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侯府真千金的第一天，假千金正拿着我写的诗在才女宴上出尽风头。
亲哥哥们死死按着我的头，逼我发毒誓永远不准对外认亲，否则就把我沉塘。
我乖巧点头，连夜打包离府，反手找上京城最大的戏班子甩出一沓剧本。
我不写才子佳人，专写鸠占鹊巢的豪门伦理大戏，还推出了「买票入场可付费砸烂菜叶」的互动玩法。
大戏开锣当天万人空巷，全城百姓排着队往台上的「假千金」身上砸臭鸡蛋，气得包厢里的真·假千金当场吐血晕厥！
哥哥们带人来砸场子，却被蹲在后台帮我数钱的大理寺卿幼子一脚踹飞：「滚远点，别耽误姑奶奶排演下一期礼部尚书科举舞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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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千金夺我才名，我开戏楼请全城审她
1 哑药与算盘珠子
“把嘴张开，别逼我动手撬，一会儿弄伤了舌头可没人替你请郎中！”
我靠在后厨的柴火堆旁，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已经递到了鼻子底下。黄连的苦味混着馊水桶的酸味，让人想吐。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了面前几个人的打扮，也想起了自己熬夜改剧本猝死的事情。
我穿成了永昌侯府刚找回来的真千金，谢知微。
这时候前厅还在设宴，丝竹声与叫好声隔着院墙传过来。
“好一个未若柳絮因风起，明珠小姐这首咏絮词，当真是冠绝京华，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非您莫属啊！”
我差点笑出声。
这首词是原主三天前坐着破马车回京时写的，刚进侯府就被谢明珠拿走了。现在词成了谢明珠的，才女的名头也是谢明珠的。
我撑着身下的麻袋站起来，想去月亮门那边看看，旁边却伸过来一条胳膊，卡住我的肩头，将我拖进后厨堆杂物的死胡同。
后背撞在青砖墙上，我抬起头，面前是谢长风。
这是我的大哥，也是侯府世子。
谢长风穿着云锦直裰，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直不起腰。
“老实点，别在这儿给我耍花样，明珠自幼在府里娇养着，身子骨娇贵，受不得半点委屈！”
他说话时凑近了些，唾沫差点喷到我脸上。
“你一个在乡下泥坑里滚大的野丫头，命硬得很。要是敢往外头漏半句身世，毁了明珠的前程和尚书府的婚事，大哥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京城里生不如死，听明白了吗？”
谢长风刚说完，侯夫人便扶着丫鬟的手走进胡同。
她看了我一眼，朝端药的婆子努了努嘴：“行了长风，跟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粗胚费什么唾沫，直接把这碗绝音散给她灌下去，往后就在后厨当个烧火的哑巴丫鬟，也省得她那张嘴不把门，坏了咱们侯府百年清誉。”
我看向那碗汤药，闻了闻。
在现代剧组干了十来年编剧，我没少闻道具组熬出来的假毒药。这碗所谓的绝音散，就是苦丁茶兑黄连水。
侯夫人想拿它吓住我。
要按宅斗剧里的写法，这会儿该抱着他们的腿求饶了。不过我在剧组受够了投资方和甲方的气，不想到了这里还接着受。
我缩了缩肩膀，接过瓷碗，仰头将汤药喝了个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嘴，冲他们点头。
喉咙里只发出两声嘶哑的哼声。
侯夫人用帕子掩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带着丫鬟婆子回前厅去了。
谢长风没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最后一下将我的头都打偏了。
“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今晚我就让人把你送去庄子上，离京城越远越好。”
我歪着头，等他走出胡同，才站直身子，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吐出一口苦水。
去庄子上种地？
门都没有。
侯府的人既然喜欢听戏，我就给他们搭个戏台子。
当天夜里三更，前厅的酒席散得差不多了。我没有收拾包袱，直接去了谢长风的书房，敲响窗棂。
谢长风披着外袍开门，看见我便将手按在了佩剑上。
我伸出五根手指，压着嗓子说道：“世子爷，庄子上太远，我怕走到半道上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给我五十两银子，我自己滚出京城，这辈子绝不踏进谢家大门半步，连姓什么我都给您忘得干干净净。”
谢长风看了我的手三息，冷笑着转身，从书案上的匣子里拿出碎银和两张银票，扔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我还当是个多有骨气的，原来是个喂不饱的贱骨头，五十两买你滚蛋，倒也划算，赶紧给我趴在地上捡起来滚！”
银子落地，响了好几声。
我蹲下将银票和碎银一一捡起来，连滚到他脚边的一钱银子也收进了怀里，顺手在他的靴面上蹭掉手上的灰。
“得嘞，谢世子爷大气，祝您和明珠小姐百年好合。不是，祝你们兄妹情深，流芳百世。”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翻了个白眼，带着这五十两银子从后角门出了侯府。
南城胭脂胡同底端有座庆云戏楼，房梁已经塌了半边。我赶到时，班主老赵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几个画着花脸的学徒往板车上搬戏箱。
“哟，大晚上的搬家呢？这箱子木头不错，当柴火烧怪可惜的。”
我靠在掉漆的门框上，将银子拿出来，在手里抛了两下。
老赵的目光跟着银子动了动，随后将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起身拱手：“姑娘您就别拿小老儿寻开心了，这京城里的贵人们如今都爱听昆腔，讲究个风花雪月。咱们这种唱杂耍俚曲的破班子，连着半个月没卖出一张票了，不把行头卖了，明儿个全班上下三十口人就得去喝西北风。”
我走过去，将五十两银子放在他抱着的账本上，账本里的灰落下来不少。
“行头都搬回去。这五十两买你庆云楼一个月的经营权，从今晚起，全班人马归我调遣。票房三七分账，我七，你们三。”
老赵捧着账本和银子，手抖了半天才问道：“姑娘想唱哪出折子戏？”
我没有回答，直接进了后台。
借着半截蜡烛的光，我拿起狼毫笔，在糊窗的糙纸上写了十页。天亮时，剧本上的墨还没干，我就将它扔给了老赵。
十几个戏子围过来，我踩着长条板凳，指着纸上的台词说道：“以前那些酸掉牙的戏文先忘了，什么才子佳人，什么相思断肠，老百姓天天累死累活赚那两文钱，谁有空来听你们无病呻吟。”
我继续说道：“三天后开演，新戏就叫《真假凤凰》，讲豪门里头鸠占鹊巢的事。全用大白话念词，怎么气人怎么演，怎么虚伪怎么来，把那帮贵人老爷小姐们人面兽心的嘴脸演给全城百姓看。”
老赵低头看着剧本，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姑娘，这戏词里怎么还让台下看客扔臭鸡蛋？角儿要是被砸破了相，往后怎么登台？”
我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加厚牛皮坎肩，扔给他：“演反派的都穿上这个，挨一下砸，算十倍工钱。砸得越狠，咱们分钱越多。”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去雇些叫花子和小孩，发两文钱的糖豆，让他们满大街传句话。”
开演前三天，京城的茶馆、酒肆和菜市口都有孩子拍着巴掌念顺口溜。
“豪门鸠占鹊巢，假货逼死真主，庆云楼三日后揭秘京城惊天大瓜，不看白不看，看了保准气得肝儿颤！”
两天过去，连皇城根底下挑粪的大爷都能念上两句。
到了第三天早上，庆云楼门口挤满了人。
我让人在门口立起一块两丈高的红木牌子，上面用白粉写着五个字：情绪发泄榜。
老赵穿着新浆洗的长衫，站在售票桌后喊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咱们庆云楼改了规矩，普通坐票十文一张。哪位爷心里有火没处撒，可以花五十文买张审判券，进门送一篮烂菜叶和臭鸡蛋。等戏演到节骨眼上，咱们敲锣为号，您尽管朝台上的恶人招呼，砸中脑门还有彩头！”
门前的人议论起来。
“好家伙，看戏还能动手砸人？这可是头一回听说。我倒要看看台上那恶人能有多欠揍，给我来两张审判券！”
铜钱接连落进木箱。
我躲在二楼楼梯口的屏风后面，拨着算盘，听见楼下的动静，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几个皂衣小厮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道，一把画着春宫图的泥金折扇挑开了门帘。
进来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大红暗花锦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长着一双桃花眼，走路时还摇着扇子。
老赵看见他，手里的票根掉在了桌上。
“哎哟我的裴小爷，您今天怎么没去大理寺点卯，倒有空来咱们这破戏园子踩脚印了？”
我停下拨算盘的手，隔着屏风看向楼下。
裴照野，大理寺卿家的幼子，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
他合上折扇，用扇柄挑起桌上的审判券，往二楼看了一眼：“大理寺那帮老头子审案子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哪有你们这儿热闹。爷在街口就听见你们这儿卖什么臭鸡蛋了。”
他从腰间取下一块金锭，拍在桌上，旁边的菜叶篮子跟着跳了一下。
“二楼正中间那个雅间爷包了。另外，把你们后厨剩下的臭鸡蛋全搬上去，本少爷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活祖宗，敢在天子脚下这么玩。”
铜锣响起，台上的红幕向两边拉开。
《真假凤凰》第一幕开演了。
台上的摆设照着永昌侯府前厅布置，还原了七八分。扮假千金的旦角穿着粉霞锦裙，手里拿着写满字的宣纸，捏着嗓子哭诉：“哥哥，这首咏絮词明明是妹妹熬了三个通宵才写出来的，姐姐刚从乡下回来，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能污蔑是妹妹偷了她的词呢？妹妹要是担了这虚名，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算了！”
我站在幕后听着，这腔调跟谢明珠在前厅说话时一模一样。
扮侯府大哥的武生随后冲上台，一脚踢在苦旦的膝弯，将人按倒，又踩住她的手指，骂着逼她喝哑药。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靠！这他娘的还是人吗？抢了人家的东西，还要把人毒哑巴？”
“这演的是哪家的黑心肝玩意儿？那首咏絮词，我怎么听着像前两天永昌侯府才女宴上传出来的那首？”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个屠夫和脚夫捏着臭鸡蛋，盯住台上的人。
我拿起木槌，敲响了旁边的铜锣。
“审判时刻到，诸位客官，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往死里给我砸！”
