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上，我亲手把那盏敬给太夫人的茶泼在了自己裙摆上。满堂宾客看傻了眼，继母亲切地替我解围：“这孩子从小毛手毛脚，许是随了她那早死的娘。”当夜，原定要娶我的安国公府世子便退了婚。三日后，继母笑吟吟递来一封婚书：“商户女配个穷账房，正经实惠。”
我低头一瞧，新郎官竟是府里才雇的穷账房谢砚。全京城都在笑我沈令仪，堂堂皇商千金，竟招了个穷账房做上门女婿。
可他们不知道，昨夜翻进我闺阁、替我挡下那杯掺了药的热酒的，正是这位穷账房。
1 婚书落笔生疑
婚书压在案上，朱印还泛着潮气，左边我的名字，右边谢砚两个字，笔锋瘦劲，不像是随手写惯了账的穷账房手笔。
我提笔，想了想，痛快地画了押。
继母在旁笑得慈爱：“还是仪儿懂事，不挑不拣，省得耽误了安国公府的好姻缘。”
那桩退婚是她一手促成的，转脸倒成了她的恩德。
满屋的丫鬟婆子都垂着眼，眼底藏着我熟悉的那点讳莫如深，沈家是皇商，银子堆出来的门第，旁支的世家却总拿铜臭二字压我们一头。我及笄这日失仪，明日京城的贵女圈便要传遍，沈家那商户女，连杯茶都端不稳，到底配不上安国公府。
我没拆穿，只笑吟吟把笔搁下：“母亲放心，女儿这就认下这门亲，绝不叫您操心。”
她满意地走了，裙角带起一阵脂粉香。
窗外人影一晃，是谢砚抱着一摞账本往书房去，脚步很轻，中途却低低咳了一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穷账房会咳得这样斯文，还脊背笔直？
我坐回榻上，从袖中摸出昨夜他翻窗进来时塞给我的那粒醒酒丹。丹药被他掌心焐得温热，外头裹着一层细绒布，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谢字。
谢？
我昨夜昏沉里只记得有人稳稳接住了我，一杯掺了药的酒被他夺了去，一口没让我沾着。
他图什么？一个刚雇进府的穷账房，犯得着为一个商户女冒这种险？
外头又传来两声闷咳，他似是怕惊着谁，刻意压着。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暴雨。沈家码头起货，我贪玩跌进运河，水面冰凉，呛了满嘴浑黄的水，是只手从背后揽住了我腰，将我拖上岸。那人浑身湿透，只留一句“以后离水远些”，转身没入雨幕。我那时烧得昏沉，没看清脸。
可那手掌的温度，和昨夜接住我的，竟有几分像。
我唤来贴身丫鬟秋栗，低声问：“那穷账房，什么来历？”
秋栗是府里土生土长的丫头，嘴快心软，闻言压低了声：“听说是夫人从牙行挑的，月钱五百文，说是读过几年书、写得一笔好字，正合对账。奴婢头回见他，还当是哪个落魄书生误闯进了咱们府。”
五百文。
可他方才那一笔婚书，落笔有筋有骨，分明是临过名家帖的。
我回想起及笄那日，继母如何好心替我解围，又如何舍不得地送走安国公府的媒人。满堂宾客的窃笑，我隔着盖头都听见了，商户女的笑话，京城里的人最爱看。若昨夜那杯掺药的酒真让我喝下去，明日便又是沈家二姑娘宴上失仪、惊悸成疾的丑闻。她要的，是让我永远抬不起头，嫁得好不好，从不在她盘算里。
我唤秋栗：“去把我生母留下的旧物取来，逐件清点。”
秋栗一愣：“姑娘不是最嫌那些旧物霉味重？”
“从前嫌，是懒。”我望着窗外那道清瘦影子，“如今有人替我守着，我总不能掉链子。”
我盯着那道清瘦影子，心里那点荒唐的猜测悄悄发了芽。
自小母亲教我认账本，我虽懒，却也懂得些门道。沈家是皇商，嫁妆里十二处铺面，哪一处进账多少，我心里本有本账。继母说我失仪，不过是借题发挥，好替我招个最不济的穷女婿，让我在府里抬不起头，她好借着代管的名头，腾出手吞我的陪嫁。我原想忍一忍便罢了，可昨夜那杯药酒，让我再不能装糊涂。
这穷账房既替我挡了酒，我便借他的眼，把府里的水搅一搅。
倒要看看，这穷账房到底什么来头。
三日后便是他入赘进门的日子。我原该垂泪，却只觉得解脱。安国公府的退婚，于我是甩不掉的污名；这穷账房的婚书，倒像一张护身符。我摸着袖中那粒醒酒丹，忽然盼起三日后，能看清这人来历。继母要我低头，我偏要把这头，抬得比谁都高。
2 分榻暗递暖意
新婚夜，红烛燃到半夜，他抱了床薄被，在靠窗的榻上铺开，离我的拔步床足有丈余。
我挑眉：“谢账房这是要同我分榻而眠？”
他眼睫都没抬：“小姐金枝玉叶，在下不敢唐突。”
嘴上说不敢，脚底却稳当当地把那张榻挪到了窗边风口，把自己搁在最漏风的地方。
丫鬟端来合卺酒和两盘点心，他接过去，把其中一盘推到我手边，淡淡道：“这盘没放葱，小姐用。”
我愣了一下。
我不吃葱这件事，连府里老厨娘都常记岔，他一个才来半月的穷账房，怎么知道？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半夜我渴醒，迷迷糊糊见床边多了只暖手炉，炉边搁着一盏温着的蜜水，水面浮着两片陈皮，正是不呛嗓子的喝法。
我借着烛光打量他。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却浆得齐整，指尖修长，指甲修得干净，不似常做粗活的人。这样一个穷账房，连夜里睡相都透着几分矜贵。
烛光里他靠在窗边榻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手背搭在薄被外，一道寸长的旧疤横在腕骨上，色泽发白，像是年深日久的伤。
我鬼使神差伸手，指尖刚要碰到那道疤，他忽然醒了。
“小姐？”他嗓音带着刚醒的哑，却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
我耳根莫名一热，收回手：“没、没什么，本小姐赏月。”
赏的哪门子月，窗户外头黑得连颗星都没有。
我盯着他那道旧疤看了半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这人，莫不是三年前那场雨里救我的那人？可穷账房怎会有那般气度，我又怎会认不出恩人。多半是我想多了。只是那手掌的温度，隔了三年，竟还清晰地印在腕上。
可他手背那道旧疤，我越看越眼熟，像极了三年前那场雨里，那人伸手拉我时，腕间一道被缆绳勒出的旧痕。
我缩回被子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风声里，他咳了两声，又没了声息。
我数着那低低的咳，一下，两下，竟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一个穷账房，连咳都咳得这样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唯一的主子。我闭了眼，头一回觉得，这桩荒唐的婚事，似乎也不算太坏。
第二日天不亮他便起身，将暖炉里的炭添了，蜜水也换了新温的。我装睡，听见他在榻边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原来他把最漏风的窗边留给自己，把暖意都挪到了我枕畔。我悄悄睁眼，瞧见他背影消失在门边，忽然觉得，这穷账房，似乎也不那么穷。
一个穷账房，怎会连我不吃葱都记得，又怎会在最漏风的窗边，把暖的和热的都留给我？
我想起及笄前，府里那些丫鬟背地里学我走路姿势，笑我商户女到底没规矩。那时我只当没听见。可昨夜他替我挡酒、今夜他温蜜水，分明是头一个，拿我当真姑娘待的。
我攥着被角，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
