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绑定反派系统
陆昭被赶出青云宗那天，雨不大，但一直没停。
他跪在山门外头听掌刑长老念判决，念了挺长一串，他就听进去三个字：逐出山门。
别的都是废话。什么“私盗灵草”、什么“念及初犯”、什么“废去修为”，他跪在那儿，脑子里算的是怀里那两根灵草够熬几天。
三天。省着点能撑四天。
掌刑长老念完，问他服不服。
他说服。
长老说那你走吧，别再来了，你妹妹的病宗门管不了。
他磕了个头，站起来。雨灌进脖子里，凉得他一激灵。
走出山门三里地，拐进一座破庙躲雨。庙里供的神像缺了半拉脑袋，看着怪瘆人的。他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看了看，灵草没湿。还行。重新揣回去，靠着神像底座坐下，闭眼。
脑子里“叮”一声。
“反派系统绑定成功。宿主陆昭，身份：反派垫脚石。目标：天命之子萧衍。请宿主积极执行任务，违规惩罚：抹杀。”
陆昭睁开眼。
面前飘着一块半透明的板子，上头字还在一行行往外蹦。
他看了一会儿，问：“积分能换东西吗？”
系统说能。
“有续命丹吗？”
“有。一百积分一颗。完成一次反派任务，基础积分五十，超额完成有加成。”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干。”
系统好像愣了一下：“宿主不问问为什么绑定你？”
“问了你能说？”
“不能。”
“那废什么话。”他推开庙门，雨小了点，“我妹妹叫陆小满，十二，经脉闭塞，活不过十五。一个月一颗续命丹。你给我派活就行，别的事少管。”
系统沉默了几秒，面板上弹出一行：“新手任务发布：三日内前往青云宗外门集市，抢夺天命之子萧衍的入门令牌。任务要求：以反派姿态出场，被萧衍击败。”
陆昭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先回了趟家。
家是巷子最里头一间半塌的老屋，墙根长草，门板漏风，但屋里收拾得挺干净。陆小满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玩。看见他回来，站起来喊哥。
“药呢？”
“这儿。”他把灵草拿出来，“先去熬上。”
他蹲在灶前点火，陆小满在旁边递柴。火苗起来之后她问：“哥，宗门怎么说？”
“让我滚蛋。”
“哦。”她掰了根柴塞进灶膛，“那你还回去吗？”
“不回了。”他盯着锅里的药汤，“以后哥自己挣钱给你买药。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陆小满说好。
药熬好了，他看着她喝完，又看着她躺下。等她睡着了，他出门。
第三天，青云宗外门集市。
萧衍刚领了入门令牌，站在报名处门口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那表情跟捡了钱似的。陆昭从巷口走出来，手里拎了根木棍。
系统在他脑子里播报：“请宿主按剧本‘嚣张出场’，台词建议：‘小子，令牌拿来。’”
他走到萧衍面前。
萧衍抬头，看他，又看他手里的棍子，往后退了半步。
陆昭把棍子往地上一杵，说：“令牌拿来。”
萧衍没动，手摸到腰上别着的一把短刀。围观的人开始往这边凑。
系统催他：“请宿主保持反派姿态，准备被击败。”
陆昭又说：“算了。”
他把棍子收回来，弯腰从地上捡了个铜板。
“你铜板掉了。”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还真少了个铜板。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陆昭转身走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炸了：“反派任务失败！未按剧本被击败！积分扣除！宿主你——”
“我出场了。”他头也不回，“我说了‘令牌拿来’，他没给我。这不算‘被’击败？”
“你根本没动手！”
“我一个被废了修为的人，拿棍子跟一个带刀的年轻人动手，我是嫌命长？”
系统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面板上弹出一行小字：“规则漏洞记录中。宿主行为异常。反派扮演度：1%。”
陆昭扫了一眼，没理它。
他拐进药材铺，把兜里最后几个铜板掏出来买了一味辅药。回家路上经过集市尾巴，看见萧衍还在报名处门口站着，正跟人打听筑基丹的事。陆昭从旁边走过去，萧衍没注意到他。
到家的时候陆小满醒了，趴在窗口，下巴搁在手背上。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哥，你手里拎的什么？”
“药。”他推开门，“今天运气好，帮人搬了趟货，东家多给了几文。”
“骗人。”她说，“你身上一股药味，你去药材铺了。”
“你鼻子倒灵。”他把药包放灶台上，“帮人搬完货顺路买的。粥喝了吗？”
“没。等你回来煮。”
“懒死你算了。”
他舀米下锅，一边扇火一边说：“今天在集上碰见个傻子，拿了个令牌当宝贝，铜板掉了都不知道。”
“那你帮他捡了？”
“捡了。”
“哥你人真好。”
“少拍马屁。”他搅了搅锅里的粥，“你哥我是那种占人便宜的人吗？”
陆小满坐在小板凳上笑，两只脚晃来晃去。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她面前，自己那碗没动。陆小满问你怎么不吃。他说我在集上吃过了。其实没吃，就是省一口。
等陆小满吃完，他把碗收了去洗。系统在他脑子里幽幽地响：“宿主，下一单任务什么时候接？”
“等我妹妹睡着。”
“你现在就可以接。”
“你急什么。”他把碗摞好，“积分又不会跑。”
“宿主，你心态真好。”
“我妹妹药喝了能多活三天。”他擦了擦手，“三天够我接两单。你最好别拖我后腿。”
系统面板上“反派扮演度”从1%跳到2%。
陆昭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数字有什么用。他也没问。
他坐在修锁台前，拿起昨天没修完的一把旧铜锁，拧开锁簧，低头干活。陆小满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巷子外面有人收摊，推车轱辘嘎吱嘎吱响。老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
