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江湖群雄并起。大元朝廷为铲除这些江湖人，以“夺魁赛”为诱饵，宣称夺魁者可得古卷藏宝图一张、黄金两万两，实则想将各路江湖人聚集起来一网打尽。赛址定在原州城外。为了这份彩头，各路江湖人星夜赶来，叶昭也在其中。
叶昭今年十八岁，是中原叶家的大少爷。父亲叶青身手了得，叶家经营镖局生意，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相比之下，叶昭功夫平平，却总觉得自己了不起，四处找人比武，每次惹出麻烦都得叶青在背后收拾，叶家为此很是头疼。这次叶昭瞒着家里偷跑出来，听说有夺魁赛，便想来广结天下英雄，顺便夺个魁。
叶昭来到原州城外，住进了城外一家叫原西客栈的落脚。客栈里坐满了各路江湖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叶昭一进门便狂妄地吆喝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客栈都听得见。这一嗓子顿时惹恼了不少人，眼看就要有人动手教训他。幸得一位人称“铁壁”唐元的人认出了他——此人正是叶昭父亲叶青的结义兄弟。唐元赶忙上前护住叶昭，替他挡下了这顿打，不然以叶昭那点功夫，当场就得吃亏。
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几桌江湖客推杯换盏，三句话不离夺魁赛。有人压低声音说朝廷这回下了血本，古卷藏宝图加两万两黄金，够一个门派吃上几十年；也有人冷笑，说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怕不是另有文章。话虽如此，可谁也没打算走，毕竟彩头实在诱人。
唐元把叶昭按到角落一张桌旁坐下，要了两碗粗茶，压低声音道：“你小子胆子不小，这种场合也敢咋呼。这夺魁赛表面上是朝廷设的彩头，可来的人里头，有真本事的不少，心狠手辣的更多。你那点功夫，在这儿连前五十都排不进去。”
叶昭不服气地撇嘴，唐元瞪了他一眼，接着道：“赛制我也打听了，分三轮。头一轮比拳脚，第二轮比兵器，第三轮才见真章，据说是进原州城外的废矿洞里夺令牌，谁先拿到谁夺魁。听着简单，可每轮都刷下一大半人，刷下去的连彩头边都摸不着。你爹要知道你跑这儿来，非得连夜赶来把你拎回去不可。”
话音刚落，客栈门口一暗，一个身量极高的汉子弯腰进了门。此人肩宽背厚，手臂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往门框边一站，几乎把半扇门都堵住了。他生得浓眉阔口，颧骨上一道旧疤，看着就不是善茬。堂中有人低低“咦”了一声，随即压着嗓子传开：“雷震岳！铁掌帮的雷震岳也来了！”
这雷震岳在江湖上名头不小，一双铁掌开碑裂石，早年间在黄河渡口单掌劈翻过七个劫道的，从此得了“铁掌震河”的名号。他为人粗豪，吃软不吃硬，最恨别人瞧不起他，也最见不得仗势欺人的勾当。铁掌帮虽不是什么大帮派，可在北地绿林里说话颇有分量。雷震岳进了门，也不挑座，径直走到大堂中央一张空桌旁坐下，粗声道：“店家，切五斤牛肉，酒只管搬来！”
他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人。这人比雷震岳矮了半头，生得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根判官笔，走路轻飘飘的没声响。他一进门便四下打量，目光扫到雷震岳时停了停，嘴角一撇，不阴不阳地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铁掌帮的雷大爷。这原西客栈什么时候成了劈柴的落脚地了？”
雷震岳脸色一沉，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姓顾的，你嘴里放干净些。老子劈柴也好，劈人也罢，轮不着你这根笔杆子来嚼舌根。”堂中有人认出那青衫客是江南“点苍笔”顾长卿，一手判官笔打穴功夫阴狠刁钻，和雷震岳素来不对付，两人曾在洛阳因为一句口角动过手，梁子便是那时结下的。
顾长卿慢悠悠走到对面桌旁坐下，也不看雷震岳，只对店家道：“一壶茶，一碟花生米。”那语气轻描淡写，却分明是故意晾着雷震岳。雷震岳霍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退，堂中气氛顿时紧了。
唐元在角落里看得真切，低声对叶昭道：“这俩要是动起手来，这客栈今晚就别想消停了。”正说着，客栈掌柜急急从柜台后转出来，连连拱手：“两位爷，两位爷！小店小本买卖，经不起折腾。再说这夺魁赛还没开锣，您二位要是在这儿先打一场，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有什么过节，不如等赛场上堂堂正正分个高下！”
雷震岳哼了一声，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坐了回去，粗声道：“掌柜的说得在理。老子来是为了夺魁，不是为了跟一根笔杆子置气。”顾长卿也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正是。赛场上见真章便是，何必在此处伤了和气。”两人各自扭头，堂中气氛这才松了下来，只是那根弦还绷着，谁都知道，这俩人一旦在赛场上碰面，怕是不会留手。
唐元带着叶昭上了楼，要了一间靠里的客房，两人进了屋，唐元把门掩上，才松了半口气。他指着叶昭鼻子数落了半晌，无非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爹要知道非得打断你腿”之类的话。叶昭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服，只挑些“广结英雄”“长长见识”的话来搪塞。唐元说累了，往床上一倒，不多时便鼾声如雷。叶昭躺在另一张铺上，翻来覆去半宿，脑子里全是夺魁赛的彩头，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唐元把叶昭从被窝里拎起来，草草吃了碗面，便带他往赛场去。赛场设在原州城外一片开阔的河滩上，老远就看见人头攒动，旌旗招展，朝廷搭了三座高台，正中一座挂着“夺魁赛”三个大字，台下设了签到处，几个书吏模样的官差坐在桌后登记名册。唐元拉着叶昭挤到人群边上，指着高台道：“瞧见没有，头一轮比拳脚，就在这河滩上划了圈，抽签对阵，输的下场，赢的进下一轮。第二轮比兵器，挪到东边那片林子边上。第三轮最要紧，进废矿洞夺令牌，谁先出来谁夺魁。”
叶昭踮脚张望，见河滩上果然用白灰画了十几个圆圈，每圈边上站着两个监赛的官差，手里拎着铜锣。唐元又道：“规矩是抽签定对手，一炷香为限，出圈算输，倒地算输，认输也成。听着简单，可你瞧那边——”他往人群里一指，“雷震岳、顾长卿都报了名，还有几个我瞧着面生的狠角色。你小子要是头一轮撞上他们，趁早认输，别逞能。”叶昭嘴上“嗯”了一声，眼睛却盯着签筒，跃跃欲试。
唐元一把按住叶昭的肩膀，把他从签筒边上硬拽了回来：“你给我消停点！头一轮就上，你当是赶集呢？”叶昭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眼巴巴看着旁人抽签。唐元也不跟他废话，拖着他退到人群后头，寻了个土坡坐下，道：“先看，看明白了再说话。”
这一看就是一整天。河滩上锣声此起彼伏，白灰圈里拳脚往来，输的灰头土脸下场，赢的意气风发进下一轮。雷震岳果然凶悍，两拳就把对手轰出了圈；顾长卿那边更利索，判官笔都没拔，单凭身法就把人绕得自己跌了出去。到了第二轮比兵器，场面更是热闹，刀光剑影里又刷下去一大片。唐元看得直摇头，时不时拿眼瞟叶昭，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瞧见没有，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上去也是白给。
日头偏西，第三轮废矿洞夺令牌也见了分晓。顾长卿不愧是江南点苍笔，硬是在矿洞里跟雷震岳缠斗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凭着身法轻灵，抢先摸到令牌钻了出来。雷震岳黑着脸跟在后头，倒也没再发作。高台上官差敲锣宣布顾长卿夺魁，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不服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就在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河滩四周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密密麻麻，从远处围拢上来。有人先还以为是庆贺的火把，可再一细看，火把底下是明晃晃的枪尖和弓弩，一排排士兵踩着步子压过来，黑压压望不到头。唐元脸色骤变，霍地站起来：“不好！是官军！”他粗粗一估，少说也有五千来号人，把整个河滩围了个水泄不通。弓弩手弯弓搭箭，枪兵列阵向前，一步步把江湖人往中间挤。
人群顿时炸了锅，有人拔刀，有人叫骂，也有人慌了神想往外冲，被前排的箭雨逼了回来。顾长卿刚夺了魁，令牌还没来得及捂热，就瞧见这阵仗，脸色也变了。雷震岳倒是粗中有细，大吼一声：“都别乱动！谁先动手谁先挨箭！”这一嗓子倒真把不少人喝住了。
就在这僵持当口，官军阵中分开一条道，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顶盔贯甲的将官，慢悠悠踱到前头，环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诸位江湖朋友，莫要惊慌。朝廷设此夺魁赛，彩头照给，只是还有一道旨意，要请诸位进城领赏，顺便……”他顿了顿，嘴角一勾，“顺便把旧账算一算。”话虽说得客气，可五千弓弩手围得铁桶一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话一出，河滩上静了一瞬。可这些江湖人最不缺的就是血性，静过之后，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横竖是死，跟他们拼了！”霎时间群情激愤，刀剑出鞘之声连成一片。