烂菜叶和臭鸡蛋接连飞上台。
武生和旦角穿着牛皮护甲，拿的是十倍工钱，挨着砸也没停下念词。
台下的人更坐不住了。
“不够！烂菜叶不够了！掌柜的，再来五篮子，老子今天非得把这狗东西的脸给砸肿不可！”
卖菜叶和臭鸡蛋的桌子前挤满了人，铜钱不断倒进钱箱。
二楼雅间的窗户也被支起来。裴照野半个身子挂在栏杆上，抓起烂菜叶往台上扔，扔完便拍着大腿笑。
他的动静比楼下还大。
一出戏唱完，看客们骂着台上的恶人出了门。我回到后台账房，拨着算盘算了算，今天的纯利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我正要把银票锁进匣子，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了。
裴照野站在门口，手里摇着那把春宫折扇，大红锦袍的袖口还沾着半片烂菜叶。
他身上有股松木熏香，随着他进门一起飘了进来。
我看着他反手落下门栓，走到桌前，坐上半边桌角。他伸出腿，堵住了我出去的路。
“算盘打得挺响啊，这位东家。”
裴照野俯下身，折扇沿着桌面滑过来，抵住我的手腕，又将袖口推高了一寸。
刚才敲锣用力，小臂上还泛着红。
他的目光从手腕移到算盘上：“才刚开始第一场，手腕子就抖成这样了？刚才在幕后敲锣那股子狠劲儿哪去了？”
他刚才在楼上喊过，嗓子还有些哑。
我翻过手腕，用两根手指夹住扇头，抬头看他：“裴少爷说笑了，我是数钱数得手软。倒是您，花了一百两金子买烂菜叶，砸得还尽兴吗？”
裴照野笑了一声，往回抽折扇，没能抽动。扇骨从我指间擦过去，掌心有些痒。
“尽兴，怎么不尽兴，把永昌侯府的脸皮扒下来垫在脚底下踩，还能顺道赚得盆满钵满。全京城除了你这位刚被赶出门的谢家真千金，爷还真想不出第二个有这胆子的人。”
他说完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气息落在我的耳边。
“就是不知道，你这戏台子搭得这么高，等明儿个谢家那群疯狗反应过来扑上来咬人的时候，你这细皮嫩肉的小身板，受不受得住他们轮番折腾？”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立了起来。
我偏过头，鼻尖擦过他的领口，伸手从账本底下抽出那张画好的烫金门票，塞进他敞着的衣襟里，指尖隔着中衣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受不受得住，裴少爷明儿个再来试试深浅不就知道了？明日谢家那位才女小姐可是要亲自来坐堂看戏，我怕场面太刺激，裴少爷一个人把持不住。”
2 对号入座与大鱼咬钩
“把持不住？”裴照野说道：“爷在京城混了快二十年，还没见过什么场面能让我把持不住的！”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烫金门票还塞在衣襟里，露出一截票角。
裴照野伸手将票抽出来，指腹从刚才被我按过的地方擦了过去，随后抬眼看我。他那双桃花眼往上挑着，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手上，又移了回来。
我收回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
茶早就凉透了。我抿了一口，杯沿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那裴少爷明儿个可得早点来，”我说道：“晚了，我怕连后台蹲脚的地方都没您的份儿。”
“啧。”
茶杯还没放稳，裴照野就伸手接了过去。
说是接，其实跟抢也没什么区别，我的手指还搭在杯子上，他已经把杯子拿到了自己面前。
他没转杯口，就着我刚才喝过的位置，将剩下的半杯冷茶喝了。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杯子便空了。
“行，这杯茶爷喝了，”裴照野说道：“明儿个的场子爷给你镇着，倒要看看你这小狐狸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起身去拉门栓。
门打开后，裴照野大步走了出去，那张烫金门票也被他带走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倒扣的茶杯，摇了摇头，随后朝门外喊道：“老赵！”
第一件事已经办完，第二件事得连夜去办。
这人性里最好拿捏的就是虚荣心。尤其是谢明珠这种靠偷别人东西上位的人，越心虚，就越想听好话。
偷来的东西要捧稳，光自己说好还不够，得有人跟着夸。
她要这个，我便给她这个。
第二天一早，街面上的说法就换了。
昨日还在议论鸠占鹊巢，今日便不提了，传来传去都是庆云楼新排的才女大戏。据说戏班子将那首咏絮词编成了曲子，唱得好，词也好，满城的文人墨客都在打听。
前一天看过戏的人不少，没看过的人更多。新传出来的说法里没有谢家的真假千金，只有那首让谢明珠出了名的词。
不到晌午，永昌侯府那边就有了动静。
谢明珠这些天正忙着与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议亲。庆云楼排戏捧她的消息传过去，她便下了帖子，请尚书府的林公子一同看戏。
请的还不只是林公子。
京城里十来个有头有脸的贵女也接了帖子，跟着她一起往胭脂胡同来了。
未时刚过，庆云楼门外便停满了马车。车上挂着丝绸帷幔，车旁站着各府的小厮，车里下来的人一个接着一个。
谢长风也来了。
他要给自己的妹妹撑场面，让小厮抬了一箱铜钱进楼，直接包下一楼正中央那片看台。
那里离戏台最近，坐在上面能看清台上人的脸，台下的人也能看清他们。
我站在二楼后台，从门缝往外看。
谢明珠穿着一身织金百蝶裙，头上插着赤金步摇，被十几个贵女簇拥着走到座前。她落座后，身边的人才跟着坐下，林公子也在旁边。
我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磕开一颗，将瓜子皮吐了出去。
老赵站在我旁边搓手。
“看见底下那群肥羊没有？”我问道。
老赵朝楼下看过去。
“把今天的审判券和烂菜叶价格都翻十倍，”我说道：“另外，去后厨把前天攒下来的洗鱼水端出来，掺在臭鸡蛋篮子里。今天有贵客买单，不宰白不宰。”
老赵咽了一下唾沫，连声答应着，转头去改前面的价牌。
我也转过身，脚下却踢到了一个硬东西。
低头看时，那里放着一个半尺高的小马扎，裴照野就坐在上面。
他今日没穿那身大红锦袍，换了玄色劲装，坐在装银钱的大木箱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瓜子。
后窗开着，人是从那里翻进来的。
我刚才一直看楼下，连他什么时候坐下的都没看见。
“哟，”我走到他身边：“裴少爷今天怎么不坐您那百两黄金的雅间了，改蹲墙角当看门狗了？”
裙摆从他的膝盖上扫过去。
裴照野仰头看我，吐出一颗瓜子壳，随后伸手攥住了我的脚踝。
他的手从裙摆下探过来，手指合拢，虎口正好卡在脚踝处。隔着夏布袜子，拇指在踝骨上摩挲了两下。
我站在他身前，他坐着，倒是谁也不用挪地方。
“雅间离得远，哪有这里看得清楚，”裴照野说道：“再说了，爷这不是怕一会儿赚的钱太多，你这小身板搬不动钱箱子，特意过来给你当苦力的吗？”
他说话时手也没松。
那只手很热，掌心贴着袜子，手上带着劲儿。我脚踝被他握着，身子稍微动一下，都能碰到他的手指。
裴照野还在仰脸笑。
“谢家那群蠢货已经就座了，连尚书府那个眼高于顶的林公子都来了，”他接着问道：“姑奶奶，咱们什么时候下刀子开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往回抽脚，反而抬起脚尖，将鞋底踩在他曲起的大腿上。
他手里握着脚踝，我脚下踩着他的腿，这会儿倒真成了他坐在姑奶奶脚底下。
“急什么，”我说道：“好戏得一点点往深了演，一下子捅到底，他们受不住，看客们也不过瘾。先把幕布拉开，给咱们明珠小姐上第一道开胃菜。”
我脚尖在他腿上碾了一下，前头的铜锣便响了。
二楼的吹鼓手吹起唢呐，调子又高又尖。楼里原本还有人说话，唢呐一响，那些声音便被压了下去。
大红幕布拉开了。
谢明珠正端着茶碗与林公子对视，抬头往台上一看，手里的碗便晃了一下。
热茶从碗沿泼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台上演假千金的旦角换了衣裳。
昨日穿的是粉霞锦裙，今日穿的却是仿制的织金百蝶裙。裙子上的花样与谢明珠身上那件相同，头上也插着步摇，连位置都照着她的来。
人坐在台下，另一个穿戴相同的人站在台上，隔着那么近，想看不见都难。
“这戏子穿的衣裳，怎么跟明珠妹妹今日穿的一模一样啊？”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她抬手掩着嘴，看了台上一眼，又来看谢明珠。
旁边几个贵女听见了，也跟着转过头。
原本看戏的十几道目光都落在谢明珠身上。
谢明珠脸色白了，手指掐着帕子，嘴角却还往上抬着。
“戏班子仰慕我的才名，特意仿制的。”她解释道。
她这话刚说完，台上的戏便接了下去。
旦角跪在一个书生模样的假人面前，朝着对方求告。演完这段，她又转身来到真千金的床前，将手伸到枕头下面，抽出一张写着咏絮词的纸。
纸拿到了手，她低头看词，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从戏台上传下来，台下还坐着刚解释过的谢明珠。
“什么狗屁咏絮词，只要把那个乡下野丫头毒哑了赶出去，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就是我一个人的！”旦角拿着那张纸说道：“到时候嫁进尚书府，谁还敢查这词到底是谁写的！”
先前只是衣裳相同，这会儿连尚书府都说出来了。
一楼两侧和二楼坐着几百号人，听见这句台词，立刻有人朝中央看台看过去。一个人转头，旁边的人也转头，最后连楼上都有人探身往下看。
大家看的不只是谢明珠，还有坐在她身边的谢长风，以及尚书府的林公子。
“我滴个亲娘，昨天我就说这词听着耳熟，合着这真假凤凰演的是永昌侯府的真事啊！”
“你们看谢家小姐那张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衣裳也跟台上偷词的穿的一样，这还用问？”
“八成就是她干的！”
议论声从两边传过来，中央看台上的人都能听见。
林公子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了谢明珠一眼，随后往旁边挪了半尺。原先两人坐得近，他这一挪，中间便空出了一截。
谢长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茶碗跟着一跳，他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去拔腰间的剑。
剑拔出一半，他便指着戏台骂道：“放肆！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儿编排本世子和明珠！给我把戏停了，把你们班主叫出来受死！”
他声音大，台下的人也没让着他。
我提前花五文钱雇来的几个闲汉就在下面。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便有人跳了起来。
“大家快看，有人对号入座了！这戏里可没说姓甚名谁，谢世子怎么先急了？”
另一个接着喊道：“难不成他家真藏着一个偷诗、毒哑亲妹妹的假货？”
“就是，心里没鬼，听个戏急什么？被戳中了肺管子，就要杀人灭口啊！”
楼里有人先笑出声，紧接着笑的人便多了。
谢长风握着剑站在那里，半截剑身还露在外头。他骂的是台上的人，下面接话的却在不同地方，笑声也从不同地方传来。
这剑举着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他脸越涨越红，那些贵女却不再看他了，目光又回到了谢明珠身上。