自小在沈府，我这个嫡女反倒像个外人。父亲忙，生母去得早，继母面上疼我，背地里连我的月例都克扣。府里下人看人下菜碟，见我失了势，连请安都懒得工整。可今夜这个被全京城笑作穷账房的人，却把最暖的炉子让给我，连半句轻贱的话都没有。我忽然觉出一点从未有过的安稳。
夜深了，我数着他轻而又轻的呼吸，竟慢慢也睡了过去。
3 替盘生母旧账
婚后第三日，继母便来了第一回合。
她身边的周嬷嬷捧着账册，笑眯眯道：“二姑娘既已招了上门女婿，姑爷又住在府里，月例自该按庶出的例走，往后每月二百钱，炭火两筐，另拨粗使丫头一名伺候姑爷。”
二百钱，两筐炭。
这是明摆着把我和谢砚当下人发落，顺带敲打我，既招了个穷女婿，便别想再在府里舒舒服服过日子。
满屋丫鬟都垂着眼，没人敢吭声，沈府的规矩，谁敢替招了穷女婿的二姑娘说话？连向来与我要好的小厮，远远见了我也绕道走，生怕沾了商户女的晦气。
我还没开口，谢砚已接过话头：“有劳嬷嬷挂心，账目本就该按规矩来，在下省得，不劳府上贴补。”
他说得谦卑，手上却不动声色把那本该克扣的月例单子抽走，转头递到我手里：“小姐的陪嫁单，还是自己收着妥当。”
周嬷嬷讨了个没趣，讪讪去了。
我低头翻那陪嫁单，越翻越心惊。
生母留下的那箱田庄铺面，嫁妆单上明写十二处，可府里现管的账只挂了七处，余下五处的租子，年年进的竟是继母的私库。
我掐着账本边缘，指节发白。
“别恼。”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这些账，我替你慢慢盘。”
我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指尖在账册某行轻轻一点，那处正是继母亲信账房经手的数目。
原来他这些天抱着账本不撒手，压根没算府里的账，全是替我理的生母旧账。
一个穷账房，犯得着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在他眼里看见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怕我多心，又抢先补了一句：“顺手而已。”
顺手。
全京城的账房也没见谁顺手顺到替人查继母的。
我低头看手中陪嫁单，指尖停在那五处消失的铺面上。生母走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仪儿好好长大，没来得及说，这府里的水有多深。如今有人替我把这水一瓢一瓢舀干净，我却连他真名都还不知。
“谢砚，”我轻声，“你待我这样好，到底图什么？”
他没答，只把算盘珠子拨得轻响，那轻响里，我听出一点不肯说破的温柔。
生母在世时，是沈家这皇商真正的当家人。她出身寒微，却有一手极精的账目本事，硬是把小铺面盘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皇商。继母原是她身边的丫鬟，因生我那同胞哥哥时救过祖父，才抬了姨娘。生母一去，继母便以代管之名，一寸寸蚕食她的产业，连带着把我这嫡出的女儿，也当成了碍眼的钉子。
我从前只当是命，如今才知，是有人拿我的孝顺当软弱。
“谢砚，”我轻声，“往后这些账，你教我。”
他答应得爽快，第二日便搬了张小杌子坐到我身侧，一笔一笔教我认那些弯弯绕绕的账目。我原以为枯燥，谁知他讲得有趣，连生母当年盘下第一间铺面的旧事都翻出来，逗得我破了涕。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继母拿走的东西再多，我手里到底还攥着一点暖。
他抬眼，眸中没有半分轻视：“好。小姐本就该是自己产业的当家。”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我从前听惯了旁人背后笑我商户女没根基，连自家人都当我好拿捏。偏这个穷账房，把我当作该当掌家的人。我垂着眼，怕他瞧见我眼底那点湿意。
那一日，我头一回觉出，这桩婚事或许不是继母给我下的套，倒像是老天塞给我的一根绳。绳那头系着的人，正慢条斯理，替我把生母留下的旧账，一页一页理顺。
4 灯下认我掌家
自那日起，我们便同榻对账。
说是同榻，其实仍是他睡窗边，我睡床上，中间隔张小几，上头摊着生母留下的旧账和继母的新册。
他算得极快，打算盘的手修长，指节清瘦，却稳得没有半分抖。
“这里，”他笔尖点在一处，“三年前你生母病重，铺面交由继母代管，批注写的是暂管，可次年立的新契，落款已是继母名下，经手人正是她娘家侄子。”
我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袖口那点极淡的药香。
“也就是说，她借着代管，把本该是我的产业，悄悄挪到了自己人名下？”
“嗯。”他应了一声，忽然侧过脸，与我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小姐很聪明。”
那声小姐被他念得又低又软，像含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我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假装去看账本：“你既看出来，怎么不早说？”
“说了，小姐未必信。”他重新低头拨算珠，“这府里人人都笑你商户女，唯独我信你母亲留下的，是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这句话不知怎的，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戳人。
我忽然想起，及笄前母亲还在时，也曾这样认我。她说仪儿，你生来就该是掌秤的人，去称这世间的账，莫要做了任人掂量的那一个。那时我当是好听的话，如今隔着黄泉，竟从这个穷账房嘴里，又听了一遍。
我盯着他低垂的眉眼，那些从前不敢深想的揣测，忽然落了地。
我想起及笄那日满堂的窃笑，想起安国公府退婚时递来的门户不当四字。这满府势利眼里，竟只有这个穷账房，肯认我母亲留下的是清账，认我沈令仪不是笑话。
“你既信我母亲，”我盯着他，“怎不早些告诉我？”
“早些说，”他抬眼，眸色沉静，“你未必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如让你自己看。”
我半真半假问他：“谢砚，你究竟是什么人？一个穷账房，懂的未免太多了。”
他笔尖一顿，抬眼笑了笑。
那笑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转瞬就散了。
“小姐听过穷账房懂太多的吗？”他避而不答，“时候不早，歇着吧。”
我试探他的来历，他只笑。
可那笑里，分明藏着我不曾看懂的东西。
夜深了，烛花爆了一声。他替我添了灯油，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我望着他低垂的侧影，心里那点警觉慢慢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欢喜。原来被人信、被人护，是这般教人贪恋的事。
那几日，我渐渐摸着了他的脾气。他讲账时极认真，我若走神，他便用笔杆轻轻敲我手背，力道轻得像挠痒。我故意装不懂，引他多讲几遍，看他眉眼专注的模样，心里便软成一团。