雷震岳把外袍一扯，露出虬结的膀子，双掌一错，厉声喝道：“姓顾的！往日恩怨先撂下，今日并肩子往外冲，冲出一个是一个！”顾长卿判官笔已在手中转了个花，冷冷道：“正合我意。”两人一左一右，竟真个带头朝西边弓弩最薄处扑了过去。铁掌开道，判官笔点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身后江湖人呼啦啦跟着往外涌。
唐元一把攥住叶昭手腕，低吼道：“跟紧我，别撒手！”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对短刀，护着叶昭往东边林子的方向突。箭雨嗖嗖地泼过来，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唐元挥刀拨箭，脚下不停，嘴里还骂：“你小子命大，撞上老子，不然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眼看离林子只剩十几步远，斜刺里一蓬箭雨罩过来。唐元猛地将叶昭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慢了半步，一支羽箭“噗”地钉进他胸口，箭簇从后背透出半截。唐元身子一晃，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箭杆，骂了句粗话，硬撑着没倒。
叶昭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唐叔！”转身要往回扑。唐元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揪住他领子，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哑着嗓子道：“别……别犯浑！林子……林子那头有条小路，钻出去就往北跑，别回头！”他一边说一边把叶昭往林子边拖，到林子边上，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叶昭往里一塞，自己背靠一棵老树滑坐下去，短刀还横在膝上，眼睛瞪着官军方向，嘴里含含糊糊骂着：“狗朝廷……老子做鬼也……”
话没说完，人已没了声息。叶昭被塞进林子，踉跄了几步摔在灌木丛里，回头只见唐元靠在树下，胸口那支箭的箭羽还在微微发颤。他咬紧牙关不敢哭出声，连滚带爬往林子深处钻。身后河滩上杀声震天，火把的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雷震岳的怒吼和顾长卿的厉啸隐约可闻，可叶昭什么也顾不上了，只闷头往北跑，把唐元拿命换来的这条道，一步也不敢停。
原州城外的河滩上杀声震天时，中原叶家也迎来了自己的劫数。
那一夜，叶家镖局外忽然灯火通明，数百官军持刀围了宅子，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官差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宣道：“叶青私通匪类，纵子参与夺魁赛聚众谋反，奉旨查抄叶家，满门拿下！”叶青正在院中，闻言脸色骤沉，回头对妻子和几个镖师道：“抄家伙，从后墙走！”可官军早有准备，后墙外也伏着人，箭矢从墙头嗖嗖射进来。
叶青一杆铁枪在手，独守前门，枪花抖开，连挑七八个官兵下马。他到底是江湖上叫得响的人物，这一杆枪使得风雨不透，官军一时竟近不得身。可镖局里毕竟人少，妻子不会武，几个趟子手功夫也稀松，后墙很快被攻破，哭喊声从院里传出来。叶青心一横，回身往里冲，正撞上一队弓弩手，乱箭齐发，他挥枪拨打，腿上却中了一箭，单膝跪地。几个官兵一拥而上，铁链往他脖子上一套，硬生生拽倒在地。
叶青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嘴里还骂不绝口。那官差蹲下身，拿文书拍了拍他脸：“叶镖头，要怪就怪你儿子。朝廷设夺魁赛，本就是收网的局，你儿子自己钻进去不说，还跟雷震岳那帮反贼搅在一处。皇上下旨，叶家满门，一个不留。”叶青目眦欲裂，嘶声吼道：“叶昭不在家！他什么都不知道！”官差笑了笑：“在不在家，都得死。这是圣旨。”
火把丢上房梁的时候，叶青被铁链锁在院中柱子上，眼睁睁看着妻女被押进侧屋，听着哭喊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噼啪的火声。他仰头望天，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随即被浓烟吞没。这一夜，中原叶家满门尽灭，一个活口没留。
而此刻的叶昭，正趴在林子深处的灌木丛里，脸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衣服刮得稀烂。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火把的光已经远了，隐隐还能听见河滩方向的喊杀声。他喘匀了气，抹了把脸，心想唐叔让往北跑，那就往北跑。他攥紧拳头，猫着腰钻进更深的夜色里，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活命，怎么给唐叔报仇，浑然不知自己那个在中原小有名气的家，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叶昭一路往北，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山野岭钻。白天藏在沟壑里打盹，夜里才摸出来赶路，饿了啃两口野果，渴了捧溪水喝，脸上抹了一把黑泥，头发也抓散了，活脱脱一个小叫花子模样。就这么连滚带爬跑了几天，竟给他摸到了泉州地面，离城还有三十来里地，瞧见一处村子，几十户人家，背山面水，看着还算僻静。
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到村口，正想讨口水喝，一眼瞅见村口老槐树底下横着个人，浑身是血，衣裳破得跟布条似的，脸上糊得看不出面目。叶昭吓了一跳，壮着胆子凑过去一瞧，那人肩宽背厚，颧骨上一道旧疤——不是雷震岳是谁？雷震岳胸口起伏微弱，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条胳膊软软耷拉着，显然伤得不轻。
叶昭四下张望，见村口没人，赶紧把雷震岳胳膊往肩上一搭，半背半拖往村里挪。雷震岳比他高出一个头，压得叶昭龇牙咧嘴，两条腿直打颤，好歹在村尾寻着一间塌了半面墙的荒屋，把人搁在干草堆上。他翻遍全身，兜里还剩些碎银子，便硬着头皮去敲村头一户人家的门，比划着说要买粮。那村民见他满脸黑泥、衣衫褴褛，本不想搭理，叶昭把银子往人手里一塞，又指了指荒屋方向，那村民才半信半疑地舀了半袋子糙米给他，还搭了一小把干草药。
就这么着，叶昭在荒屋里守了三天。白天他把糙米熬成稀糊糊，掰开雷震岳的嘴一点点往里灌，晚上拿破瓦罐煎草药，把雷震岳伤口上的血污擦干净，撕了自己的衣裳给他裹伤。头一夜雷震岳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骂朝廷、骂狗官，叶昭按着他，拿湿布敷额头，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第二天雷震岳睁开眼，看见叶昭蹲在火堆边打瞌睡，愣了一下，哑着嗓子道：“你小子……怎么在这儿？”叶昭咧嘴一笑：“唐叔把我塞出来的。雷大侠你命硬，死不了。”雷震岳沉默半晌，闷声道：“唐元呢？”叶昭没说话，雷震岳就什么都明白了，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到第三天，雷震岳能靠着墙坐起来了，胸口那处箭伤虽然还疼，但血止住了，命算是捡回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裹的破布条，又看看叶昭熬得通红的眼睛，粗声粗气道：“小子，你这份人情，老子记下了。等老子伤好了，带你杀回去，把那个狗将官脑袋拧下来。”叶昭蹲在灶边搅着稀粥，头也不回：“先别吹，把粥喝了再说。”
两人在那荒屋里又养了将近一个月，雷震岳底子厚，伤口收了口，筋骨也活动开了，到后来已经能单手劈碎屋前那块青石，骂骂咧咧说浑身力气没处使。他惦记着铁掌帮，跟叶昭商量：“小子，我得回帮里看看。那帮兔崽子跟了我多年，这回朝廷动手，不知他们躲没躲过去。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叶昭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愿意。反正我也没处去。”两人收拾了剩下的干粮，趁天没亮便上了路。
这一路星夜兼程，走了十几天，雷震岳越走脸色越沉。铁掌帮总舵设在北地一处山坳里，易守难攻，可离着还有几里地，就见山道上没人放哨，静得邪乎。雷震岳脚下加快，一头扎进山坳，眼前一幕让他当场僵住——寨门大敞，里头横七竖八躺的全是尸体，有帮中弟兄，也有官军的号衣。聚义厅烧了半边，焦黑的梁柱上还挂着断刀。雷震岳在尸堆里翻出一个老弟兄，胸口三处刀伤，早已凉透。他抱着人吼了一嗓子，声震山谷，随即像疯了似的抄起一把断刀就要往外冲，嘴里嚷着“老子宰了那帮狗官”。
叶昭从后头拦腰抱住他，被拖出去好几步，急得直喊：“雷大侠！雷大侠你冷静！咱俩现在杀出去，连城门都摸不着就得让人射成筛子！你这是去报仇还是去送死？”雷震岳挣了几下，叶昭抱得死紧，又喊：“唐叔已经没了，你也要把命撂在这儿？留得青山在，你听我一句，先跟我回我家。我爹在江湖上也有几分面子，咱们从长计议，总好过白白送死！”雷震岳胸口剧烈起伏，喘了老半天粗气，到底把刀一扔，蹲在地上闷声道：“行……老子听你一回。”
两人草草葬了铁掌帮的弟兄，又星夜兼程往中原赶，这一走又是二十来天。等远远望见叶家镖局那片宅子时，叶昭还咧嘴笑了一下，说可算到家了。可越走近越不对劲，宅子外墙焦黑，大门歪在一边，门前石阶上积着灰，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叶昭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只见满院残骸，房梁塌了大半，地上还散着烧剩的文书和断箭。他爹那杆铁枪撅成两截，戳在烧焦的柱子边上。
叶昭站在院中，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一声没吭出来，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雷震岳一把没接住，蹲下身掐他人中，又拍又喊，好半天才把叶昭弄醒。叶昭睁眼就往外跑，在城里寻了个相熟的老掌柜，那掌柜叹着气把话说了：朝廷明旨，叶青“纵子聚众谋反”，叶家满门抄斩，一个没剩。叶昭听完，脸白得像纸，回身从地上捡了把断刀就往脖子上抹，被雷震岳劈手夺下来。叶昭嘶声道：“是我害的！我不去夺什么魁，家里怎么会……”