来时围在她身边的人，这会儿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有人打量她的裙子，有人看台上的旦角，还有人直接盯着她的脸。
林公子冷哼一声，抓起扇子就要走。
谢明珠眼里有了泪，伸手拽住谢长风的袖子。她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手臂，嘴唇也在抖。
“哥，不能砸场子，”她低声说道：“今天这么多世家公子小姐看着，你这一闹，不就坐实戏里演的那个人是我了吗？坐下，快坐下。咱们得装作大度，就当看个乐子。”
谢长风咬着牙，手还按在剑柄上。
谢明珠没有放开他的袖子，周围的人也都看着。
最后那半截剑还是被按回了鞘里。
他重新坐下，脸上的肉绷着，随后挤出一个笑来。那笑还不如不笑，至少不笑时不用连嘴角都跟着使劲。
为了证明自己心里没鬼，他又伸手去抓桌上的银锭。
一大把银锭被扔上戏台，落地时接连响了几声。
“赏！”谢长风咬着牙说道：“爷看你们这戏编得挺有意思，赏你们的！”
台下的人看得清楚，听得也清楚。
谢世子说戏有意思，还给了赏钱，那便继续看。
售票处很快又挤满了人。
今日价牌已经换过，审判券和烂菜叶都涨了价，臭鸡蛋更是五百文一篮。可前面的人刚拿走一篮，后面便有人递钱，篮子摆上去没多久就空了。
我站在后台门边，将木槌落在铜锣上。
“当！”
“审判时刻到！”
我喊完便往前探了探身，脚还踩在裴照野腿上。他坐在钱箱旁边，倒真给我当了脚踏板。
前头第一篮东西已经扔了出去。
烂菜叶带着洗鱼水落在戏台上，接着便是臭鸡蛋。一个砸破了，后面还有几个，台上演员穿着护甲，照旧挨着砸。
中央看台离戏台太近。
有人准头不好，东西扔过去没上戏台，先落到了看台上。一个臭鸡蛋砸中谢长风的脑门，蛋壳碎了，蛋液便顺着额头往下流。
谢明珠也没能避开。
她那身织金百蝶裙上先挨了一下，接着发髻上又落了一个。蛋黄挂在发间，蛋液沿着步摇往下滴，落到脸旁和肩上。
掺进篮子里的洗鱼水也跟着泼了过去。
贵女们离得近，有人先叫了一声，随后几个都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得挪了位置，人也往旁边散开，原先围着谢明珠的地方很快便空了。
“不要脸的贼婆娘，偷人家的诗，还敢装才女！”
“把人家的手都踩烂了，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
“鸠占鹊巢的假货！”
骂声一句接着一句，骂的人朝着戏台，东西却还在往看台边落。
谢明珠坐在那里，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刚才是她自己拦住谢长风，说不能砸场子，要装作大度。如今谢长风也赏过钱了，她再起身躲，便连这点大度都装不下去。
于是她还坐着。
裙子脏了，头发也脏了，旁边的人已经散开，她仍旧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手里掐着那条帕子。
我隔着门缝看她，笑得腰都在抖。
她脸上的脂粉沾了蛋液，脸色从青转白，随后又一点点红起来。那红色从脸颊往上走，连额头都变了颜色。
这时候，又一个臭鸡蛋飞了过去。
啪的一声，正好砸在她鼻梁上。
谢明珠头往后仰了一下，随即张嘴喷出一口血。
血落下来，她人也从椅子上栽了下去，两眼翻着，已经没了动静。
“明珠！”
谢长风伸手去抱她，声音一下盖过了身边的动静。
“明珠，你醒醒！明珠！”
前厅立刻乱了。贵女们还在往外避，谢长风已经将人抱了起来。谢明珠身上的蛋液和洗鱼水沾到他衣袖上，他也没顾得上管，抱着人便往外走。
走到临出去时，他抬起头，朝二楼后台看了一眼。
我就在门缝后面，看见了他的眼神。
后台的钱还在往木箱里倒。
铜钱落在一起，哗啦啦响着。前头闹得厉害，后头也没安静下来，钱箱就放在裴照野身旁，他抬头看着我，手仍握在我脚踝上。
随后那只手沿着小腿往上挪了一寸，掌心隔着布料贴到腿弯。
“姑奶奶，”裴照野说道：“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法，真让爷开了眼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些，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
“你猜谢长风那条疯狗，能忍到几时才带兵过来咬人？”
我低头看他，将脚从他腿上收回来，随后蹲下身。
他坐在马扎上，我蹲在他面前，两个人正好平视。
我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
那里没有灰，我还是拍了两下。
“用不着猜，”我说道：“听外头的马蹄声，狗已经到门口了。”
话音还没落，庆云楼外便传来密集的铁甲碰撞声。
紧接着，前厅响起一声巨响。
刚修好的两扇大门被撞木撞开，门板当场碎了。
3 账房桌底与民意如刀
“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谁敢拦着，格杀勿论！”
谢长风的声音从前厅传来，随后便是刀剑砍在桌椅上的动静。
楼下还有几十个人没走，他们刚看完戏，正在等着退篮子的押金。钱还没拿到，京兆尹的衙役便拿着水火棍和佩刀冲了进来，有人往旁边躲，有人还拎着空篮子，衙役也不管他们来做什么，抬起刀背便往外赶。
前头很快响起哭喊声。
老赵从门外跑进来的时候，头上的瓜皮帽已经没了。他跨过门槛，脚下没站稳，直接跪在我面前，两只手抓住了我的裙角。
“姑奶奶，这回真完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拽着裙角也跟着抖。
“谢世子换了官服回来的，带着京兆尹的衙役，还有侯府几十个护院。他说咱们妖言惑众，要把全班人马抓进大牢，剥皮抽筋！”
后台的十几个戏子都听见了。
刚才他们还在往钱箱里倒铜钱，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钱箱了。有的站在原地看着老赵，有的去看后窗，还有人开始解身上的牛皮护甲。护甲没解开，那人便一边扯带子，一边往窗边挪。
我低头看了一眼裙角。布料被老赵攥在手里，已经皱成了一团。
“慌什么。”
我从桌上抓了一把铜钱，塞进他怀里。
老赵低头接钱，两只手这才松开了些。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带着他们从后窗出去，再走后院的狗洞，去街对面的茶楼喝茶。”我说道，“这儿交给我。”
“姑奶奶……”
“带人走。”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招呼后台的人往后窗跑。那个解护甲的戏子也跟着过去了，一群人挤到窗边，先后翻了出去。
窗外还有脚步声，没过多久，脚步声也远了。
后台只剩下我和裴照野，钱箱还放在原来的地方，箱口堆着没来得及收好的铜钱。
前厅的哭喊声没有停，楼梯上又传来铁靴踩踏木板的声音。
咚，咚，咚。
人已经上楼了。
我看向门口，房梁上的灰尘被震下来，落在桌案上。隔壁先响起一声踹门的动静，随后是谢长风的叫骂声。
“把那个写戏本子的贱人给我揪出来！本世子今天非得把她的皮扒下来做鼓面不可！”
又一扇门被踹开。
裴照野没有往外走。他站起来，伸手扯下盖着钱箱的大红绒布，随后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了账房桌子底下。
我后背撞上桌腿，刚要开口，他已经跟着挤了进来。
这张桌子从外面看着宽大，底下却没有多少地方。我坐在里面，他单膝跪在我双腿之间，一只手撑着耳侧的木板，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红绒布垂下来，挡住了桌子外面的光。
我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嘘，别出声。”裴照野压低声音说道，“你那好大哥这会儿正疯着呢，让他先唱会儿独角戏。”
外面的脚步声还在往这边来。
桌子底下没有地方再退，我背后是桌腿，面前是裴照野。他身上的松木香近了许多，衣服上还带着刚出过汗的热气。我用的茉莉香膏也能闻见，两种味道挤在这点地方，连呼吸都带着他的气息。
我的手抵在他胸前。
隔着玄色劲装，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他刚才说话时要快。
裴照野还捂着我的嘴，掌心粗糙，指腹压在下唇上。他刚才嗑过瓜子，手上还留着一点咸味。
我眨了眨眼，伸出舌尖，在他掌心扫了一下。
撑在木板上的那条手臂一下绷紧了。
裴照野吸了口气，低头看我。他没有立刻松手，拇指从我唇边挪到下巴上，往上抬了些。
我被他抬起脸，鼻尖几乎碰着他的鼻尖。
“小祖宗，”他用气音说道，“外头刀剑无眼，你在这儿给爷玩火呢？”
他说话时，气息落在我脸上，嘴唇离我的眼皮很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便响起一声巨响。
账房的木门被谢长风踹开了。
门板裂成两半，木屑飞进屋里，有几块打在红绒布上。绒布跟着晃了晃，我从底下的缝隙看出去，先看见一双皂靴。
靴面上还沾着臭鸡蛋液。
谢长风提剑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人，抬手便将旁边的屏风劈翻了。
屏风倒在地上，他的靴子从碎木头旁边踩过去。
“人呢？谢知微那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藏哪儿去了！”
他转身朝门口喊道：“给我搜！就算把这破戏楼拆成平地，也得把她给我挖出来！”
两个护院应了一声，朝账房桌子走过来。
从绒布底下看，只能看见他们的脚。那两双鞋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桌案前。
我屏住呼吸，抓紧了裴照野胸前的衣襟。
他领口被我往下扯开一截。
裴照野低头看了看我的手，随后松开捂着我嘴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的手按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泥金折扇。
“在这儿等着，”他说道，“看爷怎么给你清理门户。”
绒布外面伸进来一只手。
护院刚抓住布边，裴照野便抬脚踹在桌案内侧。
整张红木桌案向外撞了出去，桌上的算盘和账本也跟着飞了出去。那两个护院还没把绒布掀起来，便被桌案撞翻，惨叫着倒在地上。
挡在面前的红绒布没了，屋里的光一下落到我脸上。
谢长风看见了我。
“谢知微！”
他提着剑冲过来，另一只手直朝我脖子抓来。
“你个贱人果真在这儿！你以为凭几出破戏就能翻天？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你连只臭虫都不如，给我去死吧！”
剑风从脸旁刮过，我还坐在地上，他的手已经到了眼前。
一把泥金折扇从旁边伸出来，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
谢长风叫了起来，手中的剑也掉在地上。
裴照野从我面前站起身，抬脚踹在他胸口。
这一脚把谢长风踹出了两丈远。他后背撞上走廊的栏杆，栏杆断了，人摔在楼梯口，连着滚了几下才停住。
“哪来的疯狗。”裴照野说道，“满身臭鸡蛋味儿，也敢往这儿闯。知不知道这儿是本少爷的摇钱树？”
他低头拍了拍靴面。
靴面上没有灰。
随后他朝我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往身后带了一下。
他挡在我前面，我只能从他肩旁看见楼梯口。刚才被我扯松的领口又开了些，一颗盘扣崩开，衣领往旁边散着。
谢长风捂着胸口爬起来，嘴角有血。
他刚抬起头要拼命，看清裴照野的脸，手上的动作便停了。
“裴、裴少爷？”
裴照野站着没动。
“您怎么在这儿？”
