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冰冷的心是捂不热的，直到我死在他眼前时才恍然大悟，从前以为他乖巧、懂事，后来才知道他满腹算计、步步为营。
当我换了个身份重活于世，我选择放下一切，他却一个劲的唤我“阿姐。”
国师大人，这一次，你的嘴里又有几句真话？
正文
我叫许安禾。
出车祸死了。
系统说能送我去另一个世界，给我第二次生命 。
我只需在那个世界得到一人的真心，便能由此产生牵绊，真正成为那个世界的一员，永远存活下去。
“系统，怎么才算真心？”
“真心若能经得起考验，你便能正式成为新世界的一员。”
——
当我再次睁眼时，四面漏风的墙壁映入眼帘。
“谢家小娘子，你醒了！”一个老妇人惊讶地看着我。
我坐起身。
“小娘子真是命好，刚看你还以为中毒快不行了，如今倒像个没事人。”
“没有，我就是突然犯了旧疾。”我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又佯装脑袋昏沉，记忆混乱，老妇人便为我大致讲了我的事情。
原身叫谢禾，年芳十六，家中还有个弟弟，名唤谢晏，十一岁。
家住青阳镇的荷叶巷，家中也无甚亲戚，姐弟俩相依为命。
老妇人发现原身时，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将人背到了附近的破庙，找人去寻了大夫。
本以为活不了几个时辰了，没曾想如今是安然无恙。
“这天色也不早了，能站起身吗，晚了，怕不安全。”老妇人道。
夕阳垂落，霞光满天。
我点点头，随着老妇人离去。
青阳镇，荷叶巷。
我看着旧色的木门，想着一会儿怎么面对原身的弟弟。
老妇人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转头，正想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谢家就剩你和你阿弟两人了，日后你若出嫁，你阿弟就是你的娘家人，若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仰仗你阿弟的，你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要真明白了便好了。”
老妇人走后，我轻轻推开紧闭的大门，“嘎吱”一声门开了，一只受惊的鸽子扑腾着翅膀飞掠屋檐。
斑驳的木门侧立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生了双遒劲的双眸，眸中的亮色像极了目露凶光的小狼崽。
我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他又极快低了头，排斥感充斥在他映照着落日余晖的脸上。
我试探的开口道：“阿弟？”
“饭已经做好了，你房间也打扫干净了，柴也劈了，衣服一会儿就去洗。”他埋着头，淡声的陈述着说过无数遍的话。
我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妇人走前说的话，我现在明白了。
我的目光扫视过他短一截衣袖下布满伤痕的皮肤，长久的沉默中，他不开口，我也不知说什么。
一高一矮的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
实在是站在门口的举动有些古怪，我迈出了第一步，打破了僵局，跨进了这个世界的家。
他跟在我身后，我打量屋子的同时，时不时回头瞟瞟他。
男孩绷着脸，也偶尔递出几分探寻的目光。
我视若无睹收回眼，继续看着屋子，屋子不小，一间厨房，三间单房，一个大堂和小院，屋后还有个茅厕。
我犹疑的看向那如同乞丐堆里出来的小孩，他和这个家风格迥然相反。
我轻咳了一声，他抬头看向我。
“我今日出门走路没注意摔了脑袋，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话落，我清晰的看见他眉宇间的凝色加重了几分，不知在想什么。
我自然不会觉得他是在关心我。
我忽然想起个事。
“你的房间是在哪？”
刚刚一路走过，最大的房间里衣服首饰整齐叠放，一看就是原身的房间，另外两张单间，一间堆放着杂物，下脚的地都没有，另一间房放着烧火的柴火和枯草。
这几间屋子，似乎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听了这话，手一下就握紧了，似是无声的隐忍。
我猜到了什么，闭了嘴。
夜色已至，烛光葳蕤。
我坐在桌前，手撑着半边脸，斜眼看着一旁的小孩。
他的面色隐在阴影里，与刚见面时相比又淡漠了几分。
我看着明灭晃动的烛火，一大一小的影子在屋子里晃动。
我沉思于系统的事情，真心，真心该怎么寻？
不知道，大抵是将心比心，以心换心吧？
我又看向这个小孩，瘦瘦小小一只，看着有些可怜。
“你叫谢晏？。”
——谢晏，攻略人物是否绑定？
系统突然冒了个泡。
“系统？”我在心中唤道。
没人响应。
看着眼前虚空屏幕上“是”和“否”的按钮，我犹豫着没有动作，直至屏幕渐渐淡去。
谢晏板着个小脸。
我轻吸了口气，站起身，竹凳随之“吱呀”一声。
我站到他跟前，他矮我一个脑袋，我蹲下身。
他防备的眼神不减半分，甚至有点微微后倾躲避的姿态。
像是一个不被爱的小孩。
“别担心，你以后都不会挨打了，我保证。”我轻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有些脏还有些油。
“走，带你去洗个澡。”
我没有直接拉他，而是伸出一只手，蹲在原地等他的回答。
这很像圈养一只小猫，流浪的小猫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总是四爪抓地，弓着背脊，防御拉满。
他站在原地，一双乌黑的眸子盯着我
他需要时间做决定。
但是我腿都蹲酸了，他也没说话。
我想着要不主动一下，他忽然开口了。
“我自己去。”
“好。”我扬起笑脸。
洗澡的地方就和我隔了一道门，哗啦啦的水声一下接一下很快。
我趁着这功夫收拾了杂屋，抱着干净的被褥正准备去铺时，一扭头就见干干净净的小孩站在我身后。
我把被褥放下，凑到他跟前。
小孩长得其实很标致，我倒不意外，因为原身长得就不赖，一对姐弟，能差到哪去。
只不过，他眼角尾处，开了道很深的伤疤，只差一点就延伸到了眼眶。
我没去问他那是怎么了。
“我在给你打扫房间，再等一会就好了。”
他转身就走了。
我叹了口气，继续收拾屋子。
等收拾完，月已上枝头。
我正要去寻他，就听院子角落窸窸窣窣的声音。
天色太黑，我寻声过去，就见那小孩细胳膊细腿的揉搓着衣服。
月色太浅，看不清他的脸。
我站在他身侧，洗衣声顿住，他仰头看向我。
他没有向我邀功，也没有向我求助，可为什么我却觉得他渴望我的回应呢？
我上前拉起他洗衣服冰冷的小手，进了屋。
照着光，我才发觉他洗完澡的身上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旧衣裳。
眼睛比我的心先酸涩起来。
“对不起。”
我和他道歉。
这三个字从我这副身躯说出口，他会好受一点吗？
他挣开了我的手，沉着脸又要去洗衣服。
“谢晏，”我喊住他，“能信我一次吗？”
他脚步声没停，也没说话。
我没再问他，跟着上前，在这个有些凉意的夜晚，一起洗完了衣服。
夜风簌簌，鸟鸣入林。
等再躺上床时，已是哈欠连天的。
隔壁的屋子住着谢晏，屏声，还能听见他在草席上翻身的动静。
我摸着身上的凉被，总有种不真实感，恍惚着回到了自己的单人床。
会不会，就是个梦，一睁眼什么车祸都是假的，我还好好地活着。
我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活着？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好像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第二日一早，我就把原身的首饰通通收拾出来，想着去镇上换点银子，但摸着摸着，误碰到到了一个夹层，里面赫然是几两碎银。
这是原身私藏的吗？
她哪来的钱？也不知用了多少，剩的这几两银子也不少了。
我将碎银放回了原位，拿着首饰上小镇变卖，银票到手后，盘算着给谢晏添几件衣裳，
进了裁衣店。
“谢娘子又来买衣裳啊，刚好最近新来了一批料子，颜色款式都鲜亮。”店老板热情招呼道。
“不是不是，我是给我阿弟买身衣裳的。”
老板一副见鬼的表情，我脸都臊得慌。
路上遇到了昨日救下我的刘婆婆。
聊天的间隙，我又向她打探了一些原身的情况。
事实和猜想的大差不差。
原身虐待谢晏，小镇上的人都知道，有人劝过，原身每次也都甜甜地点头答应着，就是不见效果。
可能是经常挨打的缘故，谢晏性子很沉默，身边也一直没有朋友。
整日一个人砍柴、做饭、洗衣，还要下河捉鱼换些铜板养原身。
清一色的苦瓜成精了。
昨日还懊恼着怎么穿进这么副躯体，但现在又庆幸，幸好是穿进这副躯体。
不然，他不知还要受苦多少年。
“系统。”我轻轻唤了声。
虚空的屏幕又亮了起来。
我点下了按钮。
攻略谁不是攻略，不如攻略他，对他好一点。
系统提示音道：
——谢晏，人物绑定成功。
说完，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回了家，谢晏又在做饭劈柴。
我出门前明明让他别动的。
我拉过他忙碌的手，拿着新买的衣裳递到他怀里。
“给你的。”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你去试试，我来做饭。”
谢晏拿着手上的衣服没有动作，良久，把衣服放到了木桌上，又去烧火做饭了。
“怎么了？是不喜欢吗？”我问他。
他不说话，只是继续做着饭。
应该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喜欢送衣服的人。
我将衣服重新拿过放在了他的房间里。
他做着饭，我就去劈柴。
其实很生疏，劈了几次都歪了，掌间还摩擦得泛疼。
这一趟活儿干下来，手指都要脱皮了，我擦了擦汗，趁着还没到正午最热时，咬牙劈完了。
吃过午饭，想着去小镇找个什么活计，路上遇到一群抱着课业的孩童，才恍然想起，谢晏，是不是早该读书了。
于是转道去了学堂，听学堂的夫子说，谢晏经常偷偷来“旁听”，虽是“旁听”，但学得比学堂的孩子还要好，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没想到这小孩如此好学，但无论他学得好与坏我都会供他读书的。
我想正好家中还有几两碎银，足够供他上学了。
但夫子没要，说是提点菜意思一下就行。
解决了这档事，我便去找了份工作——账房学徒。
软磨硬泡了好久，掌柜死活不收女子，好在都是一个小镇的，有认识的邻居帮着说话，也就勉强应下了。
工钱少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好。
回了家，我将夫子夸他的话，还有他以后有书读了的事告诉了谢晏。
“你以后也有书读了，高兴吗？”
谢晏依旧缄口不言，但他今天晚上，比昨日偷偷看我的次数多了些。
回了房，就见梳妆台上摆着几枚铜板。
我的手顿了顿，轻轻地摸上铜线的纹理，心底也软了些。
我将铜板收好，拿出一个小荷包，将铜钱放了进去，紧接着蹑手蹑脚地来到谢晏的房门口，将荷包挂在了门把上。
这是他辛辛苦苦挣的钱，他自己留着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他去私塾读书，而我则去上工。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一个月。
偶尔，我会在休工的日子，去私塾看他。
当来到学堂，站在门后窥视着堂上读书的少年郎，我忽然想起夫子说过的话。
谢晏以前也是这般躲在门后角落偷听的吧。
谢晏很乖巧，别的孩子趁着夫子去茅房的工夫，玩闹打笑，只有他专心致志地翻看着书本。
阳光透过屋舍，将谢晏的侧脸映在墙壁上，朦胧又泛着光。
书本捧在他手心，像是下凡的文曲星。
他似有所感，回头看到了我。
我扬起笑脸，无声地打了声招呼。
他急忙转过头。
没过一会儿，他又回头来，像是在看我走了没有，见我没走看着他，连忙又背对着我。
我闷笑出声。
等他放学后，我上前将糖饼放进了他的掌心。
“给你带的，还有点热。”卖饼的姨说小孩都爱吃这个。
他拿着糖饼埋着头，非常小声快速的说了句“多谢。”
我摸摸他的脑袋。
“不客气。”