雷震岳一把揪住他领子，吼道：“你醒醒！这道旨早就拟好了，你叶家名声在外，你爹又是硬骨头，朝廷要杀鸡儆猴，你叶家迟早跑不掉！你去不去夺魁，他们都能找出由头！这笔账，得记在狗朝廷头上，不是记在你脖子上！”叶昭被吼得一怔，攥着断刀的手抖了半晌，终于松开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雷震岳蹲在他旁边，也不劝，就那么陪着，半晌才粗声道：“哭完了，咱俩合计合计，这仇怎么报。”
两人蹲在叶家烧焦的院子里合计了半天，越说越觉得光凭他俩这仇报不了。雷震岳拍着大腿道：“得找好手。我琢磨来琢磨去，有一个人合适——顾长卿。”叶昭一愣：“那不是跟你不对付吗？”雷震岳哼了一声：“不对付归不对付，那根笔杆子功夫是真厉害，人也机灵。再说他孤家寡人一个，没家没业，朝廷拿不住他把柄。夺魁赛那晚他冲得比谁都靠前，这人对朝廷也憋着火。”
叶昭想想也是，两人便收拾了院里能用的东西，一把火烧了残宅，上路去找顾长卿。一路走一路打听，听说顾长卿夺魁之后没要那藏宝图，把令牌往官差脸上一扔就跑了，后来官军围剿，他凭身法钻林子脱了身，如今在江湖上四处游荡，行踪不定。两人从北问到南，花了半个多月，终于在江南一处小镇的酒肆里堵着了他。
顾长卿正靠窗坐着，一壶酒一碟豆，判官笔搁在手边，看见雷震岳进门，先是一愣，随即乐了：“哟，雷大爷，命挺硬啊，那晚没让箭射穿？”雷震岳拉开凳子坐下，闷声道：“少贫嘴。找你商量正事。”叶昭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朝廷设局围杀，到唐元殒命，再到铁掌帮、叶家满门被灭。顾长卿听着听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慢慢收了，末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早就瞧出那赛不是好赛，只是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绝。行，算我一个。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朝廷想拿我也没处拿。”
三人一拍即合，当下就在酒肆里铺开一张粗纸，边喝边画。顾长卿拿筷子蘸酒在桌上比划：“光咱们仨不够，得召集江湖义士。雷大爷在北地绿林有面子，你去联络旧交；我走江南，那边几个门派我熟；叶昭……”他看了叶昭一眼，“你功夫稀松，但你是苦主，叶家的事你出面说，比我们俩都管用。咱们分头走，一个月后还在这儿碰头，把能拉的人都拉来。”雷震岳点头：“就这么办。这回不把狗朝廷掀个底朝天，老子跟他姓。”
三人分头走了大半个月，各自都拉起了人马。雷震岳在北地绿林里走了一圈，旧日的交情加上铁掌帮灭门的血仇，竟给他召集了三百来号人，多是些山寨里的头目和散落江湖的硬手；顾长卿在江南活动，凭着一张巧嘴和点苍派的名头，也联络了十几个小门派，凑了两百多人。叶昭这边最寒酸，只寻着叶家镖局旧日的几个趟子手和叶青生前交好的两个老镖头，拢共不过几十人，可这些人一听是给叶家报仇，个个红了眼，一个赛一个地要来。
三路人马约在江北一处深山里汇合，五百多人挤在山坳里，旌旗虽破，声势倒也不小。雷震岳站在石头上吼了一嗓子：“弟兄们，狗朝廷不把咱们当人，咱们就自己挣条活路出来！”底下嗷嗷叫着响应。可这么多人扎在一处，动静实在太大，没几天就惊动了官府。原来附近有个县尉是顾长卿的旧识，早年被顾长卿教训过，怀恨在心，一听说他聚众，连夜飞报上去，不到三日，两营官军加上从州府调来的弓弩手，足有两千多人，趁着天黑摸进了山。
那一仗打得惨。官军占着地利，把山口堵得死死的，弓箭火箭往山坳里泼，弟兄们仓促应战，连阵型都列不起来。雷震岳抡着两把抢来的朴刀往前冲，砍翻十几个官兵，自己肩上中了一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还在吼着往前顶。顾长卿身法快，钻来钻去专挑官军的弓手打，可到底人少，被围在一处洼地里，腿上挨了一刀，判官笔差点脱手。叶昭护着几个老镖头往山后撤，回头一看，带来的弟兄已经倒了大半，剩下的被官军赶得满山乱窜，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叶昭拖着顾长卿，连拽带背地把雷震岳从死人堆里弄出来，三个人带着残存的十几个弟兄，钻进了山后一条采药人走的小径。官军搜了大半天没搜着，放火烧了山坳里的帐篷粮草便撤了。叶昭找了个半山腰的石洞，把雷震岳和顾长卿安置进去，又带人摸回山坳边缘，悄悄埋了能找到的弟兄尸首，捡了些散落的干粮和箭矢回来。
雷震岳靠在洞壁上，肩头的箭伤化了脓，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骂着“老子还能杀”。顾长卿腿上的刀口虽不深，可失血不少，脸色白得吓人，靠着叶昭给他敷了草药才慢慢缓过来。叶昭自己胳膊上也被箭擦了一道，他撕了衣裳胡乱裹上，白天出去采药找食，晚上守在洞口，听着山风呜呜地吹，心里跟刀绞似的——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马，一仗就折了个干净。雷震岳烧退了之后，闷着头三天没怎么说话，第四天才开口：“这仇，越来越重了。”顾长卿躺在草铺上，闭着眼道：“急不得，先把命养住。活下来，才有得算。”叶昭点点头，攥紧了手里那几支捡回来的箭杆。
三个人身上一个铜板也没剩，干粮早在撤进山时就吃光了，雷震岳和顾长卿又都带着伤，动弹不得。叶昭胳膊上那道箭擦伤倒不碍事，他看两个伤员饿得嘴唇发白，便招呼了跟上来仅剩的几个老弟兄——两个叶家旧日的趟子手，一个姓周，一个姓吴——进山去找吃食和水源。
几个人沿着山脊往深处摸，越走林子越密，脚下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没声息。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听见前头有水响，拨开灌木一看，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两丈高的岩壁上挂下来，底下汇成一处深潭，水汽扑面，凉丝丝的。周趟子手先喊了声“有水了”，几个人便往潭边凑。叶昭走在最前头，他这阵子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这几天全靠野果和草根撑着，两条腿早软了，走到潭边刚要蹲下捧水，眼前猛地一黑，脚底下绊着块湿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就栽进了水潭里。
那水潭看着不大，底下却深，瀑布砸下来搅得水花翻涌，叶昭一掉进去就没了影。周、吴两人吓得魂都没了，连喊“少爷”，衣裳都没顾上脱就跳下去捞。水凉得刺骨，两人在水底下摸来摸去，石头缝都翻遍了，愣是没摸着人。瀑布的水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两人呛了好几口水，探出头来换气，喊得嗓子都劈了，还是什么也捞不着。吴趟子手急得直拍水面：“完了完了，少爷这是让水冲走了！”周趟子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吼道：“往下游找！快！”
两人顺着潭边的水流往下游追，跑了半里地，水势渐渐缓下来，变成一条浅溪。浅溪边上散着几丛被压折的水草，泥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歪歪斜斜往岸边去。两人顺着痕迹一找，就见叶昭趴在溪边石头上，肚子鼓鼓地灌了一肚子水，人已经昏过去了，手指头还攥着一把泥。周趟子手扑上去把他翻过来，按着胸口往下压水，压了七八下，叶昭“哇”地吐出一大口浑水，咳得惊天动地，慢慢睁了眼，哑着嗓子道：“我……我掉下去了？”吴趟子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少爷你可吓死我们了！”
两人架着叶昭在溪边缓了半天，见他确实没大事，只是饿的，才放了心。周趟子手在浅溪里摸了半天，竟摸出几条指头长的小鱼来，吴趟子手又在林子里寻着几棵野山药，挖了出来。三个人捧着这点东西摸回石洞，叶昭把鱼串在树枝上烤了，山药掰开分给雷震岳和顾长卿。雷震岳靠墙坐着，看叶昭脸色蜡黄还忙前忙后，闷声道：“你小子别逞能了，再栽水里，我们可没人下去捞你。”顾长卿嚼着半生不熟的山药，慢悠悠接了一句：“下回找水，我去。”叶昭笑了一下，没说话，把烤好的小鱼先递到两人手里。
老莫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身后跟着雷震岳、顾长卿，还有周、吴两个趟子手。雷震岳肩上裹着草药，脸色还发白，可一见叶昭躺在草铺上，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瞪起眼：“你小子出来打野物，倒让野物给打了。”顾长卿拄着根树枝当拐棍，一瘸一拐地进来，四下打量一圈，冲老莫拱了拱手：“老丈救命之恩，我等记下了。”
老莫摆摆手，把灶上那锅草药汤分给众人喝了，又翻出几块干饼子，一人掰了一块。茅草屋不大，挤了五六个人转不开身，可好歹有顶有墙，比那石洞强了百倍。周趟子手和吴趟子手抢着去拾柴、挑水，雷震岳靠着墙坐下，跟老莫聊了几句，才知道老莫在这山里住了十几年，采药打猎为生，偶尔下山换点盐布，对山里的路熟得很。
老莫也不多问他们来历，只说：“你们这伤，少说也得养个十天半月。茅屋虽破，遮风挡雨够了，后头坡上有草药，你们自己采，我教你们认。”众人千恩万谢，便在茅屋里安顿下来。头两天老莫上山采药，叶昭几个帮着晒药、劈柴，雷震岳和顾长卿躺着养伤，闲不住嘴，跟老莫天南海北地聊，倒也熟络了。
到第三天早上，老莫从外头回来，手里多了一卷竹简，竹片发黑，编绳都朽了半截，看着有些年头。他把竹简往叶昭面前一搁，道：“前几天下雨冲了后山一处土坡，露出个石匣子，我扒开一看，里头就这东西。我不识字，你们看看写的什么。”
叶昭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竹简上的字是刻的，笔画古朴，他认了大半，越看眉头越紧。顾长卿凑过来看了几行，脸色也变了，抬头道：“这是前朝留下来的东西，写的是……原州城外那座废矿洞的底细。”雷震岳一听“矿洞”二字，猛地坐直了：“夺魁赛第三轮那个矿洞？”顾长卿点头，指着竹简道：“上头说，那矿洞底下有条暗河，暗河通着城外三十里的山谷。当年开矿的人留了条密道，只是后来矿废了，知道的人死绝了，才没人再提。”
