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家宴掀桌
宋夫人当着满堂客人的面，说她待我如亲生女儿。
于是，我把茶盘交给她的亲生女儿，坐了下来。
宋绮云捧着盘子，愣在原地。
夫人的笑也停了。
“宜宁，你的事还没做完。”
“母亲说的是。”我替自己展开一双筷子，“等吃完饭，我再去看账。”
我叫沈宜宁，二十二岁，在宋家住了十二年。
替夫人掌过家用，替绮云抄过字帖，替宴席分过礼、排过座，连今日桌上那道糟鱼，都是我天不亮去灶间叮嘱的。
可我没在这张桌子上吃过一口热饭。
十岁那年父亲病故，宋夫人将我接进门，逢人便说，旧友的孩子，她得当亲女儿疼。
后来，绮云学琴，我在窗边替她翻谱。绮云学绣花，我替她拆错了的针脚。绮云不爱算数，府里的账就全落到了我手里。
我忙完了，夫人才会想起，还有个孩子没有吃饭。
今日是她替绮云相看人家的家宴。
季家的夫人刚夸她会养女儿，她便指着端茶的我，将那句“待如亲女”又说了一遍。
我就坐了。
绮云把茶盘放到桌边，推到我面前。
“姐姐，茶还没斟。”
“你离母亲近，先替她斟一杯。”我把自己的碗往里挪了挪，“客人这边有丫鬟，不必你跑。”
季夫人抬眼看她，又朝我笑了笑。
“姐姐也忙一上午了，坐下歇歇。绮云，茶不必那么满。”
绮云握着壶柄，倒出了半杯。
宋夫人想开口，季夫人已经问到我头上。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婚事还没定？”
宋夫人立即接话：“正替她挑着呢。我这两个女儿，总不能亏待哪一个。”
我夹起一片鱼，慢慢挑去细刺。
昨晚，替绮云裁嫁衣时，我听见她和媒人在隔间算账。朱家愿出八百两聘礼，娶一位能掌家、识字的继室。
朱老爷比我大二十五岁，前房留下的长子，已经比我年长。
宋夫人说，我最会照顾人，嫁过去正合适。
她还顺手算出，得了这八百两，绮云的嫁妆就能再添一处田庄。
那时，我手里的剪刀停了很久。
现在，她把“不能亏待”说得十分顺口，我便放下筷子，朝她道谢。
“母亲既替我议正经婚事，那先把我的名字正式记进家籍吧。寄居的姑娘算不上宋家女，叫人知道，您脸上也不好看。”
桌上静了一息。
季夫人握着茶盏，目光落到宋夫人脸上。
她先前一直以为，我早就是正式养女。
宋夫人笑着拿起帕子。
“这些小事，府里早该办了。我忙绮云的事，一时顾不上。”
“那就一同办。”我说，“也省得您来回劳累。”
她看着我，眼角那点笑纹，一点点绷紧了。
我低下头，吃完了那片热鱼。
二 拒接针线活
客人一走，宋夫人便把我叫进屋。
“谁教你当着外人给我难堪？”
我站在桌边，望着那只还剩半杯茶的杯子。
绮云倒的茶，她一口没喝。
“您说我是女儿，我才敢坐。我若知道这话只说给客人听，今日就不坐了。”
“沈宜宁。”
她很少把我的姓喊得这么重。
我抬头等着。
“你最近是不是总去西巷？”
“去过。替绮云取衣料，也去周先生那里帮过几次课。”
“跟那些人混熟了，心也野了。教几个孩子认字，就以为自己有出息？”
她将桌上的嫁衣料子推过来。
“先把这件做完。朱家的事，我会替你安排。”
我没有接剪刀。
“我的名字还没入家籍，朱家要看的出身凭据，拿什么给？”
宋夫人的手停住了。
朱家那位媒人办事谨慎。她特意问过，我到底是宋家的养女，还是来帮佣的远房亲戚。朱老爷要明媒正娶，自然不肯让人笑他拿厚聘买了个丫鬟。
宋夫人答过，我同绮云一样金贵。
那句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她坐了片刻，重新端起茶。
“明日叫族里的人来。你也该换身衣裳，别总穿得灰头土脸。”
我应了一声。
走出去时，绮云正让丫鬟替她挑簪子。听见动静，她回头问我，是不是还要给季家做一双鞋。
“我手里的鞋底还没纳完，你替我赶赶。”
“来不及。”
她睁大眼。
这三个字，她大约头一次从我嘴里听见。
“母亲不是让你明日换衣裳吗？换完做就是。”
“明日办我的家籍。后日，我有别的事。”