在京城混的，很少有人不认识裴照野。
他父亲是大理寺卿，老来得子，对这个幼子宠得厉害。裴照野从小便没受过多少管束，连宫里的皇子见着他都要绕路。
谢长风敢带着护院砸戏楼，却不敢拿同样的架势对着他。
谢长风咽下嘴里的血沫，目光从裴照野散开的领口移到我的鬓发上，又看了一眼被踹出去的桌案。
“裴少爷，这贱人造谣生事，败坏我永昌侯府的门风。”他说道，“我是奉了京兆尹大人的钧命，过来查封这妖言惑众的戏楼。还请裴少爷看在两家同朝为官的份上，莫要插手。”
他说完便看着裴照野。
裴照野掏了掏耳朵，正要说话，我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带。
指尖隔着衣料，在他腰侧挠了一下。
他身子停住，侧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裴照野往旁边让开半步，我从他身后走了出去。
地上全是木屑，倒下的屏风横在旁边。我整理好裙摆，踩着那些碎木头走到临街的窗前，将两扇雕花木窗推开。
楼下的人还没有散。
先前等着退押金的看客被赶出来后，便聚在街口，后面又围了不少人。有人拎着篮子，有人站在扁担旁边，都在抬头看庆云楼。
我双手扶住窗框，吸了一口气。
“诸位父老乡亲，大家伙儿评评理啊！”
楼下的说话声停了些。
我用上从前练话剧台词的功夫，扯着嗓子继续喊：“永昌侯府被人戳破了丑事，如今恼羞成怒！谢世子带着官兵闯进来，要杀民女灭口了啊！”
街上的人全往窗边看过来。
谢长风还站在屋里，地上的剑也没收走。我转身指了指那把剑，又朝窗外喊道：“民女孤苦无依，今日就算死在谢世子的剑下，也绝不后悔把那些豪门龌龊演给大家看！”
楼下已经有人骂了起来。
我没有停。
“只要民女还剩一口气，明日这真假凤凰的大结局就照演不误！明日不收门票，只收选票，由全城的父老乡亲一人一票，亲自决定戏里那个偷诗害人的恶毒假千金，最后该是个什么下场！”
这一次，街口的骂声彻底连在了一起。
看客们原本便不肯走，有的是没拿到篮子的押金，有的是买过五百文的审判券，还等着明日接着看戏。如今戏楼被砸，写戏的人也要被抓，他们明天还能看什么？
“他娘的，敢动咱们的戏班子！”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老子明天还等着看那个假货被浸猪笼呢！”
“什么狗屁侯府世子，抢了人家的戏楼，还要杀人灭口！”
“兄弟们，抄家伙，别让他们把谢姑娘抓走了！”
街上的人开始往庆云楼门口挤。
扁担被拿了起来，菜篮子也被提在手里。前面的人往里走，后面的人接着往前挤，刚被赶出去的看客又回到了前厅。
衙役拿着水火棍站在门里，侯府护院也挡在旁边，可门口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有人去摸佩刀，手臂却被挤住，连刀都没能拔出来。
楼下全是脚步声和叫骂声。
一颗臭鸡蛋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向二楼楼梯口。
随后又是一颗。
烂菜叶也被扔了上来。
谢长风抬手挡住脸，鸡蛋落在他的袖子和肩上。他往旁边退，旁边也有东西砸过来，只得弯着腰往后躲。
刚才跟着他上楼的护院已经顾不上搜人了，楼下的衙役也在往外退。
谢长风抱着头，带着人从后门跑了。
前厅还在响，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楼下的人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骂了几句，随后又叫起好来。
我扶着窗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贴在身上。
裴照野从后面走过来，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他贴着我的后背站住，下巴抵在我发顶上，也往楼下看。
我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
他在笑。
“拿全城百姓当刀使，把京兆尹的人当猴耍。”裴照野说道，“谢知微，你这张嘴，比大理寺刑房里的夹棍还要狠。”
我抽回手，转身靠着窗台。
他没有退开，还是站在我面前。
我抬手去扣他胸前散开的盘扣。扣子从扣眼里脱了出来，我捏住布扣，将它一点点穿回去，指尖擦过他锁骨下方的皮肤。
裴照野低头看着我的手，呼吸重了些。
“这就叫狠了？”我说道，“谢长风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肯定要搬他那个礼部尚书的准岳父出来。”
我扣好盘扣，又将领口的褶皱抚平。
“今天能让他走，是楼下还有这么多人。可老百姓的拳头，挡不住朝堂上的圣旨。”
裴照野看向我的脸。
我手掌停在他心口，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
“所以，趁尚书府的批文还没下来，咱们得把这盆火烧得再旺一点。”
“怎么烧？”
“让人打三个大木箱子，摆在门口。”我说道，“明天咱们玩个新鲜的。”
当天夜里，庆云楼门口挂起了十几盏大红灯笼。
三个一人高的木箱子摆在灯笼下面，箱子并排放着，每个上面都贴了一张大红纸。
第一张写着浸猪笼。
第二张写着发配边疆。
第三张写着剃光头当姑子。
这便是我给真假凤凰准备的三个结局。
规矩也放了出去，明天进场不再另收门票，买一张一百文的选票，便能往自己中意的箱子里投一筹。哪个箱子里的筹码最多，台上的假千金便落个什么下场。
至于想多投的，也不拦着。
这事放在从前，便是选秀打投。只不过从前挑的是谁上台，如今挑的是戏里那个人怎么下台。
我还放出去另一条消息。
明天台上会展示当年真假千金滴血认亲用过的真家伙。
消息传开后，庆云楼门口的人便没有断过。
有人冲着结局来，有人冲着滴血认亲来，也有人到了门口，先看看三个箱子上的红纸，再拿钱去买选票。
队伍在红灯笼下面排开，前面投完，后面接着上前。
铜钱不断往箱子里落。
有人要看浸猪笼，有人要看发配边疆，也有人把筹码投给剃光头当姑子。几个箱子都有人投，往浸猪笼那边去的人尤其多。
后来有富商直接让人抬来了整筐铜钱。
铜钱送到门口，换成选票，再往箱子里投。普通看客一张一张买，他们却是一筐一筐地送。
不过半宿，三个木箱子里便塞满了铜钱和碎银。
后台换了一张新桌案。
先前那张已经砸了出去，上面的算盘和账本也跟着遭了殃，如今新桌案上重新摆好算盘，旁边堆着银子，钱还在继续往这里送。
裴照野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雪白中衣，两边袖子都挽到了手肘。
我坐在旁边看他拨算盘。
他手指拨得很快，算完一笔又接一笔，额头上出了汗，也没有停。那双桃花眼盯着桌上的银票，比方才看我时还要专注。
过了一会儿，他把算盘往前一推。
“姑奶奶，神了。”
我看向他。
“真是神了！”他又说道，“光这半宿的投票钱，就抵得上户部一个月的杂税了！”
他说完搓了搓手，凑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按在那堆银锭子上。
银子堆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桌案。我的手放上去，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银面，他的手却是热的。
“摸摸，”裴照野说道，“都是钱。”
他握着我的手没松开，又往桌上的银票看了一眼。
“不过，我刚收到风声，礼部尚书那个老匹夫已经连夜进宫面圣去了。明儿一早，刑部和礼部的联合封杀令就得下来。”
桌上的算盘不响了，外面还在收钱。
我听着他往下说。
“今天谢长风带的是衙役和护院，明天来的可就是真正的铁甲重兵。咱们这后宅撕逼的戏码能赚钱，可格局还是小了点。”
他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几下，低下头，额头离我的鼻尖很近。
刚才他说起封杀令，脸上也没见多少收敛。这时候看着我，眼睛比算钱时还亮。
“敢不敢跟爷干一票大的？”
我没有抽手。
裴照野接着说道：“咱们明天不光要把谢明珠钉死在耻辱柱上，还得顺道设个局，把礼部尚书那个当朝二品大员，从龙椅旁边拽下来摔死。”
我看着他，反手扣住他的五指。
指甲压进他掌心，他也没松手。
“只要裴少爷敢递刀子，”我说道，“就没有我谢知微不敢接的戏本子。”
4 铁甲破门与密道喘息
“剃光头！浸猪笼！”
巳时刚过，庆云楼里已经坐不下人了。
前排是桌椅，后排站着看客，再往后便是挤在门边的人。上千号人挤在一处，跟着台上的锣鼓喊，脖子都涨红了。
“剃光头！浸猪笼！”
声音传出楼门，整条胭脂胡同都能听见。
昨夜那场投票已经有了结果。要看假千金剃光头、浸猪笼的人占了八成还多，单是这一个箱子里倒出来的钱，就装了四大麻袋。
现在台上演的，就是他们花钱选出来的结局。
扮假千金的旦角儿已经脱了外头的锦裙，头上戴着肉色的光头套。两个武生一左一右按住她，把她往竹编的猪笼里塞。
她的脑袋被按了下去，嘴还没停。
“我不进猪笼！我是京城第一才女！”
台下有人叫好，声音盖过了锣鼓。
旦角儿又喊：“我是尚书府未来的少夫人！你们敢动我，我哥哥和尚书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句话喊完，底下的叫好声更大了。
铜钱落在台板上，一枚接着一枚，里面还夹着碎银。两个武生仍旧按着旦角儿往笼里塞，台下的人便接着往上扔钱。
我站在二楼栏杆边，能看见猪笼旁边已经落了一地铜钱。
我朝老赵打了个手势。
老赵看见了，拿起小铜锣敲了一下，随后走到台前，取出一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摆着一方旧帕子，帕子上的血迹已经成了褐色。旁边还有三张纸，纸上写着咏絮词，字句之间留着不少涂改。
“诸位客官，咱们庆云楼演戏，讲究的是真凭实据。”老赵说道，“这帕子，是真千金出生时包身的信物。这三张纸，是她回京途中，在马车上写下的咏絮词草稿。”
他把托盘往前送了送，让前排的人能够看清。
“那假货偷走的是誊抄本，却不知道正主手里还留着草稿。一首词改过十几处，哪里添字，哪里删句，全在这上头。”
前排坐着十几个国子监监生，还有些文人墨客。听到这里，几个人已经起身往台边凑。
老赵把托盘递了下去。
“究竟谁有真才学，谁偷了别人的东西，请诸位掌掌眼。”
那些人先看笔迹，再看被划掉的字。有的词句改过一遍，有的地方来回推敲了数次，原句和最后定下的句子都留在纸上。
一个监生看完，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字迹苍劲，推敲精妙，这才是作词之人的手稿！”
旁边的人也说道：“谢明珠平日连首像样的绝句都写不出，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好词？我先前便觉得奇怪，原来是偷来的。”
三张草稿在人手里传着，骂声也跟着传开。
“永昌侯府纵着假女儿，连亲生女儿的才名也要夺？”
“无耻！我等读书人羞与之为伍！”
先前众人看的是戏，如今草稿摆在眼前，骂的便是谢明珠本人了。
她拿走了誊抄本，却没拿到这些写废了又改的纸。如今这几张纸传进读书人手里，往后再提起那首词，便绕不开她偷词的事。
我看着下面，正要让老赵把东西收回来，栏杆忽然震了一下。
最先响的是桌上的茶碗。
碗盖碰着碗沿，细细地响了几声，随后便有脚步声从楼外传来。
那声音很齐，也很重，隔着楼门都能听清。铁甲碰撞的动静混在里面，沿着胭脂胡同一路过来，最后停在庆云楼外。
“刑部与礼部联合办案！”
楼外有人喝道：“闲杂人等退开，抗命者以同谋论处，杀无赦！”
门被撞开了。
几十个穿着玄铁重甲的兵卒冲进来，手里的长戟往前一送，戟尖抵住了前排看客的胸口。
刚才还拍桌骂人的监生停了声。
前排的人向后退，后排的人转身往门口挤。有人抱住脑袋，也有人哭喊着要出去，桌椅被撞歪，茶水泼在地上。
那些兵卒没有收起长戟，仍旧往里走。