从前在沈府，我连笑都要斟酌分寸；到他身边，竟连胡闹都成了寻常。对账到夜深，他便替我披衣，指尖掠过我肩头时，总刻意放得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物事。
有一回我困极了，趴在账上睡着，醒来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袖口带着淡淡药香。他坐在一旁，不知何时也歪着头阖了眼，手里还攥着半本账。我悄悄瞧了许久，没忍心唤他，忽然觉得，这穷账房，比满京城的贵公子都教人安心。
5 月下私会疑云
第七日，继母请了客。
来的是城东柳家的公子柳明璋，据说是新科秀才，家世清白，前程似锦，生得也是一表人才。
继母拉着我的手，满面春风：“仪儿，这位柳公子才情了得，你虽嫁了穷账房，心里总该有个念想。左右谢砚是个下人，你与他有名无实，往后来往些体面人，也不算逾矩。”
柳明璋含笑拱手，举止从容，果然一副青年才俊的做派。我余光瞥见继母眼里的得意，她这是明着替我脸面，暗里把穷账房三个字钉死在我头顶，好叫满府都瞧见，我沈令仪就算嫁了人，也不过是跌了份的商户女。
她这话说得亲切，字字句句却是要我当众难堪。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垂手立着，眼底都藏着那点讳莫如深的笑，商户女配个穷账房，连她们都觉得我跌了份。
我心头火起，脸上却笑盈盈的，正要开口，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
谢砚不知何时立在了我椅后，极自然地接过柳明璋递来的泥金名帖，替我收进袖中：“柳公子见谅，内子身子弱，外头风大，改日再叙。”
内子。
他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柳明璋的笑却僵在了脸上。
继母也愣了，随即嗔怪：“谢账房，客人面前这般没规矩。”
谢砚不辩，只微微颔首，散席后便把柳明璋客客气气请出了门，转头只留了我一人立在廊下。
我盯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那点甜还没化开，便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方才那声内子，还热乎乎贴在我耳根，转脸却与旁人月下私会。我攥紧帕子，指尖都掐进了掌心。继母说得对，穷账房到底是下人，今日能与我称内子，明日未必不与旁人也有牵扯。这念头一出，胸口便闷得发慌。
柳明璋方才那点算不得什么，可这月下私会的，又是哪门子内子？继母必定早瞧出了什么，才急着替我另觅良缘，要把他踢开。
我攥紧了帕子，只觉这桩荒唐婚事里，每个人都比我明白，独我蒙在鼓里。
月色里，他独自去了后园，与一个身着靛青常服的陌生男子低声密谈。两人凑得极近，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他掌心，他低头看了看，郑重写进怀里，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躲在假山后，手心沁出冷汗。
那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字也听不真切，只看得见靛青男子拱手退下，他却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许久没动。我贴在假山石后，心跳如鼓。是我多心，还是他真有瞒我的旧事？这一夜，我头一回觉得，这桩婚事里，我竟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回到房中，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靛青男子的身影，与谢砚低声应着的那句劳周叔跑这一趟，在脑子里转个不停。他到底是什么人，竟有长辈这般恭敬地称他公子？又有什么旧事，要瞒着我到如今？
我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起身，对着烛火发了半宿的呆。第二日晨起，我刻意拿话套他，只说昨夜风大，听见后园似有人声。
他搅蜜水的手顿了顿，淡淡道，许是巡夜的管家。我瞧着他神色如常，心里却生了根刺。他待我千般好，偏这一处，密不透风。
夜里我翻来覆去，把他平日的言行一桩桩过电影。他懂账目，识好墨，临得一手名家帖，连继母跟前都不卑不亢。这样一个人，怎会真是牙行挑来的穷账房。我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莫非他身份不简单，才这般遮掩。
可转念又笑自己多心，许是他生来沉稳罢了。
6 赌气冷他日
那陌生男子是谁？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歪。
继母说他有名无实，可他分明护着我；柳明璋面前他称内子，转头却与旁人月下私会。
莫非他早有旧情，娶我不过权宜？
第二日早起，我便冷了脸。
他端来温着的蜜水，我推开了：“不必，本小姐自己会倒。”
他手顿了顿，把杯子轻轻搁回几上，没多问。
他这样好脾气，倒叫我更恼。我原盼着他问一句，哪怕争一句也好，他却只由着我闹。秋栗私底下嘀咕，说姑爷从前多稳重一人，怎么近来连姑娘绕着他走都不拦。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空。
丫鬟来传继母的话，说柳家已放话，愿替我另觅良缘，只等我休了那穷账房。
我冷笑，没应，余光却瞥见他站在廊下，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蜷，又缓缓松开。
他什么都没说。
我原以为，他好歹要来问一句为何冷着脸。可他每日照旧早起，替我添炭温蜜水，连递杯子的手都放得轻，仿佛我那点脾气，他全当风吹过。这般不动声色，倒叫我拿捏不住，越发疑他心里另有人。
第三日，我索性连话也懒得同他讲，遇着他便绕道走，连秋栗都看出不对，小心翼翼问：“姑娘和姑爷闹别扭了？”
我嘴硬：“什么姑爷，一个穷账房罢了。”
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出酸。
秋栗扑哧笑了：“姑娘这语气，分明是吃味，偏嘴硬。”我耳根一热，拿枕头砸她，心里却知她说中了。我哪里是气他，是气自己，明明才成亲几日，怎就惯出了这般牵挂。
可每晚我睡熟前，床边的暖手炉总被添了炭，那盏蜜水也照例温在炉边，水面浮着两片陈皮，一成不变。
他反常的安静，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没打算解释。
我赌气不去碰那盏水，可到了后半夜，喉咙干得发疼，还是伸手摸到了温热的杯壁。
那水总是温的，不烫不凉，浮着两片陈皮，像他这个人，从不声张，却样样都替你顾着。我捧着杯子，赌气似的喝了一大口，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那点委屈也化了大半。
杯底压着一张小笺，字迹瘦劲：“小姐既疑我，便冷我几日，我等着。”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他竟知道我在疑他。
