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夜半三梳
秋老虎刚过，青水古镇的风里就带了凉意。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两旁的老木屋刷着斑驳的黑漆，屋檐下挂着褪色的蓝布幡，远远望去，像浸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 陈玄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在前面，黑布裤脚沾了点露水。处理完绣鞋娘娘的事，他从周通老宅的暗格里翻出一本旧账册，里面记着周家旁支在青水镇的据点，还画着半个残缺的阵图。 账册上反复出现一个字：青。
“小师父，这镇子阴气怎么这么重啊？” 王胖子拎着个布袋子跟在后面，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住地往两边瞟。他本是跟着来收点老殡葬物件赚点小钱，可刚进镇就觉得浑身发毛，后脊梁凉飕飕的。 “是邪物的气息。” 陈玄脚步没停，声音平稳，“和绣鞋娘娘同出一源，都是周家豢养的阴神。” “啊？又是周家？这帮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王胖子咂舌，“那咱们这次来，是又要封邪？” “先看看情况。” 陈玄抬头扫了一眼镇子深处。雾气最重的地方，在镇东，隐隐有一股黑色的怨气直冲天际，像根钉子似的扎在地里。
两人找了家临街的客栈落脚。 前台老板娘低着头算账，脸色发白，眼下乌青很重，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登记的时候，王胖子多嘴问了一句：“老板娘，镇上最近是不是不太平啊？我看大家都蔫蔫的。” 老板娘手里的算盘顿了一下，抬头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外地来的？晚上少出门，尤其是十二点之后，别对着镜子梳头。” “梳头？为啥啊？” “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老板娘不肯多说，把房钥匙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后院。
王胖子拿着钥匙，一头雾水：“神神秘秘的，梳头还能梳出鬼来？” 陈玄拿起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铜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钥匙上，沾着几根细长的黑发。 发丝末端泛着淡淡的黑气。
进了房间，王胖子放下东西就嚷嚷着要去逛旧货市场，说听说镇上老物件多，说不定能淘到好东西。陈玄没拦他，只叮嘱了一句：“别捡路边的旧梳子，别往镇东的枯井去。” “知道了知道了！” 王胖子应得飞快，拎着布袋子就出了门。
陈玄则翻开了那本从周通老宅搜出来的旧账册。 账册泛黄，字迹潦草，记录着周家近百年豢养阴神的脉络。绣鞋娘娘是东南阵眼，而青水镇这个，叫 “青娘”，是东南往正东的第二处阵眼。 账册最后画着半个阵法图，四个角各标了一个小字，除了 “绣” 和 “青”，另外两个模糊不清。 四邪阵。 陈玄指尖摩挲着阵图，眼神沉了下来。 周家布这个阵，到底想唤醒什么东西？
傍晚时分，王胖子回来了，拎着满满一袋子东西，脸上笑开了花。 “小师父你看，我淘着不少好东西！有民国的老铜铃，还有清代的香插……” 他一股脑把东西倒在桌上，兴致勃勃地显摆。 陈玄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底下压着的一样东西上。 一把桃木梳。 梳齿发黑，梳背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最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 “青” 字。 阴气顺着梳齿往外散。 “这把梳子哪儿来的？” “啊？这个啊，路边捡的。” 王胖子满不在乎，“看着品相不错，桃木的，年头也久，回去收拾收拾能卖个好价钱。” “扔了。” 陈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路边捡的梳子不能留，尤其是这种老物件。” “啊？为啥啊？” 王胖子舍不得，“不就是一把旧梳子吗，还能有鬼不成？” “有没有鬼，晚上你就知道了。” 陈玄没多解释，“要么扔了，要么放我这儿，今晚别放你房间。” 王胖子看他说得严肃，心里也有点发毛，恋恋不舍地把梳子递给了陈玄：“行行行，放你这儿就放你这儿。真是的，好好的宝贝……”
陈玄接过梳子，指尖碰到梳背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窜。 梳齿上，还缠着几根极细的黑发。 是勾魂的引子。 和绣鞋娘娘的红绣鞋，是一个路数。