她看着我空着的手，脸慢慢红了。
“你现在连我这点忙都不肯帮？”
我将她忘在门边的针线篮往里推了推。
“针在里面，剪子也在。错了哪一针，你来问我。”
西巷的周先生，比我年长十五岁，开着一间女塾。
她教识字，也教女孩子算账、写往来信。来读书的有商户女儿，也有已经出嫁、想看懂自家铺面账目的妇人。
我前年替人送账过去，她看过我的字，后来就常请我代几堂算课。
宋夫人一直以为，我是帮邻里看孩子。
周先生却正经问过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常教。
月钱二两，塾里有女先生住的后舍。按月领钱，做满半年，还有另外的课酬。
我当时没有答应。
本朝正式入籍的养女，同亲女一样有分产的资格。女子满二十，名下有独产、另有住处，便能自立女户，婚事由自己作主。可我在宋家的寄籍上，没有一处自己的产业；女塾能给我床铺，给不了那道立户的门槛。
若继续由宋夫人主着我的户籍，我出去教书，她照样能替我议婚，再把我叫回来。
我把这件事记了两年。
这天，我又去了女塾。
周先生正在批字，见我站在门边，先把手里的笔放下。
“今天有事？”
我点头。
“您上回说的教席，还缺人吗？”
三 入籍分热汤
我到女塾时，一屋子孩子正被一道账题难住。
不是她们不会算，是账上少写了一笔进货钱。有人怎么加都对不上，有人偷偷把末尾的数改了。
周先生让出半张桌子，示意我来讲。
我从盒子里抓了十几颗豆子，分成几堆，叫她们先把卖出的、剩下的都摆明白。
一名小姑娘数了两遍，忽然伸手指住空着的一角。
“这里少了一堆。”
“哪一堆？”
“拿钱去买东西的那一堆。账上只写买了什么，没写花了多少。”
我把那几颗豆子放回去，让她自己再算。
这回，她算对了，笑得把椅子往后一蹭。
后面几个孩子也跟着抢豆子，七嘴八舌，说刚才那道题该从哪里补。
我一边听，一边在她们的纸上点出错处。以前宋家的孩子做题，若错了，往往把本子递给我便跑。这里的孩子却扒着桌沿，非要自己算到相同的数才肯起身。
下课后，周先生带我去看后舍。
屋里两张床，其中一张铺着薄被。窗下有书架，洗脸的铜盆是旧的，擦得很亮。
“你能来，就住这张。”她说。
我摸了一下床边。木头稳，不晃。
我问她，若正式领了教席，能不能预支一个月的钱。
“家里急用？”
“我想办自己的户籍，也得添些贴身用的东西。”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替我许诺什么大道理，只将空着的柜格拉开。
“先签好教席的约。你教过这么多课，我知道你能教。预支的钱从后面三个月分着扣，免得你到时又没饭吃。”
“宋家若来找您呢？”
“他们找我，我便照实说。你是来做先生，课教好，我付钱。你的婚事，我管不了；你自己的事，你得自己办清楚。”
我应了下来。
那日签好的是任教的约定，起课日就定在初八。预支的钱，她说等我搬来前取，随时给我备着。
我回宋家，手里抱着周先生借给我准备新课的两册书。
宋夫人问我拿的什么，我翻开给她看。
她看见那些豆子、布匹、几升几斗的题，没了兴趣。
“先放着。明日你要认母亲，别到时候连礼都不会行。”
第二天，族里两位老人来作见证。
宋夫人给我换了一身新衣，亲手替我别上簪子。簪尾擦过我耳边，她压低声音。
“你要的体面，我给了。朱家的事，不要再给我添乱。”
我望着镜中那张脸，答得很清楚。
“我想过自己能做主的日子。”
她以为我惦记朱家的正房和管家权，终于笑了。
家籍摊开时，我站在旁边，看自己的名字从寄居一栏挪出来，正式写进养女一栏。
按年纪，我是长女。
宋夫人让我敬茶，我双手端起，稳稳放进她手里。
她接得很快。
礼成后，厨房送来两碗热汤。丫鬟下意识先端给绮云，再转身找我拿托盘。
族里的伯母看见了，朝她摆手。
“大姑娘的也端过去。她今日是来行认亲礼的，别叫她忙。”
那碗汤放到了我面前。
我拿起勺子时，手指有一点发紧。
这些年，宋家说过无数次把我当女儿。
这一日，我终于先喝到了自己的那一碗。