系统又问：“宿主，你不恨我吗？”
“恨你干嘛。”他头也没抬，“你又没有妹妹。”
系统不说话了。
二 泻药馒头神助攻
第二单任务来得比陆昭想的快。
第三天晚上，他正坐在油灯底下给陆小满补衣裳。袖子短了一截，他拿旧布往上接，针脚歪歪扭扭，缝两针拆一针。陆小满在旁边看着直摇头，说哥你修锁的手艺比缝衣裳强多了。他说你行你来。她说我胳膊够不着。
正说着，脑子里“叮”一声。
“天命之子萧衍参加外门选拔，需筑基丹突破。任务发布：三日后于青云宗拍卖会抢夺筑基丹，被萧衍反杀，使萧衍成功拍下丹药。”
陆昭把针别在布上，问：“拍卖会什么时候？”
“三日后。”
“他兜里有多少钱？”
“天命之子资金不足。预计竞价失败。”
“那我抢什么？”他把线头咬断，“他本来就拍不着，我抢个空气？”
“宿主任务：以反派身份抬价，迫使萧衍在拍卖会上暴露实力，被长老看中，获得资助。”
陆昭想了想，把手里的衣裳翻了个面，继续缝。缝了两针他又问：“拍卖会上有吃的卖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我自己带。”
“宿主，拍卖会不允许外带食物。”
“我又不进拍卖会。”他把针扎进布里，“我在门口卖。”
系统不吭声了。
陆昭花了大半天琢磨这事。他先去集市上转了一圈，看了看馒头铺的馒头怎么发面，又去药材铺问了几味不伤身的泻药。掌柜的问他干啥用，他说家里闹耗子。掌柜的给了他一包粉末，说少量就行，多了要出事。他点点头，揣着走了。
回家之后他试了一锅。发面、揉面、揪剂子、上笼。第一笼出来硬得像石头，陆小满咬了一口差点崩了牙。第二笼好点，能咽。第三笼才像样，掰开里头松软，夹了半勺粉末进去，尝不出怪味。他蒸了一百个，晾凉了装进两个大竹筐。
陆小满趴在灶台边看他忙活，问：“哥你蒸这么多馒头干什么？”
“卖。”
“卖馒头能挣几个钱？”
“薄利多销。”他把最后一个馒头码进筐里，“你哥我走量。”
拍卖会那天，萧衍坐在大厅角落，攥着一个钱袋，里头是他全部家当。
筑基丹起价五十块灵石。萧衍喊六十。旁边有人喊七十。萧衍咬牙喊八十。那人喊九十。萧衍脸上开始冒汗，手伸进钱袋里摸了又摸，摸不出更多。他犹豫了半天，喊了一百。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喊一百一。萧衍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攥着钱袋，手指头关节都捏白了，最后没再举牌。
陆昭压根没进拍卖会。
他在拍卖会门口支了个摊。两个竹筐往地上一搁，上头盖块干净白布。白布掀开，一百个馒头热气腾腾，每个都掰了口，里头夹着红褐色粉末。摊子旁边挂块纸牌，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新店开张，免费试吃。
有人凑过来问：“这什么馒头？”
“药膳馒头。”他拿起一个掰开给人看，“补气养血的，不要钱，一人一个。”
“真不要钱？”
“真不要。你尝一个，好吃明天来买。”
那人拿了一个走了。又来了几个，一人一个，很快发出去二十来个。有人问明天多少钱一个，他说三文。那人说三文不贵，明天来买。
萧衍从拍卖会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筑基丹没拍到，钱袋还是鼓的，但鼓的是他自己的钱，不是丹药。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愣了一会儿，看见旁边有免费馒头，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味道有点怪，说不上来，但饿急了，三口吃完。
他又伸手拿第二个。陆昭说一人一个。萧衍说再给一个，我明天还来。陆昭又给了他一个。
萧衍蹲在台阶上把第二个也吃了，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馒头摊，问：“你明天真来？”
“真来。”
“那给我留两个。”
“三文一个。”
“知道了。”
陆昭收摊回家。系统在脑子里响：“天命之子食用宿主投放的馒头两个。任务完成度判定中。”
“别判了。”他把竹筐摞起来，扛在肩上，“我就来送馒头的。”
陆小满还没睡，趴在桌上等他。看见他回来，抬起头：“哥，馒头呢？”
“卖了。”
“一个都没剩？”
“剩了一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掰开，里头没夹东西，“这个给你的。你那份我没舍得放料。”
陆小满接过去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今天挣着钱了吗？”
“挣了。”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积分还没到账，“明天到账。”
“那明天买肉吃。”
“行，买肉。”
第二天一早，系统叮一声。
“天命之子萧衍食用馒头后腹泻三日，错过外门选拔第二场。但腹泻期间排出体内淤积杂质，经脉通畅。路过的长老看中其资质，收为记名弟子。天命之子因祸得福，成长值+10。宿主间接促成，积分+60。”
陆昭正蹲在灶前点火，看完这行字，笑了一声。
陆小满问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碰见个倒霉蛋，吃坏肚子反而吃出个师父来。”
“吃坏肚子还能吃出师父？”
“运气好呗。”他把火点着，添了把柴，“你哥我什么时候能有这运气。”
积分到账，他换了第一颗续命丹。棕色的，豌豆大。他把药捏在手里看了半天，药丸在掌心滚来滚去，他攥了攥，塞进陆小满嘴里。
陆小满嚼了两下，皱眉：“苦。”
“苦就对了。”
“你上回说是甜的。”
“上回哄你的。”他转身去洗手，“下回还苦。”
“哥你骗人。”
“嗯，我骗人。”
陆小满把药咽下去，瘪着嘴瞪他。过了会儿，脸色好了点，嘴唇不那么白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自己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说：“哥，我脸热了。”
“药管用了。”
“以前喝完药脸不热。”
“那是以前药不行。”
“那这次药怎么行了？”