入夜，古镇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狗叫，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像有人在低声哭。 陈玄盘腿坐在床上打坐，怀里揣着那把桃木梳。 到了午夜十一点多，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滋滋，滋滋。 是梳子梳过头发的声音。 很轻，却格外清晰，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隔壁住的是个女大学生，背着双肩包，下午刚入住，说是来古镇旅游打卡的。 陈玄睁开眼，眉头一蹙。 还是出事了。 他起身下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没了声音。 陈玄立刻推门出去，走到隔壁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没犹豫，运力一掌拍在门锁上。 “咔哒” 一声，门锁应声而断。 推开门，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穿衣镜上。 女生背对着门口坐在镜子前，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把旧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 一下，两下，三下。 她梳得很慢，每梳一下，就有大把的头发掉下来，落在肩膀上、地上。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嘴角还带着诡异的笑，嘴里轻声念叨着： “梳梳头，变好看…… 娘娘给我梳头发……”
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黑发，女生的头皮都露了出来，隐隐渗着血珠。 再梳下去，头皮都要被梳掉了。 “别碰她的梳子。” 王胖子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跟过来，刚想上前，就被陈玄喝住。 陈玄快步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盐水，含了一口，对着女生的脸喷了过去。 盐水落在脸上，女生浑身一颤，手里的梳子 “啪嗒” 掉在了地上。 她眼神慢慢恢复清明，看着地上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刺痛的头皮，“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回事…… 我的头发…… 怎么掉了这么多……” “你半夜对着镜子梳头了？” 陈玄问。 女生哭着点头：“我…… 我刷到视频，说古镇有夜半梳头的传说，我不信邪，就想拍个视频挑战…… 我就梳了三下，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玄弯腰捡起地上的梳子。 和他白天收起来的那把一模一样，梳背上也刻着一个 “青” 字。 是邪物顺着她的好奇心找上门了。 “今晚别睡了，天亮就离开镇子，以后别再碰这种邪门的挑战。” 陈玄递给她一张安神符，“符放枕头底下，能保你今晚平安。” 女生连连点头，吓得脸色惨白，哪儿还敢多待，当场就开始收拾行李。
陈玄拿着两把梳子回到房间。 王胖子跟在后面，后怕得不行：“我的妈呀，还真有梳头鬼啊？幸好你让我把梳子放你这儿了，不然今晚遭殃的就是我了？” “没那么容易。” 陈玄把两把梳子放在桌上，“她是挑人的。心里不信邪、主动挑衅的，最容易被缠上。” 他指尖敲了敲梳背上的 “青” 字，“这东西，叫青娘。百年前是镇上的梳头婆，枉死之后被周家豢养，靠吸人头发精气修炼。” “那咱们明天怎么办？直接去找她老巢？” “嗯。” 陈玄点头，目光看向窗外镇东的方向，“她的根基，应该在镇东那口枯井里。”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梳头声。 滋滋，滋滋。 就在窗根底下。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柔，顺着窗缝飘了进来： “小哥 —— 要梳头吗 ——”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耳朵发麻。 王胖子瞬间绷紧了身体，大气都不敢喘。 陈玄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落了几根长长的黑发，被夜风卷着，轻轻打旋。
第 2 章 井边遗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那个女大学生就拖着行李箱逃也似的离开了客栈。 王胖子看着她的背影，咂舌道：“吓成这样，估计这辈子都不敢乱碰都市传说了。” 陈玄没说话，手里拿着那两把桃木梳，正在仔细端详。 梳背上的花纹很特别，是清末江南绣坊常用的缠枝纹，和绣鞋娘娘鞋面上的花纹，出自同一套体系。 果然是周家一脉相承的邪术。
“走，去茶馆。” “去茶馆干嘛？” “打听事。” 古镇中心有一家老茶馆，开了上百年，来往的都是镇上的老人。想知道百年前的旧事，找他们最清楚。 茶馆里雾气腾腾，几张八仙桌旁坐满了老头老太太，嗑瓜子喝茶，唠着家长里短。 陈玄和王胖子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杯茶。 坐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邻桌几个老人在唠嗑，话题刚好扯到最近镇上失踪的姑娘。 “唉，这都第三个了…… 好好的姑娘家，说疯就疯，说没就没，造孽啊。” “还能是咋回事，肯定是井底下那位又出来了呗。” “都怪那些外来的年轻人，不懂规矩，大半夜对着镜子梳头，还往井边扔头发，这不就是主动招她吗？” “说起来，都一百年了…… 青娘也够可怜的。”