窗外风声里，又两声闷咳，被他压得极轻。
我疑他瞒我旧情，决意冷他三日，倒要看看他怎么圆。
这三日，我当真没给他好脸。他用饭时，我端了碗坐得远远的；他递来的物件，我一律不接。可每回转过身，又忍不住偷眼瞧他。他依旧早起添炭、温蜜水，连我绕道走时，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我。
秋栗说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我嘴硬，心里却越发空落。第三日夜里，我实在熬不住，想去书房探个究竟，又怕撞见他同那人对坐的场面，心里说不出的堵。
站在廊下吹了半晌冷风，到底还是折了回去。躺到床上，床头那盏蜜水依旧温着，我捧着杯壁，忽然有点想哭。这人，到底瞒了我什么。
可到了翌日，我心里那点气到底松了些。端碗粥时，脚步在他近前顿了顿，终究没坐过去。他抬眼看我，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什么也没说。我别过脸，假装看窗外，耳根却没来由地烫。秋栗在旁憋着笑，我瞪她，她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开了。
7 撞破年旧恩
第三日夜里，我到底没忍住，想去找他对质。
刚摸到书房窗下，却听见里头有人声，是那晚后园的靛青男子。
“……东西送到了，公子可还妥帖？”男子压着嗓门，“老夫人念叨，说您这回总算肯回京了。”
“嗯。”是谢砚的声音，比平日低，“劳周叔跑这一趟。”
“当年落水那桩事，沈家那位姑娘可还知情？”周叔问，“老夫人说，若她不知，玉珏便先收着，等您自己说。”
落水。玉珏。
我指尖猛地一凉。
生母留下的那半块双鱼玉珏，继母说过是赝品，随手赏了底下人，我寻了许久没寻着，原来在他手里。
那男子又道：“您这一遭甘作账房，在沈府屈就，老夫人疼得紧，说您这是……”
“周叔。”谢砚截断他，声音里带一点罕见的软，“她母亲当年于我有恩，如今她被人算计，我不过还一份情。”
“只是还情？”周叔似笑非笑，“那您年年往京城跑，暴雨天也立在沈家墙外头，又是图什么？”
窗外我耳根烧得厉害，险些站不稳。
我屏住呼吸，生怕里头听见。月光透过窗纸，把我的影子投在廊柱上，单薄得很。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那些反常的安静，那些压得极轻的咳，原是怕惊着我，也怕我知道。
所以她先前疑的那桩旧情，压根就是场误会。
那男子是他旧部长辈，来送的，是生母那半块玉珏，牵的，是当年救我落水的旧事。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雨。运河里我呛了满嘴浑黄的水，是只手从背后揽住我腰，将我拖上岸。那人浑身湿透，腕间一道被缆绳勒出的旧痕，说了句以后离水远些，便没入雨幕。我烧得昏沉，没看清脸，可那手掌的温度，和昨夜接住我的，分明是同一双。
胸口忽然堵得发酸。
这三日我冷着他，绕着他走，连那盏蜜水都赌气不碰，他却只在我睡着后端来，压一张我等着的小笺。
我攥着窗棂，险些笑出声，沈令仪啊沈令仪，你疑他瞒你旧情，人家瞒的，是一桩拿命换来的恩。
周叔方才那声公子，此刻才咂出味来。一个穷账房，哪来的公子称呼，哪来的老夫人惦记。我忽然有些赧，这三日冷着他、绕着他走，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原来那人是为当年旧事而来。
我慢慢直起身，脚下却发软。三年前那场雨，我以为是命里该有的劫，却不知有人替我把劫数接了去。这三日我冷着他、绕着他走，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可转念一想，他既瞒得这般深，我吃这一回醋，也算不得冤枉。
我扶着廊柱站了许久，腿都麻了，才轻手轻脚退开。回到房中，我摸到枕下那粒醒酒丹，角上绣的谢字早已被我摩挲得发毛。原来从泼茶那夜起，这人就把我护在暗处，我倒好，疑他瞒着旧情，冷了他三日。
想起他每夜压在杯底的小笺，心里又酸又软，恨不得立刻去书房，把这三日的冷脸都补回来。可转念又想，他既这般周全，我何不将计就计，明日端了醒酒丹去书房，看他怎么圆。
想到这儿，我捂着嘴笑了，连先前那点委屈都散了。这一夜，我睡得比哪夜都沉。
第二日天不亮，我便兴致勃勃要去书房，又怕撞破得太生硬，特意端了碗醒酒汤，装作送汤的模样。秋栗在身后直乐，说姑娘这哪是送汤，分明是急着见姑爷。我耳根一热，把汤碗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先溜了。可绕到书房窗下，又踟蹰起来，怕他笑我太急。
8 耳尖红透纵容
第二日天一亮，我便去了书房。
他正临帖，案上一方徽墨幽幽泛着光，笔锋瘦劲，与我婚书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我靠在门框上，故意板着脸：“谢账房好雅兴。”
他抬眼，见是我，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小姐……不是不理我了么。”
“本小姐想通了。”我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你既肯等我三日，我便不闹了。”
他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快得像是错觉。
我盯着他侧脸，忽然凑近了些，隔着半尺去瞧他耳廓：“你那周叔说了，你暴雨天也立在墙外头，怪冷的。”
他执笔的手明显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连脖颈都跟着红了半截。
“小姐——”
“嗯？”
“……不远些。”他别开脸，声音哑了几分，“仔细呛风。”
我噗地笑出声。
谁要呛风了，本小姐是存心要看他害臊。
他这副模样，比满京城那些端着架子的公子哥儿，好看何止百倍。
我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红的耳尖。他整个人像被烫着似的一颤，笔啪地落在纸上，墨点溅了我手背。
他慌忙去捉我的手要擦，又顿住，耳尖红得快滴血：“……脏。”
我反手握住他指尖，故意不放：“脏什么，本小姐不嫌。”
他眼睫乱颤，呼吸都乱了，却由着我握着，半句推拒也无。
我心里那点酸了三日的委屈，叫他这副笨拙的模样，一下子熨得平平整整。
我忽然想起及笄前，京里那些贵女聚宴，从不递帖给我。偶有几次，我巴巴去了，听见她们背地里说商户女到底上不得台面。那时我笑嘻嘻地端了茶进去，仿佛没听见。
可此刻，这个被全京城笑作穷账房的人，耳尖红着，由着我指尖乱碰，连半句轻贱的话都没有。
原来被人真心待着，是这种滋味。
从前我总端着沈家姑娘该有的体面，生怕人拿铜臭二字，笑我们皇商人家上不得台面。可他眼里，我不必是规矩里的沈二姑娘，只是沈令仪。这般自在，竟比什么门第都金贵。
自那日后，我待他越发没了分寸。他临帖，我便趴在案边看他运笔；他算账，我便拿瓜子儿在一旁嗑，瓜子壳吐得满地，他也不恼，只由着我胡闹，末了蹲下身去，一片一片拣干净。
我瞧着他低垂的脖颈，心里的欢喜，像春水漫上岸，挡也挡不住。有一回我故意逗他，说他这穷账房，怎么连拣瓜子壳都这般细致。