几乎是每天晚上，他都会看很久的书，先是借着月光看，等实在看不清了，才点了蜡烛。
我劝诫过注意眼睛，但他总会应了后，躲在房间里偷偷看。
索性我便坐在一旁，多点支蜡烛，陪伴着他。
“阿弟，你为什么这么爱读书啊？”
“书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他答道。
我轻挑了下眉，浅浅笑道“是不是那句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也不知他是不是看进去了，没听到我这句话。
夜风凉凉，我抱着腿缩在椅子上，遥遥看着明晃晃的月亮。
“你说人的寿命为什么如此漫长，做只蜉蝣就好了，只争朝夕。”
谢晏合上了书，道了句“不好。”便回了房。
看着他的背影，我低头轻笑了两声。
谢晏虽然年纪小，但是人却分外成熟，显得几分冷漠。
可有时候我也觉得，他板着的小脸下，也有一颗小小的、从未被满足的、幼稚的心。
我想，我是当真把他当做我的阿弟了。
日子一天天见长，我又想起了系统。
想着想着，切着菜的刀划到了手上。
鲜血顺着口子往下滑落。
口子有些大，我拿布条缠了圈血又浸出来了。
余光瞥到一抹身影向我走来，我忙回身道：“没事，小伤口，我不疼，你好好读——。”
可我却撞上他那双毫无涟漪的眼眸。
其实这双眼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多一分厌恶，也没有多一分喜悦。
好似一如初见般，好似，我不曾来过他的生命。
他路过我拿起书，就走了。
我咽下未说完的话，只觉心里闷闷的，手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我一声不吭的回了房
躺在床铺上时，一闭眼，脑中划过无数现代世界的画面。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通中秋时打给父母的电话，却被通知是空号。
想起寄居他人屋檐下，看着别人一家三口过生日吹蜡烛。
想起微信那个常年不变的商业头像，有天换成了刚出生的弟弟的照片。
好多好多，无数的画面包裹着我密不透风。
一幕幕一帧帧却凑成了我一个人的形单影只。
我不活泼，不讨喜，像夜色里可有可无的影子。
直到月上三竿，我睁着眼，沉默着发呆。
我起身推开门，发现月光下，谢晏在看书。
桌上已备好的饭菜，放着两个人的碗筷，整整齐齐。
我心里百感交集。
“不是说了，晚上别看书吗，对眼睛不好。”我讷讷开口道。
“嗯，吃饭了。”
他收了书，坐到饭桌前。
饭菜已经凉了。
我看着谢晏。
“你怎么不先吃？”
他闭口不言，他总这样。
我们二人默默吃了顿冷饭，饭后，他洗完碗，便回房了。
第二日，清晨。
我悠悠转醒，爬起身，手疼得我“嘶”了声，忘了，昨日切到手了。
胡乱叠了下被子，余光扫过时，我顿在原地。
我弯腰捡起枕头旁的草药。
这是？
我看了眼手上的伤，又看了眼草药。
他什么时候采的？
我出了房门，推开隔壁的房门。
谢晏的床铺被褥整齐叠放着。
他向来如此，早早起来去挑水，然后看书。
院子里，谢晏坐在木凳上，捧着书看得认真，脚旁还有只鸽子咕咕啄着玉米粒。
“阿弟。”我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应声。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小的，很可爱。
他躲过了我的手，我也不恼。
今日去店铺上工，一整日心里都有些甜滋滋的。
掌柜的看着我的样子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桃花开了？”
这掌柜近几个月总给我张罗着亲事，说我年岁这般大了，再不嫁就当真嫁不出去了。
我自是拒绝，一是十六的年纪，我实在没有成婚的打算。
二是，我成婚了，阿弟该怎么办？
“没有，是我家阿弟长大了。”
掌柜一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还是劝了句：“你阿弟毕竟是男子，怎么都能过下去，你还是早早成婚，别让你阿弟耽搁了你的终身大事啊。”
我干笑了两声，打着马虎眼。
“好，等我阿弟再长大些。”
店铺的生意就那样，小镇来来往往就这些人。
这几日，阿弟早出晚归，说是学业繁忙。
可我上工时，总有些担心他。
想着，一会下了工，要不给阿弟带点糖饼回去，顺便慰问一下。
突然，隔壁的王大妈闯进铺子，直奔向我。
“小禾啊！不好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我有点忐忑，该不会是家里着火了吧。
“你阿弟，阿弟。”她喘着粗气。
阿弟？！
我有点急了。
“王大妈，你倒是说啊！”
“你阿弟，让山匪给抓走了！”
我恍如五雷轰顶。
什么！山匪？！
我丢下算盘，连忙往家里赶。
路上，官兵围了一圈又一圈。
小镇的人几乎都来看热闹了。
我扒拉着人群，隐隐听见前方妇人的哀嚎。
几个大妈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
“哎，你说人这命啊。”
“是啊，那老些小孩，都让土匪抓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要我说，这官兵就是些吃白干饭的，说剿匪剿匪，都多少年了，一个土匪都没抓着。”
“就是，要我看，这次定是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推开人群后，就见一群官兵围着事发现场。
马蹄印纷乱，学塾孩童的书本散落一地。
我整个人如被海水灌顶，透不过气。
我不死心地跌跌撞撞往家里赶，推开门。
“阿弟！阿弟！”
厨房没有。
“谢晏！”
卧房也没有。
客厅的桌上还摆放着中午的饭菜，墙上挂着他摘的草药。
我的眼泪实在是没憋住，颗颗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哭了多久，我起身奔向衙门。
衙门前哭嚎着几对夫妇，但衙门的大门紧紧闭着，听而不闻。
我算是明白了，何为不作为。
可是我应该怎么办，山寨的土匪又岂是我一人能对抗的。
可是，谢晏不能死。
我尝试叫系统出来，但毫不意外，无人响应。
可能真的是没招了，我试图去游说那些同样被山匪掳走孩子的父母，一起攻进山寨。
听起来就很扯。
自然，也无人答应。
他们想等一等，等所谓的父母官为他们做主。
我真是一分钟都待不住了。
我能想到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佯装成土匪混进去。
于是我大刀阔斧的改造了一番。
……四不像。
罢了，最起码认不出是个女的。
上山的路上，我只能寄希望于系统，我想，我任务还没完成，系统定是不会让我死的，对吧？
又或者，这是系统安排的考验呢？
是啊，这可太像系统安排的考验，都是假的，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我带了把锋利的刀片，很小，能藏在头发里，不求别的，只求自保。
夏日太阳炙热，我汗水滚了一圈又一圈。
这山路才刚刚开始，走着走着，忽背后有人大喊一声“站住！”
我汗毛直立，僵着转过身，是两个大汉。
“你谁？干什么来的？”
我手心的紧张出汗了。
“路，路过的。”
一大汉扛着大刀，“鬼鬼祟祟，怕不是有问题，直接杀了！”
我一听，双腿都开始打颤，脑中开始设想，现在拔腿跑的几率有多大会成功。
结果是零。
另一大汉拦下了他。
“算了，矿洞那又死几个，正缺人，”他说着抬眼上下将我扫了遍，“人是瘦了点，但好过没有。”
于是我人没救到，还被拉去打黑工了。
本以为是去挖矿的，到了才知道，好像是在炼什么东西，还偷偷摸摸，我一猜就知道，定是违法。
被抓到这里的人有老有少，脚上都铐了链子。
监工的倒是不多，但身形壮硕，个个手拿大刀。
我被推搡着开始干活。
被迫干苦力的这几日，宛如地狱，每天累死累活，还不给吃饱饭，动辄打骂，还不给处理伤口。
能活一个月都是个奇迹。
多亏是这里人手不够，我才少挨几道鞭子。
听那些大汉闲聊时的话，这里应该是山寨后山，而偷偷炼制的东西，像是兵器。
私造兵器，可是死罪。
我自然是管不了这些，我只想救阿弟。
“明日，那娘娘腔要来，大当家说了，这批货，要完好无损的送出去。”大汉看着山洞的兵器。
“那个骚男人？嗤，那些个幼童不就是给他抓的吗？”另一大汉满不在乎道。
“行了，嘴上贫贫得了，到时候恭敬点，那娘娘腔心眼小的很。”
我听着这重磅消息，手上的活都慢了些。
幼童，是谢晏！
肩膀突然被人一拍。
“喂！和你说话呢！”
我猛然回神。
大汉拿着鞭子直想抽人，想着没多少人又忍住了。
“你，明天和他们几个，一起运货。”
我立马点点头。
隔日，一大早，寨子里就忙起来了。
一顶轿子静悄悄的进了寨门，紧跟其后的是好几辆宽大的马车。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轿子上下来一个花枝招展的中年男人，随侍的男仆各个长得妖艳魅丽。
大当家手一挥，我等就抬着一箱箱兵器往那轿子后的马车上装。
大当家笑着迎那貌似男老鸨的男人上座。
“何夫人，坐。”
男老鸨掩嘴笑笑。
“大当家，奴是来办正事的，”尾调一转“但，私事也得办啊，你说是吧？”
大当家哈哈大笑，“早给你备好了，这批货里，可有个绝色。”
男老鸨眼露精光“大当家可不许骗奴家。”
他拍拍手，一群孩童被绑着手拉了出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谢晏，见他安然无恙，我松了口气。
可又烦心起来，身处贼窝，我怎么救他？
这到底是不是测试啊？
系统？在吗？
系统没有回应。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高招了，索性心一狠，不如直接挟持了那男老鸨，兵书上都说擒贼先擒王。
寨主一看腰圆膀粗的，打起来太没胜算，可那男老鸨看起来就好拿捏多了。
正当我用藏着的刀片割断束脚的绳子时，那男老鸨忽走向那群孩童。
男孩女孩各站一排，他一个个细细打量。
指尖挑剔着摸摸他们的脸蛋。
直到看到了谢晏，浑浊的眼神像点了睛。
男老鸨捂着嘴笑出了声，蹲在他身前。
粗糙的手掌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谢晏精致的脸蛋，触及眼尾那块伤痕时，更是痴迷。
“真是好一张绝色容颜，连这条疤痕都显得别有韵味，啧，九九成稀罕物。”
我暗骂一声：死变态。
男老鸨脸几乎要贴上谢晏的脸蛋，一双大手却没有停，一路向下。
我捏紧拳头，真想冲上去。
下一秒，谢晏骤然出手，锋利的碎瓷片狠狠扎进了男老鸨的眼珠里，顺势还搅动了一下。
“啊！！！”一声尖锐的暴鸣，男老鸨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节节后退。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谢晏站在原地，男老鸨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的脸上尽是厌恶。
我呆愣的看着这个少年。
这是，阿弟？
大当家率先醒过神。
“都愣着做什么，给老子抓住他！”
下一刻，十几个大汉提刀冲向谢晏。
我几乎是本能的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一边跑，一边拼命喊着系统。
这是考验我还是考验他啊？确定没弄反对象吗？
“阿弟！”
谢晏身形倏然一凝，抬眸时，眼底透出一丝怔愣。
眼看后面那把长刀就要向他劈下来，这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我该去救他吗？
可那样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后来又想，算了，我本来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这半年，就当是白捡的时光，反正活着也无甚乐趣。
何况，我最开始对他好不也是出自私心，想让他替我死一回，这就当我还他了。
于是我奋不顾身扑了上去。
刀刃狠狠削开了我后背的肉。
好疼！比鞭子抽得还要疼。
我将他护在我的身下，我以为他会痛哭流涕，抱着问我疼不疼？
可他却像是傻了般，一双眼像是长在了我的身上，眸深似海。
土匪一把将我扯过丢在一旁，撕裂的疼痛感让我汗水直流，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了层厚重的雾。