王胖子眼睛一亮，凑过去搭话：“大爷，你们说的青娘，是谁啊？” 几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外地人，都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开口道： “青娘啊，是清末咱们镇上最好的梳头婆。那手艺，方圆百里都有名，谁家姑娘出嫁，都以能请到青娘梳头为荣。” “后来呢？” “后来啊，镇上首富家的姨娘丢了一支玉簪，赖是青娘偷的。那姨娘早就看青娘不顺眼了，嫉妒她手艺好，受主家看重。” 老头摇摇头，“那时候名声比命重要，尤其是女人家。主家不由分说，当众拔光了青娘的头发，还剪了她的舌头，说她‘手不干净，不配梳头’。最后把人扔进了镇东的枯井里，活活淹死了。” “啊？这么狠？” 王胖子听得咋舌，“那没人管吗？” “那时候有钱就是天，谁管一个梳头婆子的死活。” 老头叹了口气，“不过怪事也就从那时候开始了。丢玉簪的姨娘，没几天就疯了，天天坐在镜子前梳头，把自己头发拔得一根不剩，最后也投井死了。再后来，镇上就有了规矩 —— 半夜别对着镜子梳头，井边别丢头发，路边的旧梳子别捡。” “就没人想过办法？” 陈玄忽然开口。 老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也有道士来做过法，可没用。据说有周家人暗中供着她，香火不断，哪儿能轻易送走。这都一百年了，反反复复，每隔几年就出来闹一次。”
陈玄心里了然。 果然是周家。 百年前周家先祖就开始豢养青娘，一代代传下来，把她当成了聚财的工具。 和绣鞋娘娘的路子，一模一样。
喝完茶，两人往回走。 路过旧货市场的时候，王胖子脚步又挪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位上的老物件。 “小师父，我再去淘两件，就两件！保证不捡梳子！” 陈玄无奈，点头叮嘱：“别碰带头发的东西，别往镇东去。” “知道啦！” 王胖子屁颠屁颠地扎进了人堆里。 陈玄没跟着，站在路边，目光看向镇东的方向。 雾气比早上更重了，阴气也更浓。 青娘的怨气，比他想象的要重。 百年冤屈，加上百年邪术操控，怨气早就缠成了死结。 硬封，恐怕会像绣鞋娘娘那样，容易祸及全镇。 得先找到她的执念根源。
正想着，怀里的桃木梳忽然微微发烫。 陈玄眉头一蹙。 有阴气靠近。 他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巷子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 背对着他，长发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梳。 滋滋，滋滋。 梳头声清晰地传过来。 女人梳着梳着，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缓缓转过头。 没有脸。 整张脸一片模糊，只有嘴巴的位置裂着一道细长的缝，像是在笑。 陈玄站在原地没动，指尖已经夹了一张黄符。 可女人没有过来，只是站在巷口，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身体慢慢变淡，消失在了雾气里。 地上，留下了一撮黑发。
“小师父！你看我淘着什么了！” 王胖子兴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沉寂。 陈玄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他。 王胖子手里捧着一个铜制的老化妆盒，笑得合不拢嘴：“民国的，品相绝了！回去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他说着就要打开盒子给陈玄看。 “别开。” 陈玄拦住他，眉头皱了起来，“盒子里有头发。” “啊？” 王胖子一愣，“不能吧，我看着挺干净的……” 他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一缕乌黑的长发，还用红绳系着。 阴气顺着盒口往外冒。
王胖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了：“我靠！怎么还有头发！这玩意儿邪门不邪门啊？” “是死者的陪葬品。” 陈玄把盒子合上，“头发是墓里带出来的，沾了阴气。青娘对头发最敏感，你带着这个，等于主动给她递引子。” “那咋办？扔了？” “先放我这儿，等事情解决了再处理。” 陈玄把盒子收进帆布包里。 王胖子心有余悸，拍着胸口说：“我的妈呀，这地方也太邪性了。以后我再也不随便淘老物件了。” 嘴上说着，眼睛却还忍不住往旁边的摊位瞟。
两人往客栈走，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陈玄脚步忽然顿住。 巷子里的墙上，用木炭画着奇怪的符号。 是周家邪术的阵纹。 顺着阵纹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扇破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这是哪儿啊？” 王胖子凑过来问。 “应该是周家人在镇上的据点。” 陈玄伸手，指尖捏着锁身，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锈锁断了。 推开门，院子里荒草丛生，正屋的供桌上，摆着一个牌位，牌位前放着一把桃木梳，还有一小碗生米，米里插着三根香。 香是灭的，看样子人已经跑了。 “看来咱们来的消息走漏了。” 王胖子挠挠头，“周家人跑得还挺快。” 陈玄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把梳子。 梳背上的 “青” 字，和之前那两把一模一样。 供桌底下，压着几张黄纸，画着催邪的符咒。 “不是跑了，是躲起来了。” 陈玄指尖划过符咒，“他们在等，等咱们主动去找青娘，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家的人最擅长借刀杀人。 当年借族长的手杀了苏绣娘，借主家的手杀了青娘，现在，恐怕是想借青娘的手，除掉他。
