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尸有四条规矩，刻在烂石沟沟口的石头上。
一、尸不过三坎。三道沟坎，每道换一次肩。
二、尸不许说话。说了，背的人不许答。
三、答了，就替他。
四、一天三具，第三具天黑前必须下坑。
石头上的字是老背凿的。
凿得深，凿了三寸，怕雨水冲平。
我背了九年，一共背过九千二百四十七具。
这个数我记得，因为一天三具，一年三百四十天。
多出来的那些，是剑宗杀人杀多的日子。
我叫谷九。
谷是沟名，九是我排行。
我住在烂石沟，沟口有一间土房，两张草席，一口铁锅。
我一天挣六百文。
一具二百文，三具六百文。
草席一张十文，石灰一升五文，麻绳三尺三文。
一天使两张席，三升灰，十二尺绳。
算下来，一天剩五百二十四文。
一个月十五两六钱。
这活比打更脏，比打更挣钱。
铁瓮城的人不这么叫。
他们叫我们背死户。
早市上看见我，卖菜的往旁边让一寸。
让一寸，就够了。
我不在意。
我背的东西不喘气，我喘。
今天第三具，是个年轻后生。
穿的是一件粗布短褐，脚上一双草鞋。
剑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衣裳上两个口子，一样大。
这种伤口我认得，是落锋山的"平剑"。
平剑是剑宗弟子练手用的，一剑两个人，前后穿。
杀人的地方在东市口。
东市口有一块青石，石上一道槽。
槽是剑砍出来的，砍了十几年，砍深了半寸。
每一回试剑，血都往槽里流。
槽底下有个洞，洞通着阴沟。
阴沟往南走，走到城墙外，就是烂石沟的方向。
血比我们先到。
我把席子铺开，把人放平。
放平的时候，他嘴里有东西。
我掰开看，是一块糖。
糖化了，粘在牙上。
我把糖抠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抠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很小，从我背上来的。
他说，阿九。
我停手。
我背了九年，听过风，听过绳子响，听过骨头在席子里滑。
没听过人说话。
我把绳子多绕了一圈。
我说，不答。
他停了一会儿。
他说，阿九，是我。
我把他扛上肩。
第一坎在沟口，二尺高。
我换左肩。
换肩的时候，他的下巴碰到我的耳朵。
下巴是凉的，凉得像井水。
他说，你长高了。
我说，不答。
第二坎在半里外，一尺八。
我换右肩。
他说，你瘦了。
我把绳子勒紧。
勒的时候，绳子吃到肉里，我肩膀上一层老皮。
他说，你这绳子，还是那根。
我说，不答。
我说过，答了就替。
我背了九年，只答过一回。
那一回，是我第一具。
第一具是我爹。
那年我二十四。
他死在城西的砖窑里。
砖窑塌了，压了三个人。
衙门让背出去，一具二百文。
我接了这个活。
我把他从砖底下扒出来，扒了两个时辰。
指甲全翻了，翻了四片。
我用席子裹他，扛上肩。
走到第二坎，他说话了。
他说，阿九，砖窑底下有个人没死。
我说，谁。
他说，你哥。
我就是那时候答的。
答完，我肩上轻了一下。
轻了一下以后，我爹就不说话了。
我把他背到坑边，放进坑里。
填土的时候，我数了数土。
七尺深，一百二十锹。
填完，我坐在坑边，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我回城西，把砖窑的砖一块一块搬开。
搬了半夜，搬出一个洞。
洞里没有我哥。
只有一件衣裳，一只鞋。
衣裳是我哥的，鞋也是。
我哥叫谷七。
他十九岁那年进城买盐，没回来。
那年城里丢了七个人。
衙门贴了告示，说是山里进了妖。
后来妖没抓着，人也没找着。
我爹找了他三年。
第三年，他去了记名殿门口，跪了三天。
三天以后，他回来了。
回来以后，他不提我哥了。
我问他，他说，别问了。
他说，问了，你也忘。
我那时候不懂。
我二十四岁那年才懂一半。
那年我背我爹，他跟我说砖窑底下有个人没死。
他说的是我哥。
可我哥九年前就没了。
我把这事跟老背说过。
老背听完，抽了一袋烟。
他说，你爹那时候，名已经没了。
我说，什么名。
他说，人的名。
他说，名没了，人就糊涂。
他说，糊涂的人，说的话，别信一半。
我说，那信哪一半。
他说，信他不说的时候。
老背今年六十六。
背了三十年，背过三万六千多具。
他的背驼了，驼得像一口锅扣在身上。
他现在不下沟了，他坐在沟口记账。
账是刻在木板上的，一道一道，一具一道。
九千二百四十七道。
他一道一道数过。
他说，谷九，你今天第三具。
我说，是。
他说，几时了。
我说，申时二刻。
他说，天黑前下坑。
我说，知道。
我把人放到第三坎上。
第三坎最高，三尺三。
过了这道坎，就是烂石沟的地界。
沟里全是石头，石头是红的。
红不是因为血。
是因为这石头含铁，一见水就出锈。
我把绳子解开，把他放在坎上，歇一口气。
歇的时候，我翻他的衣裳。
翻衣裳，是规矩以外的事。
没人让我翻。
我背了九年，每一具我都翻。
翻什么？
翻能认人的东西。
一枚铜钱，一根簪子，一块帕子，一封信。
有主的，我记下来，送到他家门口。
没主的，我就留在身上。
我身上有十三样东西。
一枚铜钱，两只耳环，一根断了的簪，一块绣了半朵花的帕子，一把小刀，一枚牙，一个布老虎，四根指头粗的红绳，还有一张纸。
纸是从一个书生身上翻出来的。
纸上写着六个字：娘，我回家了。
这六个字他没写成。
我把纸折起来，收在怀里，收了六年。