人群便退得更快。
不过几十息，台下已经空了。方才站满人的地方，只剩倒下的桌椅，烂菜叶和铜钱混在一起，地上还有被打碎的茶碗。
一辆四轮马车停在门外。
车帘掀开一角，我先看见谢长风脸上的绷带，再看见坐在他旁边的谢明珠。
她脸色很白，眼睛却一直盯着楼里。
两名差役拿着封条走上前，将封条贴在大门框上。纸上盖着礼部与刑部的大印，贴得很牢。
谢长风坐在车里笑了起来。
“谢知微，你不是能耐吗？接着演啊！”
他隔着大门朝二楼喊：“礼部尚书大人亲自下的钧命，定的就是你妖言惑众、扰乱朝纲的罪！给我搜，把她抓进刑部大牢！”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绷带也跟着动了动。
“我倒要看看，进了大牢，你还有没有这张嘴！”
楼下响起拔刀声。
兵卒分成两队，一队向这边的楼梯来，另一队也上了楼。
我看见刀刃上的光，后背已经凉了，转身便往后台账房跑。
门刚推开，门后便伸出一只手，扣住了我的胳膊。
裴照野把我拽进里屋，一直拉到衣柜后面才停。
“别回头，抓住爷的腰带。”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上了二楼。他一脚踹向墙角，一块青砖陷了进去，衣柜底下随即传来闷响。
地板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黑洞。
潮湿的泥土味从下面涌上来，站在洞边也看不见底。
“掉下去摔成肉饼，爷可不负责收尸。”
账房外头响起了踹门声。
我没有再往外看，双手抱紧他的腰。他带着我往下一跳，头顶的光便没了。
木板在上面合拢，踹门声也被挡在外头。
我还抱着他，脚下没有踩到地。
裴照野托住我的腿，往上颠了颠，让我能搂住他的脖子。
“抱紧。”
密道里没有光，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地方也窄，人进去得弯着腰，衣料不时擦过旁边的石壁。
他没有放我下来，而是托着我往前走。
“这是前朝大理寺修的道，原先用来暗中监察百官。”裴照野说道，“底下有青苔，还有积水，别乱动。”
我收紧了胳膊。
他又说道：“等爷试过深浅，再放你下来。”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说话时的声音就在耳边。每走一步，脚下便响一声水响，衣裳擦在一起的声音也听得清楚。
这条道很长。
他对这里熟，走到哪里该转，哪里该低头，都没有停下来找路。我挂在他身上，双腿盘在他腰侧，除了抱住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借力。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的呼吸渐渐重了。
密道里又湿又闷，他身上出了汗，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热。汗水顺着他的下巴落下来，正落在我的锁骨处。
我抖了一下，手指抓进他后颈的发丝里。
他的脚步停了。
托着我腿的手也收紧了些。
“谢知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他把我往石壁边带了带，我的后背碰上湿冷的石头。他仍旧托着我，人却靠得更近了，鼻尖几乎挨着我的鼻尖。
“手往爷脖子后头摸什么？”
“我怕掉下去。”我说道，“这里这么窄，除了抓你，我还能抓哪里？”
说话时，他的呼吸仍旧落在我脸上。
我又说道：“裴少爷，你这体格也不行啊，才抱了这么会儿就喘成这样。”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笑。
他没跟我争，托着我又往上抬了些。我只得仰起头，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耳边，随后在我颈侧轻轻咬了一下。
我抓着他衣领的手收紧了。
“行不行，等出去了你再验。”他说道，“抓稳，前头就是出口。”
他重新往前走，我还搂着他的脖子，颈侧被碰过的地方有些发麻。
没过多久，他推开头顶的一块假山石，光从上面照下来。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看清了出口外的树。
这里是一座私人别院。
院里清静，和方才的庆云楼全不一样。老赵与几个角儿已经到了，几个人从另一条道出来，这会儿都蹲在石桌旁。
老赵正抱着脑袋哭。
“庆云楼封了，封了啊！这往后还怎么唱，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落地时腿还有些打颤，扶着假山站了一会儿。
裴照野的衣领被我抓皱了，他抬手扯了扯，站在旁边看我。
老赵还在哭，几个角儿围着他，也没有起来。
我走到石桌前，将桌上铺着的宣纸扯到面前，拿起镇纸拍了下去。
“哭什么？人不是都出来了吗？”
老赵抬起头。
“封的是一座楼，又没把你唱戏的嗓子封了。”我说道，“只要人还在，换个地方也能搭台。”
他止住了哭声，脸上还挂着泪，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宣纸铺平。
“礼部尚书喜欢拿官印砸人，那就给他也写一出。前头写谢明珠，这回写他。不把他那身二品官服扒下来，我就不姓谢。”
裴照野走了过来。
他眼里还带着笑，先看了看院子四周，才伸手探进怀里。
掏出来的是一沓卷宗，足有两寸厚。
他把卷宗放在宣纸上，纸角被压得翘了起来。
封面盖着大理寺的火漆印。
我低头看清上面的字，呼吸快了些。
“别光说不练。”裴照野撑着桌沿，俯身看着我，“看看这把刀，够不够你用。”
卷宗刚从他怀里取出来，封皮上还带着热气。我把手放上去时，能闻见一点汗味。
“哪来的？”
“昨夜从我爹书房暗格里拿的。”他说道，“礼部尚书科举舞弊、卖官鬻爵的案子，都在这里。”
我翻开封皮。
里头不只记着收银的数目，还有送钱的人。替哪个世家子弟换过试卷，换掉的是哪个寒门学子的文章，都列在卷里。
裴照野指着那些纸说道：“连知情学子被沉江灭口后的验尸格目也有。”
我往后翻了几页，果然看见了验尸的记录，再往后，便是状纸。
几张纸叠在一起，记着的是几条人命。
庆云楼台上演的还是假千金偷词，眼前这沓卷宗里，偷走的却不只是一篇文章。被换掉的试卷有名字，没能活下来的人也有名字，全写在上面。
“有这些东西，你爹为什么没升堂？”我问道。
“牵扯到上头皇子夺嫡，他一直压着。”裴照野说道，“没敢审。”
他低头看着卷宗，又看向我。
“怎么样，敢不敢改成戏本子？请全京城的读书人，替大理寺审一审。”
我接着往下看。
纸张翻动时，手指有些发抖。那些收银的记录和调换试卷的记载摆在一起，后面又跟着验尸格目，前后都能对上。
这不是靠几句传言拼起来的故事，而是已经整理成卷的案子。谁收了钱，谁得了功名，谁知道内情，又是谁死了，都有记录。
作为一个现代编剧，我从前拿到的是戏本，如今摆在面前的却是一桩真实大案的卷宗。
连被害人的状纸都在这里。
我把那几张状纸看完，又翻回前头。
裴照野没有催我。他仍旧撑着桌子，等我把最后一页放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他说要递刀子，如今刀已经摆上桌了。
前头那出真假千金的戏能引来看客，也能让人开口骂。但眼前这件事，牵扯的是科举，是那些读书人寒窗多年后递上去的试卷。
礼部尚书能派人封庆云楼，却未必堵得住全京城读书人的嘴。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满了墨。
“老赵。”
老赵还站在旁边，听到声音便看了过来。
“去找木匠。”我说道，“这回不唱苦情戏了，咱们排一出悬疑推理戏，让全城的人都能跟着查。”
笔尖落在纸上，浓墨铺开了一小块。
我把那沓卷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写字的地方。
“礼部尚书不是要封戏台吗？”我看向裴照野，“这一次，就让他自己走上来。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演清楚。”
5 百舸争流与枯井铁盒
“刑部封了陆地上的戏园子，难不成还能把这护城河里的水也贴上封条？”
三天后的傍晚，我站在画舫三楼，往河岸上看了一眼。
两岸已经站满了人。
这艘画舫原本属于靖王世子，足有三层楼高，如今停在河心，船上挂了上千盏琉璃宫灯。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那些灯便已经点上了，隔着河也能看清甲板上的戏台。
庆云楼被封之后，全城等着看戏的人都没了去处。王公贵族在等，贩夫走卒也在等，只不过前者能派人来问，后者只能在外头打听。
我便让裴照野去找他那帮朋友。
裴照野平日里斗鸡走狗，正经事情没干多少，认识的公子哥儿倒是不少。这一次，那些人总算有了用处。
朝中有几位御史与礼部尚书不和，王爷家的公子里也有不愿意看林泰得意的。一听演戏能把林泰做过的事情抖出来，还有票房红利可分，画舫很快便借到了。
不光借船，他们还派了府里的私兵，到岸边维持秩序。
当然，这些人也不是忽然喜欢上了戏文。能让政敌吃亏，又能拿到银子，这才是他们愿意借船的理由。
水路归水师衙门管，刑部的人要来封戏台，先得上船。船又是靖王世子的，他们就算拿着封条，也不能像封庆云楼一样，往门上一贴便算完事。
此时三楼飞檐下已经垂下一幅三丈长的白布，布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大字。
血色龙门，谁偷走了寒门状元的卷子？
岸边的人抬头就能看见。
眼下正值春闱放榜前夕，进京赶考的学子还没有散去。这些人原本是来等自己的功名，如今看到布上的字，也都往河边赶。
河岸前头站不下了，后面还在来人。贩夫走卒夹在学子中间，抬着头看船，远处的人看不见戏台，就只能先看那幅白布。
老赵站在一楼甲板上，手里拿着铜筒。
那是我连夜让铁匠打的，筒口大，握起来也沉。老赵将窄口凑到嘴边，冲着两岸喊道：“诸位公子，诸位学子，今日咱们不卖臭鸡蛋了，改卖断案线索！”
岸边的人都往他那里看。
老赵举起手里的一摞纸牌，继续说道：“五十文买票登船，十文在岸边买一张线索卡。买了卡的，今日都是这桩科举命案的大评审官。戏里有人偷换试卷，有人杀人灭口，凶手的破绽就在戏里，也在各位手里的纸上。”
他将纸牌举得更高了些。
“哪位能在戏唱完之前，凭着这些线索，找出偷换状元卷子、害死寒门学子的幕后真凶，当场赏黄金百两！”
最后几个字传到了岸上，买线索卡的人便更多了。
读书人原本就要看这出戏，如今不光能看，还能自己断案。断对了有百两黄金，断的是读书人被夺功名、被害性命的案子，他们更不肯错过。
有人掏出了压箱底的盘缠。
十文钱换一张纸，上面印着案情摘要和线索。纸上的东西要和台上的戏对着看，才能拼出整件事情。我做编剧时接触过的剧本杀与沉浸式戏剧，如今都放在了这一艘船上。
只不过这次用的不是编出来的命案。
不过半个时辰，送到岸边的几万张线索卡就卖完了。二楼、三楼的雅间也坐满了人，来的有朝中官员，也有各家的世家子弟。
我隔着竹帘往外看，先看见岸边挤在一起的学子，随后才看见人群外围那几十个刑部官兵。
他们还在往里面挤。
前面全是人，有人手里拿着线索卡，有人抬头等着开戏。官兵往前走，挡在前头的读书人却不肯让，推来推去，始终没能挤到河边。
“这帮酸儒平时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真闹起来，比刑部那帮人还难对付。”
身后传来裴照野的声音。
我转头看了一眼，他今日穿了大理寺从六品断事的官袍，腰间束着革带。平时那副不肯好好站着的样子收了起来，看着倒真有了几分办案官员的模样。
他走到我身后，伸手覆住我的手背，将铜筒往上托了托。
“这么沉，还一直拿着，”裴照野说道，“仔细把手腕子坠坏了，爷帮你托着。”
他的两条胳膊从我身侧绕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官袍的布料蹭着脸颊，我闻到他身上的茶香，手里的铜筒也确实轻了一些。