“那咱们怎么办？将计就计？” “嗯。” 陈玄点头，“今晚就去镇东枯井。他们想坐收渔利，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渔翁。”
回到客栈，天色已经暗了。 陈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 黄符、朱砂笔、黑狗血、糯米，还有两道新画的掌心雷符。 对付青娘，他不想用掌心雷。 和绣鞋娘娘一样，她也是个可怜人。 能化解，就尽量化解。 实在不行，再封。
王胖子在旁边帮忙整理，一边整理一边问：“小师父，那青娘被剪了舌头，又拔了头发，她的执念到底是啥啊？是报仇吗？” “不全是。” 陈玄摇头，“她是梳头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手艺和名声。被污蔑偷窃，被拔光头发，被剪了舌头，等于毁了她全部的尊严。” “她害人，一半是怨气，一半是想证明 —— 她还能梳头。” 王胖子听得似懂非懂：“那咱们咋破局啊？总不能真让她给咱们梳头吧？” 陈玄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把桃木梳，指尖轻轻拂过梳齿。 或许，还真要梳一次。
夜色渐深。 古镇再次陷入死寂。 三更天，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 陈玄站起身，背上帆布包：“走，去枯井。”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抓起桃木剑：“走！胖爷我今天就陪你会会这个梳头鬼！”
两人推开客栈门，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镇东的方向，雾气更浓了。 隐隐约约的，有滋滋的梳头声，从雾气深处飘过来。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邀请。
第 3 章 梳头邀约
镇东的枯井藏在一片老树林里。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踩上去沙沙作响。雾气裹着潮湿的腐叶味，扑面而来，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离得越近，梳头声越清晰。 滋滋，滋滋。 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同时在井边梳头。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往陈玄身边凑了凑：“小师父，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啊……” “是怨气凝出来的幻听。” 陈玄脚步没停，“别仔细听，容易被迷了心智。” 他从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撒在身前。 糯米落地，发出 “滋滋” 的轻响，冒起细小的白烟。 怨气重的地方，糯米会灼出白烟。 越往里面走，白烟越浓。
走到树林深处，枯井终于出现在眼前。 井口是青石砌的，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井沿上散落着长短不一的黑发，有的缠在石头上，有的飘在草叶间，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浓重的阴气从井口冒出来，像黑色的雾气，翻涌不散。 这就是青娘的根基。
陈玄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着劣质胭脂的味道。 和绣鞋娘娘身上的胭脂味，如出一辙。 都是周家用来养邪祟的香。
“她就在下面？” 王胖子压低声音问。 “嗯。” 陈玄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又剪下自己一缕头发。 “小师父，你剪头发干嘛？” 王胖子吓了一跳，“别啊！你不是说头发不能扔井边吗？” “引她出来。” 陈玄指尖捏着那缕黑发，轻轻一松。 黑发缓缓飘落，朝着井底坠下去。 头发刚落到井口一半，井里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指甲很长，乌黑发亮，一把攥住了那缕头发。 紧接着，一道蓝色的身影缓缓从井底升了上来。
是青娘。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长发垂在身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攥着一把桃木梳，梳齿上缠着不少黑发。 她飘在井口上方，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陈玄。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王胖子屏住呼吸，紧紧攥着桃木剑，手心全是汗。
对峙了几秒，青娘动了。 她抬起手，桃木梳对着陈玄，轻轻晃了晃。 嘴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含糊不清。 她被剪了舌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但意思很明显 —— 要梳头吗？