今天这具，我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扣。
扣上刻着一个"七"字。
刻得很浅，浅得像小孩子用钉子划的。
我把扣子捏在手里。
捏了很久。
指头有点抖。
我把他翻过来。
他脸朝上。
脸是淡的。
淡到能看见底下的骨头，又不像骨头。
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可都不清。
像画在湿纸上的画，被水浸过。
我抓起他的手。
手是硬的，指甲是青的。
我翻他的指甲。
左手第二根，缺一块。
缺的位置在指甲中间偏右。
我认得这个缺。
十九岁那年，他给人家劈柴，斧子滑了一下。
血滴在柴上，滴了七滴。
他说，阿九，别告诉爹。
我说，好。
他自己用布条缠了三天。
缠完，指甲长出来，中间就缺一块。
我把他的手放下。
我把他的鞋脱下来。
鞋是草鞋，鞋底磨偏了，偏在外侧。
我哥走路外八。
我说，老背。
老背在沟口，抬起头。
他说，怎么了。
我说，这具我不背了。
他说，什么。
我说，这具不下坑。
他把木板放下，拄着棍走过来。
他走到坎下，抬头看。
他看了一会儿。
他说，脸淡成这样，名没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名没了，就不算人。
他说，不算人的，不能下坑。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下了坑，土不认。
他说，土不认，尸不烂。
他说，尸不烂，就成了沟里的东西。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扔进深沟，让水冲。
烂石沟深沟里有水，水是黑的。
冲下去的东西，谁也不记得。
我说，不行。
他说，谷九。
我说，他是我哥。
老背的手停住。
他把棍子插在石缝里，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两声。
他说，你确定。
我说，左指甲缺一块，外八字，扣子上刻七。
他说，扣子能刻。
他说，指甲能砸。
他说，外八字能掰。
他说，这三样都是能做的。
我说，他不会说话。
老背抬头。
他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喊我阿九。
老背的脸变了。
变的时候，他把手里的棍子抓紧了。
他说，你答了没有。
我说，没答。
他说，一答就替。
我说，我知道。
他松了一口气。
松的时候，他整个人低了一寸。
他说，那就还有救。
我说，什么救。
他说，名。
他说，名要回来，脸就回来。
他说，脸回来，才能下坑。
我说，名在哪儿。
他抬头看北边。
北边是落锋山。
七座峰，第三峰上有一座殿，殿是白的，白石砌的，叫记名殿。
他说，名在殿里。
他说，殿里有九千多块牌。
他说，一块牌一个名。
我说，我哥的名在哪块。
他说，不知道。
他说，牌上不写字。
我说，那怎么写。
他说，刻印。
他说，一块牌上刻一道印，印就是名。
我说，那道印谁认得。
他说，殿里的人认得。
他说，殿里的人叫白千仞。
他说，剑宗第三弟子，管名册。
我说，我去要。
他说，你进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没有名。
我愣住。
我说，我有。
我说，我叫谷九。
他说，谷九是沟名，是排行。
他说，那不是名。
他说，你没有名。
他说，你从生下来就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爹刮的。
他把棍子从石缝里拔出来。
他说，二十一年前，你两岁。
他说，你爹在记名殿当刻匠，刻了十一年。
他说，刻匠能进殿，能碰石头。
他说，他有一天夜里，带了一把小凿子进去。
他说，他凿了三个时辰，把你那块牌上的印磨平了。
我说，他为什么磨。
他说，因为剑宗每年收一次人。
他说，收人，就是挑没名的。
他说，没名的，进山当柴。
他说，名册上有名的，能活。
我说，磨了不是更没名。
他说，磨了，是"不在册"。
他说，不在册，剑宗就不点。
他说，点了才死。
他说，不点，就漏过去。
我说，漏过去，就一辈子没名。
他说，是。
他说，没名的人，尸首不进土，脸不进镜，死了没人哭。
他说，可你能活。
他说，活到二十四，活到三十三。
我把手里的铜扣攥紧。
攥得手心一道红。
我说，那我怎么进殿。
他说，背尸的能进。
我说，为什么。
他说，殿后头有一道门，门里是"弃牌房"。
他说，剑宗杀人，名也杀。
他说，杀完的名牌，扔进弃牌房，堆成山。
他说，堆满了，得有人背出去。
他说，这活，二十年一开。
我说，二十年。
他说，上一次是十九年前。
他说，下一次，明年。
我把铜扣放进怀里。
放进怀里的时候，我摸到了那张纸。
纸上六个字。
娘，我回家了。
我说，老背。
我说，我等不了明年。
他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弃牌房堆成山，得有人背。
我说，我一具一具背了九年。
我说，我背了九千二百四十七具。
我说，难道背不动九千块牌。
铁瓮城有四个门。
东门进菜，西门出粪，南门走车，北门对着落锋山。
北门最好看。
门是铁的，门上有七十二颗钉，钉头是圆的，被摸得发亮。
门底下有一块石头，叫"名石"。
石头是青的，三尺高，一尺厚。
石上刻着满名字，刻得密，密得像鱼鳞。
城里有名的人，名都在上头。
有名的人，进城要摸一下石头。