“贵。”他把锅端下来，“贵的东西当然管用。”
陆小满跑到院子里踢毽子。踢了五个，喘是喘，但没蹲下。以前她踢两个就蹲地上起不来了。她停下来回头喊：“哥你看，我踢了五个！”
“看见了。”
“我再踢十个！”
“悠着点，别把药踢没了。”
踢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毽子飞上了房顶。陆小满仰头看，看了半天，回头一脸委屈。陆昭从厨房里探出头，说：“自己上去拿。”
“我爬不上去。”
“那就别踢了。”
“哥你帮我拿。”
“我做饭呢。”
“哥——”
他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搬了把梯子出来。爬到房顶把毽子扔下来，下来的时候梯子吱嘎响了一声，他骂了句脏话。
陆小满在底下接着毽子，笑得很开心。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她继续踢。看了一会儿，系统又弹出来：“第三单任务发布：天命之子萧衍需《九转金身诀》功法。请宿主于秘境入口截杀萧衍，抢夺功法抄本，被萧衍反杀。任务时限：七日。”
“秘境入口能摆摊吗？”
“……理论上可以。”
“那就行。”
三 盗版功法闯大祸
第三单任务隔了两天就来了。系统发布：“天命之子萧衍需《九转金身诀》功法。请宿主于秘境入口截杀萧衍，抢夺功法抄本，被萧衍反杀。任务时限：七日。”
陆昭正在修一把旧铜锁，锁簧弹开的时候夹了一下手指头。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问：“秘境入口能摆摊吗？”
“……理论上可以。”
“那就行。”
他先花了两天摸清楚秘境入口的集市什么时候开、哪个位置人流量大、萧衍走哪条路进秘境。摸完之后他去借了一本《九转金身诀》原本——说是借，其实是拿陆小满的医书跟人换的，他跟人说他妹妹要练功，借三天就还。人家信了。他拿到手当天晚上熬了个通宵抄，抄到天快亮的时候手都抽筋了，一百份，每份都要改三个字。
他把“气沉丹田”改成“气浮丹田”。“功法收放”改成“功法放收”。“炁转周天”改成“炁转逆天”。
改完他自己念了一遍，念到“气浮丹田”的时候忍不住笑，说这要是真有人照着练，怕是要上天。陆小满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哥在做生意。
一百份抄完，码进一个旧木箱，背上肩试了试，不重，就是走路的时候箱子棱角硌肋骨。他拿块破布垫了垫，背着去了秘境入口集市。
集市开在秘境入口外头一片空地上，零零散散几十个摊，卖什么的都有：卖灵符的、卖假灵符的、卖丹药的、卖假丹药的。他找了个路口把木箱一搁，纸牌往箱子上一贴：古籍残卷，三文一本，概不退换。
旁边卖假灵符的老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问：“你这什么功法？”
“好东西。”他说，“三文钱你买不了吃亏。”
“三文钱是买不了吃亏。”老头翻了翻，“但这也太便宜了，能有用吗？”
“没用你回来找我退。”
“退得了吗？”
“退不了。”他指了指纸牌，“概不退换，写着的。”
老头笑了，摇了摇头缩回去。
萧衍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刚被他师父收为记名弟子，正缺功法，兜里又没什么钱，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看见“三文一本”，脚就挪不动了。他蹲下来翻了翻，字迹工整，内容看着像模像样，问：“这什么功法？”
“《九转金身诀》残卷。”陆昭低着头理货，没看他，“三文一本，买不了吃亏。”
“才三文？”
“便宜才有人买。你买不买？不买别挡道。”
萧衍掏了三文钱。陆昭收了铜板往兜里一揣，把功法递过去，说：“概不退换啊，想好了。”
“想好了。”萧衍把功法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卖完就走。”
萧衍哦了一声，走了。
陆昭收摊回家，路上买了半斤肉。陆小满看见肉两眼放光，问今天什么日子。他说哥挣着钱了，吃顿好的。肉炖了一锅，陆小满吃了两碗饭，撑得在院子里走了二十圈消食。
第二天中午，系统在脑子里响了：“天命之子萧衍修炼宿主散播的盗版功法，逆气冲经，经脉逆转。于修炼中撞破屋顶，摔出内伤，吐黑血一碗。其师抢救及时，性命无碍。天命之子经脉经外力冲击后重塑，通畅度提升。成长值+15。宿主散播盗版功法，间接导致天命之子经脉重塑，积分+80。第二颗续命丹可兑换。”
陆昭正在切菜，看完这行字把刀放下，笑了一声。陆小满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那个吃坏肚子的倒霉蛋，这回又走运了。”
“又吃坏肚子了？”
“比吃坏肚子厉害点。从屋顶摔下来了。”
“那还叫走运？”
“摔下来没死，还打通了经脉。”他把刀拿起来继续切，“你说这运气，我上哪说理去。”
积分到账，他换了第二颗续命丹。这回他多了个心眼，把药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陆小满嘴里，一半收进铁盒。陆小满问怎么只给半颗。他说先吃半颗试试，管用再吃另一半。陆小满嚼了嚼咽下去，过了会儿说：“哥，热。”
“哪儿热？”
“肚脐眼。”
“那是药力在走。”他其实不知道药力走哪儿，但他觉得应该这么说。
陆小满跑出去踢毽子，这回踢了二十个。以前踢两个就蹲地上起不来，踢二十个的时候陆昭以为她吃错药了。他站在门口看，看着看着眼圈有点热，转身进屋假装擦桌子。
系统说：“宿主，你哭了吗？”
“没有。”他使劲擦桌子，“灰大。”
“你骗人。”
“你管得倒宽。”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宿主，你还有半颗药没给她吃。”
“知道。下回一起吃。”
他把剩下半颗药收进铁盒，盖好，塞到柜子最里头，压在旧衣裳下面。
过了两天，陆昭去集市上买米，路过巷口老槐树，看见树下新起了一个小坟。坟头土还新着，上面插了根木牌，字是手刻的，歪歪扭扭：小儿阿福之墓。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正收摊，见他站那儿看，叹了口气：“隔壁镇子的，才十五。在集上捡了本破功法，当宝贝似的，天天练。前天夜里练到一半人就不行了，他娘守了一夜，没救回来。今早刚埋的。”