谢晏被抓到了男老鸨前。
男人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像是癫狂般看着谢晏。
“小崽子，我们好好玩，等回去了，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又转而看向了我。
“把他杀了，将皮扒下来，做个人皮灯笼，”他恶狠的看着谢晏，“日后天天挂在你的床前，如何？”
我像摊死肉躺在地上，最后看了眼谢晏。
他浑身是血，眸色如墨，却漠视着我。
此刻，我的心真是扎着疼。
这小孩的心怎么能这么冷。
一把长刀落下，人头落地……
世界陷入黑暗。
过往的一切在脑海放映，回忆起来怎么都是形单影只的画面。
无论在哪个世界，我怎么做，好像都永远是那个陪衬，付出的真心永远得不到回报。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谢晏，我在你心里当真没有惊起一点涟漪？
我怎么那么不甘心。
——
“岁禾！”
“你没事吧？”
“脑袋疼不疼？”
耳边的关切声絮絮不休。
我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后脑勺，睁开眼。
灯盏错落，人头攒动。
怎么这么多人？我这是上天堂了吗？
舞妓们满脸焦急在看到岁禾醒来时便安心了不少。
我迷茫坐起身。
“这是怎么了？”
一群身着琳琅吊坠舞裙的姑娘抱怨道：
“还说呢，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大老爷，嘴上嚷嚷着礼仪道德，喝了酒就动手动脚。”
“是啊，国师府内还敢乱来，真是狗胆包天！”
“国师大人好好的中秋佳宴，还能让他给乱了套了，活该被轰了出去。”
一女子忽凑近我跟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脑袋。
“呼，没流血，就是鼓了个包。”她又接着道：“岁禾，你都不知道，当时眼看你被那官员一推，脑袋就那么硬生生磕上那四角石桌，我们都快吓死了。”
我有点没回过劲。
“我是，岁禾？”
此话一出，这群姑娘都消了声看向我。
“怎……怎么了？”我踌躇着问道。
一个圆脸娇憨的姑娘哭丧道：
“我就知道！那么硬的石桌，脑袋磕上去怎么会没事，这不，人傻了！”
又是一片言语纷纷。
我抚着额头闭眼沉思。
正想着是不是系统那出了什么问题，就听到脑海里系统的声音。
“任务进行中。”
说完又消失了。
我醒过神。
什么意思？
任务还在继续？难道山寨那次不是测试？
所以，非测试死亡可以重新匹配身体？
捋清一切后，我有些心虚开口道：
“没傻，我可能就是……失忆了。”
十几个姑娘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说着：
“失忆？岁禾你不记得我们了？”
“废话，记得那还叫失忆啊？”一娇俏的女子怼道，继而转头看着我道：“岁禾，我是鹂珠，连我你都忘了吗？”
我摇摇头。
“都忘了？那舞呢？一个都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
“那岂不是都要重新学。”
听到这，众人同情的看了我一眼。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言说了很多。
我听着迷迷糊糊，记住了三个最活泼的，鹂珠、青花和灿灿。
偏殿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姑娘们，该上台了。”
“嬷嬷，岁禾她——”鹂珠道。
嬷嬷看向我。
“无事，让彩月替一下，岁禾你安生休息。”
我点点头，听从安排。
“夜宴还没结束，我们就先走了，一会儿再过来看你。”
“岁禾你快休息吧。”
“珍惜现在的好日子吧，你绝对想不到，你要重学的歌舞有多少。”
“哈哈哈哈”
大门关上，烛灯熄灭。
殿内归于平静，方才的喧闹仿佛镜花水月般消散如烟。
我起身挪步下榻，殿内空旷，四面环窗，月色打在殿内，银白一片。
这里像歌姬们临时排练的地方。
我走至窗前，靠着窗缓缓蹲下，缩成一团。
雨露挂在窗外的绿叶，夜风迎面，窗外丫鬟小厮行走匆匆，端茶上菜络绎绵绵。
国师府的正殿，灯火通明，隐隐可闻丝竹管乐之声，热闹非凡。
中秋佳节，天上的圆月金灿灿的。
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我伸手捧起这姣姣月色，银光游走。
从我记事起，家里生意压力就很大，爸妈总是东奔西走，我便辗转于亲戚家中。
后来家里生意好了，妹妹出生了，我彼时，正在异国他乡。
我手机里存着他们旧时的电话号码，微信聊天框的消息一滑就能到头。
我知道，我和他们其实很陌生。
犹记得小时候不懂事，常常在想，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流眼泪吗？会说对不起，是他们太忙了，才不小心把我忘了的吗？
时间久了，我以为我长大了，忘记了。
但当我看见谢晏时，尘封的记忆又发了芽。
我心疼他的伤疤，心疼他不被偏爱，心疼他做着一切。
也正是这样的共情，让我一步步越陷越深，义无反顾冲上去想为他撑起一片天地。
可是他不是我，我所看到的他的一切，很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内心独白。
兴许他并不脆弱，并不敏感，并不需要有个人来救他于水火。
一切是我自作多情。
不被爱的人，始终只有我一个。
我以为系统是我的二次人生，但从到到尾、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以为是的付出。
我把谢晏当做第二次人生的光点，追逐着，渴望在这个世界里获得另一个世界不曾有的东西。
但上天不如我意，想要的就是得不到。
“系统，我能换个攻略对象吗？”我淡淡问道。
系统一如往常。
我垂下眸，沉默着没再开口。
我不想再看见谢晏了，不想再去管他的任何事。
生命和死亡的意义对我来说，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无所谓非要选择哪个。
我想放手了。
如同静待昙花般，静待着死亡。
——
月上高楼，星河璀璨。
国师府陆陆续续送走了来往的大臣。
殿外传来说说笑笑的打闹声，大门推开。
“岁禾！”
“快起来，瞧瞧国师大人都赏了什么好宝贝。”
那群恣意的姑娘们又回来了。
我莫名被感染着笑了笑，作势好奇道“什么好宝贝？最好是金银珠宝。”
“瞧瞧，岁禾你失忆了，还是个小财迷的主儿。”灿灿眯眼笑道。
大家纷纷捂嘴偷笑。
“但还真让你说对了。”
一枚海棠金裸放到我的手上。
“大人赏赐的，这是你的那份。”
“就你的是金的，我们都是银的，死丫头，开心不？”青花轻轻撞了下我的肩膀。
其他人也拿出她们的那枚银裸，梅花样式。
显然是因为我今日遭了一劫，才给了我金裸作为补偿。
但确实挺开心。
“岁禾。”老嬷嬷站在殿外唤道。
其他姑娘见来人，兴高采烈的拥了上去。
“嬷嬷！”
“嬷嬷，糕点糕点，还有剩的对吧？”
老嬷嬷轻声斥道“像什么规矩，都多大了，还惦记着那口吃的。”
又向我走来。
“岁禾，大人传唤你去一趟。”
国师大人？找原身做什么？
我应声“是。”
嬷嬷领着我出了殿门，才对那群姑娘补了句。
“糕点已经遣人送到你们房里了，晚上少吃些，积食。”
只听一阵欢呼。
“岁禾放心，我会给你留的。”鹂珠拍拍胸脯。
我低声笑了笑。
很开心，像是笑在心里。
做岁禾，真的好幸福，身边围绕着如此多的爱她的人，会在人群纷杂里，也能记得她、念着她。
我随着嬷嬷，一路穿过长廊。
“听说你之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嬷嬷突然道。
“嗯。”我低垂眼睫。
“不用害怕，国师府规矩不多，大人也是个心慈的主。”
我不置可否。
能坐上国师，心里就不可能只有慈。
到了国师府正殿，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只是喧嚣全无。
“进去吧。”嬷嬷站在原地道。
殿内烛火煌煌，四下空寂，宾客宴席后的冷食残羹还未撤离。
高台之上，男人手执杯盏，玉带束腰。
我偷偷瞥了眼，虽隔得有些远，但依旧可见其天人之姿。
我也不知该如何行礼，只能囫囵跪拜在地。
“拜见国师大人。”
高台上，男人修长的指尖轻扶着太阳穴。
“走近些。”嗓音慵懒道。
我起身，上前几步，正要跪下。
“再近些。”
我埋着头，又走近几步。
酒水入杯，他问道：
“你叫岁禾？”
“是。”
“脑袋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
头顶传来哂笑“脑袋挺硬啊。”
我：“……是。”
国师大人忽然起身，墨色衣摆随之晃动。
我伏跪在金砖地上，头埋的越发低。
眼前忽覆下一片阴影，一双云纹朝靴，无声停在我跟前。
他眉眼低垂，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阴影。
“听嬷嬷说，你失忆了？”
“…是。”
他蹲下身，一双深邃的眼眸平视着我。
“传闻，世上有一种鬼魅，能抢夺已死之人躯体，从而脱胎换骨，伪装成人，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瞳孔一缩，他，他开挂了？
见我没有作答，他又接着说道“我幼时曾毒杀一人，明明有中毒迹象，却又死而复生，你说，这像不像那只鬼魅？”
我依旧不敢作答，这和嬷嬷说的心慈丝毫沾不上关系。
良久，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拍了拍，似是安抚。
“别紧张，我都是说笑的，下去吧。”
“是。”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又想，国师究竟是什么意思？
到了偏殿，鹂珠率先发现了我。
“岁禾，快来，糕点留着呢。”鹂珠率先发现了我。
她拉着我的手往人堆里扎，我白着脸摇摇头，“没有胃口。”
我走到我的床铺，上面挂了我名字。
鹂珠坐到我身旁。
“岁岁，你怎么了？”
我看向她“你能和我讲讲国师…大人吗？”
鹂珠担心道“怎么了，大人发难你了？”
我摇头。
“没事的，有嬷嬷在，就算真得罪了大人，嬷嬷会替你求情的。”
我依旧摇头。
“那好吧，我就讲讲我知道的。”
她想了想，似是想着从哪开始讲。
“国师大人今年二十有二，年纪不大，但深得陛下厚爱，听说国师是陛下还是太子时，在南下巡防带回来的，那时也才十一岁的年纪吧。”
我轻轻凝了眉。
她说到这语气一转。
“虽然当时国师大人年纪小，但生来就注定和凡夫俗子不一样，哪怕是个小豆丁，当年也是协助太子破兵马走私案的关键人物，说什么单枪匹马深入山匪窝，一举调出案件的明暗两线。”
我怔怔然转头看她。
她朝我眨眼笑了笑“震惊吧，我第一次听也这样，不过我觉得有点扯，估计是哪个说书先生胡乱编纂的，但这并不影响国师大人的威望。”
“大人上任以来，查办了好几场贪污大案，手腕刚强，还会体恤贫苦百姓，出台了好几条税法新规。”
“还有什么呢？对，大人还信神，府内专门建了座塔观，里面还住了个据说是世外来的高人。”
“还有，大人好像没有什么亲人，能算得上熟络一点的，也只有嬷嬷和管家了。”
“大人，还喜欢看书，闲暇无事时就会待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
……
十一岁、兵马走私、贼窝，我心中惶惶不安着。
“国师名唤谢晏，对吗？”我焦急的看着她。
鹂珠瞪圆了眼“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怎么记得大人名讳的？”
我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国师是谢晏，他是谢晏！
“岁禾，你怎么了？”鹂珠看着我脸色不对。
“没事，就有些不舒服，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那你有事唤我。”
我闭上眼，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他那些话呢？
毒杀一人，死而复生。
他在说什么？他杀了谁？
我忽然就顿住了。
——是谢禾。