摸完，城就认他。
没名的，摸也白摸。
我十九岁那年摸过。
摸完，石头没响。
后来我每年摸一回。
摸了九年，一回都没响。
今天我从北门进城，又摸了一下。
石头还是凉的。
我走到北门里第三条街，看见一个镜子摊。
摆摊的是个老太太，镜子摆在木架上，八面。
我把脸凑到镜子上。
镜子里有我的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
都在。
可我看了半刻，觉得自己记不住这张脸。
不是镜子的事。
是我看它的时候，脑子里想不起上一回见它是什么样。
我把镜子放回去。
老太太说，照不照。
我说，不照。
她说，不照别摸。
我说，摸了怎么了。
她说，镜子摸多了，脸就淡。
我说，脸还能淡。
她说，没名的人，脸本来就淡。
她说，照多了，就淡得快。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名。
她说，有名的人，镜子里有影子。
她说，你看你的镜子里，有影子吗。
我又把脸凑上去。
镜子里有我的脸，脸上没有边界。
像画在一片雾里。
我把镜子推开。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一个钱。
我掏了一个钱给她。
她说，你没照。
我说，我买了。
她说，你买它做什么。
我说，砸。
她笑了。
她把钱收了，说，砸吧。
我没砸。
我把镜子揣进怀里，往记名殿走。
记名殿在北门外，落锋山第三峰，山门是白的。
白不是刷的，是石头本身的白。
从山门上山，三百六十级台阶。
台阶很窄，一尺二宽。
剑宗弟子走下台阶，两个人并排都难。
我上山的时候，碰见两个剑宗弟子。
都穿白衣，腰上挂剑，剑鞘上缠着蓝布。
他们看我一眼，没说话。
走过去三步，其中一个回头。
他说，背死户。
我说，是。
他说，来做什么。
我说，背东西。
他说，殿里没东西给你背。
我说，我等着。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你们杀人。
他没说话。
他旁边那个笑了。
笑完，他说，今天杀了十九个。
他说，你去东市口背。
我说，我今天背够了。
他说，那你就等。
他们上去了。
台阶走到第二百级，我停下来。
我停下来，是因为我看见台阶边有一块碑。
碑上刻着字，刻的是规矩。
第一条：名不入土，不入镜，不入谱。
第二条：一名一人，不可借，不可夺。
第三条：取人一名，须还一命。
第四条：无名者不得入殿。
我把四条看了三遍。
看完，我坐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怀里有铜扣，有纸，有镜子。
我站起来，接着上。
上到第三百四十级，台阶没了。
台阶尽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是殿。
殿很大，四面墙，墙上有窗，窗上有铁栅。
殿门开着。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他说，站住。
我说，我来背东西。
他说，弃牌房二十年一开。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明年再来。
我说，我等不到明年。
他说，那你回去。
我把手里那枚铜扣拿出来。
我说，我来找一个人。
他说，找人不在这儿找。
我说，他名没了。
他说，名没了，就不是人。
他说，不是人，就是牌。
我说，那牌在哪儿。
他抬起竹竿，指了指殿后。
殿后有一间石屋，屋门是铁的，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很大，锁孔有我三个手指头宽。
他说，牌在里头。
他说，堆了十九年。
他说，堆到房梁上，压塌了一根椽。
我说，那你们不背。
他说，二十年一开，规矩。
我说，谁定的规矩。
他说，白千仞定的。
我说，他在哪儿。
他说，殿里。
我说，我要见他。
他说，你进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第四条。
他说，无名者不得入殿。
我说，我有名。
我把三样东西摆出来。
铜扣，纸，镜子。
我说，这扣子上有名字。
我说，这纸上有字。
我说，这镜子照过我。
老头看了看。
他说，扣子上的字，是刻的，不是名。
他说，纸上的字，是写的，不是名。
他说，镜子里的，是脸，不是名。
他说，名是石头上的印。
他说，印在牌上，牌在殿里。
他说，你进不去。
我把三样东西收起来。
我说，那我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你们杀一个人，我来背。
他说，背死人不用进殿。
我说，我背完，尸首进了沟，脸是淡的，名是没的。
我说，我背一具，就在沟里留一根名签。
我说，我背了九年，留了九千多根。
他说，留名签做什么。
我说，等着有人认。
他抬头看我。
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谷九。
他说，这不是名。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爹给我磨了。
他把竹竿放下。
他说，你爹是刻匠。
我说，是。
他说，叫谷大顺。
我说，是。
他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殿。