陆昭问：“他捡的什么功法？”
“不知道。破破烂烂一本书，他花三文钱买的。他爹死得早，家里穷，没钱买正经功法，看见便宜的就想试试。”老汉把炊饼收进筐里，“这不，试没了。”
陆昭站了一会儿。他问：“坟里埋的谁？”
“阿福啊，刚跟你说了。”
“姓什么？”
“不知道姓什么。穷人家的孩子，没名字，就叫阿福。”老汉背起筐，“你要是认识他家里人，去看看也行。他娘眼睛哭坏了，什么也看不见。”
陆昭没去。他去了镇上唯一的书铺，用身上剩下的铜板买了一本正版《九转金身诀》。书铺老板问他要不要包起来。他说不用。他拿着书走到老槐树下，放在坟前。想了想，又把书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和住址。万一他娘看见，能找着他。
系统在他脑子里弹提示：“无关人员伤亡，因果平衡中。宿主无需内疚，反派不承担道德义务。”
“我知道。”他把书放好，站起来。
“宿主，你是反派。”
“你天天说，烦不烦。”
“这是事实。”
“事实就事实。”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又没不认。但我没让他去买那本功法，我也没让他照着练。我三文钱卖书，他三文钱买书。中间隔着一百份盗版，每份都改了三个字，他自己不看清楚，怪谁？”
“怪你。”
陆昭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是，怪我。”
他回家之后把木箱里没卖完的盗版功法全翻出来，蹲在院子里一本一本撕。撕完烧，烧完埋。陆小满蹲在旁边问：“哥你烧什么？”
“废纸。”
“废纸你埋什么？”
“怕它跑了。”他把最后一撮灰埋进坑里，拍平。
“哥你别埋了，你手都黑了。”陆小满拽他袖子。
“马上好。”他把土踩实，站起来，“睡你的觉。”
“我帮你。”
“不用。”
“我就帮。”
她蹲下来帮他递纸。两个人烧到半夜，一百份全成灰了。院子里全是烟味，陆昭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陆小满一边扇烟一边问：“哥，这什么废纸啊，烧这么多。”
“别人写的烂书。”
“烂书你买那么多干什么？”
“便宜。”他把最后一撮灰埋好，“三文钱。”
陆小满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说哥你背我。他背她回屋，放到床上。她沾枕头就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宿主销毁盗版功法，该行为不可统计，积分不予结算。”
“随便。”他把被子给她掖好，关上门，坐到修锁台前，接着修昨天没修完的那把铜锁。锁簧在他手里慢慢弹合，一下一下，咔嗒咔嗒。
系统没再说话。
四 扔粪坑坑外挂
第四单任务来的时候，陆昭正在给陆小满熬粥。系统弹出来：“天命之子萧衍与林家独女林清漪青梅竹马，感情正浓。任务发布：宿主以反派身份强娶林清漪，被萧衍英雄救美，使林家认可萧衍。任务时限：半月。”
陆昭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说：“我不去。”
系统：“抹杀。”
“你抹杀我，谁给你当反派？”
系统沉默。
他说：“我换个方式。你别管我怎么干，我给你结果就行。”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弹出一行字：“宿主行为若偏离剧本，积分不予结算。”
“随便。”他把锅端下来，“只要续命丹照给就行。”
他花了一天时间打听林家的事。林家是隔壁镇上的望族，做药材生意，林清漪是独女，从小跟萧衍一块长大。林家老爷子看不上萧衍，嫌他穷、没根基，一直没松口把女儿许给他。萧衍现在被长老收为记名弟子，林家态度稍微软了点，但还是没点头。
陆昭听完，说：“这不挺好吗？郎有情妾有意，就差个台阶。”
系统：“原剧本中，宿主就是那个台阶。请宿主按剧本强娶林清漪，迫使萧衍出手。”
“我不当这个台阶。”他从柜子里翻出几张旧纸，“我自己搭一个。”
他花七天伪造了一封萧衍写给另一个女修的情书。信里写“清漪只是师妹，我心中所念唯你一人”，字迹他练了三天，练到跟萧衍有七八分像。又花三天偷拍到萧衍和那个女修在茶馆偶遇的画面。那女修是外门弟子，跟萧衍说过两句话，陆昭蹲了三天才蹲到他们同框。他把情书和画像一起封好，找人送去了林家。
林家主拆开信看完，气得摔了三个茶碗，把林清漪叫来骂了一顿，说她瞎了眼。林清漪不信，说这是假的。林家主把画像拍桌上，说人证物证都在，你还嘴硬。林清漪当场哭了。
萧衍被林家叫去问话。他解释不清。那女修他确实认识，茶馆也确实去过，同框的画面摆在那儿，他浑身是嘴说不清。林清漪被禁了足，萧衍被轰出林家。林家断了他所有资源，原来给他供的药材不供了，给他用的铺面收回去了，连住处都收走了。萧衍在镇上的客栈里窝了三天，第四天出来的时候胡子拉碴，身上剩的钱不够付房费。
系统：“天命之子感情线断裂，成长值+50。宿主完成反派任务，积分+120。第三颗续命丹可兑换。”
陆昭换了第三颗续命丹。但他没马上走。他蹲在萧衍住的客栈对面，等了三天。第三天晚上萧衍从客栈出来，身上背着个破包袱，坐在路边石阶上看天。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戒指，对着月亮照了照。戒指黑黢黢的，像块铁疙瘩。
陆昭认出来了。那戒指里头有个灵魂。
系统：“天命之子触发隐藏机缘：戒指老爷爷觉醒。建议宿主停止干扰，该机缘将大幅提升天命之子实力。”
“大幅提升？”
“预计可使天命之子在半年内突破筑基。”
陆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他走过去拍了拍萧衍肩膀：“兄弟，借个火。”
萧衍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昭一把撸下他手指上的戒指，转身就跑。
“你——”
萧衍追了两步。陆昭跑得比他快，他修为废了，但腿脚没废，从小在山里跑惯了。他跑到巷子尽头，把戒指扔进了粪坑。
粪坑冒了三个泡。然后一个白胡子老头从里头飘出来，浑身臭气，捂着鼻子破口大骂：“哪个混账东西——”