死而复生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汗毛咻的竖了起来，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有山寨和兵马？查什么案？太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脑子好乱啊。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晏，他那时当真只有十一岁吗？！
那我呢，难道一直在被他团团骗。
——
第二日早，舞姬们早早就起来练身段。
而我只想逃离这里，随意糊弄几下，就找借口溜了出来。
漫无目的的走在国师府中，忽然见一道士的身影。
我想起来，谢晏他如今信鬼神，这道士恐怕就是那所谓的世外之人。
我自是不信有什么神仙，估计是哪方骗子。
道士向我这个方向走来，我埋头侧身避过。
擦肩而过之际。
“三世为人，妙哉妙哉。”道士喃喃道。
我猝然回头。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道士扬长而去。
我一番纠结下，还是决定跟上问问。
那道士脚步轻，走得快，我追了好一会儿，眼见他进了塔内。
正想跟进去，忽听到熟悉的声音。
“道长，你说如若有人本该必死的局面，却只是轻磕了下脑袋，是否——”
“国师是说，和你长姐当年很像。”道长悠悠然道。
“是，不可谓毫不相关。”
“你既有疑，国师将此人生辰八字写予贫道，贫道这几日给你答复。”
我听得心惊肉跳，他果然也怀疑着我。
那这道士又是什么来头，难道这世间还真有什么世外高人？
无论如何，快活歌姬是做不了了，我怕还没等系统发难，我先让人当鬼给活活烧死。
虽说大不了重新再选个身体，但是死前的伤害是真的，痛感亦是真的。
没敢多收拾行李，我只拿了点珍贵的首饰。
国师府对下人向来松懈，加上嬷嬷的关系，胡诌了个理由，给了点金银就放行了。
可刚刚踏出府门一瞬，一黑衣佩刀的侍卫，持刀堵住了我的去路。
“大人有请。”他冷冷道。
我心凉了半截，被人半架半推的来到了书房。
谢晏坐在案前，书页轻翻。
我端详着这张脸，昨日大殿没敢看，今日见了，方觉神似，只是越发眼尾的那条浅痕，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大人，人带来了。”
我被压跪在地。
谢晏身上朝服未褪，指腹划过纸页，眉宇凌然贵气，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沉敛气息。
“偷听了几句，就迫不及待想跑，包袱都没敢多拿，是该说你谨慎？还是该说你做贼心虚？”
他说话时并没有挪出目光看我，可我却有些发麻。
他监视我，又是何时开始的？
他放下手中的书，正眼看向我。
“我留你，也是有事找你帮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向你打听一个和你一样附身他人的鬼，我想你们做鬼的，兴许有自己的联络方式。”他说这话时，笑得温和。
我大概猜到他想打听谁了，他以为谢禾是另一个人附身的。
我自然不能让他知道那是我。
“我凭什么要帮你？”我理直气壮。
他起身离了案牍，官靴在一身朝服下若隐若现。
只见他拔出一柄长剑，剑光一转，架在了我的脖颈上。
“那就是说，你能找到咯。”
我呼吸一滞，半张着嘴，这人脸变得真是快啊。
“再问你一次，这个忙，你帮吗？”他敛去了笑意。
我怒瞪着他，不说话。
剑光锋利，稍稍一动，脖颈便被划出一道血迹。
真要命的疼。
“如果你觉得我杀不死你，那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一天一样，你可以试试，你能挺过多少天。”
我听这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气道：
“你怎么确定你要找的那只鬼不是我呢？”
他肯定觉得我在撒谎故意膈应他，果不其然，他脸色阴沉起来。
他没认出我，就像我在山寨时差点认不出他。
他定以为，我还会是那个会为他挡刀赴死的傻子，会知道了他是国师谢晏，就上赶着相认的笨蛋。
可我和我，如同他和他，从前、现在全然两幅面孔。
“来人，将她关至水牢。”
黑色的天笼盖着朱墙砖瓦，一轮白月迷离又遥远。
水牢建在地下深处，积水冰寒，阴潮刺骨，只留一颗头颅露在水面。
我被铁链固定住，站不直，又蹲不下，稍稍松懈便会呛水。
寒意从脚底攀升，浸入四肢百骸。
好冷，真的好冷。
意识越来越沉，眼前一阵发黑，刚有松懈的念头，一口水猛地灌入喉间。
水牢响起激烈的咳嗽声。
死亡的念头在我脑海无数遍回闪。
“系统，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犯了什么天条？不，应该是上上辈子，不然怎么两个世界的老天都见不得我好呢。”
系统自然是不会回应。
我想，要是今天没死，我就招了吧，我实在扛不住了。
半昏半醒间，水牢的门好像开了，恍惚中好像听到了一声“阿姐！”
我苦笑了一下，这该不会是死前幻想吧？倒挺会膈应人。
当我醒来时，就见鹂珠脑袋埋在锦被里轻轻啜泣。
“你怎么来了？”我哑着嗓子道。
她抬头，已哭成一个小泪人。
“岁禾，你醒了？你犯什么错了，怎么会被关进水牢？”
“没事，我这不是出来了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求的嬷嬷，她架不住，就同意了。”她吸着鼻子。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吃的，这个是青花给你的，这个是小荷的，还有灿灿、白玉等等，她们托我一并捎带给你的。”
几大盒糕点摆在我的眼前。
我无奈笑了笑。
“我昨日得知你被关入水牢，吓得魂都快没了，那地方，待一天是会死人的。当时，我们去找嬷嬷，怎么央求，嬷嬷都不说，幸好，下午你就被放出来了。”
“你说说吧，你都瞒着我们做什么了？”她皱着眉，气鼓鼓的。
我戳戳了她的脸蛋。
“肉鼓鼓的，像……肉包子。”
少女撸起袖子“好啊，岁禾你皮痒了是吧，敢说我是肉包子。”
这时，嬷嬷进来了。
“嬷嬷。”鹂珠随即收了手、低了头。
嬷嬷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
“多大了，还喜欢胡闹，岁禾，这是大人找太医开的药方，金贵着，快趁热喝了吧。”
“谢过嬷嬷了。”
不知道谢晏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要找太医救她。
忽然脑中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阿姐”，是他，他不会是知道了吧？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国师大人，有说怎么处置我吗？”我问道。
鹂珠也焦心起来，看着嬷嬷。
“大人只说，好好照顾你，日后你缺什么直接吩咐便是。”
鹂珠眼眸染上雀跃“真的吗！”又想了下“那为什么先前要将岁禾关入水牢啊，莫不是有什么误会，现在解开了？”
“昨日大人见了道长后，就把岁禾给放了，还把自己关进了水牢，现在都昏迷未醒。”嬷嬷神情憔悴。
“也不知道那仙人究竟说了什么？非要折腾自己，仗着现在年轻力壮，不知事，若是水牢待久了落下病根，影响了子嗣可如何是好。”
道长？他莫真不是仙人，这都让他算到了。
“岁禾，你跟嬷嬷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嬷嬷关切的问道。
我也想不透彻，就算是那道士告诉了他我的身份，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是不是谢禾，和他将自己关进水牢有什么关系吗？
总不能是他在……道歉吧。
不不不，不能脑补，不管他，决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嬷嬷，国师大人的心思谁知道呢。”
……
我身体无大碍后，就见嬷嬷日日愁容。
“大人高烧反复不止，太医说是心结。”
我听她念叨着谢晏，心里不知为何也颇为烦躁，正想敷衍几句，嬷嬷又说：
“大人睡梦里一直唤着‘阿姐’，可是大人阿姐都死了十一年了。”
我呼吸猛地一顿，半天才勉强缓过神来。
“嬷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谢晏，他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要我相信，他对我其实是有真心的？！
可我一闭上眼，就又想起，我死时，他转过去的脸，淡如一汪死水。
几日后
谢晏醒了。
鹂珠和青花正帮我恶补之前落下的舞。
忽她俩停住了，疯狂给我使眼色。
我疑惑的转过身，就见谢晏墨发披肩、面色苍白的站在殿门口，大病初愈的他有些憔悴，那双望着我的眼眸隐隐泛红。
鹂珠和青花连忙拉着我，浅浅行了一礼。
“国师大人。”
谢晏看着我，我躲开了他的视线。
“你们先退下。”他的嗓音有些低迷。
我还没反应过来，鹂珠和青花应了声“是。”
随即，还不忘带着我一同退下。
低眉掠过谢晏身侧时，腕间骤然一紧，被他伸手牢牢扣住。
鹂珠和青花一脸震惊看向那只手，下一秒，青花拉着鹂珠迅速退下，关上殿门。
寂静无声的殿中。
“阿姐。”他唤道。
听他这么唤我，我心底的烦躁之气越发难抑，我想逃离这里。
我欲抽出手，但腕间的大掌桎梏有力。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但能不能先听我解释。”语气里藏着一丝哀求。
我转身面向他，他既然想好好说，那今日就掰扯个干净。
“国师大人，你不需要解释，从前是我太自作多情，与你无关。”
“阿姐，你是在怨我吗？”他眼神含了丝悲拗。
“没有，我没有怨你，这一切本来和你就无甚关系，是我自己自愿对你好的，而且，我也是有目的的。”
“阿姐——”他的唇色越发苍白。
我打断了他的话。
“你有你的心思，你可以不露痕迹的杀了谢禾，可以不动声色的同太子进山寨查兵马一案，也可以对我的死视若无睹，可你现在又在这里唤我阿姐，我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
就像前几日和今日的他就截然两面。
我越说越上头，其实我本来已经想好了，做个陌路人，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他非要缠上来，心里的怨气就如同洪水开了闸。
我一节节掰开他的指头，抽出手腕，转身离开。
拉开殿门的一瞬间，身后，他突然呢喃道：
“阿姐，这不公平。”声音里仿佛有无数的委屈。
我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转身，我正想质问他哪里不公平。
就见他眼睫湿润了一片，干涸的唇瓣裂开了丝血。
我质问的话一时卡在喉间，语气平静道：
“你做什么，我又没有欺负你。”
谢晏抬起头，一双怒目的眸子框着泪水。
“阿姐怨我当年的无动于衷，我道歉，可是阿姐，你要那时十一岁的我如何对你？”
“我不是神仙，我如何得知谢禾换了个灵魂，我不知道。”
“如果不是后来仙长替我解惑，我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一个打骂了我数年的恶人，一夕之间竟开始对我嘘寒问暖，我偶尔也会对你的好有所贪恋，可那时，身上的陈年旧伤就会像恶鬼般缠绕着我，痒得发疼。”
“我一面想着她从前的坏，一面又看着你为我忙碌奔走，心里说着不要被蛊惑了，可是看见你划破了手还是会忍不住去山中采药给你。”
“然后下一秒又触上眼尾的那道疤痕，就又会想起，你当时是如何拿着柴刀向我扔了过来。”
他说着他的控诉，泪水挂在脸上，汇聚成一滴又一滴。
“阿姐，你可知我在其中两面煎熬？”
“你死的那天，我一直念着，不去看不去看，你欺负了我那么多年，你罪有应得，可是你真的死了，我又开始后悔，可我连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得知阿姐你不是谢禾的那天，我在想，阿姐如果是上天派来救我的神仙，为什么不化作一个清白的身份，却做了谢禾，让我在此间痛不欲生。”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我怔然，嘴唇想被胶带黏住了，蠕动着却说不出话。
感情这件事，往往投入的越多，便越发期待一份结果。
他向我一步步走来。