四 当众争底产
认女的消息，宋夫人传得比谁都快。
她送给朱家媒人的礼里，多了一份新抄的家籍。季家来商量绮云的定亲宴，她也让人把我叫出来，坐到自己身边。
她给我戴的那支簪子，最好谁都看见。
我照她的意思坐好。
绮云端着要送给未来婆母的鞋，在一旁扯我袖子。
“姐姐，袖口这处线头，你快替我弄了。”
我低头看见她手里的针线包，便接过剪子，将线头剪去，又原样递回。
“好了。”
她没接。
“鞋上那个花还没绣完。”
“那得你慢慢绣。这是你给婆母的心意。”
季家夫人就在两步之外，听见这句话，过来看了一眼鞋面。
“已经很好，别急着赶。针脚密实，比花多要紧。”
绮云只能把那双鞋抱回膝上。
从前她要我做，最后绣上她自己的名字，就成了她的孝心。如今我坐在这里，季夫人也知道，鞋该出自谁的手。
饭到中途，话题转到了嫁妆。
宋老爷去世已经三年，家产如今由夫人打理。绮云盼了许久的东街院子，她总说成婚前再给，绮云却不肯再等。
“我想先收拾出来，免得到时什么都赶。”
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都是你的，急什么？”
“那就先把底产分明。”我接了一句，“母亲也好照着余下的钱置办东西。”
绮云立刻点头。
宋夫人看向我。
我替她将桌边那本礼单摆正，指着她早就写下的两处产业。
一处是东街带门面的院子，给绮云；另一处是青石巷的铺院，值价相当，一直租给人经营纸货。
我替府里看账，看了这么多年，知道哪处抵过款，哪处没有，也知道哪一处真能清清楚楚归到自己名下。
“我是长女，也到了分底产的年纪。母亲刚在族里说过，待我们是一样的，索性一并办了吧。”
宋夫人的指尖压住了礼单。
绮云先不高兴了。
“今天是我的席面。”
“所以先把你的分好。我那份放后头，不耽搁你。”
她还想说什么，季夫人却将茶盏放下。
“一并理清也好。宜宁的婚事既在议，免得到时两头忙。”
宋夫人笑了笑，只说回去看看账。
这回，我没有替她把话圆过去。
饭后，绮云又追着她要东街的钥匙。季家的人还没走，两个女儿的底产说到了这里，总不能当众把一个撇开。
宋夫人将我叫进里间。
门一关，她便沉下脸。
“你倒是会挑日子。”
“朱家初八才来正式下聘。趁这几日办清，往后也省事。”
“你知道一处铺院值多少钱？”
我报出前年重修时的花费，又说出现在的年租。
她没再拿这个问我。
那处产业值两百余两。朱家许的八百两聘礼，还没有收，更没有定帖，可她早就替每一锭银子找好了去处。
让媒人看见我有真正的底产，朱家反而会更放心。
她盘算了一阵，将礼单折起来。
“院子可以给你，得照我的章程办。”
五 得纸铺契书
宋夫人的章程，比我想的还仔细。
青石巷的纸铺已经租了两年，现有租客照旧住着，不许赶人。接下来两年的租银归她，我若需要现钱，仍得回府来领。
她把那几行字推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
她熟悉本朝的户令，也知道有了独产，我就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寄居姑娘。
可在她看来，房子住不进去，租钱也拿不到，我就只能继续住宋家，穿宋家的衣裳，等她给我安排出路。
她压根没把那间女塾当过一门能养活我的营生。
我将那几行字读完，指向最末处。
“两年以哪一天为止，写明白。租期、租银，还有此后的修缮，照旧约走，不要只写一句由母亲安排。”
“你连我都信不过？”
“正因为是母女，才不该以后为了这些小事再伤感情。”
这句话，她从前常拿来叫我不要计较工钱。
如今从我嘴里说出来，她脸上的神情很不好看。
可她还是让人写了日期。
朱家的媒人恰在这时送来话，说正聘之前，要看清女方底产，免得日后牵扯。宋夫人本想再留一句“婚后才归女儿自用”，听完，把伸向笔的手收了回去。
她要让人相信，宋家是真拿我当女儿嫁。
一份随时能被收走的虚产，撑不起那八百两聘礼。
我在自己的名字后面落了笔。