他抬眼，耳尖又红了，只低声道，小姐的东西，自然要收好。我噗地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发顶。他愣了愣，由着我闹，眼底的笑意，比窗外日光还暖。
如此过了几日，府里上下都瞧出不对。往日见了我便垂眼的丫鬟，如今背后窃窃，说二姑娘把个穷账房惯得没了边。我听见，只当没听见，心里却甜。惯便惯了，我沈令仪乐意，谁也管不着。倒是谢砚，偶尔被旁人打趣，耳尖红得能滴血，却还稳稳由着我。
我收回手，没忍住，拿指腹又轻轻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廓：“谢砚，你这样，本小姐可要恃宠而骄了。”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骄便骄，横竖我惯的。”
我得了势，便越发张狂，索性挨着他坐下，拿指尖去拨他耳尖那点红。他耳根烫得厉害，却由着我闹，只把笔搁了，由我折腾。外头日头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连那点窘态都显得好看。我忽然想，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便算不上嫁了穷账房，是捡了个宝贝。
9 轻拆继母奸局
误会既解，我待他便不同了。
这日继母又来了由头。
她唤我去正房，满面愁容：“仪儿，母亲也是为你好。你陪嫁单上那几处铺面，年景不好，掌柜的报了亏空，母亲只好先替你收着，免得你被人哄了去。”
话是心疼，意思却是：你的铺面，归我了。
她算得精。先拿慈母的面具哄住族中长老，再借年景不好四字把铺面收进私库，待生米煮成熟饭，我便是有嘴也说不清。这府里，谁不知继母最是菩萨心肠，偏我这个嫡出的女儿，总成了不懂事的那一个。
满屋丫鬟婆子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接话。继母这手极刁，她动的是我生母的嫁妆，族中长老偏又最信她慈母做派。
我还没开口，谢砚已立在了我身侧，慢条斯理翻开一本账：“母亲说的是城西那两间绸庄？上月我替小姐核过，净利比前年涨了三成，掌柜的报亏空，怕是账目做在了别处。”
继母脸色一变：“你一个账房，懂什么……”
“在下是懂些账目。”他淡淡截住，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这亏空二字后头，跟着的是母亲娘家侄子的私印。母亲若要替小姐收着，不妨先把这笔也一并收进公账，让族中长老瞧瞧，可好？”
一句话，轻描淡写，把继母的私吞钉在了明处。
一屋子人屏着气，连声咳嗽都无。
继母攥着帕子，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却半个字驳不回来。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轻贱的穷账房，三言两语便拆了她经营半月的局。
我垂着眼，险些笑出声，出了正房才捅他胳膊：“谢账房，可以啊。”
他眼睫微垂，唇角极轻地扬了扬：“小姐谬赞。”
到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信了，眼前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出了正房，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继母还端坐在里头，帕子攥得死紧，面上却还要维持慈爱。我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一辈子算计，到头来连个穷账房都算计不过。可转念一想，她算计的是我生母留下的根基，便又硬了心肠。
“谢砚，”我挽住他胳膊，声音轻快，“往后这样的局，还多着呢，你可不许嫌烦。”
他低头看我，眼底浮起一点笑：“小姐的局，我乐意接。”
回廊上风凉，我却觉得浑身松快。从前继母的算计像一张网，把我困在商户女的名头里，动弹不得。如今有他在身侧，那张网竟稀松得好笑。我忽然想起生母常说，有人算计倒不可怕，怕的是没人替你撑腰。如今我这腰，有人撑着了。晚间我特意让人备了酒，想与他庆一庆。
他不善饮，脸颊微红，却还是依着我，浅浅抿了一口。烛光里他眉眼柔和，我托着腮瞧他，忽然觉得，什么谢家穷账房，都不及眼前这个肯为我拆局的人要紧。
秋栗在廊下探头探脑，见继母的人撤了，才敢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姑娘，方才那场面，比戏文还痛快。”我忍着笑，赏了她一锭银子。她欢天喜地去了，我回头望谢砚，他正低头理那本账，侧脸在日光里安静得很。我忽然觉得，有他在，这沈府的风浪，也不过如此。
10 撞破谢家秘辛
自那日起，我越发觉得他不像个穷账房。
他用的徽墨是一两银子一方的好货，寻常账房哪用得起。他伏案时腰背挺直，行止有度，连继母跟前都不卑不亢，那气度，分明是养在富贵里的人。
我越发好奇他的底。
这日趁他沐浴，我溜进书房翻他的匣子，本小姐是光明正大地替相公整理笔墨，绝非要窥私。
匣子里没什么要紧物事，只一方旧帕，角上绣着个谢字，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绝非穷人家用得起的。还有一封信，火漆完好，封皮写着谢姓，落款是一处我隐约听过的清贵门第。
我心头突突跳。
正想把信放回，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姐。”
我手一抖，信纸飘落。
他倚在门边，发梢还滴着水，外袍松松披着，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信上，竟不恼，只轻轻叹了口气。
“看了便看了。”他走过来，把信拾起，“这穷账房是假的，小姐早瞧出来了，是不是？”
我怔住。
谢家。那个封皮上清贵的门第，我从前只在闲话里听过，从不曾与府里那个穷账房联系起来。
我呼吸一滞，指尖僵在信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他倚门而立，发梢滴水，却不慌不忙，仿佛被撞破秘密的不是他。
“这帕子，是我母亲绣的。”他低声道，“她总说，谢家的儿郎，行止要配得上这块软烟罗。”
我怔住，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他平日那些破绽，好墨、软烟罗、临帖的名家笔意、连继母跟前都不卑不亢的气度。桩桩件件，早不是穷账房能有的。
我从前只当是巧合，如今才知，是他藏得太好，也是我，从未真正去瞧。
他倚着门，发梢的水滴进衣领，却浑不在意，只把那封信轻轻放回匣中，像放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事。可我瞧见他指尖微顿，才知这假账房三个字，他藏了许久，也等了许久，等我亲自拆穿。
我忽然有些怕。怕他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怕我这商户女，配不上他藏了三年的心思。可转念一想，他既肯扮作穷账房住进沈府，便没把门第放在前头。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只盯着他，等他亲口说破。他似是瞧出我的不安，伸手轻轻握了握我的腕，掌心温热，稳得让人心安。