这是她的邀约。 接了，就要跟她走，永远留在井底梳头。 不接，她就会直接动手。 王胖子刚想说话，就被陈玄用眼神制止了。 陈玄站在原地，没接梳子，也没后退。 他看着青娘，声音平稳：“苏青氏，光绪二十三年生，青水镇人，梳头手艺冠绝全镇。光绪四十一年，被主家姨娘污蔑偷窃玉簪，拔发割舌，沉井而亡。” 青娘的身体猛地一颤。 手里的桃木梳差点掉下去。 她抬起头，长发滑落，露出了那张模糊的脸。 嘴巴的位置是一道细长的疤，没有舌头，眼眶的位置空空的，流着黑色的血泪。 她盯着陈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 “嗬嗬” 声，情绪激动。 百年了，没人再叫过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只叫她梳头鬼、青娘邪祟。
“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陈玄继续说，“偷玉簪的是主家姨娘，和你无关。” 青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黑色的眼泪掉得更凶，落在井沿的石头上，蚀出小小的坑。 她冤了一百年。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贼，觉得她死有余辜。 没人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王胖子在旁边看傻了：“小师父，她…… 她这是听懂了？” “她只是怨气缠身，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玄说着，弯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旧木盒。 是下午从周家据点找到的，盒子里放着当年的旧账本和一枚断成两截的玉簪。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是主家姨娘监守自盗，栽赃给了青娘。 这是周家人留下的，当年他们帮着主家压下这件事，换来了豢养青娘的权利。 陈玄打开木盒，将账本和断簪放在井沿上。 “证据都在这里。你是被冤枉的。”
青娘缓缓飘过来，低头看着木盒里的东西。 她伸出惨白的手，想去碰那枚断簪。 指尖刚碰到，玉簪就发出了一阵微光。 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怨气散了一小半。 百年的冤屈，终于有人替她澄清了。 王胖子看着，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唉，也太可怜了…… 好好一个手艺人，就这么没了，还被冤枉了一百年。”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臭道士，倒是会挑拨离间。”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衣，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杖头刻着一把小梳子。 他身后跟着四个打手，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周庆？” 陈玄抬眼看向他。 账册里提过这个人，是周通的堂弟，负责青水镇的据点。 “没想到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周庆阴笑一声，“我堂兄栽在你手里，算他没用。可你想在我这儿逞威风，还嫩了点。” 他举起木杖，嘴里念念有词。 井边的青娘忽然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她身上的怨气瞬间暴涨，蓝色的身影变得赤红，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刚才的清明消失不见，只剩下浓烈的杀意。 是邪术在操控她。
“卑鄙！” 王胖子怒道，“自己人都操控，你们周家还要不要脸！” “脸？” 周庆嗤笑，“能赚钱的邪祟，才是好邪祟。青娘养了一百年，可不是让她来听人讲大道理的。” 他木杖一指陈玄：“青娘，杀了他！拔光他的头发，让他永远留在井底给你梳头！”
青娘发出一声尖啸。 井里瞬间涌出无数黑发，像黑色的潮水，朝着陈玄和王胖子席卷而来。 发丝又细又韧，顶端带着倒刺，缠上就能刮下一层皮。 “小心！” 陈玄把王胖子往后一拉，同时甩出几张黄符。 符火燃起，烧在黑发上，发出 “滋滋” 的声响。 可黑发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井里涌出来，烧完一波又来一波。 青娘被邪术催到了极致，怨气翻涌，力量比之前强了数倍。
“小师父，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王胖子挥着桃木剑乱砍，累得气喘吁吁，“她根本没完没了！” 陈玄眉头紧锁。 硬打不是办法。 青娘是被邪术操控的，打她只会让她怨气更重。 而且她和枯井连在一起，根基不毁，她就不会败。 可毁了根基，百年怨气散出去，整个镇子都要遭殃。 和绣鞋娘娘那时，是一样的死局。