只是他的拇指还在我虎口上来回摩挲。
托铜筒用不用得着这样，我没有问。
裴照野也没有看我，他正看着岸边一顶往前来的八抬大轿。
“鱼儿来了。”他说道，“林泰亲自来的，谢长风也在后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轿子还在人群后面，正往河岸挤。谢长风跟在旁边，也朝画舫这边看。
裴照野将铜筒托稳了些：“姑奶奶，抓稳了，今日这杆子可得往死里甩。”
我往后靠了一些，借着他的力将铜筒举到嘴边，随后冲楼下的锣鼓班子挥了挥手。
“开锣！给尚书大人送终！”
当的一声，锣响了。
一楼甲板上的几十盏牛油大烛同时点燃，台上的布景和人都照了出来。岸边还在说话的人也朝戏台看去。
开场没有唱词，先上来的是个渔夫。
渔夫从河里捞起一具学子的尸体。那学子浑身湿透，肚子胀着，被放在台上后，扮演仵作的人便走了过去。
仵作验过尸，拿出格目，当众念了起来。
学子并非失足落水，他的喉骨已经被官靴踩碎，随后又被人灌水，最后才沉进河里。
老赵先前卖出去的第一张线索卡，印的便是死者喉部留下的鞋印。
台上念到这里，岸边的学子纷纷低头找手里的纸。那道纹路画得清楚，是云头官靴上的纹路，而这样的官靴，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能穿。
看戏的人开始将纸上的线索与台上的验尸格目对在一起。
台上的戏没有停。
死去的学子也曾寒窗苦读。他写下文章，递进考场，以为考完之后，等的就是放榜。
随后布景换了，换成礼部后堂。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老者站在桌前，旁边是侯府世子。桌上放着试卷，两人将糊名拆开，又将本该属于那名寒门学子的文章，换到了权贵公子的名字下面。
寒门学子的文章还在，名字却没了。
看过线索卡的人都知道，接下来便是那条人命。
知情的学子被带上台，扮演侯府世子的演员一脚踩在他喉间，说道：“寒门贱种也配跟本世子争功名？沉进护城河里喂鱼去吧！”
岸边立刻响起了骂声。
这些进京赶考的人，有的将盘缠省了又省，有的把一家人的指望带到了京城。他们在等那张榜，台上演的却是文章写得再好，也能让人换掉。
被换掉之后，还未必能活着去告状。
对于他们来说，台上的事情并不远。
我站在竹帘后，看着岸边那些攥着纸牌的人。有人仍在看线索，有人已经抬头盯着台上那件绯色官袍。
这时候，台上的布景又换了。
一张书桌，一座多宝阁，墙上挂着画。多宝阁第三层放着青花瓷瓶，桌椅都是照着礼部尚书书房的样子做的。
裴照野前天夜里画给我的图，木匠已经照着搭了出来。哪幅画挂在哪里，瓷瓶摆在哪一层，都没有改。
只不过书房里的机关和名册，是另一回事。
扮演老者的演员走到多宝阁前，伸手转动青花瓷瓶。咔哒一声，书架挪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演员伸手取出一本名册，拿在手里说道：“历年来花钱买官、调包春闱试卷的人，都记在这里。将名册藏在这书房暗格里，天王老子也查不到老夫头上！”
岸边有人喊出了林泰的名字。
随后喊的人越来越多。
那间书房的摆设，那件绯色官袍，还有一旁的侯府世子，全都摆在台上。学子们手里的线索卡也已经翻到了后面。
“是礼部尚书林泰！还有永昌侯府的谢长风！”
“原来三年前陈兄落水身亡，不是意外！”
“严查春闱！还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喊声从河岸前头传向后面，后面的人也跟着喊。几名刑部官兵还想往前挤，却被人群推得往后退去，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拔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林泰的轿子到了河岸前头。
他掀开轿帘出来，先看向画舫，随后便看见台上的书房。
林泰已经六十多岁，平时在外头很少露出这副模样。他盯着多宝阁，又看向演员手里的名册，眼睛睁大了，连旁边的谢长风也顾不上看。
台上的书房与他自己的书房一样。
那本名册却不该出现在那里。
他认出了那些摆设，也认定藏在别处的东西已经被人摸到了底。岸边还在喊他的名字，台上的演员又拿着名册往前站了些。
林泰一把抢过谢长风手里的弓箭，朝画舫指去。
“放箭！把这群妖言惑众的戏子全射死！”
他喊得很响，河岸前头的人都听见了。
“一派胡言！老夫书房多宝阁的暗格里只放了点银票，哪里有什么替考名单！那名单和春闱原卷，明明都被老夫锁在城郊杏花别院枯井底下的生铁盒子里了，你们这群贱民懂什么！”
岸边的喊声停了下来。
林泰还举着弓箭，胸口起伏着。他面前的人不再往船上看，旁边的人也转过头，全都看着他。
河面吹来一阵风，船上的琉璃宫灯碰在一起，响了几声。
谢长风的佩剑掉在了地上。
当啷一声，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林泰旁边，身子已经开始发抖。林泰刚才喊过的话没有人替他遮住，河岸前头的人听见了，船上的人也听见了。
多宝阁里只有银票。
名单和春闱原卷在杏花别院，枯井底下，装在生铁盒子里。
连怎么找，都说齐了。
裴照野覆在我手背上的手忽然收紧，随后他将脸埋在我颈边，肩膀一阵抖动。
他在笑。
温热的唇碰着我的皮肤，他还不肯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姑奶奶，我算服了你了。故意把藏东西的地方演错，让这老匹夫自己说真地方，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将铜筒往嘴边举了举。
“多谢尚书大人，”我朝岸上说道，“民女这出戏还有一个漏洞，劳您亲自补全了。”
林泰站在岸边，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我继续说道：“各位评审官都听见了吧？真名单在城郊杏花别院的枯井底下，还有春闱原卷，装在生铁盒子里。裴少爷，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通知大理寺的差爷们，去捞盒子领赏钱。”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便亮起了火把。
随后是马蹄声。
数百支火把沿着岸边过来，大理寺差役和御林军到了。骑马走在前头的是大理寺卿，他穿着紫袍，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
原本围在河边的人看见来人，林泰与谢长风很快便被围在当中。
林泰的腿软了下去。
他坐倒在泥水里，手中的弓箭也没能再举起来。方才他还能冲着画舫喊放箭，这会儿却连求饶的话都没能说出来，衣袍下面已经湿了一片。
谢长风还站在旁边，掉下去的剑也没有捡。
大理寺卿在马上抬头，朝三楼看了一眼。
我手里的铜筒还没有放下，裴照野也还站在我身后。他身上穿着断事官袍，两条胳膊却环着我的腰，看见他爹往这里看，还挑了挑眉毛。
老大人的嘴角动了两下，随后便移开目光。
他大概也没想到，平时连大理寺大门都懒得进的幼子，今日穿上官袍，会是这么个用法。
大理寺卿抬起手中圣旨，朝围住林泰的差役说道：“奉旨办案！礼部尚书林泰科举舞弊、谋害学子，连同从犯永昌侯世子谢长风，一并拿下，押入天牢候审！”
差役上前拿人，两岸的喊声又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叫骂。
有学子跪在河岸上哭，也有人朝画舫作揖。方才攥在他们手里的线索卡还在，纸上印的名字与案情，也没有因为台上的戏唱完就消失。
林泰和谢长风被带走时，河岸上的人还在看着。
我放下铜筒，手腕终于轻了。
戏已经唱到了这里，人也拿了，接下来便该算今日卖出去多少票。岸边几万张线索卡，楼上楼下的船票，还有雅间，都得一笔一笔对。
我刚想转身，腰间的手却收紧了。
裴照野将我转过来，往后带了一步。我后背抵住挂着竹帘的朱红廊柱，他一只手撑在柱上，另一只手仍放在我腰间。
外头的人还在喊，隔着一层竹帘，河岸上的声音没有停。
他低头看着我，手顺着腰侧往上，拇指抵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
“大案破了，”裴照野说道，“我爹年底的考功，也让你给包圆了。”
他靠得更近了些，鼻尖碰着我的脸颊。
我听见他的呼吸，也能闻到先前那点茶香。方才隔着竹帘看岸上的时候，他还在笑，如今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谢大先生，这回想要什么赏赐？”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要银子，还是要爷这个人？”
6 疯狗互咬与聚光灯下
“要你这个人干什么？”我问道，“既不能当算盘使，又不能挂在门口辟邪，还是折成现银实在。”
裴照野还在往前凑，我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嘴。
他的唇是温热的，碰到指尖时还动了一下。我看见他张嘴，便把手收了回来，没让他咬着，顺手在他官袍的玉带上拍了一下。
“赶紧帮你爹抄家去，”我说道，“尚书府书房里那几箱金银细软，记得给我留两成。”
“当什么钱？”
“版权费。”
林泰被押走的当晚，大理寺便派人去了城郊的杏花别院。
枯井底下确实有个生铁盒子，盒子里的真名单和春闱原卷也都还在。林泰当着河岸上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了藏东西的地方，如今东西捞了上来，连同他先前说过的话，全都成了证据。
案子报进宫里，圣上震怒，林家满门抄斩。
谢长风没跟着掉脑袋。
永昌侯府祖上留下了一块免死铁券，到他这里，总算派上了用场。命保住了，罪却没能免掉，最后判的是流放三千里，即日启程。
此前京中提起永昌侯府，提的是门第，是才名。如今再提，便只剩了科举舞弊和窃诗。
林泰已经倒了，侯府没了靠山，往来的人也没了。原本热闹的门庭冷清下来，朝廷的罚金却一两也没少。
十万两白银。
谢长风要走，银子要交，哪一件都不能往后拖。
庆云楼这边却不同。
圣上特旨解了封，随后又有内侍送来百两黄金。赏钱没有张扬，我在京中的名头却已经传开了。
往胭脂胡同来的人多了，送银子的有，送消息的也有。有人把政敌家里的事送到我面前，见了面还要先叫一声谢先生。
他们对我客气，倒不全是为了听戏。
林泰的事刚过去，谁也不愿意自家的事再被写进戏里，搬到台上，让满京城的人买张票来听。
这天早上，庆云楼刚开门，楼里正准备排新戏，门外便有人哭了起来。
我端着一碗豆腐脑走到二楼廊边，低头往下看，嘴里那口豆花差点没咽下去。
永昌侯夫人跪在门口。
她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素衣，跪在台阶下的青石板上，手里还举着一本谢氏族谱。族谱厚厚的一本，捧得很高，站在外头的人都能看见。
谢明珠跪在她旁边。
她的长发剪掉了一半，剩下的散在脸侧，没有梳齐。脸上也没涂脂粉，低下头便往石板上磕，额头已经磕青了一块。
侯夫人哭一声，她便磕一下。
门还没开多久，看热闹的人已经聚了过来。
“知微啊，我的亲闺女啊！”侯夫人拍着大腿喊道，“是娘瞎了眼，是娘猪油蒙了心，让你受委屈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楼上看。眼泪流下来，和鼻涕混在一起，她也没擦。
“当年你刚回府，娘一时糊涂，没能护着你。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她将手里的族谱又往上举了举。
“你亲大哥受了奸人蒙蔽，如今要被流放到苦寒之地，侯府也要被抄家了。你如今是大红人，庆云楼日进斗金，又跟大理寺的裴少爷交好。知微，你不能看着你亲爹亲娘和亲哥哥去死啊！”
她这番话说完，谢明珠便接着哭了起来。
