花。”
“不忘。”萧烬辞应声，“不止桃花，岁岁朝朝，我都陪着你。”
烛火摇曳，映着一室红妆。
所有风雨落幕，所有谋划收官，故事到这里，是属于他们的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