屋里静了一瞬。叶昭攥着竹简，抬头看看雷震岳，又看看顾长卿，嗓子有点发干：“朝廷把夺魁赛设在矿洞口，怕是也不知道这条密道。要是咱们能从暗河摸进去……”雷震岳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摸进去干什么？那矿洞里现在八成堆着官军的粮草辎重，烧他娘的！”顾长卿白了他一眼：“烧粮草顶什么用？要我说，密道能进就能出，咱们摸清底细，往后行事就多一条路。”老莫蹲在灶边添柴，慢悠悠插了一句：“那山谷我知道，谷口有溪，通着山外的大路。”三个人对视一眼，叶昭把竹简一收：“养伤，养好了，咱们去探探这条道。”
众人在山里又养了一个多月，雷震岳的箭伤收了口，顾长卿腿上的刀疤也结了痂，叶昭断的两根肋骨虽还没长利索，可已经能活动开了。老莫天天给他们换药，嘴里念叨“年轻人底子好，换旁人早废了”。临别那天，叶昭几个给老莫磕了个头，老莫摆摆手，塞给他们一包干粮和几贴膏药，只说了句：“往后走道儿，多留个心眼。”众人辞别老莫，沿着竹简上记的方位，绕到原州城外那座废矿洞的后山，寻着了那条暗河。
暗河口藏在一片乱石堆底下，扒开石头是个半人高的窟窿，黑咕隆咚往外渗凉风。雷震岳打头钻进去，顾长卿居中，叶昭带着周、吴两个趟子手殿后。洞里越走越窄，水声在岩壁间撞来撞去，脚下湿滑，几个人摸着墙一步步往前挪。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洞子忽然宽了，头顶也高了，是个天然的大溶洞。众人四下张望，哪有什么官军的粮草辎重，连个脚印都瞧不见，只有些碎石烂泥堆在角落里。
雷震岳骂了一声：“白跑一趟。”话音没落，头顶忽然“嘎巴”一声裂响，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洞顶塌下来，“轰”地砸在众人脚边，碎石崩了满洞。叶昭一把将周趟子手往后拽，几个人连滚带爬退到洞壁根上，等灰土散了些再抬头看，那石头落的地方竟露出来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边缘齐整，看着像是有人凿过的。
顾长卿凑过去拿判官笔敲了两下，回头道：“人工开的，里头有风，通着别处。”雷震岳点了个火折子往里一照，洞口不深，后头是间石室，四面石壁凿得光溜溜的，正中一座石台，台上端端正正坐着个人——不，是一具骷髅，衣裳烂得就剩几缕布片挂在骨头上，可骨头架子还撑着，盘膝而坐，手里掐着一卷东西。
叶昭走在最后，探头一看，头皮发麻：“这……死人？”顾长卿胆子大，凑近了细瞧，那骷髅手里攥的是卷竹简，用油布裹着，拆开一看，竹片上刻着三个字：清风诀。翻过来，后头密密麻麻全是字，开头写着“清风七十二式，以气驭剑，以巧破力”，越往后字越密，还配着经脉图。叶昭接过翻了两页，眼睛就挪不开了，他虽然功夫稀松，可从小在镖局里听父亲讲拳理，多少识点货，这上头写的路子跟他见过的那些外家功夫完全两码事。
雷震岳凑过来看了两眼，皱眉道：“这玩意儿靠谱吗？别是哪个老疯子临死胡刻的。”顾长卿却道：“你瞧瞧这石室的凿工，少说几百年了，能在这地方刻这么一卷东西，八成是真有来头。再说人家临死还攥在手里，总不是刻着玩的。”叶昭没吭声，蹲在地上把竹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忽然抬头道：“最后一页有字，说‘留赠有缘，勿使断绝’。”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我想练这个。”
雷震岳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练！练好了，别下回让老虎一巴掌扇晕。”顾长卿也点头：“练归练，先出去再说。这石室里头一股霉味，待久了怕有瘴气。”几个人把骷髅小心搬到角落用石头垒了个坟包，磕了三个头，叶昭把那卷清风诀贴身揣好，顺着原路退出了矿洞。
几个人没别处可去，一合计，又摸回了老莫的茅草屋。老莫正蹲在门口晒药，见他们灰头土脸地回来，也不多问，只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侧身让开门：“回来就回来吧，灶上还有半锅粥。”众人讪讪地进了屋，叶昭把矿洞里的事说了，老莫听完“嗯”了一声，道：“那石匣子是我从土坡里扒出来的，底下还压着东西我没动，你们回头自己去翻。”说罢起身去后院抱了捆干草铺在地上，算是给他们安顿下了。
打那以后，几个人就在茅草屋里住踏实了。白天帮老莫干活，劈柴、挑水、晒药、下套子逮野兔，雷震岳膀子有力气，一斧头能劈开老莫三天劈不完的柴；顾长卿手巧，拿判官笔给人修了个歪了腿的桌子；周、吴两个趟子手跟着老莫满山认草药。叶昭伤还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便窝在屋里翻那卷清风诀。
翻了没几页，脸就红了。竹简上头写得明白：“欲成此功，须是童子身。元阳既泄，气散难聚。”他合上竹简，抬眼扫了一圈屋里——雷震岳四十来岁的人了，早年走南闯北，不用说；顾长卿三十出头，江湖游侠，风月场里也是常客；周、吴两个趟子手孩子都老大了。他磨蹭了半天，吭哧吭哧把这话说了。雷震岳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得，这功夫天生就是给你留的！”顾长卿也笑，拿判官笔点了点他：“行，就你了。练成了请我们喝酒。”
叶昭便正正经经练了起来。清风诀讲的是以气驭剑、以巧破力，招式不复杂，可内息运转的路子极细，稍差一点就走岔。好在顾长卿见识广，雷震岳外家功夫底子厚，两个人帮他一句一句琢磨，拆开了揉碎了讲。叶昭底子虽薄，可人灵光，又肯下死力气，白天练招式，夜里打坐练气，练到后半夜困得脑袋点地，被顾长卿一笔杆子敲醒接着来。
练了大半个月，雷震岳把叶昭叫到院当中：“来，跟你雷大爷过两招。”叶昭摆了个起手式，雷震岳一掌拍过去，按他往常的身手早该飞出去了，可这回叶昭身子一偏，脚下不知怎么一转就绕到了侧面，手指头戳在雷震岳肋下，雷震岳半边身子一麻，退了两步，瞪眼道：“好小子！”顾长卿在边上看着，把判官笔一横：“我也来试试。”三个人在院里拆了十几招，雷震岳和顾长卿越打越心惊——这小子身法快得邪乎，出手又刁又轻，竟隐隐有了点以巧破力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雷震岳咂咂嘴：“这东西……还真管用。”
就这么在山上待了将近一年。叶昭的清风诀从入门练到纯熟，又从纯熟练到大成，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他掌风扫得落了一地，雷震岳、顾长卿加上周、吴两个趟子手一起上，五个人围着他打，竟连他衣角都摸不着。雷震岳打到后来把刀一扔，喘着粗气道：“不打了不打了，老子这铁掌算是白练了。”顾长卿收笔站定，看着叶昭道：“你这功夫，江湖上能接住的人怕是不多了。”
叶昭收了势，站在院中，跟一年前那个一嗓子吆喝惹祸的毛头小子比，整个人沉了下来，话少了，眼神也稳了。他拿布巾擦了把汗，抬头望了望山外的方向，轻声道：“等我把剩下这点火候练透，咱们就下山。”雷震岳和顾长卿都没接话，可都点了点头。老莫蹲在灶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慢悠悠道：“下山前，先把后院那堆柴劈了。”
又过了三个月，叶昭的清风诀练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一掌拍出去能把院角那块磨盘大的石头震裂，收回来又能把飘落的槐叶拢在掌心不碎一片。雷震岳和顾长卿私下里合计，说这火候差不多了，该下山干正事了。几个人便商量着辞别老莫，叶昭还特意去后山打了两只野兔，打算晚上好好陪老莫吃一顿。
可那天老莫一早进山采药，到日头偏西还没回来。雷震岳觉得不对劲，带着周趟子手进山去找，找到后山一处陡坡底下，老莫趴在一堆碎石里，后脑磕了个大口子，血把半边衣裳都洇透了，身边散着几株刚采的草药，人已经只剩一口气。雷震岳把人背回来的时候，老莫脑袋软软耷在他肩上，一路滴着血。叶昭手忙脚乱地翻出老莫教他认的那些止血草药，捣碎了往伤口上敷，可那口子太深，血怎么也止不住。老莫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叶昭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坡上……石缝里……那几棵灵芝……你们拿着……”话没说完，人就咽了气。
叶昭跪在草铺前，攥着老莫的手半天没动。雷震岳蹲在门口，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头裂了缝。顾长卿背过身去，拿袖子抹了把脸。周、吴两个趟子手蹲在灶边，呜呜地哭出了声。这一年多，老莫跟他们非亲非故，管吃管住，教他们认药、下套子、看山里的风向，从没图过什么，临走还惦记着石缝里那几棵灵芝。
几个人在山坡向阳的地方挖了个坑，把老莫埋了，坟头朝南，能看见山外的路。叶昭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道：“老莫救了我两回命，一回是老虎，一回是收留咱们。我想给他守一年的坟。”雷震岳闷声道：“守，我陪你。”顾长卿点头：“一年就一年，正好把功夫再磨一磨。”周、吴也说愿意留下。
于是又在山里待了一年。这一年叶昭除了每天去坟前添把土、拔拔草，就是练功。老莫不在了，没人给熬药做饭，几个人自己动手，吃得糙了，练得却更狠。叶昭把清风诀翻来覆去地琢磨，原先有些参不透的关窍，在日复一日的打磨里慢慢通了，气息运转圆融如意，出手时轻重随心，到了后来，他站在院中不动，雷震岳和顾长卿从两侧同时偷袭，他衣袖一拂便能将两人力道卸到空处。雷震岳收手站定，看了他半天，说了句：“你小子，现在算是真成了。”
一年期满，叶昭在老莫坟前又磕了三个头，把坟头新长出来的杂草拔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对众人道：“走吧，下山。”