骂到一半自己呛了一口，弯着腰咳嗽，咳了半天又飘起来接着骂。骂了一分多钟，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萧衍，又看了一眼陆昭，说：“你们两个小崽子——不对，是你——”他指着陆昭，“你把我扔粪坑里？”
“我不是故意的。”陆昭把手背在身后，“手滑。”
“手滑？！”老头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在里头待了八年！八年！好不容易有人捡到，你手一滑给我扔粪坑里？！”
“那您换个人跟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后头那个年轻人不错，就是穷了点。您考虑考虑？”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萧衍，又看了一眼粪坑，脸上的表情跟吃了个苍蝇似的。他犹豫了半天，最后一跺脚：“不跟了！一个穷得叮当响，一个缺德带冒烟，我玄老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说完化作一缕烟，飘走了。
戒指沉底了。萧衍趴在粪坑边上捞了半天，没捞着。他回头看着陆昭，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别的。
陆昭说：“那老头看着就不行。你要真跟他学，早晚被他坑。”
萧衍说：“你把我戒指扔粪坑里，还说他坑我？”
“你想想，一个戒指里的灵魂，八年没找到传人，为什么？”陆昭掰着手指头，“要么他本事不行，要么他脾气太差。你跟着他学，学一半他跟你闹脾气跑了，你上哪找他？粪坑里？”
萧衍愣住。
“我帮你排除一个不靠谱的外挂。”陆昭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不用谢。”
萧衍：“……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按剧本走的人。”他转身走了，“你回去睡吧。明天太阳照常升。”
萧衍坐在粪坑边上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客栈掌柜出来倒马桶，看见他，问他在那蹲着干什么。他说想点事。掌柜说那你慢慢想，别想不开。
陆昭回到家，把第三颗续命丹塞进陆小满嘴里。陆小满嚼了咽下去，问：“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碰见个傻子。”他脱了鞋往床上一倒，“在粪坑边上坐了一夜。”
“谁啊？为什么坐粪坑边上？”
“不知道。”他闭上眼，“大概在想人生。”
陆小满说：“那你想完了吗？”
“想完了。”
“想出什么了？”
“想出你该睡觉了。”
陆小满哦了一声，回自己屋去了。陆昭躺在床上，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积分余额涨了一截，够换第四颗药了。他把面板关掉，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五 小满成天命之子
五个月过去，陆昭攒了七颗续命丹。
陆小满吃完第七颗，经脉全通。她能一口气从巷口跑到巷尾不喘，能踢二十个毽子不蹲下，能搬动半袋米从集市走回家。她每天早上起来给陆昭煮粥，粥煮好端到修锁台旁边，喊他吃饭。陆昭有时候修锁修到半夜，她就趴在桌上等，等到睡着，他把她抱回屋。
萧衍那边，没了林家，没了戒指，反而自己悟了一套剑法。系统说这叫天命之子的终极逆境反弹，越挫越强。陆昭说：“他反弹他的，我妹妹活我的，各取所需。”
他没想到反弹的终点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他正给陆小满修一把女式小铜锁。锁是前阵子帮人修锁时人家抵工钱的，锁面上刻着“给青”两个字，他打算磨了重刻。正磨着，门口光线一暗，萧衍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剑。
陆昭把锁放下，说：“修锁排队，先来后到。”
“我不修锁。”萧衍走进来，剑尖朝下，没出鞘，“我来问一件事。”
“问。”
“你为什么拆散我和清漪？”
陆昭看了他一眼。五个月没见，萧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愣头愣脑的愣，现在是咬着牙的愣。
“有人让我这么干。”陆昭说。
“谁？”
“一个你打不过的东西。”
萧衍皱眉：“你在耍我？”
“我没那闲工夫。”陆昭站起来，从墙角拿了把木剑，“来，打一架。你赢了，我告诉你。”
萧衍没动：“我不用剑跟你打。”
“看不起我？”
“你身上没修为。”
陆昭把木剑掂了掂：“有没有修为是我的事。你打不打？”
萧衍看了他一会儿，把剑搁在门口，空着手走进来。两个人站在巷子里，一个拿木剑，一个空手。隔壁陈婶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口过，看见这架势，车一停，蹲在路边看热闹。
萧衍先动的手。他没用全力，大概觉得对面是个没修为的废人，打太狠不好看。陆昭第一剑就抽在他胳膊上，啪一声，挺响。萧衍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陆昭没给他缓的机会，连着三剑，全是野路子，没什么章法，但快，而且不讲究。萧衍挨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开始认真拆招。两个人打了三十来招，巷子里尘土飞扬，陈婶又探出头来看了两回。
第三十一招，萧衍一拳打在陆昭手腕上，木剑飞出去掉进水沟里。
系统在脑子里响：“天命之子击败反派。反派任务完成。宿主即将被抹杀。”
陆昭甩了甩手腕，笑了：“你抹杀吧。”
系统启动抹杀程序。三秒后停止。
“异常。宿主灵魂未绑定。检测到宿主三个月前已切割灵魂链接。”
陆昭把木剑从水沟里捞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你每次发任务的时候我都在练。切割术，从你第一次威胁抹杀我开始。”
系统沉默了很久，弹出一行字：“……宿主，你违反了核心规则。”
“我知道。”他把木剑靠在墙角，“你重置我吧。我走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萧衍站在巷子里，手还攥着拳，整个人有点懵：“你这就走了？”