“至于毒杀谢禾，是因为她先前就要将我送去给那男老鸨做‘杂工’，我若真的去了，下场不比死好受半分，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愿杀人的，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而山寨，阿姐当年不是都知道吗，是那山匪掳掠了我去，只是我恰好发现了山后的兵马，当年如果不是陛下南巡路过，我的下场，阿姐不是最清楚吗？”
我又想起了临死前那个男老鸨的话，确实如此。
“阿姐，能原谅我了吗？”他眸中渴求的看着我。
往日的谢晏惜字如金，如今的谢晏巧言善辩。
偏我挑不出他的毛病。
我心里挣扎着纠结着，一面想着人总不能在一个人身上跌两次，又想着他现在好似可怜极了。
“阿姐。”他又唤了我一声，带着乞求。
我最终点点头。
既然是有误会，便没有不解开的道理，或许，真的是我想错了。
他那时还那么小，换我在他的位置，不一定能比他更通透。
忽，他宽大的臂膀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头埋进了我的脖颈。
我挣开他，道：
“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阿姐，没有关系的。”
谢晏笑得明媚，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的话。
“你大病初愈，快回去躺着吧，”又想起一件事，迟缓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关进水牢？”
“向你道歉，这样比较有诚意。”
谢晏笑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惨白的弯月。
“阿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这般问道。
“我…”我思忖了片刻“许安禾，许愿的许，平安的安，岁禾的禾，我还有个小名，叫小穗儿。”
“小穗儿。”他低低笑开。
既然都选择原谅了，以往的事情就当翻篇了。
这日后，我又开始思考系统的测试。
真心的事情是需要培养的，或许在一起经历的多了，彼此的牵绊就会越发深刻。
于是，我主动找上了谢晏。
谢晏此时在书房处理政事，正当我要推门而入时，模糊听到“陛下、国师府”，又收回了手。
我找了个稍远的台阶，静静坐着。
半晌，书房的门开了，一老者满脸愁容。
忽余光瞥到地上的我，眉毛都皱深了几分。
我立马从台阶上起身，拍拍灰，干笑两下。
老者甩甩袖子，冷哼一声走了。
谢晏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闷笑出声。
“别在意，那老头最是在乎礼仪规整。”
我转过身，耸耸肩，又想起自己的正事。
“听彩月说，摘星楼有个极善口技的说书先生，一起——”
“好。”谢晏先一步道。
“我还没说完呢。”
“都好。”
他笑得灿烂。
我虚起眼，谢晏是不是变化太大了，不至于吧，该不会被夺舍了吧？
第二日午后。
风轻轻吹响马车上的铜铃。
谢晏挑开车帘，阳光倾洒在他眉宇间。
国师府门口
“岁禾，你去吧，大人在等你。”青花看了眼马车上的国师大人。
“行，我去了。”
一堆小姐妹挥手作别。
“岁禾，我是唐记铺子那家，别买错了！”
“我的梨花酥要多糖！”
“还有我的，我的酱香肘子。”
我晃晃手中的小纸条。
“放心吧，都记着呢。”
我心情大好的上了马车，坐稳后，忽发现谢晏一直看着我。
“怎，怎么了？”
他撇过脸去，嘴角藏了丝笑“没什么。”
到了摘星楼，楼中座无虚席，那说书先生今日讲的是一只男鬼与一小姐的爱恨情仇。
当一段爱意里夹杂着欺骗，爱就生了恨。
我撑着脑袋，问道：
“你说她的话里，是谎言多一点呢，还是爱多一点呢？”
“有没有谎言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爱需是真的。”谢晏答道。
四面屏风内，说书先生讲的绘声绘色，一张嘴如囊括了天下之声，故事结束，屏风打开，说书先生拱手行礼，台下掌声如雷。
出了摘星楼，我便按着小纸条，东街买完去西街，大小商铺、走街串巷。
看着马车里堆积如小山的物品，我瘫坐在车里。
随后坐起身，从身后拿出一油纸包裹的糖酥饼，欢快地递到谢晏跟前。
“瞧，这是什么！”
谢晏眼神恍惚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都轻了。
“是糖酥饼。”
“嗯，你爱吃的。”
回府后，满载而归的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追捧，等级待遇通通拉到最高。
可是这样的日子还没过一两天，鹂珠青花她们就来和我道别了，一众小姐妹背好了行礼。
“怎么突然就要走，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有些不舍。
鹂珠上前抱了抱我，“岁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红了眼，“你也是。”
“哎呀，别那么伤悲嘛，我们走是因为大人发了善心将我们的户籍奴书还给我们了，还给了我们一笔不小的离别礼，这辈子吃喝是不愁了。”青花拍了拍我的肩。
“是啊，今日赎了身，我就要回家去了，好久没收到信了，不知道家里怎么样。”
我擦了擦眼泪。
“你们老家在哪？地址给我写一份，若是哪天游山玩水路过，定要去讨碗饭吃。”
“好好好，就等你来。”
“我老家很美的，岁禾你可一定要来看看。”
“写好了。”
“走啦！岁禾。”
“岁禾再见！”
……
到最后，只剩鹂珠还没走，她一把将什么东西塞进了我手里，我一看，是张纸条。
“岁禾，你先来我家，她们都要排后面，听到了没！”
我笑出了声，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好好的将她的纸条收起来。
“放心，我跟你是最好的，她们都不是。”我笑眯着眼。
“嘿嘿，我也是，我俩天下第一好。”鹂珠也嘿嘿笑着。
鹂珠松了手，背上包袱。
“我真的要走了，记得写信，如果有时间，我一定来看你的。”
我点点头，郑重道：“会的。”
最后，鹂珠也走了，偌大的殿内，就只剩我一人了。
虽然我不是岁禾，但这些天，我真的将自己当做了岁禾，我真的很喜欢她们，很喜欢。
我有些伤感，独自在床前坐了会儿。
嬷嬷进来坐到我身边。
“人生离别是常事，何况你们不是正计划着下次的见面吗？”
“嬷嬷，”我看着她有些发白的头发，“你来府上很久了吧。”
嬷嬷望着前方，似是在想她来了多久。
“我啊，是大人从乞丐堆里救回来的，那时，家里遭了难，老头染了重病，儿子说想去外面闯一闯，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后来老头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也没什么亲戚，我只能乞讨过活，然后，就遇到了大人。”
“算来，有十年了。”
我顿了顿，原来嬷嬷以前过得这般不容易。
“其实不只是我，鹂珠她们那群丫头，有的是青楼救回来的，有的生了病被家里赶出来了，有的是人牙子手里买的，当时她们也就十一二岁，谁的人生都没有好过一点。”
鹂珠青花她们吗？
“嬷嬷，那我呢？”岁禾的父母呢？
“一样的，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嬷嬷起身“不说这些了，这里你一个人住着空旷，大人给你换了间舒适点的小院，以后就搬去那住了。”
我点头答应下来，收拾收拾行礼，搬出了这间殿落。
小院离谢晏的殿院很近，就一条石子路就到了。
小院装点得很清新，门前还挂了个小牌子，上面三个歪歪扭扭的黑字——小穗儿
——
没了鹂珠她们，我这几日过得实在是无聊，整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门嘎吱一声响，谢晏拿着叠衣服和戒尺走了进来。
他今日很不一样，穿着一身常服，很是素净，与往日繁重的服饰判若两样。
他向我款款一笑，那双白净的眸子在暖阳下，像是冬雪落在了炎夏。
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双手狠狠拍向脑门。
许安禾！你清醒一点，谢晏可是你弟弟啊！
他如今不就是长高了点，长帅了点吗，你这怎么还馋上人家了。
“你怎么了？”谢晏已经走到我跟前。
我立马从摇椅上起来，直摇头“没事没事。”
“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玩。”他将衣服递给我。
我接过，忽然注意到他手上的戒尺，眯了眼，首先，肯定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玩，其次，为什么要带把戒尺？
“不是想出去吗？怎么，不想去了？”他道。
“去，等我。”
换完衣服后，坐上了马车。
“怎么是男装？”我看着身上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陷入了沉思。
“看故人方便。”谢晏把玩着戒尺。
“谁啊？”
“一位老先生。”
“老先生？”
“嗯，老先生爱玩，届时你多顺着他点。”
马车出了城，一路到了座依山傍水的山庄。
山庄青瓦白墙连绵不绝，庄内种满了菊花，风过处湖水生出细细涟漪。
我随着谢晏，穿长廊、过石桥，最终在凉亭内见到位白须白发的老先生。
老先生打着盹，睡得正香。
谢晏手举戒尺，微微行礼，朗声道：
“学生谢晏，拜见先生。”
老先生一个惊醒，发现来人后，眼睛又闭了回去。
“为老不尊啊，别的弟子，见自家先生入眠，无不是担心凉否、热否、舒适否，偏摊上你这么个弟子。”
我站在谢晏身后，偷偷瞥了眼谢晏的夫子，这一眼，正好对上了。
老夫子咻得站起身，一路向我走来，顺道还抽走了谢晏手里的戒尺，揣进了衣袖。
“求学来的？”他笑眯眯道。
我正想摆手说不是，老先生已经拉住我的手往阁楼走。
“走，咱离那个没良心的远一点。”
我一回头，谢晏不紧不慢地在身后跟着。
看老先生精神抖擞，我想着算了，谢晏说，多顺着他点，那便顺着他点。
阁楼伴着小溪，水声潺潺。
到了阁楼，两位小侍童贴心倒上了茶水，他拉着我坐下，谢晏立在一旁。
“秋山，冬青，去将我那宝贝拿过来。”
“是。”
两小童退回楼中，不一会儿两人一人抱着一紫檀木箱，小心翼翼放置桌上。
那木箱纹理细腻如丝，边角包着莲纹赤金，锁扣是一枚温润无暇的羊脂白玉。
我光看这外表就知价格不菲。
老先生起身打开两个箱子的锁扣，木箱敞开，里面精心包裹着两根鱼竿。
“我个人爱好，就爱钓鱼，这两根鱼竿是我的老宝贝了。”
我啧啧称奇，这两根鱼竿恐怕不是我能想象的价格。
“后生，来，你选一个，一会儿就去试试，在我这求学，第一件事就是要会钓鱼。”
我一惊，耳朵没听错吧。
“老先生，您说什么？”
老先生还没说话，一旁的谢晏笑出了声。
只见老先生一个戒尺甩了过去。
谢晏有什么好笑的，我刚刚的样子很逗吗？
谁听了这话不得惊得再问一遍。
老夫子回身看向我“不去管他，没礼貌惯了。”又继续道：“对了，你选吧。”
“不用了吧，晚辈其实不会钓鱼，就算了吧。”
“不会钓鱼就更要学了，你看，这根东珠为坠的鱼竿，竿长三丈适合静水慢钓，而这根赤金包边的竹竿，短竿，庄中小溪正合适。”
我头都快揺成拨浪鼓了，正想求助谢晏，他不知去了哪里。
“怕什么，这竿不贵，就是看着唬人罢了。”
我又打量了一下，顿觉鱼竿金钱的光影都快照瞎我的眼睛了。
“不贵？”
“不贵。”老头自信摇头。
我不信。
“这鱼竿啊，就是用来钓鱼的，就算再多锦上添花之物，它也只是一根鱼竿，老夫觉得如此，后生你觉得呢？”
我咬唇不敢应。
老先生忽拿起一根鱼竿，直接塞进我手里，吓得我死死抓紧，半分不敢松懈。
“磨磨唧唧，拿着，怕什么，老夫给的，出了事老夫担着，去钓鱼去，今中午的午饭就指望你了。”
他说完就走了。
秋山和冬青两个小童领着我去钓鱼的地方。
“像这样，把鱼饲挂在鱼钩上，丢出去就好了。”
我抱着竹竿根本不敢动。
秋山走了过来，将饲料挂在我怀里的鱼竿钩上。
“没事的，我替你挂上了，你甩竿就行。”
见我迟迟不敢动，他又道“若是害怕，你便轻些，坐着垂钓就好。”
见他看着我的目光期许，我便蹑手蹑脚的拿起鱼竿，小心翼翼的抛了线，然后一动不动。
“做得很好嘛，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秋山和冬青走后，我抱着竹竿汗都快掉下来了。
想着先装装样子，一会儿就给它还回去。