当天，那处铺院便按正式分产的手续记到了我名下，租客和两年租银的约定另记得清楚。
我拿到的两份文书，都带着母亲的印。
她看我将纸叠好，终于伸手捋平衣袖。
“够体面了。后日朱家来，你别再装出一副谁都亏欠你的样子。”
我把纸收入怀里，郑重道了谢。
这次不是为了哄她高兴。
我终于有了一处，写着自己名字的产业。
下午，我到青石巷看了一眼。
纸铺的掌柜姓郑，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和女儿一起做生意。她见到新东家，先将门口一叠纸挪进去，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姑娘，我们的租钱一直按时交。”
“我知道。”
她的眼睛落到我手里的文书上。
“您要是急着腾房，我们一时半会儿……”
“照原约住。两年里，租钱仍给宋夫人。以后换我来收，我会提前同您说。”
她站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下来，请我进去喝茶。
后院不大，窗台上有两盆葱，一侧墙根晾着刚裁好的纸。屋檐有处漏过水，掌柜指给我看，说下大雨时得放个盆。
我将位置记下来。
她没再夸我人好，也没感激得掉眼泪，只问我到时候是继续出租，还是自己搬来。
我看着那扇能从里面关上的门。
“还没定。”我说，“等我想好了，再来同您商量。”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在笑。
六 携籍夜出走
回府时，宋夫人让人收走了我屋里的新衣。
连认女那天戴的簪子，也装回她的首饰匣里。
“初八再给你戴。”她说，“金银东西，别带出去丢了。朱家来下聘之前，你就在家安心备嫁，旁的事少管。”
我点头，打开自己的旧箱子。
父亲留下的两件书物、几身旧衣都还在。周先生借我的课本摆在桌角，我将它们拢好，又把这几天写过的新课提纲夹进去。
宋夫人盯着那两册书，忽然伸手按住。
“怎么，还想教孩子？”
“教席的事已经谈了，总得回人家一句。”
“我替你回。”
她将书抽过去，交给身边的婆子，让拿到自己屋里。
“朱家要的人，是能掌家的夫人。你这几日收收心，别再去外头挣那几个小钱。”
我看见自己的课稿露在书页外，伸手要取。
婆子抱着书往后退了一步。
我停住，望向宋夫人。
“这是周先生的书，借来的，得还。”
“我说会替你回，自然会替你还。”
她以为两册书、几身衣裳，加上我手里没有现钱，足够把我留住。
初八之前，还有一整天。
我把自己留下的旧衣叠好，换到身上。认女的新衣袖口紧，这件洗旧的，手臂伸出去反而轻松。
晚上，府里管采买的来找我，说次日要用的茶糖还差两样，问银子从哪一本支。
这些账，夫人一向嫌碎。
我将要支的数写清，送到她面前，又提起两册借书。
“明早我去结茶糖的账，顺路把书送回去。借别人的东西不还，传出去不好听。”
她看过账，问婆子跟不跟得住。
婆子笑着说，我这些年出门，哪一回不是办完事就回来。
宋夫人把书放到桌沿。
“结完就回。府里人手忙，你妹妹那边还等着。”
我应了，接过书。
她信的，是从前那个无论受了什么气，仍会赶回来替她把饭端热的我。
那天夜里，我只睡了两个时辰。
天亮前，我把宋家的待办账分成三叠，哪一笔已付，哪一笔未付，哪家该来取东西，都写在封面上。
宋家的银子、钥匙，一样没带。
我取走自己的分产文书、家籍誊件和任教约书，装进了那只已经磨毛边的旧布包。
七 自立女户啦
跟我出门的是夏婆子。
她在宋家做了十几年，知道每一笔钱都要算清，不然夫人会从她月钱里扣。
茶糖钱由夏婆子带着。结清账，我将收条递给她，让她点清余银，回府一并交给夫人。
“您数清楚，回去交给夫人。”
她数了一遍，扎紧钱袋，才发现我没往来路走。
“姑娘，还书在这边。”
“我知道。还了书，我还要去办自己的事。”
她忙追上来，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到女塾门口，我请她一同进去，让她亲眼看着周先生将预支的钱交到我手里。