周庆站在远处，得意地大笑：“臭道士，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等我拔了你的舌头，拔光你的头发，让你和青娘做个伴！” 他越说越得意，又催动了几分邪术。 青娘的攻势更猛了。 黑发像毒蛇一样，缠着陈玄的脚踝往上爬。 陈玄后退几步，指尖已经摸到了怀里的掌心雷符。 难道真的要硬打？ 可他看着青娘痛苦嘶吼的样子，又有些不忍。 她已经够惨了。 死得冤，死后还要被操控百年，永无宁日。 如果再被打得魂飞魄散，就太可惜了。
电光火石之间，陈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阴阳杂记》里写过：手艺人之魂，执念在艺。 她是梳头婆，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梳头的手艺。 被污蔑偷窃是恨，被拔光头发是辱，可最痛的，是再也不能梳头了。 周家的邪术，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用 “梳头” 当引子，操控她害人。 那如果…… 满足她这个心愿呢？
陈玄心里有了主意。 他一边用符抵挡黑发，一边对着青娘大声喊： “苏青氏！你想不想再梳一次头？！” 青娘的动作猛地一顿。 黑发悬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你百年手艺，难道就想永远困在这井底，靠害人度日？” 陈玄继续喊，“我让你梳一次头，认认真真梳一次。梳完了，冤屈给你昭雪，邪术给你破了，你安心去投胎。”
青娘站在井口，身体微微发抖。 她歪着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周庆一看不对，立刻催动木杖：“青娘！别听他胡说！快杀了他！” 邪术的力量再次涌来，青娘痛苦地嘶鸣一声，黑发又开始蠢蠢欲动。 “来不及了！” 陈玄看准时机，咬破指尖，将血抹在桃木梳上。 他踩着符步，迎着黑发走了上去。 黑发像有灵性似的，纷纷给他让路。 几步之间，他就走到了青娘面前。 青娘愣着，似乎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不躲。 陈玄举起桃木梳，声音平静却清晰： “我来当你的模特。请你，认认真真梳一次头。”
第 4 章 青丝封怨
井边寂静无声。 黑发垂落在半空中，像静止的黑色瀑布。 青娘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眶对着陈玄，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周庆在远处急了，拼命挥动木杖：“青娘！你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杀了他！” 可这一次，青娘没有动。 邪术的催动，似乎没那么管用了。
陈玄站在她面前，脊背挺直，微微低下头。 这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他把桃木梳递过去，递到青娘惨白的手边。 “你的手艺，是全镇最好的。” 青娘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抬了起来。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握住了那把桃木梳。 梳齿碰到陈玄的黑发。 冰凉的触感从头顶传来。 王胖子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小师父…… 这也太冒险了吧…… 她万一……” “不会。” 陈玄声音很稳，“手艺人，不会糟蹋自己的手艺。”
青娘的动作很慢，很轻。 梳齿顺着发丝滑落，一下，又一下。 滋滋的梳头声再次响起，却不再诡异，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她梳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缕都梳得顺顺的。 百年了。 她终于又能认认真真地梳一次头了。 不是为了勾魂，不是为了害人，只是单纯地，完成一次梳头的手艺。 黑色的怨气，随着梳头的动作，一点点消散。 青娘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周庆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恼羞成怒：“反了！反了！一个邪祟也敢不听我的话！” 他举起木杖，狠狠往地上一砸。 “既然你没用了，那就一起死吧！”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地面都晃了晃。 是井底下的邪术阵法被他引爆了。 他要毁了青娘的根基，让怨气彻底爆发，和陈玄同归于尽。 “不好！” 陈玄脸色一变。 阵法一爆，百年怨气散出去，整个青水镇都要遭殃。
青娘也察觉到了，她猛地转过身，看向井底。 眼里露出悲愤的神色。 她被周家操控了百年，最后，他们居然连她最后的容身之地都要毁掉。 轰 —— 又是一声巨响。 井口开始坍塌，黑色的怨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遮天蔽日。 青娘发出一声尖啸，转身扑向周庆。 她彻底怒了。 百年的隐忍，百年的操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黑发像利剑一样，朝着周庆刺过去。