过了一刻，他出来了。
他说，白千仞让你进去。
我说，第四条呢。
他说，白千仞说要改。
我说，改规矩。
他说，改名册。
殿里很凉。
凉气从地砖往上走，走到膝盖。
殿中间摆着三排架子。
架子上摆着牌，牌是石的，一块约比手掌大，厚一寸。
牌上刻着印，印是竖的一道一道，像划痕。
九千多块牌，九千多道印。
白千仞站在第三排架子前。
他三十来岁，脸白，眼睛细。
他穿的不是白衣，是一件深青的袍子。
他说，谷九。
我说，是。
他说，你爹刻了十一年牌。
我说，是。
他说，他最后一年，磨了一块牌。
我说，是。
他说，那块牌是你的。
我说，是。
他说，你知道磨了会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
他说，磨了，天地不记你。
他说，不记你，你就不是人。
他说，不是人，你死的时候，尸首不烂。
他说，不烂的尸首，得有人背。
他说，谁背。
他说，你背。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背了九年。
他说，九千二百四十七具。
他说，这九千多具，都是"不在册"的。
他说，剑宗收人，收的是册上的。
他说，册上的收了，印就空了。
他说，空印的牌，要在弃牌房放十九年。
他说，十九年里，那块牌没人认。
他说，没人认，尸就不烂。
他说，不烂，就得有人背。
他说，谁背？
他说，背的人自己也不能有名。
他说，有名的人，背不动。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名的人，尸体会认他。
他说，认了就说话。
他说，说了，背的人一答，就替。
他说，替了，这城就多一具。
他说，多一具，就乱。
他说，所以这活，只能给没名的。
他说，你爹磨了你的名，是让你活得久。
他说，也是让你背一辈子。
我把手放在架子上。
架子是木的，木上有一层灰。
我说，我哥的牌，在哪一排。
他说，你哥叫什么。
我说，谷七。
他说，他不叫谷七。
他说，他没名。
他说，他十九岁进城买盐，那年剑宗收人。
他说，收人那天，收了七个。
他说，七个人里，有一个左手第二根指甲缺一块。
我说，是他。
他说，是他。
我说，他的牌呢。
他说，在弃牌房。
我说，我要那块。
他说，你要它做什么。
我说，我要把他背出来。
他说，背出来，也得有名。
他说，没名，脸还是淡。
我说，那我就给他一个名。
他说，名不是给的。
他说，名是念的。
他说，一个人在册上的印，得有十个人念他的名字，念上一年，印才实。
他说，印实了，才是名。
我说，十个人念一年。
他说，是。
我说，那九千多具呢。
他说，得九万个人念一年。
我说，铁瓮城有多少人。
他说，三万四千。
我把手从架子上收回来。
我说，那念两遍。
他没笑。
他说，谷九。
他说，你今天背的那一具，说话了。
我说，说了。
他说，说了，就说明他认你。
他说，认你的，是还没忘的。
他说，九千多具里，只有这一具还记得。
他说，因为他有名。
我说，他名已经没了。
他说，名没了，可有人记着。
他说，记着的人，就是你。
他说，你记了他二十一年。
他说，你记着，他就没死透。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刮他的名。
他说，不是我刮的。
他说，是规矩刮的。
他说，一名一人，不可借，不可夺。
他说，可这城每年进七百个人，出七百个。
他说，进的人要有名，出的人得腾地方。
他说，腾地方，就得刮。
我说，刮谁。
他说，刮不在册的，刮没后人的，刮没人记的。
我说，我哥有人记。
他说，记的人得有名。
他说，你记他，你没名。
他说，所以不算。
我把镜子从怀里拿出来。
我把镜子对着他。
镜子里有他的脸，很清。
也有我的脸，很淡。
我说，我要是有了名，我哥就算有人记。
他说，算。
我说，那我要一个名。
他说，名不是要的。
我说，那怎么来。
他说，旗。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面小旗。
旗是白布做的，一尺长，旗杆是竹的。
他说，这旗插在城门口。
他说，风吹一夜。
他说，一夜里，谁念旗上的字，字就归谁。
我说，念的人不知道那是我的名。
他说，知不知道不重要。
他说，念了，就是认。
我说，那我在旗上写什么。
他说，写你想要的。
他说，写谁都行。
他说，写"谷九"，写"谷七"，写"人"。
他说，只要有人念。
我把旗接过来。
旗很轻。
轻得像一块手帕。
我说，我要是写"谷七"呢。
他说，那你就把名给了他。
他说，他有了名，你没有。
他说，你还是背尸的。
我说，那我就写谷七。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背了九年。
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说，那你得让全城念。
他说，念一夜。
我说，我一具一具背了九年，我认得这城每个人。
我说，我认得他们的门，他们的狗，他们家门口的石头。
我说，我一家一家敲。
他说，三万多户，你敲一夜敲不完。
我说，那我就让他们自己来。
他说，怎么来。
我说，我把九千根名签，插到城门口。
我说，一根签上写一具尸首的衣着、伤、日子。
我说，我把签插成一片。
我说，谁家的人没了，谁自己来找。
他说，找到了呢。
我说，找到，就念。
他说，念什么。
我说，念他家的姓，念他家的排行。