忽然，鱼儿上钩了。
我暗骂，这是哪个不长脑子的鱼啊。
鱼儿在水中奋力挣扎，我抱着竿的手忍不住的颤抖。
算了，让它一直动也不是个办法，先把它弄上来。
我开始收线，拉竿。
小鱼儿有点肥，挣得厉害。
我稍稍用力往后拽了拽，“啪嗒”一声脆响。
我猛地低头一看，竿裂了条痕！！！
天塌了。
裤衩子赔进去都不够的。
我僵硬着蹲下身，看着江面，有种想跳了的冲动。
“这是什么钓鱼新姿势吗？”
我捂着裂痕，慌张扭头，就见谢晏笑意浅浅。
我顿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我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蹲下。
他照做，蹲在我一侧，“怎么了？”
我四下看了眼无人后，小心说道：“一会儿，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先答应我，不许叫。”
一抬眼就见谢晏眼角弯弯，低头抿唇似笑。
“你，你干嘛，我很严肃的。”
他这是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谢晏，我真的闯大祸了！”
他忽板正了几分，“先让我看看。”
我手心都出汗了，紧凑着谢晏，偷偷开了手掌缝，鱼竿上清清楚楚一条大裂痕。
他看完，我立马就给盖上。
“怎么办？”我脸色有些白了。
他脸色顿时也不好，“这鱼竿价值连城，是先皇在位时找专人打造的，恐怕国师府的家当都得赔进去。”
听他这么说，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开始自言自语。
“我真的很小心了。”
“那老头故意的吧，是不是就等着敲诈我一笔。”
说着已经开始抽泣了。
“哪有鱼竿这么容易坏的，怎么办，我是不是得把自己卖了。”
忽听耳侧一声爽朗大笑。
我看过去，谢晏已经笑得人仰马翻，躺在了草地上。
他笑得发自肺腑，眼泪都快从眼底满出来了。
我下意识的就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别笑了，我求你了，该不会是被我气疯了？”
他还笑个不停。
我也渐渐品出不对味了。
“你和那老头合起来骗我！”
他笑得更大声了，活像小人得志。
我气不过，真想冲上去拳打脚踢。
“怪不得你俩是师徒呢，对味儿了是吧！”
谢晏擦擦泪水，“我好着呢，我一早就提醒你了。”
“提醒我？”我想到了什么，“那你就不能明着来，就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看了看手上的破鱼竿，一把扔了。
“谢晏你终于是暴露本性了。”
谢晏坐起身，肩膀蹭了我一下。
“小穗儿。”
“别叫我小名儿，我是你阿姐，不仅为老不尊，还为长不尊。”
谢晏闷笑偏首“我如今快二十二了，小穗儿你现在可只有十八。”
我被噎了一下，“那，那我也照顾过你，是长辈。”而且，在另一个世界我已经快满二十四岁了。
“那行，以后换我照顾你。”
夕阳落在水面上，金光灿灿。
“老先生年轻的时候就不着调，每每有人上门求学，他皆如此，他说这样能最快速的探查心性，或接受，或逃跑，或嫁祸他人等等，但我觉得，意义不大，估计他就是纯爱玩。”
我晃着脑袋，问道：
“鱼竿是假的，就没有人发现过？”
“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手段。”
我忽然想到什么，眨着眼睛问他。
“那你呢，你也被骗过吗？同我今日一般吗？”
谢晏点头。
“那你是怎么做的？”
谢晏望着湖面，回忆着往事。
“我的方法，你不会喜欢的。”
——
饭桌上，老先生叹了口气。
“清和你怎么就憋不住呢，她还没答出个结果呢。”
谢晏，字清和。
“我乐意。”
老先生哼了一声。
我用力捏着筷子，坏老头啊，就想看我出丑。
“先生若是落到我这般境地，又该如何解？”我气愤道。
谢晏忽尔一笑，他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
老先生筷子一摊，活像个泼皮无赖，道：
“为何要解？无解便是解。”
他夹了一筷子菜。
“万般心性，种种行为，各有其命，各归因果，顺其自然就好，世上的路不是只有一条坦途，世上的人也不是只能有一种性子，怎么做都是正确的。”
我又被噎住了，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什么？很高深，还不能问，显得自己没文化了。
谢晏低头轻笑。
食用过晚饭后。
“先生，学生就不叨扰了。”
我和谢晏拜别老先生后。
坐上马车，我掀开车帘，街上人影绰绰。
“这好像不是回王府的路，我们要去哪？”
“临时有点公务，恰好你这身衣服也合适，就顺道带上你了。”
都快忘了，谢晏是国师。
“能当上国师，谢晏你好厉害，怪不得以前夫子说你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谢晏手上动作一顿，眉眼淡了下去。
“如果只是读好书，定是坐上国师的位子。”
我称赞道：
“那你岂不是更厉害！”
或许他也有见不得光的那一面，但我想，光是看王府，他应该不是个坏人。
谢晏一个愣神，忽莞尔一笑。
“是啊，不可谓不厉害。”
马车行到了周河口。
河道两岸架着高高的石拱桥，金吾不禁的夜晚热闹至极。
河面花船琳琅，我跟在谢晏身后东瞅西瞅。
“大人！这里。”一个中年摸样的胡子男满脸堆笑的向谢晏摆手。
走进后，方才瞧见他身后站了一堆人。
“大人。”众人纷纷见礼。
谢晏随意点点头。
“咱们先上船，大人请。”胡子男恭敬的为谢晏引路。
我啧啧惊叹着这豪华大船，不愧是商务局。
船上烛光通亮，如沐白昼。
谢晏坐在主位，我坐在其下一侧咽了咽口水，是大场面。
下方，前排列坐的我估摸着是朝中的官员，至于后面散坐着的几十号人，看着一个个年纪都不怎么大，素色儒衫，有的还手握手卷，兴许是最近赴考的学子。
我偷偷看了眼谢晏，他高坐主位，静目疏离，举手间泰然自若。
我悄悄挺直了脊背，显得有底气一点，好歹不愧对于我这身衣裳。
随后，那胡子男带头吹嘘了一番谢晏的话后，步入了正题。
我听得也迷瞪，总归是和船上的书生有点关系。
紧接着，就是文采大会了。
书生们志气高昂的念着自己的佳作，一阵阵叫好声浸染了朦胧的夜色。
我两只眼皮已经在打架了，梦回高中上语文课听文言文的感觉。
好在桌上还有些水果点心，我一口一口漫无目的的吃着，不知道他们还要讲多久。
终于，宴会到了尾声。
众人随着谢晏到了船舱外，观星赏月。
人群也随之散开，各看各的，偶尔有几个来和谢晏拍拍马屁。
我搭在船杆上，看着岸边的小贩卖力吆喝着，有些困意上头。
“公务处理得怎么样？”
谢晏眉梢微挑“我看你在宴上，一共打了十三次哈欠。”
我面色不快地瞪了他一眼。
他嘴角轻翘。
谢晏闭眼沐浴着月光，道：
“今晚这些人里，大多所作之赋辞藻浮华，内容空泛。唯有一个叫李彦的，既着眼民生，又谙熟朝野利弊，可堪大用。”
我好像有点印象，但不多。
月色铺在江面，几艘渔船挂着灯笼点缀夜色。
船板上几个书生讨论的热络，似是谈到了什么精彩的地方，大笑起来。
“哈哈哈，李兄这句实在是妙啊，上可正视听，下可察民意，妙极了！”
“哪里哪里。”
“李兄太谦虚了吧哈哈哈，你这篇赋可是连国师大人都赞不绝口。”
“日后苟富贵，莫相忘啊！”
“哈哈哈哈”
几个书生正笑得开怀，忽听见远处一艘小渔船传来渔夫的喝酒谈笑声。
我也寻声看了过去。
那小船上坐着四个渔夫，年纪小点的渔夫酒劲上头，手舞足蹈讲道：
“你是不知道，嗝，我今个钓了这儿大的鱼，足有我腰粗！”
另一渔夫不甘示弱，一脚踩在船檐上“嗝，你那算什么，我曾经捉过最大的鱼，这船都装大下！”
坐着的年纪稍大的渔夫醉醺醺的看着这俩，抓起几粒花生米笑砸了过去，向身侧的朋友揭穿道：“他俩尽吹牛逼了！”
“哈哈哈哈哈哈！”听这话的渔夫笑得合不拢嘴。
我将这幕尽收眼底，不由失笑两声。
书生看着那小船的渔夫，叹惋道：
“匹夫之乐，小乐也，君子之乐，真乐也。这世上，若是人人都能饱读诗书便好了，便不会只能笑点这些闲杂小事，可怜，可叹啊。”
我看着那艘小船出了神。
“在想什么？”谢晏凑近问道。
“我在想，这渔夫和书生，谁笑得更开心？”
“想出来了吗？”他来了兴致。
“嗯，想出来了。”我点头。
或许真是今晚被熏陶的有些入味了，才会琢磨起这些问题。
“方才书生扬起的嘴角并不见得比那渔夫扬得更大，笑声也不见得比那渔夫更加豪亮，可见文章能带给书生的大笑，一杯小酒、几句闲话也同样能带给渔夫，所以，两者是一样开心的。”
谢晏忽侧头转向我，他突然认真起来，我便说得更自信了些。
“还有，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如果嘴上嚷嚷着众生平等，却又将他们的喜怒哀乐看得低人一等，这是否又是心口不一呢？”
“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难道就一定敢说，自己一定比一介渔夫活得更快乐。相反，我觉得，越是简单的人，反而他的人生十之有八九都是欢乐。”
“所谓，人能被分成三六九等，但喜怒哀乐并没有贵贱之分。”
谢晏望了望夜晚沉寂的湖面，“没有吗？”
我偷偷瞟了眼谢晏，他怎么了，装深沉吗？如果没有中午那出我就信了。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谢晏。”
“无事。”
我见他不说，便不多问。
渔船的灯火零零碎碎，微风吹起细浪，渔灯揉碎在波浪里，散成满河星星。
“无事好啊，有道是，‘无事小神仙’。”
谢晏逗笑了几分，盈盈浅笑竟是胜过了素月几许光辉。
——
自从上次女扮男装出门后，我能感觉到，我和谢晏之间好像更近了一点，不像从前的那种怜惜，反而有种交到了朋友的感觉。
我想，出门果然是有用的，便越发殷勤的凑到谢晏跟前，可是近来他总是在书房商量着什么国家大事，一聊就是大半天。
今日，书房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隐约听见双方争执的声音。
朝廷上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坐在台阶前等待这场漫长的谈判。
殿门打开，那老头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到今日已经是有些急火攻心的兆头。
我起身小小的学着这老头摇头的样子，料想下一秒就该给我一个大冷哼。
“妖女！”
我咻的抬起头，今个儿怎么换台词了？
他还想说什么时。
“厉老。”
紧随其后，殿内阴影里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谢晏声音不缓不重，却隐有压迫之感，似是话里藏刀。
被叫厉老的老头果真收了脾性，只走时，依旧给了我道冷哼。
我一点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听习惯了，对味儿！
“谢晏，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我站在他身前，个子还差一个脑袋。
“小穗儿还是不要管这些糟心事，总之我会护好你的。”他降低了身子，眉目清隽。
他又叫我小穗儿，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他再没唤过我阿姐。
“谢晏，别仗着自己是国师为长不尊，我是你阿姐，别一天小穗儿小穗儿的唤着。”
话刚落，谢晏便唤道：
“阿姐。”这两字他咬的格外轻、格外柔。
我听得一激灵。
“这样唤你，你可满意了，阿姐。”
抬头便对上他戏谑的表情，简直是个坏家伙。
“闭……闭，闭嘴！”
我捂着脑袋就跑了，一边想捂着脸，一边想捂着耳朵，但两只手根本抡不过来。
——
阴绵绵的天色笼罩着京城，风刮的也有些刺骨。
想着快要入冬了，我便打包了些耐放的零嘴和衣裳寄给鹂珠她们。
“岁禾姑娘，交给老奴来吧。”说话的老仆鬓间染了白，但身体看着还算硬朗。
“咱们国师府有自己的运镖师，姑娘你寄的地方又远，上高路险的，交给外人也不放心。”
“国师府还有运镖师？”我倒没想到，国师府这么全面。
老仆说起这个便津津有味，“那是，除了运镖师，还有训鸟师，御马师等等那都是有的。”
“那就劳烦刘伯了。”
忙碌完后，嘱咐了小厮一会儿国师回来通知一声，便又躺回了摇椅上，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直到上京城午时钟声响起，我从睡梦中醒来。