“姐姐，都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额头上那块青痕露了出来，随后又低头磕了下去。
“千错万错，都是明珠一个人的错。我已经把才女的名声还给你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拿十万两银子，替侯府交了罚金，再向大理寺卿求个情，救救大哥，明珠愿意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伺候你。”
两个人跪在门口，一人求亲情，一人认错，话倒是接得很顺。
我端着碗站在楼上，看着谢明珠又磕了几个头。
这出戏不用排，她们自己就能唱。
围着的人起初只看热闹，听到后来，已经有人朝楼上看了。
“到底是亲生父母，哪能真不管呢？”
“谢姑娘如今也不缺银子吧。亲哥哥要流放，总得救一救。”
旁边有人说道：“侯夫人都给她跪下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这要是还不肯松口，传出去可就是不孝。”
“可不是，做女儿的受得起亲娘这一跪？要遭天谴的。”
我把剩下的豆腐脑吃完，将空碗交给身旁的小厮，抬手抹了抹眼睛。
眼泪挤出来两滴，我便提着裙子下了楼。
“娘！妹妹！”
门口的人让开了些，我走到侯夫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这不是要折煞女儿吗！”
侯夫人还没来得及接话，我已经抓住了她的手，哭得比她更响。
袖子遮着的地方，我在她手背上掐了一把。
她倒吸了一口气，手往回抽，却没抽出去。我攥着她，另一只手去扶谢明珠，借着搀扶的动作，将头凑到她们跟前。
“十万两银子，是吧？”我压低声音说道，“想拿钱救谢长风，行。”
侯夫人的手不动了，谢明珠也抬起头。
“我这人最讲孝道。不过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想拿钱，得帮我演场戏。”
我扶着她们，没有立刻起身，话便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
“明天你们母女亲自登台，戏名我都想好了，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当年怎么待我的，就在台上怎么演。演完了，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认个错，十万两银子，我当场双手奉上。”
侯夫人看了谢明珠一眼。
从前让她们上台唱戏，她们是不会答应的。如今谢长风等着流放，侯府等着交罚金，比起这两件事，登一次台便没那么难受了。
“好。”侯夫人咬着牙说道，“娘答应你。”
我看着她，她又将话说了一遍。
“只要你救你大哥，明天娘就跟你妹妹一起上台，给你赔罪。”
谢明珠低下眼睛之前，眼里闪过一点杀意。等她再抬头，便只剩了点头。
我扶起她们，将人送进后台休息。
转身往账房走的时候，我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
裴照野在账房里坐着，腿翘在太师椅前，手里拿的是我刚拟好的登台契约。他从头看到尾，笑得肩膀直抖，茶水洒了半袖子也没顾上。
“让仇人自己登台，演自己当年怎么干缺德事，”他把契约放到桌上，“姑奶奶，全天下也就你能想出这种主意。”
我走到他面前，他起身捏住了我的下巴，拇指从我方才抹眼睛留下的红印上擦过去。
“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
他收了笑，往门外看了一眼，随后看着我说道：“爷刚才在暗处瞧见了，谢明珠袖子里藏着东西。她进门以前，还跟街角一个穿黑衣的死士对过眼神。”
我没有挪开他的手。
“她明天不是来演戏的，”裴照野说道，“她想趁着同台，用毒匕首抹你的脖子。杀了你，再放火烧庆云楼，既能死无对证，还能占你的家产。”
我伸手勾住他腰间的玉佩穗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她要是不藏后手，不带死士，我怎么名正言顺地送她进刑场？”
裴照野看着我，我抬起脸，冲他眨了眨眼。
“明天这场戏，得请全城百姓看。还有一位，也得劳烦令尊大人帮忙请过来。”
“谁？”
“天牢里那个正等着流放的谢长风。”我说道，“把他提到后台，让他也听听响儿。”
第二天晌午，庆云楼内外已经挤满了人。
永昌侯夫人要带着谢明珠登台，给谢家的真千金演戏赔罪，这消息传出去，来看的人比平日更多。楼下坐满了，楼上也坐满了，连朝中的几位老大人都换上便服，进了雅间。
锣一响，台下的说话声便低了下去。
侯夫人和谢明珠穿着粗布衣裳上台，照着剧本念起了词。
起初没有出岔子。
该认的错，她们认了，该说的话，她们也说了。说到当年如何苛待我，两个人便流着眼泪扇自己的耳光，巴掌打在脸上，台下能听见响。
前排有人抹眼睛，后排也有人跟着叹气。
我穿着红衣站在台子右侧，手里拿着铜锣槌，看着谢明珠往这边挪。
她念一句，便靠近一点。
按照戏本，再往下便该由我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姐妹和解，一家团圆，这场戏便能收尾。
谢明珠跪在地上，头原本低着。到我该上前时，她抬起了头。
忏悔的话没有再念。
她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从怀里抽出一柄匕首，朝我的心口刺了过来。
刀刃泛着蓝色，她握得很紧，另一只手还撑在地上，人已经扑到了我面前。
“大家看清楚！”她喊道，“谢知微根本不是谢家的血脉，她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她用妖术迷住裴少爷，跟他合谋偷窃大理寺的机密卷宗，要打败我大周江山！我是假意接近她，为朝廷除害！”
她举着匕首往前扑，嘴里的话也没有停。
“死士何在？动手，诛杀妖女！”
戏楼外头，十几个黑衣人掏出了火折子和火油，往梁柱边冲去。
楼里乱了起来，有人朝外看，有人往台上看。谢明珠的匕首已经到了我心口前三寸的地方。
二楼垂下的红绸动了。
裴照野抓着红绸跃下来，半空中转过身，一脚踢在谢明珠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匕首落到了台板上。
谢明珠的叫声跟着响起。
裴照野落地，长腿扫过去，将她扫倒在地，随后踩住她的后背。她想翻身，手腕却已经使不上力，挣了几下也没能起来。
外头也传来了叫声。
那些黑衣人手里的火折子还没点着，四周便落下了铁网。大理寺卿安排的精兵从埋伏处出来，把人按在地上，卸了胳膊。
火油没能泼到梁柱上，火也没烧起来。
“我的手！”谢明珠趴在台上喊道，“裴照野，你打断我的手了！”
她扭过头，朝着台下哭喊：“他们是细作！你们都看见了，他帮着妖女杀人，他们是一伙的！”
裴照野仍踩着她，她说一句，便挣一下，台板被蹭得直响。
我低头看了看衣裳，衣角也没乱。
随后我走到台子中央，打了个响指。
“拉开大幕。”我说道，“请咱们今日的特邀嘉宾，永昌侯世子谢长风，来看场皮影戏。”
后面的红幕拉开，铁笼露了出来。
谢长风就锁在里面，手上戴着镣铐，脚下也拴着铁链。按照原先的判决，他今天该被押着离京，如今却坐在庆云楼的台子后面。
铁笼旁支着一块白布，牛油灯点亮，布上便有了影子。
两个大理寺暗卫站在旁边，拿着扩音竹筒，将昨夜谢明珠在后台与死士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学了出来。
“明天在台上，用毒匕首杀了谢知微，再把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竹筒将声音送了出去，前排听见了，楼上的人也能听见。
“她一死，庆云楼那十万两银子就是我的。”
谢明珠不再往台下喊了。
那两个暗卫却还在往下说。
“至于谢长风，他已经是个要流放的废人。雇死士的罪名，私通外敌的罪名，全推到他头上便是。让他去刑部顶罪砍头，正好死无对证。”
铁笼里的谢长风抬起了头。
他看着白布，又转过脸来看谢明珠，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
为了这个妹妹，他毒哑了亲妹妹，也参与了科举舞弊。事情败露以后，他在天牢里等着流放，侯府的人则在外头筹银子，求门路。
如今他听到的却不是救他的办法。
谢明珠要杀我，要拿庆云楼的银子，最后还要将雇死士和通敌的罪名一并推给他，让他替她去死。
“谢明珠！”
谢长风抓住铁笼的栏杆，站了起来，脚镣被他扯得作响。
“我为你坐牢，为你流放，你还要害死我？”
他撞向笼门，门没有锁死，被他撞开了。
“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咬死你！”
谢长风拖着铁链往前冲。裴照野移开了脚，他便扑到谢明珠身上，一口咬住了她的右耳。
“啊！”谢明珠伸手去推他，“哥，松口！你疯了，快松口！”
谢长风没有松。
两个人倒在台上，铁链压着衣裳，谢明珠被拖得翻了个身，又被他按了回去。她伸手抓他的脸，指甲从脸上划过去，他仍旧咬着不放。
台上的牛油大烛还亮着，照得两个人清清楚楚。
过去京中说起谢家兄妹，总少不了兄友妹恭几个字。如今两个人滚在一起，一个不肯松嘴，一个抓着对方的脸，谁也没有再顾体面。
谢长风终于抬起头时，谢明珠捂住了右耳。
她半只耳朵已经被咬了下来，血顺着手指往下流。谢长风嘴边也是血，他没停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往台板上撞。
“你还想让我给你顶罪？”
谢明珠说不出整话，只能去掰他的手。
侯夫人这才扑过来。
她伸手拉谢长风，嘴里喊着让他放开妹妹，手上只顾去扯他的胳膊。谢长风回身一脚，将她踹倒在地，转过来又去掐谢明珠。
谢明珠抓住他的脸，用指甲往下划，挣着将头偏开，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你蠢不蠢？谢长风，你以为我真是你妹妹？”
谢长风还压着她，她便一边抓一边喊。
“我是娘跟外头的马夫生的！永昌侯根本不是我爹，他就是个老绿毛乌龟！”
台下安静下来。
她的声音还在往楼里传。
“你被我们母女耍了二十年，是你自己蠢，自己愿意替我办事！你还真拿自己当大舅哥了？”
谢长风的手停在了她脖子上。
他看着谢明珠，既没有再掐，也没有将手收回来。
雅间里传来茶碗落地的声音。大理寺卿和几位老大人坐在楼上，楼下的看客仰着头，原本挤着看戏的人，这会儿都在看台上那三个人。
侯夫人躺在一旁，听到这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站在台子边上，将手里的铜锣槌扔到一旁，转过身，正好迎上裴照野的目光。
他看着我，眼里还带着惊叹，随后走过来，抬起宽大的官袍袖子，挡住了我往台上看的视线。
我被他带进怀里，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将我护在身前。台上的人还纠缠在一起，溅过来的血沫被他的袖子挡住了。
裴照野低下头，贴着我的耳边说道：“姑奶奶，以后谁再敢惹你，爷一定先给他买好棺材。”
他看了一眼台上，又把袖子往我面前挡了挡。
“你这哪是唱戏，你这是在阎王殿里开堂会呢。”
7 票房返利与九龙夺嫡
“这叫票房返利，不用谢，慢走不送啊！”
三天后的正午，我站在庆云楼二楼，手里拎着一只大木桶。
桶里装的是烂菜叶和馊水。木桶挨着雕花栏杆，底下便是胭脂胡同，三辆囚车正从楼前经过。
我等囚车到了跟前，将桶口朝下翻了过去。
哗啦一声，烂菜叶连着馊水一起落下，浇在谢明珠和侯夫人头上。
谢明珠猛地抬起头。
她右耳少了半只，脸上还有谢长风抓出来的伤。此时烂菜叶挂在头发上，馊水顺着脸往下淌，她伸手抓住囚车的栏杆，冲着二楼张嘴喊了起来。
不过她嘴里塞着破布，喊出来的只有呜呜声。
我拎着空桶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用力扒着栏杆，囚车却没有停，很快便从楼下过去了。