我说，念出声。
我说，念出声，牌上就有印。
他说，那你哥的牌，得有人念"谷七"。
我说，我念。
他说，你一个人，念一夜，只算一个。
我说，那就念一年。
我说，我白天背尸，晚上念。
他说，念一年，你就三十四了。
我说，三十四就三十四。
我从北门出来，天还没黑。
天边有一层黄。
黄下面是山，山是黑的，七座峰，像七根钉子。
我回烂石沟，走二十里。
走到沟口，老背还在那儿坐着。
他面前摆着木板，板上刻着九千二百四十七道。
我说，老背。
他说，回来了。
我说，我要把签子都挖出来。
他说，什么签子。
我说，名签。
我说，我背一具，扎一根。
我说，扎在草席角上，扎完埋在东边那块石头底下。
他说，你埋了九年。
我说，埋了九年。
他说，埋了多少。
我说，九千二百四十七。
他把手里的刻刀放下。
他说，在哪儿。
我领他到东边。
东边有一块石头，石头是红的，三尺高。
石头底下是土，土是松的。
我用手刨。
刨了三寸，刨出一根竹签。
签是青竹削的，一指宽，四寸长。
签上刻着字，刻得歪。
我念：男，四十上下，短褐，左臂有疤，东市口平剑，九月十七。
我又刨。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刨到一尺深，签子挤在一起，挤成一捆。
我把它们一把一把掏出来，堆在石头上。
掏了两个时辰，堆了三堆。
老背蹲在旁边，一根一根数。
数到最后，他说，九千二百四十七。
一根不差。
我说，装袋。
他说，装袋做什么。
我说，进城。
他说，进城做什么。
我说，插在北门。
他说，插在北门，剑宗会来。
我说，来就来。
他说，谷九。
我说，老背，我背了九年。
我说，我背的每一具，我都记着。
我说，我记着他们穿什么，伤在哪儿，哪天死的。
我说，我记得比他们家里人还清。
我说，可他们家里人记不得。
我说，因为脸淡了。
我说，脸淡了，人就当没这个人。
我说，当没这个人，就不哭。
我说，不哭，就没人念。
我说，没人念，就永远下不了坑。
我把最后一捆签子塞进麻袋。
麻袋是旧的，一共十三个。
我把十三个袋子摞在沟口的独轮车上。
车是我自己的，木轮，铁轴，推起来响。
老背站起来。
他说，我跟你去。
我说，你腿不行。
他说，我腿不行，我嘴行。
他说，我能报数。
我说，报什么数。
他说，一具一具报。
他说，我报了三十年，我记得住。
我把车推起来。
车轮响，吱的一声。
我们进城的时候，天全黑了。
北门的灯点着，两盏，挂在门洞里。
守门的兵认识我。
他说，背死户，这么晚进城。
我说，插签子。
他说，插什么签子。
我说，死人的签子。
他说，死人不用签。
我说，活人要用。
他看了看车。
车上十三个麻袋，鼓得很高。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名字。
他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完，他让开路。
他说，插吧。
他说，插了也没用。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这城的人，早就学会不认了。
我把车推过门洞。
门洞里的地是青石，石上有水。
车轮碾过去，水溅起来，溅到麻袋上。
我把车停在名石旁边。
名石三尺高，一尺厚。
我把第一个麻袋解开。
签子倒出来，倒在地上，哗啦一声。
我蹲下，一根一根插。
插在名石周围的土里。
土是硬的，得用刀尖先戳。
戳一下，插一根。
插一根，报一句。
男，四十上下，短褐，左臂有疤，东市口平剑，九月十七。
我插了三百根，手上全是血。
血抹在竹签上，签子红了一截。
守门的兵站在旁边看着。
看到第五百根，他不笑了。
他说，你插到什么时候。
我说，插完。
他说，九千多根。
我说，九千二百四十七根。
他说，你一个人插不完。
我说，那你就帮我。
他说，我不帮。
我说，那你站着。
他说，我站着做什么。
我说，你站着，就是有人看着。
我说，有人看着，这城就还有活人。
他不说话了。
他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手里的长枪靠在墙上，蹲下来，开始帮我戳土。
他戳得很快。
他的刀尖比我的粗，一下能戳两个洞。
我们两个人插到半夜。
插到第三千根的时候，北门里来了人。
先是一个老太太。
她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穿一件黑棉袄。
她拎着一盏小灯，灯罩上糊着纸。
她走到签子堆前，蹲下来。
她一根一根看。
看到第二十根，她停住。
她把签子拔出来，举到灯下。
她说，这上头写的什么。
我说，男，二十三，蓝布衫，右手少一根指头，西门粪车，三月二十一。
她说，右手少一根指头。
我说，是。
她说，我儿子右手少一根。
她说，他六岁那年，被铡刀铡的。
她说完，把签子攥在手里。
攥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很厉害。
她说，他人呢。
我说，在沟里。
她说，哪个沟。
我说，烂石沟，第七坑。
她说，我能去看看吗。
我说，看了也认不出。
她说，为什么。
我说，脸淡了。
她说，脸淡了也是我儿子。
她把灯放在地上。
她说，他叫什么。
我说，他名没了。
她说，他叫石头。
她说，他小时候叫石头，我给他起的。
她说，我念了二十三年。
我说，那你接着念。
她说，念了有用吗。
我说，有用。
我把怀里的旗拿出来。