那一瞬，什么谢家穷账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是实实在在握着我的。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不肯放。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蹭得我腕间微痒。我望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什么谢家穷账房，什么商户女，都抵不过此刻，他认认真真，握着我的手，等我听他说完那句藏了三年的话。
他指尖的薄茧蹭着我腕间，痒得我忽然想笑。原来这三年，他藏的不只是身份，还有一腔我从前不敢想的情意。我抬头望他，他正垂眸看我，眼底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我听了真话，便要退开。我反手将他握得更紧，用行动答了他。
这穷账房，怎会用那样的好墨？
我原该早些起的疑。可那时我满心都是继母的算计，哪里会多看一个穷账房半眼。如今想来，他那些不妥帖处，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一个账房，怎会临得一手名家帖；一个下人，怎敢在继母跟前不卑不亢。我白白当了许久瞎子。
11 入怀年情长
他没让我猜太久。
将信搁回匣中，他转身看我，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我姓谢，谢家的谢。”他缓缓道，“幼时家中生变，流落在外，被人救起后，便隐了身份。”
谢家。
京城里那个清贵了百年的谢家。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三年前那场雨，运河里救你的，是我。”他声音很轻，“那时我刚回京，远远瞧见你落水，想也没想便下去了。你昏睡时攥着半块玉珏，说娘留下的，我替你收着，后来才知，那玉珏原是谢沈两家的旧约。”
我怔住。
所以那半块玉珏，他替我收了三年。
“我流落时，受你母亲一饭之恩。”他垂下眼睫，“如今她去了，你被继母算计，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借这场婚事，名正言顺护你，也名正言顺，查她私吞的账。”
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只是替人看了一回账。
可我听见自己心口咚的一声，像有什么坚壳，悄无声息碎了。
那些我曾以为是巧合的暖，原来都是他三年的筹谋。他守着我，哪是一时路过，那份心思，早蓄了许久。
我原以为他是我落难时随手捞我一把的过客，却不知他守了我整整三年，连暴雨都不肯离。
秋栗从前说那谢账房怪得很，如今想来，哪里是怪，分明是把他自己，都贴进了沈府这方天地。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有点想哭：“你这人，瞒得我好苦。”
他伸手，极轻地揉了揉我发顶：“我哪敢瞒你，只怕你嫌我身份，不肯让我近。”
我鼻尖一酸，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收紧了手臂，将我稳稳接住。
他说，他姓谢，是谢家的人。
我窝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淡淡的药香，忽然就不想动了。窗外天光微亮，照见他下颌的线条，干净又安稳。原来我沈令仪命里该有的贵婿，从来不在安国公府，在这间窄小的屋里，在这个穷账房的怀里。
我赖在他怀里不肯起，鼻尖蹭得他衣襟皱巴巴的。他低低笑，由着我撒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窗外天光大亮，照进这间窄小的屋，竟比安国公府的喜堂还暖。
我闭着眼想，若三年前那场雨里救我的人是他，那我这辈子，早该是他的。秋栗进来送早饭，见状红了脸，慌慌张张退出去。
我探头瞧谢砚，他耳尖红得滴血，却还稳稳抱着我。我忍不住笑，伸手戳他心口：谢砚，往后这谢家少夫人的名头，你可要护稳了。他低头，在我发顶落下一个轻吻：自然。
那一日，我头一回在沈府里笑得毫无顾忌。从前我笑，是端着的，怕人抓了商户女的错处；如今这笑，是从心窝里漫出来的。谢砚由着我闹，只在旁替我理了理睡乱的鬓发，眼底的温柔，比晨光还暖。我想，母亲若在天上瞧见，大约也会松一口气。
12 双鱼玉珏合璧
“那半块玉珏，”我喃喃，“你收了三年？”
“嗯。”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生母那半块双鱼玉珏，鱼身温润，鳞片细雕，与他腕间那道旧疤一样，带着岁月的暖。
“另半块，前夜周叔送来了。”他将两片并拢，断口严丝合缝，双鱼合而为一，“谢沈两家上一代便有旧约，两族最疼爱的孩子，以玉珏为凭。你母亲当年将她的半块给了你，我那半块，原也随身带着。”
我盯着合拢的双鱼，喉咙发紧。
所以从头到尾，我与他的缘分，早被上一辈系住了。
“你既知我是谢家的人，为何还肯作这穷账房？”我问。
“不作穷账房，怎进得了沈家的门？”他笑了笑，“你继母嫌我便宜，恰好便宜了我。她巴不得你下嫁，我顺水推舟，名正言顺住进来，才能护你、查账。”
我忽然想起那些夜里，他端来的蜜水，他替我挡的继母，他悄悄理好的生母旧账。
原来都不是顺手。
桩桩件件，都是他守了我三年的证据。
我想起新婚那夜他挪去窗边风口，想起他每夜温着的蜜水，想起他从不问我去向、却总在我绕路时悄悄跟半步。原来体贴都有来处，一点一点，把三年的心意，熬成了寻常日子里的每一件小事。
窗外风声里，他低低咳了一声，又把我往怀里拢了拢，像怕我着凉。
我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又稳又沉，一下一下，像在说：我在。
那些我曾以为熬不过去的日子，原来都有人在墙外头，替我挡着风雨。
我想起那些他温着的蜜水、他替我挡的继母、他悄悄理好的旧账，想起他腕间那道旧疤，想起暴雨天立在墙外的影子。
原来都不是偶然。
一个人，把三年的光阴，都悄悄铺成了护我的路。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守着我。
我仰头看他，他眼底映着烛火，温柔得不像话。我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腕间那道旧疤。他颤了一下，却没抽回手。
“疼吗？”我问。
“早不疼了。”他低声，“只是留着，好记着那年雨里捞起的小丫头，如今成了我的妻。”
我将合拢的双鱼玉珏贴在心口，凉润的玉意顺着肌肤漫开。三年来，我以为是自己孤身熬过风雨，却不知墙外头，始终立着一个人，替我把风雨挡了大半。这样的恩，这样的情，我沈令仪几辈子还得清。他似是怕我多想，轻轻拍了拍我后背，像哄孩子似的。我埋首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什么铺面田庄，什么继母算计，都不及这一刻踏实。
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有人替我顶着。