“打完了不走干什么。”陆昭头也没回，“你赢了，答案我给了。打不过的东西，就是打不过。你回去练剑吧，别再来找我。”
萧衍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陆昭以为他赢了。系统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正在给陆小满煎药，系统突然弹出来，一行字红得刺眼：
“天命之子萧衍已死亡。”
陆昭手一抖，药罐盖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间接死于宿主反派行为导致的伤势累积。萧衍于最终试炼中重伤，伤重不治。天道判定：天命之子死于反派间接行为。反派任务完成度：100%。新天命之子生成中——”
“什么？”他站起来，“我五个月没动他！”
“宿主持续切断天命之子机缘线，导致其根基不稳。最终试炼中伤势无法自愈。因果链判定：宿主为致因。”
“那他死之前你们干什么去了？”
“系统仅在最终结算时判定因果。”
陆昭骂了一句。陆小满从里屋跑出来，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药罐子碎了。陆小满说我再去买一个。他说不用，你去把巷口陈婶叫来，就说我找她借个药罐。
陆小满跑出去了。陆昭站在灶台前面，手撑着灶沿，没动。
系统继续播报：“新天命之子已生成：陆小满。”
陆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慢慢没了。
“宿主新身份：反派。目标：天命之子陆小满。任务：在陆小满成长路线上准时送死。违规惩罚：抹杀。宿主倒计时：三天。”
“我不干呢？”
“陆小满体内七颗续命丹，全部绑定系统因果。宿主拒绝执行反派任务，丹药失效。她活不过三天。”
“我死了呢？”
“宿主死亡，因果链断裂，丹药永久生效。但系统将绑定新反派，继续追杀天命之子。”
“她打得过新反派吗？”
“以她目前修为，打不过。”
陆昭靠着灶台慢慢坐下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药汤咕嘟咕嘟冒泡。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问：“她体内丹药绑的是我的因果，还是她的？”
系统：“绑定宿主与天命之子之间的因果链。”
“那我死，链断，药效保留，你重新绑新反派，跟她没关系了？”
“理论上如此。但新反派会继续追杀天命之子。”
“她吃得消吗？”
“以她目前修为，吃不消。建议宿主执行反派任务，存活并持续为她提供丹药和成长时间。”
陆昭笑了一声。系统说：“宿主笑什么？”
“笑你。”他站起来，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你让我去杀我妹妹，还说这是为了她好。”
“这是最优方案。”
“对你最优。”他把药倒进碗里，“对我妹妹最不最优，我说了算。”
陆小满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抱着两个药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喘着气说：“陈婶说大的那个不要钱，小的那个五文，我先拿回来了，你看着给。”
陆昭接过药罐，把药重新倒进去，放回灶上。他蹲下来添了把柴，说：“小满，明天开始，哥教你练功。”
“练什么？”
“什么都练。”他盯着灶膛里的火，“你哥我虽然修为废了，但会的东西不少。能教多少教多少。”
陆小满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哥你脸色不好。”
“火烤的。”
“你骗人。”
“嗯，我骗人。”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去把毽子拿来。先练脚力。”
六 教妹跑路诀
系统倒计时挂在面板右上角，红字，一跳一跳的。
七十二小时。七十一。七十。
陆昭把陆小满带到院子里，让她扎马步。陆小满蹲了半炷香就腿抖，问能不能歇会儿。他说不能。陆小满说你以前不这样。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腿再抖我就拿棍子抽。陆小满瘪了瘪嘴，接着蹲。
系统在他脑子里响：“宿主，建议执行反派任务。任务流程：在陆小满练功时出手偷袭，被其反制击退。完成后可获积分，兑换续命丹。”
“滚。”
“宿主，抹杀倒计时仍在走。”
“我知道。”他靠在门框上看陆小满扎马步，“我又没说不死。我是在死之前把事办完。”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你在教她什么？”
“我从小在山里跑，被逐出师门前在青云宗待了七年。修为废了，但爬树翻墙跑路的功夫废不了。我教她跑。”
“跑？”
“打不过就跑。你给她绑了新反派对吧？新反派什么修为？”
“新反派已绑定，修为筑基中期。”
“我妹妹现在什么修为？”
“刚通经脉，练气一层。”
“筑基打练气，你让她打？”陆昭从门框上直起身，“她唯一能活着见到我的办法，就是跑。跑得比新反派快，跑到你系统找不着她，跑够时间让你断链。”
系统：“因果链断裂需宿主死亡。”
“我死，链断。断完你重新绑新反派，新反派要重新锁定她。这中间有个空档。”他伸了三个指头，“三天。我死之后，她有三天的空窗期。够她跑到隔壁州了。”
系统：“你怎么知道有三天空档？”
“你上回绑我的时候，我花了三天才接到第一个任务。系统绑定有延迟。”他把手指收回去，“我妹妹跑得快，三天够她跑出你感应范围。”
系统不说话了。
第一天晚上，陆昭教陆小满认路。他把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拿炭笔在上头画圈：“这是咱家。这是青云宗。这是隔壁镇。你往西跑，过两条河，进山。山里有个破庙，庙里供的缺头神像底下有块松动的砖，砖底下我放了东西。你到那儿把东西挖出来，够你吃半年。”
陆小满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哥你要走？”
“哥不是跟你说了吗，哥要成仙了。”