旗是白布的，一尺长，竹杆。
我说，这旗插在名石上。
我说，你念他的名字，念一夜。
我说，念完，他的牌就有印。
她说，印是什么。
我说，印就是名。
我说，有了名，他就能下坑。
她说，下坑就好了吗。
我说，好了。
我说，土认他，他就不烂。
她说，不烂会怎么样。
我说，不烂，就一直在沟里躺着。
我说，你去看他，他就在那儿。
她点点头。
她把旗接过去，插在名石边上。
插完，她蹲下，对着旗，念了一句。
她说，石头。
她念得很轻。
念完，她又念了一句。
她说，石头，娘来了。
她念第三句的时候，眼泪掉在土里。
土把眼泪吸了。
吸完，土深了一点。
天亮以前，北门里来了很多人。
有的提着灯，有的空着手。
有的穿棉袄，有的披麻袋。
有一个汉子，四十来岁，一条胳膊是空的，袖子扎在腰上。
他蹲在签子堆前，翻了半天。
翻出一根，看了看，扔了。
又翻出一根，看了看，又扔了。
翻到第四十根，他不翻了。
他说，都是我认得的。
我说，哪一根。
他说，第三十七根。
他说，那是老陈，卖水的。
他说，他左边脸有一块青。
我把那根签子递给他。
他接了，不念。
他说，念了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
他说，他死了六年了。
我说，死了六年，没人念过。
他说，我念过。
他说，我在心里念。
我说，心里念不算。
我说，得念出声。
他说，出声，我念不出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念出声，他就真死了。
他说完，把那根签子插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他停住。
他回过头。
他说，谷九。
我说，嗯。
他说，他叫陈阿水。
他说，卖水的陈阿水。
他喊得很大声。
喊完，他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抖了半刻，他把手按在脸上。
天亮了。
天亮的时候，名石周围插满了签子。
九千二百四十七根。
插成一个圈，圈了三层。
圈里有九千二百四十七个名字的衣裳、伤、日子。
也有三百多个人站在圈外。
有人在念。
念得乱，念得杂。
有的念姓，有的念排行，有的只念一句"回来"。
念到辰时，北门外来了一队人。
二十个，都穿白衣，腰上挂剑。
走在最前面的是白千仞。
他穿深青的袍子，袍角上有泥。
他站在签子圈外，看了一眼。
他说，谷九。
我说，在。
他说，你插了多少。
我说，九千二百四十七。
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说，名签。
他说，这是乱册。
他说，名册是剑宗的，牌是剑宗的，印是剑宗的。
他说，你插一根签，就是夺一个名。
他说，夺名者，还命。
我说，我没夺。
我说，我还。
他说，你还什么。
我说，我还名字。
我说，这九千多具，名被你们刮了。
我说，刮的时候没人问，没人哭，没人念。
我说，我现在把名字还给他们。
他说，你没有名。
他说，没名的人，说的话，天地不认。
我说，那我就让有名的人说。
我指了指那三百多个人。
我说，他们有名。
我说，他们的名在这块石头上。
我说，他们念，天地就认。
白千仞转过头，看了看那些人。
他说，你们念什么。
那个老太太抬起头。
她说，我念我儿子。
他说，你儿子叫什么。
她说，石头。
他说，石头不在册。
他说，不在册的名字，念了也算废名。
她说，废名也是名。
他说，废名不入牌。
她说，那我就念到入。
白千仞不说话了。
他把手抬起来。
二十个剑宗弟子上前一步。
剑出鞘，出鞘的声音很齐。
齐得像一声。
老背推着车，从人群外挤进来。
他把车停在名石旁边。
他说，白管事。
白千仞说，老背。
他说，你背了三十年。
老背说，三十年，三万六千四百二十具。
他说，你记得清。
老背说，我一道一道刻。
他说，你刻在木板上。
老背说，是。
他说，木板能烧。
老背说，烧了，我还能背。
他说，你今年六十六。
老背说，六十六。
他说，你能背几年。
老背说，背到背不动。
他说，背不动呢。
老背说，背不动就坐着报数。
白千仞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更细了。
他说，你们这行，真是有股子犟。
他说，犟没有用。
他说，剑宗有剑，有山，有三千弟子。
他说，你有一车签子。
他说，我拔一根，你就少一个。
他伸手，拔了最近的一根签子。
他把签子举起来，折断。
折的时候，竹签响了一声。
清脆。
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喊得很短。
白千仞说，再拔。
他又拔了一根。
这一回，他没折。
他把签子扔在地上，用脚踩。
踩下去，签子没进土。
土是硬的。
他抬脚，看了一眼鞋底。
鞋底沾了一点血。
那是我的血。
我插签的时候，血抹在签上。
他抬起头。
他说，谷九。
我说，在。
他说，你手上还有多少血。
我说，够插九千根。
二十个弟子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踩在签子上。
签子断，断得很密。
断的声音像下雨。
那个老太太扑在签子上。
她把两只手张开，压住一片签。
她说，别踩。
她说，这是我儿子的。
弟子停下。
停的时候，其中一个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那根写着"石头"的签。