下了山，几个人一路往南走，到了袁州城外，盘缠又见了底。雷震岳打听到城外三十里有个姓钱的富户，良田千顷，家里养着几十个护院，可方圆几十里的佃户都叫他“钱扒皮”，收租时大斗进小斗出，逼死了好几条人命。叶昭听了没吭声，当晚带着周、吴两个趟子手翻墙进了钱家大宅，没伤人，只把库房里几箱银子搬了出来，顺手在墙上留了张字条：“不义之财，取之有道。”钱扒皮第二天看见字条，气得跳脚，可又不敢报官——报官就得说清银子来路，他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手里有了钱，叶昭本想着招兵买马，可一路走一路听人议论，说江北出了个叫朱元璋的年轻人，原先是个放牛娃，后来投了红巾军，如今已经拉起了一支人马，正跟大元朝廷真刀真枪地干。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说朱元璋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善待百姓，如何把元兵打得望风而逃。叶昭几个坐在角落里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家这点人马不够看。雷震岳闷声道：“五百人都让两千官军给灭了，咱们几个去招兵，能招来多少？三百五百顶天了，还不够朝廷塞牙缝的。”顾长卿也点头：“单打独斗不是路子，要报仇，得靠大势。这个朱元璋，听着像是个能干事的。”
几个人一合计，干脆去投义军。一路走一路打听，朱元璋的队伍刚打下滁州，正往南边发展，大营扎在滁州城外二十里的一片河滩上，营帐连绵好几里，旌旗招展，门口站岗的兵丁甲胄鲜明，比他们当年在原州城外见的那五千官军还气派。叶昭几个走到营门外，被哨兵拦下，问来路。叶昭抱拳道：“江湖散人，听说朱元帅起兵抗元，特来投奔。”哨兵上下打量他们一番，见雷震岳膀大腰圆，顾长卿腰间别着判官笔，叶昭虽看着年轻可气度沉稳，不像是来捣乱的，便道：“等着，我去通报。”
不多时，营门里出来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留着短须，笑起来一团和气，拱手道：“几位英雄，元帅正在帐中议事，命我先来迎一迎。在下姓李，是元帅身边的书记。不知几位怎么称呼，有什么本事？”雷震岳刚要开口，叶昭抢先一步，不卑不亢道：“在下叶昭，中原人。这几位是我兄弟。本事不敢自夸，刀枪拳脚都来得，更紧要的是，我们跟大元朝廷有血仇，铁了心来投，绝无二心。”李书记点点头，侧身让开路：“那请随我来，元帅最敬重江湖上的好汉。”
李书记领着他们进了帅帐。帐中陈设简朴，一张大案上铺着地图，几个将领模样的汉子围在旁边议事。正中坐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面相敦厚，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有神，穿一身半旧的战袍，袖口还沾着墨迹。李书记上前禀报，朱元璋抬头打量了几人一圈，听说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当即放下手里的笔，笑道：“好！我这儿正缺能打的人。几位来得正是时候。”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将领哼了一声。此人二十来岁，生得精悍，腰间挎着长枪，是朱元璋帐下的亲兵头目，姓常，向来以枪法自傲，见雷震岳膀大腰圆倒还罢了，看叶昭年纪轻轻、身板也不算壮实，便撇了撇嘴：“不过是一群江湖草莽，能有什么真本事？元帅别是让人糊弄了。”帐中几个将领都看过来，气氛有点僵。
朱元璋倒不恼，看了看叶昭，又看了看那常姓将领，笑道：“既然你心里不服，那就比试比试，正好让我也开开眼。”众人退到帐外，在帅帐门前空出一片场地。常姓将领把长枪一横，枪尖抖了抖，喝道：“来吧！”叶昭不紧不慢走到场中，抱拳道：“请。”常姓将领也不客气，脚下发力，长枪如龙，裹着一股劲风当胸扎来，又快又狠。
叶昭侧身一让，枪尖擦着衣襟过去，他顺势欺身而进，右掌在枪杆上一搭一引，常姓将领只觉一股绵软的力道把自己的枪往旁边带，收势不住，脚下踉跄了一步。他心头火起，回枪横扫，叶昭却像早料到似的，矮身从枪风底下钻过，左手在他肘弯轻轻一托，右手一掌按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常姓将领却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帐前旗杆上，长枪脱手，“当啷”掉在地上。从交手到倒地，前后不过一招。
周围看热闹的兵丁愣了一瞬，随即喝起彩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常姓将领涨红了脸，爬起来捡了枪，倒也没再嘴硬，拱了拱手退到一边。朱元璋拍着巴掌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叶昭，眼里透着满意：“好！真人不露相。叶兄弟，你这一手功夫，在我这儿够用了。”他拍了拍叶昭的肩膀，正色道：“我给你一个营的兵马，八百人，从今天起你就是营帅。你带来的这几位弟兄也都跟着你，雷震岳、顾长卿做你的副帅领，其余人按本事安排。你愿意吗？”
叶昭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元帅，叶昭愿效犬马之劳。”朱元璋笑着把他扶起来，吩咐李书记带他们去领甲胄、划营地。当天下午，叶昭便带着雷震岳、顾长卿和几个老弟兄到了新营，八百兵丁列队站好，叶昭往队前一站，虽然年轻，可腰杆笔直，目光沉稳，倒也有了几分营帅的样子。
到了晚上，几个人聚在营帐里，围着火盆坐下。雷震岳先开口：“八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咱们几个都是野路子出身，带兵打仗跟江湖斗殴是两码事。”顾长卿拨了拨火盆里的炭，接话道：“我看朱元璋这人，用人不疑，倒是个干大事的。只是这八百人里头，怕是有一半是刚收编的散兵游勇，得先拢住人心。”叶昭点点头：“明天开始，我带着出操，先把号令练熟了。雷叔你管操练拳脚，顾大哥你脑子活，帮着摸一摸营里这些人的底细，哪些能用，哪些得换。”周趟子手在边上插了一句：“少爷……叶营帅，咱们那仇，还报不报了？”叶昭看着火盆里的炭火，沉默了一下，道：“跟着朱元帅把大元打垮了，仇自然就报了。急不得。”
叶昭练兵跟别的营帅不一样。别的营帅点完卯、交代几句就回帐歇着了，叶昭天天天不亮就起来，自己先绕着校场跑十圈，然后站在营门口擂鼓。八百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列队，他已经在场上等着了，手里拎着根藤条，谁动作慢了就敲谁脚跟。头三天下来，兵丁们叫苦连天，有人私下嘀咕：“这哪是营帅，这是阎王。
跟着朱元璋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叶昭这一营渐渐打出了名头。打江州，他带着八百人连夜翻城墙；打安庆，他堵着城门把元军援兵截了三天三夜。每回打完仗论功行赏，朱元璋都不吝啬，银子、绸缎、田地往下发，营里弟兄个个得了恩赏，对叶昭更是死心塌地。军中都知道，朱元帅帐下有一支八百人的尖刀营，营帅姓叶，年纪轻轻，话不多，可上了战场比谁都狠。
那天打衢州外围，元军溃退，叶昭带人追了一程，杀得对面丢盔弃甲，见好就收，下令撤兵。弟兄们扛着缴来的旗仗往回走，有说有笑，叶昭走在队伍中间，正低头查看胳膊上擦破的一块皮。谁也没留意，路边尸堆里忽然爬起个元兵，满脸是血，怀里抱着一把弩，对准叶昭的后背就扣了扳机。
“噗”的一声闷响，叶昭听见动静回头，雷震岳已经挡在他跟前了，胸口钉着一支短弩箭，箭尾还在颤。雷震岳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咧嘴骂了一句：“狗东西……临死还咬人。”伸手把那元兵揪起来扔出去，自己晃了两晃，叶昭一把扶住他，手忙脚乱地喊军医。雷震岳胸口那箭扎得深，拔出来的时候血往外涌，用药布塞都塞不住。当晚在营帐里，雷震岳靠在叶昭肩上，喘了半天气，断断续续道：“老子……这辈子没白活。铁掌帮的仇……你替我……记着。”说完头一歪，人就没气了。
叶昭抱着雷震岳的尸首坐了一宿，第二天亲手给他擦的脸、换的衣裳，在营后山坡上挖了个坑埋了，坟头朝北——朝着铁掌帮总舵的方向。下葬那天，八百弟兄列队站在坟前，叶昭站在最前头，一声没吭，只弯腰抓了把土撒在坟头上。
丧事办完没几天，顾长卿找来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判官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半天才开口：“叶昭，老雷没了，我寻思着我也该走了。”叶昭正在擦枪，手上一顿，没抬头。顾长卿接着道：“我本来就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当初跟你们搅在一处，一是为出那口恶气，二是跟老雷虽然不对付，可到底并肩打过仗。如今老雷撂在这儿了，我一个孤家寡人，实在不是当兵的材料。你我兄弟一场，就此别过。”叶昭把枪放下，看了他半晌，知道留不住，只问了一句：“去哪儿？”顾长卿笑了笑：“天大地大，哪儿快意往哪儿去。哪天你这边用得着我了，捎个信，我回来。”叶昭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塞过去，顾长卿也不推辞，揣好了，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几步就钻进了林子，连个背影都没留。
那天晚上，叶昭一个人在帐里坐着，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原州城外那个狂妄吆喝的自己，想起唐元把他塞进林子的那只手，想起老莫蹲在灶前添柴的样子，想起雷震岳在院里哈哈笑着说“这功夫天生就是给你留的”。如今这些人都不在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清风诀竹简，竹片被体温暖得微热。帐外传来巡营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又沉又远。叶昭把竹简收好，吹了灯，和衣躺下，睁着眼看帐顶，一直看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刀尖舔血。今天打这儿，明天打那儿，有时候一天换三个地方，连营帐都来不及拆，拔了旗就走。叶昭这一营跟着朱元璋从南打到北，又从北打到南，八百人里老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战死了，有的升了调走，可“尖刀营”的名号始终没倒过。叶昭自己记不清身上添了多少道疤，只记得每回打完仗，他都要在营后山坡上坐一阵，朝北望一望，心里默念几个名字。