我签好收款的名字，才把那二两银子装进自己的小袋。
夏婆子怔了半晌。
宋家的钱在她手里。我的钱，是在这里挣的。
“初八便上课？”周先生问。
“约好的日子，不改。”
夏婆子赶紧插话：“初八朱家来，我们姑娘哪有空？”
我把布包里的文书取出来。
“所以今天先把户籍办清。”
她脸色一变，伸手去拉我的袖子。
我停下来，看着她。
“您奉命陪我结账、还书，两件事都办妥了。母亲若问，照实回。宋家的钱我没有拿，宋家的账我也交好了，别叫您为难。”
“夫人会生气的。”
“会。”
我应得太干脆，她反而愣了。
我背好布包，拿过周先生写明后舍住处的聘约副本。
夏婆子站在门口，朝宋府的方向看，又回头看我。最后，她提着府里的钱袋走了。茶糖当天要送进厨房，她得回去交差，也不敢带着钱跟我满城跑。
我独自去了户房。
年龄、原籍、独产和住处，一项项查清。该缴的银子从我的袋里出，该本人写的名字，由我自己写。
办事的人问到原户主，我将新的分产文书摆在桌上。
上面有宋夫人的印，也清清楚楚写着，这处产业分给已成年的养女沈宜宁。
材料齐全，等到下午，我拿到了新的户籍凭据。
户主一栏，只有我的名字。
我把纸拿到屋檐外看了一遍，又回头，请人指给我看登记落在哪一页。确认记妥，才将它放进贴身的袋里。
去女塾的路上，我买了一只碗，一双筷子，还有一块干净的擦脸布。
都是很普通的东西。
掌柜问要不要顺手包个杯子，我想了想，也买了一个。
进后舍时，周先生已将那张空床上的薄被晒过。她没问宋夫人会不会同意，只让我把东西放好，去看看明天要教的孩子名册。
我将自己的碗放进柜格，杯子摆到桌边。
晚上，有人来敲门。
是夏婆子，手里拎着我落在宋家的旧针线篮。
“夫人叫我把姑娘喊回去。说今日先算了，明早别再耽误。”
我接过篮子，谢她跑这一趟。
“劳您回一句，我明日有课。朱家的婚事，我没有点过头，也不会去。”
她站了很久，低声问：“真不回？”
我将新买的杯子放到她面前，倒了热水。
“今晚我就住这儿。”
八 当堂拒亲事
初八早上，宋夫人亲自来找我。
我正在讲一张旧账。桌上摆着豆子和算筹，孩子们分成两边，一边当买东西的，一边当卖东西的，刚刚为两文钱争起来。
“沈宜宁。”
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我抬头看见她，先将孩子手里的算筹摆正。
“这两文先记着，等会儿自己查。”
她立在门口，目光从我身上的旧衣，一直扫到讲桌上的书。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玩？”
一个小姑娘仰起脸，小声说：“我们在上课。”
宋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往屋里走。
周先生从隔壁过来，请她到廊下坐。我教完这一段，让孩子们各自写清账目，才带上自己的户籍凭据出去。
“母亲喝茶了吗？”
“你倒还有心问茶。朱家媒人已经到了，你妹妹那头又找不到人梳头，府里上下都在等你！”
她伸手来拉我。
我将手从袖里伸出来，把那张凭据放到了桌面上。
“我另立户籍了。往后的婚事，由我自己答复。”
她的手停在半空。
看过上面的名字，她先问的却是：“你哪来的钱？”
“教书挣的。您收了我两年的租钱，我便先靠这份教席过日子。”
她望向后舍。
那间屋子窗开着，我新买的杯子摆在窗下，旁边还有昨夜翻过的课本。
她终于看见，这里真能住人，也真有人付我钱。
“你就为了每月那一点银子，扔了好好的亲事？”
“朱家的亲事，我不愿意。”
“你知道八百两——”
她的话忽然停住。
周先生就在廊的另一头，正替一个来迟的孩子收伞。宋夫人将声音压低，重新摆出从前劝人的模样。
“我养你十二年，哪一步不是替你想？你去当正房，管着朱家那么大一摊产业，总比在这儿守几个孩子强。”
我把户籍凭据收好。
“那是您替我想的。我自己想过了，先留在这里。”