他看了半刻，把脚挪开一寸。
白千仞说，挪什么。
那弟子说，管事，这根签上写着二十三岁。
他说，二十三岁，比我小一岁。
白千仞说，那你替他死。
弟子不说话。
他退回去半步。
我把撬棍从腰上抽出来。
撬棍是铁的，四尺长，头上扁，扁得像鸭嘴。
这撬棍跟我九年。
我撬过砖窑，撬过塌方，撬过压在尸首上的梁。
我把撬棍立在名石旁边。
我说，白管事。
我说，这石头三尺高。
我说，石头上有名。
我说，你的名在上头。
他说，是。
我说，第几行。
他说，第七行，第十一块。
我说，我认得。
我说，我十九岁那年摸过这石头。
我说，我摸的时候，从上往下摸，摸到第七行，摸到一块凸起来的。
我说，那块凸起来的，是你的名。
他说，你摸它做什么。
我说，因为那是这城里刻得最深的。
我说，刻得深的，都是有权的。
他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
我说，我就想让你看看。
我把撬棍插进名石的缝里。
缝在石头和地基之间，三寸宽。
我把撬棍压下去。
石头响了一声。
响的时候，二十个弟子的手都往剑上摸。
我说，别动。
我说，我一压，石头就起。
我说，石头一起，这城的名全散。
白千仞的脸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我说，我背了九年尸。
我说，我背的每一具，都是被这石头刮掉的。
我说，我撬它，是还账。
他说，石头一散，这城三万人全没名。
他说，全没名，全得死。
我说，那就死。
我说，反正我早就没名了。
我把撬棍再压一寸。
石头起来半寸。
起来的时候，地基里的土往下塌。
塌的声音很闷。
白千仞抬手。
他说，都退。
二十个弟子退了。
退到十步外，站住。
白千仞走过来。
他走到名石前，站住。
他说，谷九，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九千二百四十七个名。
他说，我给不了。
我说，你能给。
我说，规矩第三条。
我说，取人一名，须还一命。
我说，你取过名。
他说，我没取。
我说，你袍子上有印。
我说，你袍子左边袖口，有一道白线。
我说，那道线是缝的，缝的时候用的不是线，是人的头发。
我说，一根头发，一个名。
我说，你缝了几道。
他把袖子往回缩了一下。
缩的时候，他的手背上有青筋。
他说，三道。
我说，三个名。
我说，三个人。
我说，三个人在哪儿。
他说，在牌上。
我说，牌在你手里。
我说，你还。
他说，还不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还了，我就没名。
我说，你也没名。
我说，那正好，你跟我一样。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他说，谷九。
他说，你知道这城为什么能活一百六十七年。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有册。
他说，册上有名，名上有印。
他说，印连着土，土连着城。
他说，城活着，人活着。
他说，人活着，才有尸首背。
我说，那九千多具呢。
他说，九千多具，是城的价钱。
他说，一年七百个，一百六十七年，十一万。
他说，这城里埋着的，比站着的多。
我说，那就把埋着的也算上。
他说，算上，城就撑不住。
我说，撑不住就塌。
我说，我背了九年，我背着它。
他闭上眼睛。
闭了一刻。
睁开。
他说，我给你一个名。
我说，我不要一个。
他说，你只能要一个。
他说，规矩第四条，无名者不得入殿。
他说，我给你名，你入册。
他说，入册，你就能进殿。
他说，殿里有九千块牌，你自己去认。
我说，认了，他们就有名。
他说，认了，牌就实。
他说，牌实了，尸就烂。
我说，烂了，就下坑。
他说，下坑，土认。
他说，土认，就完了。
我说，那你得什么。
他说，我得一样东西。
他说，你入册，就得背三十年尸。
我说，我已经背了九年。
他说，三十年，从今天算。
我说，那我背到六十三。
他说，六十三，你背不动。
我说，背不动，我坐着报数。
他说，报数不算背。
他说，规矩里，背才算。
我说，那就是我一辈子。
他说，是。
我说，那我哥呢。
他说，你哥的名，你自己念。
他说，你念一年，念出声。
他说，念一年，就有印。
我说，一年够吗。
他说，一个人念一年，不够。
他说，得有十个人。
我说，这城有三万四千人。
他说，有三万四千人，可他们不念。
我说，那我就让他们念。
我把撬棍从石缝里抽出来。
抽出来，石头落回去。
落的时候，响了一声。
响完，地基里的土稳了。
我说，白管事。
我说，我答应。
他说，答应了，就画押。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上面有字，字是印的。
他说，按手印。
我把手伸出去。
手上有血。
血抹在纸上，抹出一个圈。
圈里没有纹。
没名的人，手印也没有纹。
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半刻。
他说，你按不了。
我说，那就刻。
我把小刀拿出来。
我在纸上刻了一个字。
刻的是"九"。
刻完，我把纸递给他。
他接了。
接了以后，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他说，谷九。
我说，在。