就这么过了几年。朱元璋的队伍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从滁州打到集庆，改叫应天府，又东征西讨，把陈友谅、张士诚一个个收拾了。朱元璋先称吴王，再后来，在南京登基称了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消息传到营里那天，八百弟兄把帽子扔上了天，嗷嗷叫着“皇上万岁”。叶昭站在校场上，看他们闹腾，嘴角也翘了一下——这些年死了那么多人，总算看到了这一天。
南京的旨意下来，召有功将领进京受赏。叶昭把营务交代给副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骑了匹枣红马往南京去。路上想起当年在原西客栈头一回见朱元璋，那会儿他还只是个领着几千人的元帅，坐在帐中铺着地图，袖口沾着墨。如今人家是皇上了。
进了南京城，叶昭差点没认出来。几年前路过时还破破烂烂的城墙修得又高又厚，街面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热闹得不行。他找到驿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换了朝廷发下来的官服——青色的袍子，乌纱帽，腰里别着块牌子。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别扭，伸手想把帽子正一正，又缩回来了，心想这玩意儿戴上了就是规矩，不能乱动。
朝会上，叶昭站武将队列里，离得远，看不太清龙椅上的人，只听见声音还是那股子憨厚里带着爽利的劲儿。念到他的名字时，他出列跪拜，朱元璋在上头笑道：“叶昭，这些年你那个尖刀营可给朕立了不少功。”叶昭伏地道：“托皇上洪福。”朱元璋赏了他金银绸缎，又问他愿不愿意留在京里带兵。叶昭想了想，道：“皇上，臣还是想带兵在外头跑，京里待不住。”朱元璋笑骂了一句“还是那个脾气”，也没勉强。
散了朝，叶昭穿着那身官服走出宫门，站在台阶上，午后的日头晒得他眯起眼。街面上小贩吆喝，孩子跑来跑去，一派太平光景。他摸了摸身上这件官服，料子细滑，针脚密实，跟当年在山上裹的破布条完全是两码事。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唐元塞他进林子时手上沾的血，想起雷震岳在院中拍着大腿哈哈笑，想起老莫蹲在灶前慢悠悠说“下山前先把那堆柴劈了”。这些人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叶昭在客栈里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窗外的南京城从热闹渐渐静下来，又听见打更的梆子敲过三更、四更。他躺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这些年的人：父亲叶青在院子里教他扎马步，他偷懒，父亲拿枪杆子敲他腿弯；唐元在客栈里把他按在凳子上，瞪着眼说“你小子胆子不小”；老莫蹲在灶前添柴，慢悠悠一句“下山前先把后院那堆柴劈了”；雷震岳在院中拍着大腿哈哈笑，“这功夫天生就是给你留的”；顾长卿临走时靠在树上，判官笔转来转去，说“天大地大，哪儿快意往哪儿去”。这些人一个一个来，又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剩他一个，穿着这身官服，躺在南京城的客栈里，浑身不自在。
天蒙蒙亮，叶昭爬起来，把官服穿戴齐整，对着铜镜正了正乌纱帽，这回没犹豫，大步出了门。宫门外候了一阵，朱元璋散了早朝，听说叶昭求见，便叫进去。叶昭进了殿，也不绕弯子，跪下行了个礼，道：“陛下，咱们是老兄弟了，我给您句实话。我不是当官的材料，这身官服穿在身上，浑身刺挠。我想辞官。”
朱元璋手里正端着茶碗，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不想干了？”叶昭点头：“不想干了。”朱元璋把茶碗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朕不想让你走。你那个尖刀营，朕用得顺手。”叶昭伏在地上没起来，闷声道：“陛下，我想去给老莫扫扫墓。他救过我两回命，埋在山坡上快两年了，坟头怕是长满了草。还想回去给我爹磕个头，给老雷坟前添把土。顾长卿那小子不知道浪到哪儿去了，要是碰上了，替他也倒碗酒。”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归隐山林。”
殿里安静了一阵。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摆摆手：“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叶昭的性子朕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叫来书记官，当场拟旨，准叶昭辞官，又封了他一个侯爵，赐了金银和良田，在叶昭老家给他起了一座宅子。叶昭磕头谢恩，朱元璋摆摆手：“走吧走吧，哪天在山里待腻了，回来看看朕。”叶昭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那肯定，陛下别嫌我烦就成。”
辞了朱元璋，叶昭当天就出了南京城，骑马往老家赶。到了地方一看，朱元璋赏的那座宅子已经盖起来了，青砖黛瓦，前后三进，比他家原来的镖局还气派。叶昭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觉得空落落的，住了没两天，便去给父母上了坟。叶家满门被灭之后，是城里那个老掌柜帮着收的尸，葬在城外一片坡地上，坟头不大，也没立碑。叶昭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烧了纸钱，蹲在那儿说了半天话，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他爹听，讲到雷震岳替他挡箭时嗓子哑了，讲朱元璋当了皇上又笑了一下。
上完坟，叶昭回宅子里收拾了几件衣裳，把官服叠好压在箱底，骑上马往那座山里去。到了山脚下，他牵着马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就是草长得深了些。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老莫那座荒坟，坟头上果然长满了草，还开了几朵野花。叶昭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草，拔完了从包袱里摸出壶酒，在坟前洒了半壶，自己灌了半壶，抹了把嘴，道：“老莫，我回来了。那堆柴我劈完了才走的，你甭惦记。”山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晃了晃，叶昭坐在坟边，看着山下的路，半天没动。
在山上住了几日，叶昭把老莫的坟修整了一番，添了新土，又拿石头垒了个矮围子，免得野物刨了坟头。下山那天，他回头望了好几眼，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还有一块没落——老雷的坟还在衢州城外那片山坡上，这些年东征西讨的，他再没回去看过。
叶昭骑马往衢州去，一路走一路打听，到了地方却傻了眼。原先那片山坡是片荒林子，如今林子还在，可坡脚下多了几间茅草屋，烟囱里冒着炊烟，倒像是有人常住。叶昭牵着马往上走，走到半坡，果然看见雷震岳的坟，坟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前面还摆着个粗陶碗，碗里有酒渍。他正纳闷，旁边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手里还转着根判官笔——不是顾长卿是谁？
两人对看了半晌，顾长卿先乐了，把判官笔往腰里一别，靠在门框上道：“哟，这不是叶侯爷吗？穿官服的人怎么跑这荒山野岭来了？”叶昭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拳捶在他肩上：“你这根笔杆子，在这儿窝了多久了？”顾长卿侧身让开门，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墙上挂着几串干蘑菇，角落里还搁着根钓竿。他一边给叶昭倒水一边道：“走了几年，江湖上晃荡来晃荡去，也没个意思。后来想起老雷埋在这儿，我寻思着过来看看，一看这坟头草长得比人都高了，就懒得走了。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哪儿不是住？索性在旁边搭了间屋，给老雷做个伴。兵荒马乱的我也找不着你，后来听说你当了官，我又不爱攀附人，就没去寻你。”他顿了顿，看了叶昭一眼，“怎么，你这侯爷不当了？”
叶昭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往床沿上一坐：“辞了。前几天进宫跟皇上说的，官服压箱底了。先去给老莫扫了墓，又回去给我爹娘磕了头，今儿本来想着给老雷添把土，没成想撞上你了。”顾长卿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辞了好。你本来就不是那块料。”他从桌底下摸出一坛酒来，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碗，一碗搁在雷震岳坟前，一碗递给叶昭，自己又倒一碗，举起来道：“那咱们今天就在这儿，你、我、老雷，咱们仨，不醉不睡。”
叶昭端起碗，跟顾长卿碰了一下，又朝坟头举了举，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村酿，又辣又冲，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顾长卿喝着喝着，话也多了，说当年在洛阳跟老雷打架的事，说夺魁赛那晚两人并肩往外冲的事，说着说着声音低了，端着碗的手垂在膝上，半天没吭声。叶昭望着坟头，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也说不清是酒劲上头还是怎么的，越抹越多。顾长卿看他这样，自己眼圈也红了，把碗往桌上一搁，两人不知怎么就抱在一块儿，一个嚎一个闷，哭得跟孩子似的。哭完了接着喝，喝完了又哭，从傍晚闹到半夜，酒坛子滚了一地，最后两人歪在木屋门口的草堆上，头顶是满天星斗，脚边是雷震岳的坟，一直喝到天边泛白才迷糊过去。