街边有人笑出声，接着又有人将果皮扔进囚车。围着看热闹的百姓跟着往前走，手里的烂菜叶也没闲着。
从前谢明珠出门，旁人说的是京城第一才女。
如今她坐在囚车里，连想骂一句都得先把嘴里的破布吐出来。
那天戏台上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
她雇佣死士，蓄意谋杀裴照野，原本是想让谢长风替她认罪，最后却让谢长风在满楼看客面前与她撕打起来。侯夫人赶去拉架，没能将两个人拉开，反而让谢明珠把私通马夫的事情也喊了出来。
楼上坐着大理寺卿，还有几位老大人。
楼下则全是花钱买票来看戏的人。
前面的谋杀案有人证物证，后面的侯府丑闻是谢明珠亲口说的，连替她遮掩的人都找不出来。
消息传到宫里，圣上觉得永昌侯府丢尽了勋贵的脸，当即下旨，夺去永昌侯爵位，抄没家产，全部充入国库。
谢明珠与谢长风数罪并罚，改判斩立决，押赴菜市口问斩。
我将空桶放下，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楼里。
囚车还没走远，街上的笑声也能听见，不过我已经不想再看了。
庆云楼刚刚重修过。
先前破败的地方都修整好了，正门上挂着一块新招牌，上面写着“警世大戏楼”五个字，是圣上的御笔。
我接连用戏揭出了科举舞弊案，又整顿了京城风气，这块招牌便是为此赐下来的。
有了御赐招牌，楼里的生意比从前还好。
不过庆云楼已经不只是一座戏楼了。
我拿出赚来的几十万两银子，将京城其余十几家濒临倒闭的戏班子一起买了下来。那些戏班子归到一处，胭脂胡同也跟着改了模样，整条胡同都做起了戏楼的生意。
有看戏的地方，也有卖戏里物件的地方。
巧匠照着戏中人物做出泥人，装进盒里，买之前看不见里面是哪一个，便是我卖的泥人盲盒。
至于想常来听戏的人，可以办紫金会员卡。
充一百两，送二十两。
银子先放在庆云楼，往后买票再从里面扣，来得越勤，花得越快。
戏也不能只排一种。
律政断案、豪门悬疑、大女主搞事业，十几个新流派一并推了出去。想看审案的有审案，想看争家产的有争家产，各有各的戏可看。
京城的人要找热闹，最后总要找到胭脂胡同来。
从前在才女宴上跟着谢明珠踩我的那些世家贵女，如今也得在楼外排队。
有人想让我写一首词，有人想买前排的互动票。大太阳照在头顶，她们便站在太阳底下等，看见我出来，连说话都比从前轻了。
当初她们嫌我上不了台面，如今我这里的台子，她们花钱还未必挤得上去。
到了晚上，庆云楼摆了庆功宴。
前厅的戏子们正在吃酒，隔着楼梯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我没有留在前厅，独自去了三楼新修的掌柜金库。
推门进去的时候，裴照野正跪坐在波斯地毯上算账。
屋里点了十几支红烛，银票和金银珠宝都摊在烛光下。他将外袍脱了，身上只穿一件绯色丝绸中衣，面前放着一把纯金算盘，手指拨过去，算盘珠便响成一片。
听见开门声，他没有抬头，先将旁边一个紫檀木匣子推到了我脚边。
“姑奶奶，发了，咱们这回是真发了。”
我低头看了看匣子，里面装的都是万两银票。
裴照野这才仰起脸，眼里带着亮光：“这是咱们这小半年的纯利分红。底下人的工钱，各部的茶水费，该除的都除了，净赚八十万两。”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匣子。
“把永昌侯府买下来都够了，还能再给你添半条朱雀大街，往后都拿来当后花园。”
我走到他面前，拿脚尖踢了踢地毯上的金算盘。
算盘没有踢远，还在他手边。
“裴少爷，你如今可是大理寺的头号功臣，连破两桩大案，圣上都亲口夸过你两回了。”
裴照野看着我，手指还搭在算盘上。
我接着说道：“放着前途无量的官场不去，天天窝在戏班子里给我算账，就不怕令尊大人拿着家法过来，把你的腿打断？”
他的手停了下来。
随后他将算盘往旁边一扔，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我没站稳，直接坐进了他怀里。
“裴照野！”
他两只胳膊已经将我抱住，我坐在他腿上，一时没能起来。
屋里没有算盘声了，只剩红烛燃烧时的噼啪声。
他的中衣贴着身子，刚才算账出了汗，我隔着衣料也能感到他胸前的热度。
“当官有什么意思？”裴照野说道，“天天跟朝堂上那群老狐狸打太极，哪有在后台给你递刀子，看你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好玩。”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
一只手还扶在我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沿着我的脸颊碰到嘴唇，指腹在唇上擦了过去。
我看着他，原本要说的话没有接上。
裴照野低头靠近了一些：“再说，我爹昨天晚上把我叫进书房，特意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开口时，呼吸也落在我脸上。
“他说，像你这么能惹事又能平事的活祖宗，放在外头，迟早要把大周朝的天捅个窟窿。”
我看了他一眼。
他仍旧抱着我，接着把后面的话说完：“所以得让我使出浑身解数，把你娶回裴家供起来。把你拴在爷的裤腰带上，咱们大周朝堂才能太平。”
“你爹让你这么说的？”
“谢先生，”裴照野问道，“这门亲事，咱们什么时候把合同签了？”
他的脸就在眼前，我心口跳得厉害，腰又被他抱着，连坐直都有些费力。
我抬起手，正要去扯他的领口，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敲得不重，三下之间还隔了一点工夫。
我的手停在他领口，裴照野则转头看向门口，脸色已经变了。
“谁啊！”他冲着门外喊道，“大半夜号丧呢，不知道爷正忙着谈终身大事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
先是一道灰色斗篷挤了进来，后面又跟着两个。三个人都将脑袋裹得严实，门缝就那么宽，还偏要争着往里走。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进屋后，一把掀开了帽子。
我看清他的脸，差点从裴照野腿上滑下去。
当朝正三品大理寺卿，裴照野的亲爹。
也就是方才还在他嘴里，叮嘱他将我娶回去保朝堂太平的那位裴老大人。
裴老大人留着山羊胡，平日里看着很有威严，此时站在金库门口，脸上却有些挂不住。
他身后两个人也掀了帽子。
一个是御史大夫，另一个穿着明黄色团龙常服，是本该在东宫读书的太子殿下。
我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裴老大人。
三个人都披着灰斗篷，每个人怀里还抱了一摞卷宗，足有半尺厚。
裴照野的手仍在我腰上。
裴老大人的目光落在那里，脸上红了一下，随即咳了两声，抱着卷宗走到跟前，将东西放在紫檀木匣子上。
匣子里原本装的是我的分红，如今上头又压了一摞案子。
“那个，未来的儿媳妇啊，”裴老大人搓了搓手，“爹没打扰你们算账吧？”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裴照野也没接话。
不过裴老大人已经将卷宗往我面前推了推，继续说道：“是这么回事，最近江南盐税贪墨案，牵扯的人不少。抓回来的几个盐运使嘴巴太硬，大理寺一直没能撬开。”
他指了指卷宗。
“爹寻思着，你能不能抽空排个新戏，让全城百姓和盐商们也帮着审一审？”
我低头看向卷宗。
江南盐税案，从大理寺送到了庆云楼，还送进了我数银子的屋子。
我连头都没来得及点，御史大夫已经挤了过来。
“谢先生，先排老夫这个。”
他将自己的卷宗放到盐税案上，压得严严实实。
“兵部侍郎吃空饷，还倒卖军械，线索都在这里。老夫参了他八回，八回都没能把他扳倒。”
御史大夫说着，又将卷宗往我跟前推了一截。
“您只要把他写进戏里，让全京城都知道他做的那些事，老夫拿半年的俸禄，全部充您的紫金会员。”
我还坐在裴照野腿上，面前已经叠了两摞卷宗。
裴老大人想往前站，御史大夫不肯让，两个人都看着我，等我先接他们的案子。
太子在后面等不住了。
“都给孤让开！”
他抬脚将两位老臣踢开，站到了最前头。
“孤才是大周储君，你们讲不讲先来后到？”
前面已经站了两个人，他是最后进来的那个，不过这时候也没人跟他争这个。
太子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直接拍在我手背上。
十万两，皇家钱庄的票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太子已经将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孤那几个皇叔，私下豢养暗卫，还有企图逼宫谋反的蛛丝马迹。父皇顾念骨肉亲情，一直不肯彻查，孤便将东西都带来了。”
他怀里的卷宗也放了下来。
“庆云楼下一期的新戏，孤要独家冠名。名字都替你想好了，就叫《九龙夺嫡之谁是内鬼》。”
我抬起头看他。
太子眼睛发亮，又指了指我手背上的银票：“十万两是定金。事成之后，孤封你做皇家第一御用大编剧。”
金库里一共五个人。
我和裴照野坐在地毯上，另外三个站在面前。方才我还在听裴照野说，要把我娶回去，好保大周朝堂太平。
现在大理寺卿带来了盐税案，御史大夫带来了军械案，太子带来的更直接，连谋反都送上门了。
他们每个人都抱着卷宗来的，生怕自己的案子排在别人后头。
我看着匣子上的卷宗，又低头看向手里的银票。
原来戏楼的生意做到最后，连审案都有人上门排队。
先前是我找事情写成戏，如今事情自己找来了，还肯出十万两定金。
裴照野仍旧抱着我，他那句谈终身大事，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五日后，菜市口行刑。
谢明珠与谢长风被押上断头台的时候，街上没有挤满看客。
往日只要有人问斩，菜市口总会围得水泄不通。这一天，除了刽子手和监斩官，却没有百姓赶来看热闹。
谢明珠跪在台上，面前的街道空着。
没有人再冲她扔烂菜叶，也没有人挤在栏杆外，议论她是怎么从京城第一才女走到这一步的。
她抬着头，能看见空荡荡的街口。
远处却有锣鼓声传来。
声音是从胭脂胡同那边来的，锣鼓之间夹着欢呼，一阵接着一阵，都是赶去庆云楼看新戏的人。
她曾经站在满楼看客面前，想要我的命。
如今到了她自己的最后一刻，却连看客都没有留下。
刽子手举起刀。
远处又传来一阵欢呼，刀随即落了下去。
同一时候，庆云楼的红幕还没有拉开。
我穿着织金红袍，站在新加盖的三层摘星楼上，低头便能看见胡同里的人。
街上挤满了，连房顶都坐着看客，所有人都朝戏楼这边望着。
圣上御赐的招牌挂在正门上，下面是等着开场的人群。
我左手拿着刚写好的《九龙夺嫡》第一幕剧本，右手握着木槌。裴照野换了一身锦衣，站在我旁边，怀里还替我捧着金算盘和道具箱。
他没有去前途无量的官场，此时仍旧跟在我这个写戏的人身边。
不过地方换了。
先前在金库里替我算账，如今在几万人的注视下替我拿东西，他脸上都是笑，半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春风从楼前吹过，我转头看向他。
“准备好了吗，裴大掌柜？”
裴照野往前走了一步。
楼下的人都能看见他，他也没避开，直接握住了我拿木槌的手。
手指扣在一起，他带着我的手，往上抬了起来。
金库里的终身大事被三摞卷宗打断，此时站在楼上，他看着我，将话说得清清楚楚。
“只要姑奶奶不喊停，爷这辈子，都给你当敲边鼓的头号榜一。”
我握着木槌，他握着我的手。
楼下是等着开场的看客，手边是刚写完的新戏，旁边这个人，还要给我敲一辈子的边鼓。
木槌落在铜锣上。
当！
锣声传过楼前，传进挤满人的胭脂胡同。
一楼的红幕随即拉开。
我拿着剧本，和裴照野站在一处，看着下面的新戏开场。
属于我的爆款时代，还要一直唱下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