他说，从今天起，你有名。
他说，你叫谷九，谷是姓，九是名。
他说，你的牌在第三排，第四层，第九块。
我说，好。
他说，你进殿吧。
他转身走了。
二十个弟子跟着走了。
走的时候，最后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那根写着"石头"的签。
他走过去，把它扶正。
扶正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老背走过来。
他说，你答应了。
我说，答应了。
他说，三十年。
我说，三十年。
他说，三十年，你就六十三。
我说，我知道。
他说，六十三，你背得动吗。
我说，背得动。
他说，背不动呢。
我说，背不动就爬。
我说，爬不动就滚。
我说，滚不动就趴着，把尸首放在背上，让别人拖。
老背笑了。
他笑的时候，缺的那半口牙露出来。
他说，你这犟劲，跟你爹一样。
我说，我爹也犟。
他说，他犟了十一年。
他说，他磨了你的名，磨了三个时辰。
他说，磨完，他坐在殿外头，坐到天亮。
他说，天亮，他回家，抱着你，抱了一夜。
我说，我不记得。
他说，你两岁，你记什么。
我把手里的签子插回土里。
插完，我站起来。
我说，老背。
我说，我去背我哥。
他说，去吧。
我回烂石沟，第七坑。
坑在沟底，往南数第七个。
坑深七尺，宽四尺。
坑里的土是干的，干得像粉。
我哥躺在坑边，席子裹着，席子上压着三块石头。
我把石头搬开。
我把席子解开。
他的脸还是淡的。
淡得像一片白布。
我把他抱起来。
抱的时候，他的身子是硬的。
硬得像一根木头。
我把他背在背上。
背的时候，我的肩膀响了一声。
响了以后，我知道我背不动了。
不是他重。
是我有名了。
有名的人，尸首认他。
认了，就压在肩上。
压得我腰往下弯。
我弯着腰，走了二十里。
走到北门，天已经黑了。
北门的灯点着。
门洞里站着那个守门的兵。
他看见我，走过来。
他说，背上是谁。
我说，我哥。
他说，有名了吗。
我说，有了。
他说，那就摸石头。
我走到名石前。
我把腰弯下去，让我哥的手垂下来。
他的手垂到石面上。
碰了一下。
碰的时候，石头响了一声。
响得很轻。
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
响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指甲。
左手第二根，缺一块。
缺的位置填满了。
我把他的手放回背上。
我把他背进城门。
城里的人都出来了。
三百多人，站在街上。
他们手里拿着签子。
他们看见我背上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那个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这是谁。
我说，我哥。
她说，他脸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我看看。
我把腰弯得更低。
她走过来，看了看。
她说，这后生，长得周正。
她说，眉毛好。
她说，鼻子也好。
她说，就是太瘦。
她说，是不是没吃过饱饭。
我说，是。
她说，那给他吃碗面。
我说，他吃不了了。
她愣了一下。
她说，哦。
她说，那算了。
她退回去。
我把哥背到沟里。
第七坑。
我把他放平，把席子铺在底下。
我蹲在坑边，开始填土。
第一锹土落下去，土是实的。
第二锹土落下去，土也实。
填到第三十锹，土不再塌。
土认了。
我填了一百二十锹。
七尺，填平。
填平以后，我在上头压了三块石头。
压完，我在坑边坐了很久。
坐的时候，我把怀里那张纸拿出来。
纸上六个字。
娘，我回家了。
我把纸折成一小块，塞进土里。
塞完，我用手把土抹平。
抹平以后，我站起来。
我回城，走到东市口。
东市口有一家盐铺，铺子还开着。
掌柜的在算账。
我说，买盐。
他说，买多少。
我说，二斤。
他说，二斤十二文。
我把钱数出来，十二文，摆在柜上。
他把盐包在纸上，包成两包。
我拿着两包盐，往城外走。
走到烂石沟，我站在沟口。
我把第一包盐打开。
盐是白的，细的，抓在手里就漏。
我把手一翻。
盐撒下去，撒在沟口那块石头上。
石头是红的，盐是白的。
白落在红上，化了一点。
我把第二包盐揣进怀里。
我回土房，点火，烧水。
水开了，我下了半把面。
面是粗的，煮了三滚。
我把面捞出来，盛在碗里。
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一个口。
我撒了一点盐。
我用筷子挑了一口。
吃了。
吃到第三口，我把碗放下。
我把碗放在门槛上。
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凹了一块。
放碗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有影子。
影子从我脚底往上长。
长到腰。
长到肩。
黑的，边上有一圈白。
我看了半刻。
我把碗端起来，接着吃。
面还有半碗。
我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我把碗放在膝盖上，坐着，不动。
风从门口进来。
吹得碗里那点汤晃了一下。
晃完，就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