“你骗人。”她把炭笔一搁，“你这几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以前不逼我扎马步。你以前说女孩家腿细点好看。”
“那是以前。”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她手里，“现在哥觉得你腿粗点好。跑得快。”
陆小满攥着地图，嘴瘪了瘪，没哭出来。陆昭拍了拍她脑袋，说：“去睡吧，明早接着练。”
第二天，他把自己能灌的修为全灌给陆小满。他修为被废过，但这五个月拿积分换的杂七杂八东西攒了些底子。灌的时候他坐在床上，让陆小满背对他坐着，掌心抵住她后心，一点一点往里渡。灌到一半陆小满喊热，说经脉里像有火在烧。他说忍忍就好。灌到后半夜，他自己脸白了，手发抖，系统弹出来：“宿主，再灌下去你会提前死。”
“提前多久？”
“不到三天。两天半。”
“够用了。”他继续灌。
陆小满扛不住，睡着了。他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系统问：“宿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绑定系统。”
“不绑系统我妹妹三个月前就没了。”他伸手把陆小满额头上汗湿的头发拨开，“后悔也轮不着我。”
“那你恨我吗？”
“恨你干嘛。你又没妹妹。”
系统又问了那个问题。陆昭没再回。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去集市上买了油纸包着的糖，又去巷口陈婶家借了笔墨。陈婶问他写什么，他说记账。陈婶说你会写字？他说会一点，修锁要记锁型。陈婶信了。
他回家坐在桌前铺开纸，写废了三张。第一张写“小满吾妹”，写完自己觉得酸，撕了。第二张写“哥走了”，写了一半不知道往下写什么，也撕了。第三张他想了想，从头写，写“哥成仙了”。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半天，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提笔把最后两行写完。写完折好，压在糖下面。
修好的那把女式小铜锁，他把链子截短了一截，正好是陆小满能挂脖子上的长度。锁面上“给青”两个字他用刀磨了，重新刻了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刻完拿手指头摸了摸，有点硌手。他把小铜锁放进铁盒里，跟修锁工具放一起。铁盒塞到陆小满枕头底下。
系统说：“倒计时三小时。”
他坐在修锁台前，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螺丝刀排好，锉刀擦干净，抽屉里那些旧锁一把把擦过，试了试簧，能开的码好，不能开的搁一边。码到最底下那把旧马灯，他停了一下，把灯罩拆下来擦净，添了油，灯芯拨正。挂回门框上的时候火苗晃了两下，稳了。
系统：“宿主，你在干什么？”
“添灯油。”他把灯挂好，“她回来天擦黑，灯不亮她看不见路。”
“陆小满不回来。你让她跑。”
“嗯。”他把灯扶正，“不回来也得把灯添好。万一哪天回来呢。”
倒计时一小时。陆小满还在里屋睡着，药劲没散。他推开里屋门看了一眼。她翻了个身，胳膊伸到被子外面。他把胳膊塞回去，把被角掖好。
倒计时半小时。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陈婶出来倒水，看见他，问：“陆昭，吃了吗？”他说吃了。陈婶说：“你妹妹呢？”他说睡着呢。陈婶说：“那你坐着吧，今儿天不错。”他说嗯。
倒计时十分钟。他站起来，把灶上温的粥又热了热，添了把火。食盒里压了几个馒头。
倒计时一百八十秒。系统问：“宿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宿主请说。”
“我妹妹跑的时候，你那个新反派别追太紧。”
“系统按规则执行。”
“规则是死的。”他说，“你也是死的吗？”
系统没回答。
倒计时六十秒。陆昭走进里屋，在陆小满枕头旁边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口水。他伸手把她嘴角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倒计时十秒。
系统：“宿主，你最后一句想说什么？”
他说：“别催了。走了。”
他走出巷子。巷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五岁上下，穿得破破烂烂，仰头看他。系统提示：“下一任反派已出现。年龄：五岁。建议宿主立即处置。”
陆昭蹲下来，看了看那小孩。小孩也看他，说：“叔叔，你眼睛里有火。”
他站起来，走了。
系统：“不处置吗？”
“处置什么。五岁。”他往巷子外头走，“等他长大，要杀就来杀。那时候我妹妹已经跑远了。”
系统：“你确定她跑得掉？”
“我教了她三天。”他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破门板，“我妹妹腿脚好，跑得比我快。”
他拐过街角。
系统面板上最后跳出一行字：“因果锚点断裂。反派系统休眠中。”然后暗了。
七 等哥飞升来接
陆小满是被热醒的。
经脉里像灌了一条河，从头顶淌到脚底，又烫又胀。她掀了被子坐起来，浑身是劲，抬手一挥，床头的木箱子“咔嚓”裂了一道缝。她愣住，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箱子，翻身下床。
“哥。”
没人应。
灶上没火，锅是凉的。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包糖，油纸包着。糖旁边还有一个铁盒。
她先把信拿起来。
“小满：哥成仙了。”
她皱了皱眉，接着往下看。
“别笑，是真的。哥今天早上出门，碰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踩着一朵云，说哥根骨清奇，非要收哥当徒弟。哥说不行，家里还有个妹妹等我买包子。老头说那就带你妹妹一起。哥说那更不行，她还得练功呢。老头想了想，说那就先带你去，你妹妹随后再来。哥琢磨了一下，行吧，反正哥修锁修得手指头都起茧了，换个行当也好。”