窗外风停了，烛火轻轻晃。他把合拢的双鱼玉珏郑重系在我腰间，说往后再不许弄丢。我低头瞧那并蒂的鱼，忽然红了眼圈。三年风雨，原是一个人，早把退路都替我铺好了，只等我，自己走过来。
我忽然想起，及笄前母亲曾摸着我的头说，仪儿，好人好事，都在后头。那时我只当宽慰。如今才知，她说的后头，竟是这样一个，肯拿三年光阴来护我的人。我闭了眼，把那点湿意悄悄蹭在他衣襟上，由着他，将我拢得更紧。
13 蓄谋娶你多年
那夜之后，我们之间便不同了。
不再是分榻而眠、隔着一张小几对账的生疏，他会在我伏案睡着时，将外袍轻轻搭在我肩上；我也会在他咳得厉害时，默不作声把蜜水多温一盏。
这日夜里，他忽然正色道：“令仪，有句话，我藏了许久。”
我正剥着橘子，抬眼看他。
烛光里他眸色很深，像蓄了三年的雨。
“三年前那场雨，我救你上岸时，你昏睡中攥着我的袖子，喊了一声娘。那一刻我便想，若能有朝一日，护你一世周全，也好。”
他顿了顿，耳根又悄悄红了。
“后来我回了谢家，得知两族旧约，更知你母亲于我有恩。我借着查账的名头回来，半是报恩，半是……”
“半是什么？”我凑近，故意逗他。
他深吸一口气，望定我的眼睛：“半是蓄谋。从落水那年起，我就想娶你。”
我手里的橘子瓣啪地掉在案上。
这句太重，重得我一时接不住。
可抬眼见他耳红到脖颈，连指尖都绷着，分明是豁出去了。
我忽然笑了，伸手勾住他小指：“巧了，本小姐如今，也只想嫁你。”
他眸光一颤，反手将我的手握进掌心，力道温柔又笃定。
那半块玉珏，原是他藏了三年的心意；这一握，倒像把三年的守，都握进了掌心里。
我靠过去，额头抵着他肩头，听见他喉间一声低低的笑，震得我耳尖也跟着发烫。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从前那些贵女笑我商户女，安国公府退我婚，都不算什么了。有人把三年的光阴都用来想娶我，这样的偏爱，抵得过满京城的门第之见。
“谢砚，”我小声，“你这人，怎么闷声不响，就把我算计进去了。”
他低笑：“这哪算算计，是认了命。”
“娶你，是我蓄谋已久。”
我盯着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心口：“谢砚，你这人，闷声做大事。”
他捉住我手指，低头在我指尖轻轻一吻，耳根又红了：“大事不敢，娶你这一件，我筹划了三年。”
我笑得栽进他怀里，橘子瓣的甜意，一路从舌尖漫到心底。
那一夜，我们说了许久的悄悄话。他说三年前回京后，如何借着查账的名头日日守着我；我说及笄那日泼茶，原是存了破罐破摔的心，却不想泼出个他来。他听得直笑，说我这人，连摔都摔得别出心裁。说到兴起，我骑在他膝头，逼他再讲一遍当年落水的事。他无奈，只得又讲，每讲一遍，耳尖便红一分。
我数着他红透的耳尖，心想，这穷账房，我可是赖定了一辈子。
他无奈，只得由着我闹，末了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低低笑：“赖定了也好，省得我去捉。”我埋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腔里的震动，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去处。三年的守，换这一刻的依偎，值当得很。
14 继母身败名裂
身份既明，查账便顺了。
谢砚将继母私吞生母铺面、虚报亏空的账目，连同一干经手单据，一并呈了族中长老。
继母还想抵赖，周叔却带人从她娘家侄子的私库里，翻出了那五处铺面的真契。
人赃俱获，族中长老当场变了脸。
“沈门不幸，竟出此败类。”族长当众斥道，“即日起，褫夺正室名分，逐出族谱，私产充公，以儆效尤。”
继母瘫坐在地，脂粉糊了满脸，再没了往日慈爱端方的模样。
她死死盯住谢砚，颤声道：“你……你原不是穷账房？”
谢砚立在廊下，神色淡淡：“岳母大人，好走。”
我噗地笑出声。
这一声笑，把积压了三年的闷气，尽数吐了出来。
满府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方才还附和继母的那些人，这会儿连眼皮都不敢抬。
秋栗悄悄拽我袖子，眼里亮晶晶的：“姑娘，咱们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我望向身侧那人，他正替我拢了拢披风，察觉我目光，微微一笑。
三年前我跌进运河，以为这世道凉薄，商户女注定被人踩着头顶过。却不知，有人替我把这凉薄，一寸寸焐热了。
消息传出，昔日与继母交好的几家太太，转脸便来沈府探口风，言语间满是讨好。我隔着屏风听了几句，只觉荒唐，前几日还笑我下嫁穷账房的人，如今倒来巴结谢家的少夫人了。
谢砚察觉我不快，淡淡一句撵了吧，那些人便讪讪退了。
他转身替我揉了揉眉心：“不必为无关的人费神。”
我望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觉得可笑。前几日他们还凑在继母跟前，笑我商户女下嫁破落户；如今见风使舵的功夫，倒比谁都利落。可我此刻竟无半分快意，只因身侧这人，把我护得严严实实，教我不必再分心去计较这些凉薄。
我靠着他手背，忽然觉出一点踏实。
秋栗在廊下冲我比了个鬼脸，悄悄道：“姑娘，这谢家少爷，比安国公府那世子强上百倍。”我忍笑瞪她，心里却认了这话。从前我以为嫁得好，是嫁个门第；如今才知，嫁得好，是嫁个肯把蜜水温一辈子的人。
族长退堂后，谢砚牵着我的手走出正房。外头日头正好，照得满地碎金。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再也不会为我敞开的正房门，忽然觉得轻快。从前压在肩上的，是继母算计的重量，哪是什么名头。如今这重量，终于卸了。他察觉我放慢脚步，侧身问我可是累了。我摇头，反倒攥紧了他的手。
这一路，从泼茶失仪到谢家少夫人，我走得不比别人顺，却比谁都值。因为他一直在。
出了沈府大门，外头锣鼓喧天，是谢家派来接我们的车马。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块困了我多年的地方，忽然觉得，它再大，也大不过他掌心的温度。登车时他伸手扶我，稳当当的，像扶着什么稀世珍宝。我借着他的力上了车，心想，当初他入赘进沈府，人人都笑我招了个穷女婿；
如今谢家明媒正娶来接，这一走，才算把那点委屈，风风光光补了回来。
继母贪墨败露，满城皆知。
族中发落继母那日，我立在廊下，望着她被拖下去的背影，心里竟无半分痛快，只觉一场闹剧终于落了幕。秋栗悄悄塞给我一块桂花糕，眼睛弯成月牙：“姑娘，往后咱们想吃几块吃几块。”我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连糕点都格外香。
15 冷眼笑对趋炎
谢家来认亲那日，京城的闲话翻了天。
前几日还笑我商户女下嫁穷账房的贵女们，这会儿个个换了嘴脸，托了帖子来府上问安，言笑间满是对谢家少夫人的艳羡。
继母那些旧日闺蜜，更是抢着上门赔笑脸，仿佛从前排挤我的不是她们。
我倚在门边，看谢砚一一替我挡了那些虚情客套，只淡淡撂下一句：“内子不喜喧闹，诸位请回。”
待客人散尽，我戳他腰眼：“谢少爷，架子不小啊。”
他捉住我的手指，低头蹭了蹭我额角：“架子是给外人看的，回家便没了。”
“昨日笑我下嫁的人，今日前来道喜。”我学那些人的腔调，拖长了调子念，自己先笑倒在榻上。