“那聘礼怎么办？媒人今天专程过门，你叫我如何交代？”
“我会亲自说。”
她以为这句话是松了口，立刻让我跟她走。
我看了一眼屋里的孩子。那两文钱，她们已经算出来了，正围着账纸兴奋地指。
“把这一堂上完。下课后，我回府说清楚。”
宋夫人的脸一下沉了。
从前她叫我，哪怕我碗里剩半口饭，也得放下筷子。
这次，我走回讲桌前，将那张刚刚算清的账拿起来，先听孩子们说完了自己的办法。
宋夫人坐在廊下，等到下课。
九 净身出宋府
宋府正厅里，朱家的礼箱摆了一地。
箱子还没开，定帖也还没签。媒人坐在侧边，茶都换过两回，见到我，终于站起身。
宋夫人抢先开口：“姑娘这几日心事重，母女拌了两句嘴，叫您看笑话了。”
我朝媒人行了一礼。
“让您白跑，我先赔个不是。朱家的亲事，我不应。”
她看看我，又看看宋夫人，慢慢将手里的帕子放下。
“夫人先前同我说，姑娘已经点头。”
我将自己的户籍凭据展开，只让她看清主婚一栏。
“我从没有点头。如今也已另立女户，这件事，由我本人答您。”
宋夫人要上前按住纸，我先将它收回。
“母亲，您说待我如亲女，总不能连我愿不愿意，都不让我说一句。”
媒人没再劝，只问我是否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
朱家求的是一桩体面的婚事，既没有收定帖，也没有正式交聘，她犯不着替宋家把不愿嫁的人塞上轿。
她叫随从把礼箱重新拴好，转向宋夫人，语气已没来时那么客气。
“下回府上说准了，再请我过来。”
三只箱子被抬出门。
宋夫人追了半步，手扶到门框，指节绷得发白。
她算进绮云嫁妆里的田庄，还没见着影子，那八百两便连箱底都没让她看见。
绮云从屏风后出来，头发只梳好了一半。
“姐姐，你这样让母亲怎么做人？”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还捏着的梳子。
“母亲说我是女儿，我便按女儿的规矩办事。她若想叫我一辈子替她挣钱、替你做事，当初就不该拿女儿两个字去说给人听。”
宋夫人猛地回身。
“把青石巷的契还来。”
她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我分你那处产业，是让你风风光光嫁去朱家。你现在不嫁了，凭什么拿？”
我取出分产文书，放到桌上，手指点在“长女底产”四字旁。
“您分的，是女儿的底产，不是卖给朱家的陪价。”
她盯着那几个字。
当初，为了让朱家相信她是真疼养女，除了两年租银，她没在这份底产上附下别的条件。
她以为我只想多争些嫁妆，嫁过去以后，仍会记着回宋家帮她。
我想要的，却是能不再等她允许，就决定自己去哪里的资格。
“我是认了个白眼狼。”她说。
我将文书收好。
“您若要算这些年的账，我记得也很清楚。哪年开始替您管账，哪年开始教绮云，几回大宴是我从头操持，针线又做了多少。”
绮云张了张嘴，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梳子。
我没有把账从头念一遍。
这十二年，她们住在这间宅子里，和我一样清楚。
我把整理好的三叠府务账放上桌，逐一指明哪叠是未付的、哪叠是待取的。
“府里的钱和钥匙都交齐了。往后另请人接手，按这个就能看懂。”
“我花钱养你，你现在倒叫我花钱雇人？”
我抬眼看她。
“您养的是女儿。”
她站在那里，半晌没能接上话。
我朝她行了礼，提起自己的旧针线篮，走出了正厅。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问，晚上还要不要我去灶间看着。
十 核账收工钱
宋夫人找了三个人，才把我原先做的活分出去。
账房只管账，针线娘子只做衣裳，厨房采买的人则要另外领工钱。
她嫌账房支钱太慢，账房便问她，要不要先预留一笔零用。她嫌针线娘子不肯连夜赶鞋，对方拿出排好的活，告诉她，赶急的要加钱。