陆小满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
“哥没骗你。你看桌上那个油纸包，就是老头给的，仙界的糖，比集市上刘家铺子甜多了。你尝尝，要是觉得甜，哥下次回来多带几颗。不过老头说仙界路远，回来一趟不容易，得等他教会哥腾云。哥笨，估计得学一阵子。你先把糖吃了，别等哥。”
她拆开油纸，拿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的。比刘家铺子的甜。
“灶上温着粥，放糖了。你起来自己盛，别偷懒喝凉的，仔细肚子疼。哥知道你会这么干。食盒底下压着几个馒头，够你吃三天。吃完了去找隔壁陈婶，哥跟她说了，你饿了她会给你留饭。”
她端着信走到灶前，掀开锅盖。粥是温的，放糖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喝一边接着看。
“你那些练功的事，哥都看在眼里。你经脉通了，别急着逞强，慢慢来。哥给你留了点东西，在你枕头底下。你明天早上摸一下，摸到了别害怕，那是哥给你的。哥走了，你总得有点本事防身。谁要欺负你，你就用那个招呼他。但是别乱打人，哥知道你有劲，收着点。”
她放下碗，跑回里屋，掀开枕头。底下是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修锁工具、一颗棕色的药丸、一把女式小铜锁。链子截短了一截，正好能挂脖子上。她把小铜锁挂上，锁面上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硬划的：给妹。
她跑回门槛上，接着看信。
“最后说正事。哥知道你肯定会到处找哥。别找了。哥在仙界，跑不了。你好好练功，等你能飞了，哥在仙界大门口接你。哥到时候换身新衣裳，省得你嫌我邋遢。你要是不好好练，飞不上来，哥就在门口一直等。哥最怕等人了，你知道的。所以你得快点。”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哥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修锁修得一般，做饭也难吃。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妹妹。你别哭。哥最怕你哭。你小时候哭，哥还能去刘家铺子给你买糖哄你。现在哥在仙界，买糖不方便。所以你别哭。”
她把信纸攥紧了，攥得边角发皱。
“哥走了。糖在桌上，粥在灶上，东西在枕头底下。哥去仙界给你探路。你慢慢来，不着急。哥等你。”
落款：陆昭，腊月二十三。
她把信从头又读了一遍。第二遍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读完坐在门槛上，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
天很亮，巷子里有人挑水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石板上。陈婶出来倒水，看见她，说：“小满起了？你哥呢？”
“我哥成仙了。”她说。
陈婶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大清早说什么胡话。”
“真的。”她把信举起来，“你看，他写的。”
陈婶不识字，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哥写的什么？”
“他说他成仙了。让我好好练功，等他来接我。”
陈婶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收了收，说：“那你哥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他说碰见个白胡子老头。”
陈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上家吃去，婶给你煮面。”
“不用，我哥给我留粥了。”她端着碗给陈婶看，“放糖了。”
陈婶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点了点头，说那你吃吧，有事喊婶。转身回屋了。
陆小满把粥喝完，碗洗了放回灶上。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跑出去，先去了刘家铺子，问掌柜的见没见她哥。掌柜的说没有。她又去了集市，问卖炊饼的老汉。老汉说没见。她去了药材铺，去了修锁的同行那儿，去了巷口，去了巷尾，问了所有人。
没人见过陆昭。
她跑回家，站在院子里。太阳升到头顶了。她抬头看天，看了很久。天上有云，白的，飘得慢。
“哥。”她说，“你等我。”
然后她进了屋，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练功。以前是陆昭逼她扎马步，现在她自己扎。扎完马步练拳，拳练完跑步，从巷口跑到巷尾，来回跑十趟。跑完在墙上划一道。
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拿出来看一眼。看完了放回去，接着练。
陈婶每天给她送饭，她吃一半，留一半晚上热了吃。食盒里的馒头吃完了，她就去陈婶家吃。陈婶问她哥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我飞升了，哥就回来。
三个月过去。墙上划了九十道。
她长高了半个头，力气比以前大了，能把陈婶家那口大水缸搬起来挪个位置。陈婶吓得直念阿弥陀佛。她说婶你别怕，我哥教我的。
有一天巷子里一个小孩跑过去，回头喊：“姐，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她坐在门槛上，摸了摸脖子上的小铜锁，抬头看了看日头。
“等我飞升了，他就来接我。”
小孩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屋练功。
门框上那盏旧马灯，哥走之前添好了油。现在每天天擦黑，她就点着，挂在门口。她练功练到灯芯跳，就停下来喝口水，歇一会儿，接着练。
灯一直亮着，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