“你敢！” 周庆又惊又怒，挥舞木杖抵挡。 可暴怒的青娘，力量比刚才强了数倍。 黑发瞬间缠上他的四肢，越勒越紧。 “不！放开我！我是你的供奉人！你不能杀我！” 周庆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青娘根本不听。 她被周家骗了一百年，害了一百年。 现在，仇人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放过。 黑发一点点收紧，周庆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临死前，他瞪着眼睛，嘶吼道： “你杀了我也没用…… 四邪阵已经启动了…… 北边的纸婆婆…… 西边的…… 你们都跑不了……” 话音戛然而止。 黑发勒断了他的脖子。 周庆的身体软了下去，被黑发拖向井底，成了青娘怨气爆发后的第一个祭品。
可怨气还在扩散。 阵法引爆，根基被毁，怨气已经压不住了。 黑色的雾气朝着镇子的方向蔓延过去。 “小师父，怎么办？怨气散出去就完了！” 王胖子急得团团转。 陈玄没说话，快速翻开《阴阳杂记》。 书里有记载，根基被毁的阴神，怨气散则为祸，聚则可封。 可现在怨气已经开始扩散，再想聚起来，难如登天。 除非…… 有东西能把怨气引回来。
陈玄抬头看向青娘。 她站在井口，看着不断扩散的怨气，眼里带着茫然和痛苦。 她不想害人。 可她控制不住。 “青娘。” 陈玄开口，“想不想给自己留个全尸，安安稳稳去投胎？” 青娘转过头，看向他。 “井底有你的尸骨。” 陈玄指着井口，“我用封邪法把你和尸骨一起封在井底，设下化解阵。百年之后，怨气散尽，你就能干干净净入轮回，下辈子，还能做梳头师傅。” “但现在阵法炸了，我需要你自己把散出去的怨气收回来。你愿意吗？”
青娘怔怔地看着他。 投胎…… 下辈子还能梳头……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井底，永无宁日。 她点了点头。 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了红色的血泪。 像是在道谢。
青娘转过身，张开双臂。 散出去的黑色怨气，像是听到了召唤，一点点往回聚拢，重新汇入她的身体里。 她的身影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痛苦。 强行收拢怨气，等于把所有的罪孽都扛在自己身上。 对魂魄的损伤极大。 可她没有一丝犹豫。
趁这个机会，陈玄快速拿出朱砂笔，在井边的地上画起封邪阵。 笔尖划过青石，留下红色的纹路。 王胖子也过来帮忙，按着陈玄的吩咐，在阵眼的位置放上糯米和铜钱。 阵法很快成型。 金光从纹路里亮起，形成一个圆形的光罩，将井口和青娘罩在里面。 “青娘，进来吧。” 陈玄开口。
青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镇上的方向。 最后，她缓缓飘回了井口。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井沿上。 是一把小小的桃木梳，做工精致，是她当年亲手做的。 算是…… 谢礼。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回了井底。 金光收拢，阵法缓缓沉入地下。 翻涌的怨气彻底消失了。 树林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天，快要亮了。
王胖子瘫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的妈呀…… 总算结束了…… 这比绣鞋娘娘那回还吓人。” 陈玄蹲下身，拿起井沿上那把小桃木梳。 梳子很光滑，带着淡淡的木香。 是个好物件。 他把梳子收进包里。 以后，也算留个念想。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镇上的居民。 他们被刚才的巨响吵醒，壮着胆子过来看看情况。 看到井边的陈玄和王胖子，又看了看平静的枯井，都愣住了。 “几位…… 这井里的东西……” 一个老人小心翼翼地问。 “解决了。” 陈玄站起身，“以后不会再有人失踪了。” “真的？” 众人又惊又喜。 困扰了镇上百年的邪祟，就这么解决了？ “不过，这口井以后还是别靠近。” 陈玄叮嘱，“设了封邪阵，百年内无事。百年之后，怨气散了，自然就消了。” “好好好！我们记住了！” 老人们连连点头，对着陈玄千恩万谢。 有人回去拿了鸡蛋和米面，硬要塞给他们，都被陈玄婉拒了。
天亮之后，陈玄和王胖子回到客栈收拾东西。 周庆死了，周家在青水镇的据点彻底没了。 青娘的事，也算圆满解决了。 临走前，陈玄从周庆身上搜出了半张阵图。 和周通那半张拼在一起，刚好能凑出大半。 四个阵眼，已经解决了两个。 剩下两个，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北边。 北边的，叫 “纸婆婆”。 西边的那个，字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小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王胖子背着包问。 陈玄看着阵图上最北边的标记，沉默了几秒。 “先往北走。” “去会会那个纸婆婆。”
晨雾散去，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两人背着包，一步步走出古镇。 帆布包里，半本《阴阳杂记》静静躺着，旁边放着两把桃木梳，还有拼凑了大半的四邪阵图。 前路漫漫，邪祟未尽。 但陈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民间百邪，阴阳禁忌。 遇之，则镇之，化之，封之。 这是道士的本分，也是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