这些话，是夏婆子来女塾送旧物时说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我床边看。
我自己的旧衣和书物都取齐了，宋夫人给的那些新衣、簪子，我没去讨。教席的第一份月钱里，我给自己买了一件合身的外衣。
袖口宽，抬手写字时不会绷着。
夏婆子把最后一小包东西放下，犹豫了片刻。
“夫人想叫姑娘回去一趟。”
“什么事？”
“二姑娘的嫁妆礼单乱了。新请的账房不熟，几家送来的东西，记岔了。”
我翻过日程册，指了两天。
“这两日下课后有空。若请我核单子，照外头请账师的工钱算。我只核这一本，不接别的活。”
夏婆子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特别新鲜的话。
第二天，她带着宋夫人的口信来，说让我去。
我到宋家时，绮云正坐在廊下，自己给鞋面收最后的针。她见到我，先将针线往膝上一压，才问我是不是来帮忙。
“来核单子。”
“那我的鞋……”
我看了一眼。
“这最后几针，你自己会。”
她低头看了很久，终于把针从另一面穿了出来。
正厅里摆了两把椅子。
宋夫人已经等着，见我进门，指了指侧边那张。
“坐吧。”
桌上有热茶，也有一小包预先包好的银子。
她的手压在礼单上，很不愿意看那包钱。
我先拆开数清，放好，才打开自己带来的笔匣。
几处错账并不难找，有一件东西记了两遍，还有一家送的是代买的绸缎，不能混作赠礼。我将各处标好，让她照着来往单子核。
她看明白了，脸色却越来越不好。
这件事，她过去只需喊我一声。
如今，我坐在椅子上，她得先把钱放好。
核到一半，丫鬟进来问茶要不要添。
宋夫人下意识朝我看了一眼。
我手里握着笔，仍在写数。
她停了片刻，端起茶壶，替我添满了那杯茶。
“宜宁，”她低声说，“你往后还回来吃饭吗？”
我将笔搁好。
“您请我，我有空便来。只吃饭，不看账。”
她望着我，慢慢放下茶壶。
离开时，我留下了带来的两盒茶点，算是走亲的礼数。核账的工钱，我一文没退。
十一 暖茶独属我
绮云后来顺利出了嫁。
她托人问过我，自己名下的产业该怎样看租约。我给她回了一封短笺，把要看的几项写清，让她自己问、自己记。
我没替她把账做完。
在女塾里，最难改的也是这个毛病。孩子遇到不会的，习惯把纸递过来，等先生给她填好。
我总将纸推回去，让她先把自己能算的算完。
有个小姑娘刚来时连铜钱都数不稳，半年后，已经能替母亲记绣品的出入账。她带来自己写的账簿，特意把名字写得很大，摆在我面前。
我摸了摸那几页纸，替她把翘起的角压平。
周先生后来添开了一个班，把那班交给我，月钱也随课添了。我们各教各的，遇到难讲的题，就留到晚饭后一起琢磨。
我不必等谁吃完了，才去找灶间剩下的饭。
两年期满那日，青石巷的郑掌柜来女塾找我。
她带着租约，也带着新一季的租银。
最后一笔该给宋家的，早已照约结清。如今到了纸上写明的日期，后面的钱，一锭一锭放进我面前的小布袋里。
我给她写好收讫的凭条，同她商量屋檐修补的日子。
她仍想续租，我也愿意。
那处院子终于开始每季给我进钱，女塾每月也照常付我课酬。手头宽裕了，我给自己换了冬被，添了一方好用的砚，又存下一笔不动的钱。
那笔钱放在我自己的小匣里，钥匙也在我手中。
宋夫人仍爱对人提起，她养大的女儿，如今做了先生。
只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别人不再问我是否该谢她。
他们先问，沈先生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带孩子来认几个字、学几笔账。
一个下雨的午后，我讲完课，合上书。
孩子们穿好鞋，把桌子擦净，又将算筹收回盒中。最小的那个走到门口，回头朝我摆摆手，说先生明日见。
我应了一声，把门边的雨伞撑开，送她们到檐下。
回屋后，茶还温着。
我将它端到自己桌边，坐下来，慢慢喝完了这一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