都这个点了，谢晏还没回来。
谢晏今日上完朝，被陛下留在了宫中，又想起近些日子书房交谈好像不是很愉快，我忧心的抓了抓头发。
最终无奈叹了口气，干着急也没用。
反正也坐不住了，我便随着刘伯逛逛国师府。
“这些马匹都是大人收罗的，说是能日行千里呢！”刘伯向着马厩，啧啧称奇。
我不懂马，便随意相看了几眼。
又走了会儿，还没到，便隐隐听见鸽子的声音。
“府里还养鸽子？”我问道。
“是啊，从有国师府就有这群鸽子了，这也算府中老人了。”刘伯打趣着领我进了鸽子院。
满院的鸽子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专门看护的奴仆在清理着粪便。
“养这么多鸽子做什么？”
刘伯随手逮了一只，凑到我跟前。
“这你就不懂了，你看它这线条，胸肌发达，再看尾羽和翅膀，那当真是做信鸽的好料子。”
鸽子在他掌中被翻来覆去。
“信鸽？”
我知道信鸽，没有网联网的时代，养信鸽很正常。
“咱们国师府的信鸽忙着呢，最远能送几千里之外，快得很，就连陛下都夸赞过，被看它们个头不大，最老的那一批跟着大人都有十一二年了。”
“十一二年了？！这么久，这么算下来，岂不是他十一岁左右就养着这群鸽子了。”
等等！十一岁，鸽子。
我脑子里的一根线忽然就搭上了，身子晃荡。
“岁禾姑娘，你，你怎么了？”刘伯有些无措。
这鸽子我统共见过两次。
第一次，初见谢晏时，一只鸽子从墙院飞出。
第二次，是谢晏采草药的那天。
十一年，因为系统她压根没有这十一年，所以这些细节她才能记得如此清楚。
那么早就有这群鸽子了，他还那么小啊。
我想起谢晏被山匪掳走之前，他经常早出晚归，他当时说是忙于学业，现在看来不一定了。
传言才是真的吧，哪有什么恰好，分明是他一早就谋划好的，深入贼窝，调差私藏兵马的案子。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为他涉险踏上性命。
可他什么也没说，当年没说，现在也没说。
衣衫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我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逃着进了小院。
谢晏，你这个骗子。
说什么是被山匪掳走，恰好遇到的陛下，根本就是骗人。
而且他那时才十一岁的年纪啊，太恐怖了。
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其他话的真实性，他太聪明了，我根本就猜不透他。
或许当年，在我关心着他、讨好着他时，他正在角落里冷漠的看着我的付出。
我不可避免的又想起，我临死前他平淡的那双眼睛。
他真的有动过恻隐之心吗？
谢晏，你的嘴里到底什么是真的？
我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眼泪晕染了一片。
我的心里很慌张，是一种发现原本看得清的人此刻却模糊了的虚物感。
他没有对我坦诚，甚至，现在的一切依旧只是他临时起意后的逢场作戏，而我却真真正正的入戏了。
这是最可悲的，我不希望此前经历的种种又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屋外被轻轻敲了两下，小厮禀了声国师回府了。
我闷在被子里不出声，我想我应该做个鸵鸟，将自己关起来。
我不敢去面对不敢面对的现实。
可是又想起那些历历在目的回忆，我不甘心。
没想几秒，气得一把掀开被子，朝着正殿去。
我想听他亲口说说，若当真是骗我的，我就去揍死他。
书房的门被极为刻意的大力推开，我闯进去就见谢晏在案几上端坐着。
长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摸样，背地里黑得都快看不见自己了吧。
他也察觉到我来势汹汹，放下笔，正襟危坐道：“怎么了？”
我一巴掌用力拍在案前，“为什么骗我？！”
他倒没什么反应。
“谢晏，你是觉得我在诈你吗？”我看着他平静的眼眸“你养的鸽子，我第一次见你就看见过，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他如果编造一个什么其他的理由，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嗯，是我，恭喜你发现了。”他理理衣，站起身，足足高我一个脑袋。
“你——”我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他就这么承认了。
“还想要听什么，我都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他一脸坦荡的样子，倒显得我大惊小怪了。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明明也如往常般带着笑意，可是为什么却让我有些害怕。
他这副截然不同的样子，让我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他装的，现在的他像是游戏玩腻了，准备掀桌了。
“当年，进山寨是我一手策划的，兵马一案我查了半年之久，才摸清那伙人的藏污点，我既选择进去，就保证能活着出来。”
谢晏娓娓道来着。
“至于你，我从不认为你是谢禾，没有反复横跳，没有两面挣扎，从到到尾、从始至终你和她就是不一样的，我知道。”
这些话，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刺耳，光是听他说上一句，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我看不透，我不懂，他现在是想说什么？
说我像个傻子，活在他丈量的戏里？
他简直恶劣至极！
“这不能怪我，随随便便对一个人抱有同情心是你做出的错误决定。”他还补了一句。
我捏紧了拳头，喘着气，实在忍不了挥了过去。
拳头被制住，身体被拉了过去。
腕间被大掌擒住，挣脱不得。
“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骗我！假惺惺的唤我阿姐，编造着你的谎言。”
“那时我也不知道，但我了解你。”
他说了句没头尾的话。
“什么？”
“许安禾，我了解你，了解你吃软不吃硬，所以稍稍示弱，你便心软着不计前嫌。”
“你混蛋！”我真是气急了，“谢晏，你身上那三四两肉是拿去喂狗了吗！”
谢晏不怒反笑，笑声低低的，听不出是真笑了还是气笑了。
“那你现在怎么就承认了，不装了，是玩腻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将桌案瓷瓶里开得娇艳的花苞摘了下来，一改从前，强硬的拉过我的身体，将花苞别在我的发间。
“不，恰恰相反，我突然发现，我认真了。”
“许安禾，十一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我将当年之事回想无数遍，而后渐渐发现，我好像真的有些贪念你了，贪念你那些笨拙的关心。”
“我后悔了，所以想寻你回来，想我的阿姐重新回来，起初确实是这样想的。”
“可这段时日，我不再满足于现状，我想你看见我，不止看见我的一面，想你清清楚楚的看见我的全部。”
“所以，你听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可是我更生气，就像是自己一直在一个弱势的位置，任由他拿捏，想要的时候就哄骗着，不喜欢的时候就冷眼旁观。
他想开始就开始，他想结束就结束。
我伸出得出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谢晏，你很喜欢骗人吗？卖弄着聪明将人耍得团团转很有成就感？”
谢晏向前一步。
“许安禾，我当时若说，谢禾是我精心布局杀的，山寨兵马是我处心积虑策划的大戏，说我一早就知道你不是谢禾。这么说，你还会原谅我吗？”
“你看，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会，既然不会，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事情是如何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确实很想你，现在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对我，我能感觉到也是不一样的，对吗？”
我心里的气更盛了，眼泪的酸涩感让我呼了口气。
“谢晏，后悔了就应该被原谅吗？其实我现在应该死了，我早死在山匪的刀下。”
“对不起。”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还有，我讨厌你现在一副拿捏了我的样子。”
我推门而出，悬在眼睫的泪水，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承认，我喜欢他。
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甚至没有把握他嘴里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上一次他说的那般诚恳，不也是假的吗？
我宁愿从此远走高飞，也不能接受现在这样。
哪怕攻略不下他，我会死，我不在乎，我要走，要在生命的最后，再去见见鹂珠她们。
此刻，我恍然发现，其实自己很倔。
就像那拨不通的空号，他们既然忘了给我新号码，那我也绝不主动开口去要。
就像微信聊天页面寥寥几句对话，他不找我，我也绝不找他。
就像那么多年，依旧一人独自住在国外。
第二日，我就向他提了辞呈，准备拿着做舞姬时，岁禾攒下的那些积蓄去找鹂珠她们。
我以为他会不同意，没曾想他欣然点头。
“游山玩水，寻觅佳友，确实不错，你去吧，但这世道并不太平，我派人随你一同去。”
我没拒绝，世道确实不太平，一个人带着积蓄外出容易出事。
下午，我便收拾收拾，上路了。
鹂珠的家离得很远，路程一个月不止。
这一路，我也不去问系统还有几日可活，虽然它也不会回。
反正，走到哪是哪吧。
“姑娘，到扬州了。”
我扶着车沿落地，湿冷裹挟着鼻尖。
“这次要停多久？”
每到一个城镇，车队要检修车轮，给马喂料等。
“停两天。”
我点头。
在城中客栈住下来后，推开窗，漫无目的地看着街上行人来走。
扬州的天是阴沉沉的淡青，寒气裹着水汽丝丝缕缕往屋子里钻。
我依靠在一旁，发着呆。
突然，系统提示音道：
——恭喜宿主，人物谢晏攻略成功，你得到了一颗真心，从今天起，你将正式作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祝你往后安虞。
这道电子音，来得猝不及防。
我呆愣着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字，像是不识字般，直至屏幕消退。
谢晏，干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成功了？
真心，我真的得到了一颗真心？
谢晏那个骗子吗？
我的胸腔起伏着难以平静。
一股不真实感充斥着我的周身，像是迷迷糊糊参加了高考，本以为落榜要重新复读，却在某一个平静的下午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思来想去。
我要去找他！
于是，裙裾一扬，我飞奔冲出房门。
过道悬着的油灯被一阵风带起剧烈晃动。
我穿过楼梯的人群。
“哎！”酒水在小二的手里荡出几滴。
“走路当心点！”
我一路直奔后院，风扬起发丝，寒气扑面而来。
车队的人刚刚停好马车。
“我要回去！”
壮汉有点无厘头。
“姑，姑娘，还有个七八日就要到了。”
我喘着气，郑重道：
“我想回去。”
“好，好吧，最快也得明天才行。”
第二日，马车调头，沿路返回。
车队浩浩荡荡，还没等我们回去，就传来了国师造反，被陛下抄家的消息，人已乱箭击杀。
告示栏下，围满了人。
这怎么可能呢？
我不相信。
他不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吗，他怎么可能造反呢？
脑子里忽然想起从前在国师府书房口听到的那几句陛下。
想起那个老头怒骂我妖女。
难道……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啊。