叶昭和顾长卿在那木屋里一住就是一年。日子过得简单，早上起来顾长卿熬粥，叶昭去雷震岳坟前拔草添土，两人蹲在门口就着咸菜喝粥，吃完了一合计，要么上山下套子逮兔子，要么扛着钓竿去溪边坐一下午。顾长卿嘴碎，一边钓鱼一边念叨，从江湖上的陈年旧事说到最近哪个门派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叶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有时候听得不耐烦了就拿石子往水里扔，溅顾长卿一身。到了晚上，两人在院里点堆火，烤白天逮的野物，喝点村酿，偶尔提起从前的事，提起老雷，提起唐元，提起老莫，说一阵，沉默一阵，酒喝完了就睡。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倒也真快活。
这天晌午，两人正在院里晒蘑菇，山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叶昭抬头一看，一匹快马从坡下奔上来，马上的人一身公服，跑到院前勒住缰绳，喘着气问：“哪位是叶昭叶侯爷？”叶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是。”那人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过来：“皇上急召，请侯爷即刻进京。”
叶昭拆了信，里头就几句话，朱元璋亲笔，说朝中有要事相商，叫他赶紧来一趟。叶昭看完把信折好，没吭声。顾长卿凑过来瞄了一眼，把判官笔往腰里一别，靠在门框上道：“去吧。你跟我不一样，皇上还惦记着你呢。我在这儿守着老雷，你办完了事，要是没有别的牵挂，记得回来看我和老雷。”他嘴上说得轻巧，可别过头去的时候，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叶昭进屋收拾了几件衣裳，把清风诀竹简贴身揣好，出来牵马。顾长卿站在院门口，把一包干粮塞他手里，又拍了拍他肩膀：“别磨蹭了，走吧。”叶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坡上雷震岳的坟，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发紧，最后只说了句：“等我回来。”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顾长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骑马扬起的尘土散了，才转身回了木屋。
叶昭赶到南京，径直进了宫。金銮殿上，朱元璋远远瞧见他，竟从龙椅上站起来，降阶相迎，走到半道就握住了叶昭的手，声音有点发哽：“叶昭，你可算来了。”叶昭见他两鬓比几年前白了不少，眼窝也陷下去了，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心里一酸，跪下去要行礼，被朱元璋一把拽住：“别跪了，坐着说。”
两人在殿侧坐下，朱元璋叹了口气，道：“北苑那边又有抬头的迹象，探马报来说，他们在漠北重整了兵马，时不时越境骚扰，杀我边民，抢我粮草。朕想趁他们还没成气候，深入大漠打一仗，一锤子砸死，省得日后没完没了。”他顿了顿，看着叶昭，“可朕手底下这些人，守城守得好，真要领着骑兵进沙漠追着人打，没一个顺手的。想来想去，还是你那个尖刀营的底子最合适。”
叶昭想了想，问道：“皇上打算派谁挂帅？”朱元璋道：“李文忠，朕的外甥。这小子打小跟着朕在军营里滚大的，能骑能射，人也稳当，就是缺个在边上压阵的老手。你去给他做副将，带着你的尖刀营打头阵，朕放心。”叶昭点头：“成，我去。”
歇了几天，出征的兵马便召集齐了。李文忠果然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穿一身玄色战甲，骑着匹高头大马，腰挎战刀，模样倒是英气。他见了叶昭，拱手道：“叶叔，舅舅说你是老行伍，让我多听你的。”叶昭摆手：“你挂帅，我打头阵，听你的。”两人哈哈一笑，倒投了脾气。
出发那天，校场上旌旗招展，号角吹得震天响。叶昭把尖刀营八百人带在阵前，这些年虽然换了不少新面孔，可营里的老底子还在，队列一站出来，跟别的营就是不一样，整整齐齐，杀气腾腾。李文忠一声令下，战马嘶鸣，大军向北开拔，出了长城关口，便进了茫茫草原。叶昭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列，又看了看前方无边无际的草海，攥紧了手里的枪杆——这一仗打完，他就能回山上找顾长卿喝酒了。
叶昭打心眼里喜欢李文忠这小伙子。行军路上，两人并马而行，一聊就是大半天。李文忠没架子，一口一个“叶叔”叫着，问的都是正经事——怎么带骑兵冲阵，怎么在沙漠里找水源，怎么判断敌军是诱敌还是真败。叶昭也不藏私，把自己这些年打仗攒下的门道一条一条讲给他听，有时候讲到兴头上，还勒住马拿马鞭在地上画阵型图。李文忠听得认真，时不时追着问几句，问得都在点子上。叶昭心想，这孩子是块好料，比他当年强多了。
走了十来天，叶昭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把李文忠叫到马下，道：“文忠，我有一门功夫，叫清风诀，练的是以巧破力、以气驭剑。我这点本事全靠它撑着，你要想学，我教你。”李文忠一愣，随即正色道：“叶叔，这功夫是你的看家本事，传给我合适吗？”叶昭一摆手：“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元帅，冲在前头的时候多，多一分本事就多一条命。”当下把清风诀的入门心法和起手招式拆开了讲给他听。
李文忠脑子灵，底子也扎实，从小练的是正宗的军营武艺，再学清风诀这种讲究巧劲的功夫，上手极快。头几天还有些生涩，练到半个月，气息运转的路子就摸熟了，招式使出来虽不如叶昭圆融，可那股子轻灵劲儿已经有了。叶昭又教他怎么把清风诀的步法融到马战里，骑在马上借力卸力，比步下更难，李文忠摔了两回，第三回就摸着了窍门，把叶昭看得直点头。从南京到北元边境，不到一个月，清风诀的大半关窍李文忠已经吃透了。
出了长城，头一仗就撞上了北元的前锋。李文忠一马当先冲出去，清风诀的步法化在马背上，身法快得对面看不清虚实，战刀抡圆了左劈右砍，连斩七八个北元骑兵，后头大军跟着压上去，杀得对面片甲不留。叶昭在后头压阵，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赞了一声：这架势，真有几分当年冠军侯的意思。收兵之后，李文忠提着刀回来，翻身下马，走到叶昭跟前，抱拳一礼，恭恭敬敬叫了声：“师傅。”叶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道：“好小子，这声师傅我应了。”
大军班师回朝那天，南京城外的官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旌旗蔽日，号角连天。李文忠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叶昭跟在他侧后半步，八百尖刀营的弟兄们跟在后面，个个晒得黑炭似的，可腰杆挺得笔直。这一仗从春打到秋，大仗小仗打了十几场，总算把北元那股抬头的势力彻底摁了下去，短期内再翻不起浪来。
回到京城歇了几天，李文忠特意挑了个好日子，备了六礼束脩，规规矩矩到叶昭住处行拜师礼。叶昭坐在堂上，看李文忠跪在跟前磕了三个响头，双手把茶奉上来，想起当年在山上老莫教他认草药的样子，心里感慨，接过茶喝了一口，道：“起来吧。功夫教你了，往后怎么使，看你自己的。”李文忠站起来，又抱拳行了个礼，自此改口叫师傅叫得更顺溜了。
这天上午，宫里来了人，传朱元璋口谕，叫叶昭和李文忠即刻进殿。两人换了衣裳进宫，到了大殿上，朱元璋坐在龙椅里，脸上看不出喜怒，手里捏着份折子。见两人跪下行礼，他摆摆手让起来，先把李文忠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瘦了，也黑了。仗打得不错，朕听说了，头一仗就冲在最前头，有你舅舅当年的样子。”李文忠挠头笑了笑。朱元璋又看向叶昭，把手里折子往案上一搁，道：“叶昭，文忠这趟跟你学了不少东西？”
叶昭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朱元璋问这话什么意思，照实答道：“回皇上，文忠底子好，人也肯学，路上教了他些功夫和行军打仗的门道。”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朕听文忠说，他管你叫师傅了？”叶昭点头：“是，臣斗胆收了这徒弟。”朱元璋哈哈笑了两声，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拍了拍李文忠的肩，一手拍了拍叶昭的肩：“好，好。一个是朕的外甥，一个是朕的老兄弟，你们俩绑在一块儿，朕睡觉都踏实些。”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叶昭，这趟回来，朕可不能再放你归隐了。北边虽然平了，可西边南边还有事，你那八百人，朕还得用。”
叶昭接了命令，带着八百人往西边去了。西边打了几仗，都是硬仗，有一回在峡谷里被人堵了三天三夜，断粮断水，叶昭带着人从后山悬崖摸下去绕到敌后，一刀把对方主将劈了，才反败为胜。回来歇了不到俩月，南边又出了乱子，他又奉命南下，在瘴气弥漫的密林里钻了半个月，打得对面土司递了降书才算完。前后折腾了一年多，叶昭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疤，总算把两边都收拾利索了。
得胜回朝那天，南京城飘着细雨。叶昭进城先没去宫里，回住处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一照，发现自己两鬓也见了白，胡子拉碴的，跟当年那个在原西客栈吆喝的毛头小子简直不是一个人了。他叹了口气，把官服穿上，进宫递了折子，要辞官。
朱元璋在偏殿见的他。叶昭进去的时候，老皇帝歪在软榻上，盖着条毯子，旁边侍立着几个太医，殿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朱元璋见他进来，抬手让太医退下，挣扎着坐直了些。叶昭近前一看，心里一沉——朱元璋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说话嗓子嘶哑，跟几年前金銮殿上那个降阶相迎的皇帝判若两人。