他也笑，眉眼弯弯，像卸了三年的重担。
门第之见，原是世上最经不起反转的东西。
那些曾拿铜臭压我的人，如今倒比谁都殷勤。我本想冷嘲两句，转念却只觉得没意思，踩过我的人不值得我费神，值得的，正坐在身旁给我剥橘子。
他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含了，甜得眯起眼。
秋栗在一旁看得直乐，说姑娘如今可是扬眉吐气了。我摇头，扬眉吐气倒不见得，只是再不必看人脸色，这滋味，比什么体面都实在。谢砚在旁听着，只低头替我剥下一瓣，指尖温柔得很。
最绝的是安国公府那位世子，竟也遣人送来贺礼，附帖只写恭贺谢少夫人。想来退婚那夜的决绝，到底抵不过谢家的门第。
我捏着那帖，笑得直抖：“谢砚，你这身份，比那夜的茶还烫手。”
他挑眉：“烫手的是我夫人，旁人攀不攀，与我何干。”
昨日笑我下嫁的人，今日前来道喜。
我靠着谢砚，忽然想起及笄那日满堂的窃笑。不过短短数月，风向便翻了个个儿。可见这世上的冷热，向来只冲着权势。所幸我如今不必再借谁的光，我自己，就是旁人攀不上的那束光。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传，说是城西李家、河东王家，都遣了女眷来贺。我听得直摇头，谢砚在旁忍笑，只让人一概挡了。我靠着他肩，忽然觉得，这些曾经的烦心事，如今都成了逗趣的谈资。
可见人的底气，从来不在旁人嘴里，在自己怀里。秋栗捧着一摞帖子进来，堆得像小山。我随手翻了两张，尽是些攀交情的客气话。
谢砚伸手替我拢了拢，说这些不必理会。我笑着应了，转头却把安国公府那张单独挑出来，压在了妆奁最底下，留个念想，也留个笑话。
谢砚在旁瞧着，忽然低声道，往后这样的帖子，只管堆着，横竖咱们不缺这一门招呼。我笑他小气，他却正色，说我的时辰，不该耗在这些虚情上。我听着，心里软成一片。原来被人这样护着，连应付场面都成了不必委屈自己的事。
16 温蜜水辈子
婚事重办那日，谢家风光体面，比安国公府当年的退婚宴，排场大了一倍不止。
我凤冠霞帔坐在喜堂上，偷偷掀了盖头一角，瞧见谢砚一身绛红喜服，挺拔如松，哪还有半分穷账房的影子。
礼成后他来挑盖头，指尖微颤，却稳当当地将秤杆递到我眼前。
“夫人。”他低声唤，耳根又红了。
我伸手把他扯近些，咬着他耳朵道：“谢少爷，往后每日的蜜水，可还温不温？”
他低笑，将我打横抱起：“温，一辈子都温。”
婚后日子，他破例无数。
那盏蜜水，他每日天不亮便温上，先倾一点在自己手背上试温，凉了添炭，烫了揭盖晾一晾，直到不烫不凉，才搁到我枕边。我起初只当是随手，后来才知，这三年的每个夜里，他都是这样一遍遍试过来的。
我嫌早起，他连早朝都肯为我告假；我贪甜，他让人从江南快马运来时新糕点；连谢家那套古板的规矩，他都肯为我一改再改。
这日我窝在他怀里翻话本，随口嫌一句这男主太笨，他竟当真提笔，替我另写一个，结尾把笨男主改成早早认输、日日温蜜水的模样。
我笑得直不起腰：“谢砚，你这算不算公报私仇？”
他放下笔，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声音里带着笑：“不算。是实话。”
我戳他心口：“谢砚，你当初要是直接说，本小姐说不定早嫁了。”
他捉住我的手，十指相扣：“不急。我守了三年，不差这一时。”
有一回我随口说想吃城南那家桂花糕，他二话不说，顶着雪出了门，回来时襟上落满雪，手里却护着一盒完好无损的糕。我咬了一口，甜得眯眼，他就在旁看着，眉眼弯弯，像比我还欢喜。秋栗笑说，姑爷这哪是入了赘，分明是添了个祖宗。我闻言去揪谢砚的耳朵，他由着我闹，只把糕往我嘴边又递了递。
这日谢家旧礼，要新妇晨省。我赖床，他竟替我去了，回来挨了祖母一顿训，却只笑着替我挡下，说她身子弱，孙儿代了便是。阖府哗然，谢家最讲规矩的少主，头回为个商户女破了例。
我听说了，夜里揪他耳朵：“让你挨训，本小姐过意不去。”
他由着我揪，眼底弯弯：“训一句，换你多睡半个时辰，值。”
后来祖母疼他孝心，倒也认了这破例，逢人便夸，我家孙媳福气好，娶了个知冷知热的。我听了只偷笑，哪是知冷知热，分明是他把我宠得没了边。可这样的宠，我沈令仪，受得起，也赖定了。
窗外落雪，炉上蜜水温着，水面两片陈皮浮浮沉沉。
我靠着他肩，忽然觉得，世情冷暖都不算什么。
被人偏心偏爱着，才是这辈子顶顶要紧的事。
17 谢砚
番外·谢砚
我第一次见沈令仪，是三年前那场暴雨。
运河边她跌进去的瞬间，我连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她呛着水，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喊一声娘，又昏睡过去。
我把她托上岸，替她顺气，她腕间滑出半块双鱼玉珏，我替她收好，才发现那玉珏，与我随身那半块，竟是一对。
谢沈旧约。
原来上天早把人指给我了。
后来我回了谢家，得知她母亲当年救过我，更知她被继母算计、在沈府过得并不好。我本可光明正大上门提亲，可她性子烈，最厌人拿身份压她。
我便扮作穷账房，借着她继母贪便宜的心思，名正言顺入赘进沈家。
头一夜分榻，我其实怕极了。怕她嫌我身份，怕她只当我是个下人。
可她泼茶失仪那日，明明满堂都在笑她，她却仰着脖颈，笑得又野又倔。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姑娘，我护定了。
夜里给她温蜜水，她不吃葱，我头回见便记下了。她疑我瞒她旧情，冷我三日，我不敢解释，只把蜜水照例温着，怕她半夜渴，又怕她赌气不喝。
她不知，那张我等着的小笺，我写了三遍才敢压在杯底。
三年前那场雨，我救起的是个浑身湿透的小丫头。
三年后，她成了我的夫人。
后来她问我，当初为何不直接表明身份。
我答不上来，只说：怕唐突，怕她嫌谢家门第高，更怕她嫁我，是迫于无奈，而非心里情愿。
我想让她自己走向我。
所幸，她来了。
这笔买卖，我赚了。
有时夜里她睡熟，我瞧着她安稳的眉眼，会想起三年前雨里那双惊慌的小手。那时我只想把她托上岸，从没敢想，有朝一日她会窝在我怀里，叫我一声相公。老夫人起初嫌我扮账房委屈了身份，我回信只说，能名正言顺护着她，便是最体面的事。如今想来，那三年装穷的日月，竟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因为每一天，都离她近一些。
她冷我的那三日，我日日守在窗外，听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有回她咳了一声，我险些推门进去，又怕她更恼，到底忍住了。
那三日夜夜温着的蜜水，浮着两片陈皮，是我头回见她时，便记下的方子。她嫌葱，我便把葱挑得干干净净；她贪甜，我便常备着橘子。这些小事，我原以为要藏一辈子，没想到她自己，一步步走了过来。
成亲那日，她凤冠霞帔坐在喜堂上，偷偷掀了盖头一角瞧我。我瞧见她眼里的光，比满堂烛火都亮。那一刻我忽然觉出，三年前那场雨，我跳下去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捞回这样一个，肯陪我温一辈子蜜水的人。
世人皆道我谢家少夫人金尊玉贵，却不知这份金尊玉贵，原是我扮作穷账房，一寸一寸，拿三年光阴替她挣来的。
她常笑我闷，我只由着她笑，眼底却亮得很，像是得了天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