“姑娘，我们还回去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系统，系统你出来啊！
这是为什么？
客栈的床榻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依旧不愿意相信，他那么聪明，就那样死了。
我还是要回去，我要去看看。
午夜，客栈的房门忽然被敲响。
我从床榻坐起，盯向门口。
我轻声下榻，拿了桌上的烛台。
“刘老大，是你吗？”
门后并没有听到车队头头的回话。
我咽下口水，平复胸膛，悄然站在门后。
不久，房门又被敲响。
我死死捏着烛台。
“是我。”
一声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
手里的烛台“砰！”的一声，掉落在地。
我打开门栓，一把拉开房门。
门前正是被乱箭射杀的——谢晏。
眼泪唰的掉下来。
他嘴角噙着笑。
我气不过，一脚踹了过去。
他哎呦一声。
“谢晏，你又骗我。”
第二日，车队又往鹂珠的方向继续出发。
马车摇摇晃晃，行了一段路后停下歇息。
马车内一前一后下来两个身影，两口热气在空中一呼一吸。
此处湖泊清浅，岸边芦草已枯成一片浅金，偶有野鸟飞掠过水面，只一点黑影，转瞬遁入芦草深处。
远处的山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轮廓模糊。
“说说吧。”
他为我搭了一件披风。
“我和陛下做了个交易，他不希望国师谢晏再存在于这个世上，恰好，我也不想做国师了，所以，就遵着陛下的意，做了一场戏。”
看来没有造反，我问道：
“那我在书房口有次听到陛下和国师府什么的，以及那个老头为什么突然叫我妖女？”
他哈哈大笑。
“在还未找到你之前，陛下已经动了要除掉国师府的念头，我原本的计划是，发动宫变，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但后来，我改变了计划，齐大人自是气不过，他认为我是因为你才放弃了计划，所以唤你妖女，没事，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
谢晏看着我笑盈盈的。
我皱眉。
他忽然道：
“许安禾，我不是因为你放弃了计划，所以他骂你妖女，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更希望你能明白，这件事在我们之间，不是谁为谁牺牲的关系，我改变计划，是因为在你的身上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船上，你说的话。”
“你说船夫和书生的笑并没有什么不同，人能被分成三六九等，但喜怒哀乐并没有贵贱之分。”
“那时，我就在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是什么让我走到了如今，后来我就想明白了。”
“所以有些东西哪怕看起来弥足珍贵，可攥在了手里就变成了库房的杂物，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
我看着湖泊舒缓了眉头，江风虽凉，但也清爽。
我确实害怕他会说因为我放弃了国师之位，因为我怕他将来后悔，怕自己太过轻易的就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而我不确定是否能为其负责。
我扬起笑脸，捡起一块石头，挥舞着，一个高高的抛物线砸进了湖里，激起层层浪花。
我故意逗他道：
“嗯，听明白了，国师大人你失去的挺多啊，心疼不？”
他似是看出来了，也不和我计较，但依旧认真道：
“这不是失去，是得到。我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拥有如此之多。”
我又丢了块石头，这次的石头选的好，打了两个水漂。
“那你后面准备做什么？”
他也蹲地上找起了石头，一击而出，三个水漂。
“自然是跟着你去游山玩水，然后，像某个老头一样隐居山林，但时候咱俩建个大点的院子，种一棵树，再生个孩子。”
“我同意了吗？”
谢晏戳了戳我的脸。
“还生气呢？我这不是来请罪了吗？”
“我不吃这套，对了，你没有再骗我的了吧？”
“有一个。”
“你还有骗我的！谢晏你心眼怎么那么多啊？”
“除了那个就没了，我保证以后都不会有了。”
“那你骗我什么了？”
“不重要，反正已经结束了。”
番外
在官场往来的虚与委蛇中，一贵族子弟和一官家小姐抛下一切私奔了。
男子喜欢远游，女子喜欢研究草药，两人就这样安了个家。
不久，便诞下一女，取名谢禾，由此，他们决定长久的安定下来。
时间过了六年，又生下一男丁，名唤谢晏。
谢晏出生后，六岁的谢禾不开心。
因为她的玩伴儿经常笑话她。
“谢禾，你爹娘有了你阿弟就不要你了。”
“才不会呢，爹娘最疼我了。”
“哼，你不信？小云她们家就是这样的，她现在都被卖给别家做童养媳了，你不信你去问她。”
“是啊，禾禾，真的是这样的，有了阿弟，我爹娘什么脏话累话都让我干，我阿弟打我，我都不能还手。”
谢禾有些动摇了。
于是她求着爹娘把阿弟送走，爹娘自然不肯。
谢禾有些讨厌这个阿弟，他整日里哭闹个不停，偏爹娘还要去哄他。
以前陪她玩耍的日子，现在都只有她一个人，她们说的果然都是真的。
若是等阿弟长大了，定还要指使她干脏活累活。
她讨厌他，于是，她开始趁爹娘不在，偷偷欺负他。
可事情总有败露的一天，爹娘发现了。
他们大骂她，还动手打了她，那是她第一次被打。
她将这个仇狠狠地记在了谢晏的头上。
爹娘说，她被带坏了，便不顾她的反对搬了家。
她那天是被哭着带走的，昔日的伙伴在后面追了两条街。
她发誓，这些苦头都要让谢晏尝尝，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搬到新家后，爹生了重病，那病来得凶险，一两日的功夫就撒手人寰了。
娘很伤心，没有几个月也跟着去了。
娘走时，悄悄将家里的银钱都给了她，还掏出了两块玉佩，说长大了若是有什么难事过不去，可以带着玉佩去京城。
可京城多远啊，一路跋山涉水的，她才不去呢。
娘最后还央求了邻里乡亲帮忙照看她们姐弟一二。
那时，谢晏五岁，谢禾九岁。
没了爹娘谢晏就没有了靠山，她开始对他颐指气使。
从前心底发过的誓，通通报复在了他身上。
谢晏这个丧门星，他一出生就抢走了爹娘的爱，现在还克死了他们，让她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越是这么想，她心底的怨气就越发难抑，便日日打骂。
日子渐长，爹娘留的钱虽一分都没有给他，可还是花得差不多了，那两块玉佩也当掉了，没了钱，她脾气便越来越大。
有次，她竟看到这小坏种露出恍若吃人的眼神，气得她抄起柴刀就扔了过去。
柴刀堪堪擦着他的眼睛划过，在眉与眼间留下道鲜红的血口。
“切，怎么没剜掉你那双眼睛呢！养不熟的白眼狼。”
谢晏没有吭声，也没有去捂伤口，只是捡起了柴刀，继续去院中砍柴。
他一日复一日的做着同样的事，挨同样的打。
谢晏对这种生活已然麻木。
有次下山路过土地庙，看着小小的神像，他忽然停住了，他将采草药换的几枚铜钱全部放在供台上。
小小的身体跪在小庙前，虔诚磕头。
“大罗神仙，我好疼啊，求求你，能不能给我换个姐姐。”
夏日赤热的风吹着他满身的伤痕，没有神仙会给他回音。
从那日起，谢晏就变了。
他想，既然连神仙都救不了他，他只能靠自己了。
他起初看爹娘留下的游记和药谱，后来看书店的各类杂书。
小镇之大，有什么他就学什么。
跟着鸟禽商学鸟儿种类，习性偏差。
跟着店掌柜学买卖算计，人心游动。
跟着铁匠学锻打淬锋，兵刃利钝。
跟着送菜农学时节早晚，市价高低。
他很幸运，在这个过程里他遇到了师父，师父是退隐朝堂的老臣，隐居山村，收他为徒，教他经史典籍、朝堂算计。
他只为将自己打磨成一把利剑。
三年之后，利剑的剑尖指向了将为它开刃的第一人——谢禾
谢晏背着竹篓，在谢禾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移植一株他从山中采来的毒花，他每隔几日便种上一朵，直到那片地润物无声的开出一大片。
这种毒花，毒素很浅，触碰和误食也仅仅只是有些腹泻。
但如果日积月累的闻着它的花香，等毒素在身体里积累到一定份量，最后辅佐两味最平常不过的草药，则会一击毙命。
他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去铺垫这个计划。
杀死谢禾的那天，谢晏那天如同往常每个日夜，在家做好两人的饭菜等待谢禾归家，哪怕他早知道世界上不会再有谢禾了。
等待的途中，他发现小镇上空飞过一群鸟儿，停驻在远处的树端。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群信鸽。
于是临时起意，出了门，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只鸽子。
那鸽子腿上绑有信条，打开后，他没看懂，信是加密的。
放飞鸽子的一瞬间，大门被推开了。
门开看见谢禾的那一瞬间，谢晏少见的没管理住神情，幸好夜色已黑，他埋着脑袋，脸上又脏兮兮的，没有人发现。
事后，他第二日就去了那片花地，他检查了毒花没有问题，周围也没有什么别的相克的植物。
于是他又去问了送谢禾归家的老妇人。
“我昨日看你阿姐突然倒地浑身抽搐，还以为活不了了，她醒了才知道是旧疾犯了，吓了老婆子一大跳，对了，你阿姐是生的什么病啊？怎么落下个这么个病根？”
谢晏告别了老妇人，就回家了，他每日观察着这个谢禾。
她说她失忆了，记不清之前的事了。
可是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但这个谢禾截然不同。
他几乎是笃定，这个谢禾换了芯子。
是仙或是鬼，无所谓，因为，新的谢禾待他极好，好到让他想起七岁时曾向佛祖许下的愿望。
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需要了，讨厌的一切他可以自己解决，想要的东西他能自己得到。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信鸽又成群飞回来了，他依旧截下一只，依旧是加密的。
此后，每逢有信鸽飞过，他都截下一只。
密信字迹隐晦，暗码晦涩，但在师父的教导下，两个月后他终于窥得端倪。
信息很零碎，但他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关键信息：调查此地私藏兵马
于是，他开始追查私藏兵马一事。
他走遍小镇每个可能藏兵纳械的地方，翻遍周围几座山头。
最终证实那深山匪寨日夜锻造兵器，意图不轨。
而最近一次来往信中，找到了他翻身的机会——有位大人将于下月十五到达此地亲查此事。
他要走得更远走得更高，他要跳出这泥泞被上位者看见。
他想过倚靠府衙，但此地官吏腐败无能、尸位素餐，若他将此事告知他们，只会石沉大海，甚至引火烧身。
他去找师父，可师父断言他只教知识，绝不卷入事态纷争。
没过几日，山寨土匪像是得了风声，开始一批批将兵器转移。
而他发现，兵械转移的中间人竟是那男老鸨。
掌握了他们每次转运时间后，他心里浮现出一个计划。
师父听了他的计划，愿意为他在最后牵引那位大人物来山寨，但其余的事他一概不碰。
做完整个计划时，他自觉万事俱备。
可当他在山寨看到谢禾时，看到那个自称自己阿姐的人时，就好像在黑白棋盘上看到一朵色彩鲜亮的花。
谢禾不知道这是他的计划，计划被山匪捉住，计划惹怒男老鸨拖延时间。
谢禾不知道，他一早就摸清了男老鸨有折磨人的怪癖，是不会杀他的。
所以谢禾不顾一切的冲了上来，惨死在他的面前。
他该说她什么呢？傻？
一株草药就能买走她的心，让她心甘情愿的赴死，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可她死后，他就后悔了。
……
谢晏的计划很成功，非常成功，谁也没有想到来的大人物会是南巡的太子，他也借此一跃龙门，拜于太子门下。
从此他平步青云。
在朝堂一次次尔虞我诈中，他越来越想那个在他生命中短暂停留的阿姐。
这些年他得到了很多，可是唯独少了个他本该就有的阿姐。
于是谢晏开始搜寻仙人、道士，他坚信这个谢禾是自己许愿得来的，是天上的仙子，不会真的死的，可一说借尸还魂，世人都说他疯了。
直到，有一个据说是蓬莱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