“叶昭，你来了。”朱元璋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咳了两声，道，“仗打得利索，朕都知道了。你想辞官？”叶昭点头：“皇上，臣这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想歇歇。”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攥住了叶昭的手腕，力气竟还不小：“辞官的事先放一放。叶昭，朕想让你替朕护一个人。”
叶昭一愣。朱元璋喘了口气，嗓子更哑了：“朕的儿子没了，你知道的。老大走得早，朕这几年硬撑着，可心里清楚，没几天了。朕的孙子允炆还小，性子软，朕怕他压不住底下那帮人。朕老了，快死了，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叶昭，你是个实心人，朕信得过你。你能不能……护一护这孩子？”
叶昭低头看着老皇帝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骨节突出，皮肉松垮，哪还有当年拍着他肩膀哈哈大笑的劲儿。他喉咙里堵了一下，半晌，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重重点了点头：“皇上放心，臣拿命护着。”朱元璋松了口气，靠回软榻上，嘴角扯出个笑来，哑着嗓子道：“好……好。朕给你个太傅的名头，不用上朝，就跟着允炆。你那八百人，朕拨给你做亲卫，谁敢动那孩子，你替朕……劈了他。”
朱元璋没几天就驾崩了。丧钟敲响那天，叶昭站在宫门外，听着钟声一下一下传遍南京城，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当年在原西客栈头一回见朱元璋，那人还只是个元帅，坐在帐里铺着地图，袖口沾着墨。一晃这么多年，说走就走了。
朱允炆登了基，改元建文。叶昭这个太傅挂的是闲职，不用上朝，可朱元璋临终托付的话他记着，便带着八百人驻扎在皇城边上，明面上是太傅仪仗，暗地里把宫城内外摸了个透，哪个门几个岗、哪条道通哪儿，全在他脑子里装着。小皇帝起初还听他的，隔三差五召他进宫问问话，可后来跟齐泰、黄子澄那帮文臣混得近了，就有点嫌叶昭碍事。叶昭也不争，只在要紧时候递两句话，听不听由他。
朱允炆要削藩，头一个拿周王开了刀，接着湘王、代王、齐王、岷王，一个接一个被废。叶昭心里急，进宫见了一回，劝道：“陛下，削藩可以，可你得有个先后，燕王手里兵最多，你得先稳住他，不能逼急了。”朱允炆坐在龙椅上，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太傅多虑了。朕是君，他是臣，朕削他的藩，他敢反不成？”叶昭还想再说，旁边齐泰咳嗽一声，把话岔开了。叶昭退出来，站在宫门外叹了口气，对身边周趟子手道：“这孩子不听劝。我只能保他一命，别的管不了了。”
果然出事了。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朝廷派出去的兵一拨接一拨地败，耿炳文败了，李景隆也败了，五十万大军丢了个精光。叶昭这八百人没往北调，他守着南京城，哪儿也没去。等到朱棣的兵打到江北，南京城里已经乱了套，文官们有的哭有的骂，还有的悄悄收拾细软往南跑。
那天傍晚，叶昭正在宫城边上巡哨，忽听北边城门方向传来闷雷似的声响，紧接着喊杀声大作。周趟子手跑过来，脸都白了：“太傅！燕军进城了！谷王和李景隆把金川门献了！”叶昭骂了一声，拔腿就往宫里跑。还没到宫门口，就看见里头浓烟滚滚，火舌从几间偏殿的窗户里舔出来，宫女太监四散乱窜，尖叫声混成一片。
叶昭一把揪住个跑出来的太监，吼道：“皇上呢？”太监哆嗦着指了个方向：“在……在奉天殿……”叶昭撒手就往奉天殿冲，身后八百人哗啦啦跟上来。到了殿前广场，火势已经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热浪逼得人后退。叶昭一眼看见朱允炆站在殿门口，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又怕又倔，手里还攥着把剑。旁边几个文臣哭天抢地，有的拽他袖子叫他快跑，有的干脆跪在地上喊“陛下殉国”。
叶昭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拨开那几个文臣，站到朱允炆跟前，压低嗓子道：“陛下，跟我走。宫后头有条暗道，当年修宫城的时候留的，我摸过，通着城外。”朱允炆看见他，眼圈一红，嗓子都劈了：“太傅……朕不听你的话，才有今日……”叶昭没工夫听他认错，一把攥住他手腕：“别说了，跟紧我。八百人替你挡着，你快走！”
叶昭把朱允炆从暗道里送出去，安顿在城外一处早就踩好点的荒庙里，留了周趟子手带二十个弟兄守着，自己转身又钻回了暗道。暗道另一头通着宫城后苑的假山底下，他钻出来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奉天殿两侧的廊庑，梁柱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扑面。叶昭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衣襟，一个人径直往宫门方向走。
宫门外，朱棣的兵马已经列阵站定，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朱棣骑在马上，正跟身边几个将领说话，一抬眼看见宫门里走出个人来，瘦高个儿，两鬓斑白，走得从容，满城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朱棣愣了一下，翻身下马。叶昭走到他面前站定，隔着三步远，开口道：“老四，你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朱棣身后几个将领刷地按住了刀柄，朱棣抬手止住他们，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叶叔。”叶昭点了点头，道：“你爹临走前交给我最后一件事，让我护着允炆。我护了，没护住，这天下是你的，我不跟你争。可你爹托付我的事，我得把它办完。”他顿了顿，看着朱棣的眼睛，“从今天起，他不是皇帝了。我跟他说好了，落发为僧，找个庙一待，青灯古佛，再不问世事。你能留他一命吗？”
朱棣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周围安静得只剩火烧梁柱的噼啪声。半晌，他开口道：“叶叔，你能保证？”叶昭没犹豫，手指朝天一指，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拿我叶昭这条命起誓，护他余生无虞。若违此誓，天打雷劈。这天下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朱棣身后一个将领忍不住了，提刀上前两步，粗声道：“燕王！这人是建文的老臣，留不得！连他一块儿宰了干净！”另一个也跟着嚷嚷起来。叶昭站着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朱棣扭头看了那几个将领一眼，摆了摆手，声音沉下来：“退下。”那将领还不甘心：“燕王——”朱棣提高声音：“我说退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讪讪地收了刀，退回去了。
朱棣转回头，看着叶昭，忽然叹了口气，道：“叶叔，我小时候在军营里，你抱过我上马。我舅舅信你，我也信你。去吧。”叶昭拱手行了个礼，没再多话，转身便往宫门外走。走出十几步，朱棣在后头忽然又喊了一声：“叶叔！”叶昭站住，没回头。朱棣道：“往后有什么打算？”叶昭想了想，道：“找个山头，种点菜，养两只鸡。”朱棣笑了一声，摆摆手：“去吧去吧，哪天想喝酒了，来找我。”叶昭没应声，抬脚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巷的阴影里。
叶昭把朱允炆安顿在城外几十里一个荒村野店里，那地方偏僻，十来户人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他给庙里留足了粮食，又塞了一包银子在朱允炆枕头底下，叮嘱周趟子手带二十个弟兄轮流守着，这才回了南京。
没过几天，京城的圣旨就下来了，满大街敲锣打鼓地宣读：建文帝于宫中大火中殉国，燕王朱棣继承大统，改元永乐。叶昭站在人群里听完，一言不发回了住处。他把那身官袍脱下来叠好，压在箱底，换了身旧衣裳，想了想，又把刀从墙上摘下来，拎在手里出了门。
进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朱棣在偏殿里批折子，听说叶昭来了，让人放进来。叶昭提着刀走到殿中，殿前侍卫紧张得手按刀柄，朱棣抬眼看了看，摆摆手让侍卫退下。叶昭走到御案前站定，把刀往案上一横，刀尖朝着自己，道：“老四，你要是不放心，你就杀了我。我拿命保了他，如今外头都说他死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叶昭就这一条命，交给你了。”
朱棣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叶昭，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把刀往旁边一推：“叶叔，你这脾气，跟我舅舅一个样。行，我信你。”他顿了顿，正色道，“您的侯爵我留着，该给的俸禄照给。可从今天起，您不能再装神弄鬼地躲着了，该露面露面，省得底下人瞎猜。”
叶昭听了，忽然笑了两声，弯腰把刀捡起来，往腰里一别，冲朱棣拱了拱手，转头便走。朱棣在后头喊：“叶叔，好歹吃顿饭再走！”叶昭头也不回，摆摆手：“不吃了，你那御膳太精细，我吃不惯。”大步出了宫门，拐进街巷里，没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
打那以后，南京城里再没人见过叶昭。有人说他回了当年那座山，在老莫坟边搭了间屋，种菜养鸡，天天给老莫拔草；也有人说他去了衢州城外，跟顾长卿挤在那间木屋里，两人还是老样子，白天钓鱼晚上喝酒，喝多了就对着雷震岳的坟头骂两句朝廷。还有人说在江南哪个小镇见过他，蹲在街边吃馄饨，旁边搁着把刀，吃完抹嘴就走了。反正这个人不知道去哪了，也没人再找着他。只是每年清明，老莫坟前、雷震岳坟前、叶家老宅那片废墟上，总会莫名多出几壶酒、几刀纸钱，也不知是谁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