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掌管梦境的梦境精灵，可我，失眠了。
我的本职是守着主人安睡：主人入眠，我上岗；主人醒来，我休眠。可最近出了怪事——主人不仅迟迟不肯入睡。没想到主人没失眠，我反倒把自己睡失眠了。
再这样下去，主人的身体会被拖垮。我决定，勇闯人类世界，去解开主人不肯入睡的秘密！
虽然通过主人的眼睛我可以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仍然不理解主人为何不睡觉，也许人类世界会告诉我答案。
根据记忆，梦境精灵去往人类世界只有一种办法——梦之通道，这条通道唯有夜间才能开启，天亮前必须回来，一旦超过这个时限，梦境精灵将会消亡，它的主人此生无梦，也会失去一些感知力。事不宜迟，今晚就动身。
当梦核的两扇窗户缓缓合拢，逐渐入夜，当窗扇完全闭合后，我轻轻摇晃梦铃，梦之通道逐步打开。
【第一夜】
进入通道，通道旁是一个又一个小格子，格子里记载主人的每一次梦境，根据对梦境记忆的印象深刻与否，有的十分明亮，有的闪着一丝光亮，大部分灰蒙蒙的一片。穿过通道，正式进入人类世界，与我在梦中看到的一样，只是要更冷一些
进入主人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关灯。床头柜上有一台加湿器，正往空气里吐白气，水箱快空了。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是小区里几盏发黄的灯。地上堆着衣服，沙发上摊着被子和一只没有拆的快递盒。茶几上有三样东西排得很整齐：一盒药、一沓单子、一支笔。药盒被翻得起了毛边，说明书塞在里面，只露出一角。那沓单子上印着红色的抬头，最上面一张被压出了折痕。日历挂在墙上，17号被红笔圈了一个圈，圈得太用力，纸背都透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复查。
主人不在床上，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的亮度调得很低，蓝白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没有扎，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眼睛下面有两块青色；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皮筋，皮筋上有一道旧痕。她敲键盘的声音很轻，敲一会儿就停下来，用手背揉一下眼睛，再接着敲。
我在她旁边坐下，离得很近。她看不见我，醒着的人都看不到我，只有半睡半醒的人可能看到一团亮光，我也没有打扰她。她的呼吸有一点重，肩头一直是端着的，没有松下来过。
两点四十分，她合上电脑，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很久，她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等水变凉。然后她去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头往楼下看。楼下有一家便利店，白灯亮着，招牌上的字在闪。她看了大概两分钟，收回身子，把窗户关严。
回屋的时候手机亮了。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她站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收到。
三点半，她终于躺下了。
我握着梦铃，等她睡过去。只要她的梦核一合上，我就能摇铃，把她领进梦里去。可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天花板上有块污渍，她就盯着那块污渍看。四点十分，她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呼吸变长，梦核的两扇窗开始合拢。
我立刻摇铃。
铃声刚响到第二下，那两扇窗又弹开了。她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下面。我听见她心里有一根线绷着，绷得很紧，响声都传到我这边来了。这根线不是怕黑，不是怕吵，也不是身体难受。这根线拴在别的地方，拴在她白天要去的地方。
我不敢再摇第二次。梦铃摇得太急，人会醒得更彻底。这是规矩。
四点四十，她起来喝水，走到阳台边上，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上有一点雾，她贴了一会儿，雾就散了。她抬手把玻璃擦干净，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擦出一块透明的地方。然后她回到床上，还是睁着眼睛。
五点二十，窗帘边缘开始发白。
我心里一紧，转身就往通道飞去。通道的墙在往中间收。等我扑进那道缝里，缝只剩一条手掌宽，我侧着身子挤进去，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我坐在梦核的地上，喘了很久。
她还在睁着眼睛。
天已经亮了。她的闹钟响了，她起身，洗脸，换衣服，把桌上的药盒和单子装进包里，出门。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三秒，回头看了一眼没铺的床。
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我什么也没弄明白，只记住了一个词：复查。
【第二夜】
这一夜我学乖了。
主人的梦核一合上，我就从缝隙里下来，站在她的窗台上等。等到八点，她起身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扎起来，拿了钥匙，出门。我跟着她从楼梯下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灯亮一片，她一走远，后面就黑了。
小区门口的路，晚上比白天安静，但也没有真的安静。有人推着一车纸箱往回走，纸箱上盖着塑料布；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的时候一直用手挡着嘴；一对小情侣坐在电动车上分一杯奶茶，杯子上的吸管插了两根。
她进了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门一开，暖气就涌出来。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男孩，二十岁出头，货架上的东西被他摆得整整齐齐，饮料的商标全朝着外面。他一边给人结账，一边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又咽回去，笑着跟顾客说慢走。
主人在货架前走了两圈。她拿了一瓶咖啡，又放回去，换成一小桶小米粥。粥是热的，她端在手里，隔着塑料盖摸了两下。然后她又回去，把咖啡拿上，另外加了一瓶热牛奶。结账的时候，男孩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自己有。
我跟着她出来。她把粥和牛奶装进随身的布袋，咖啡留在手里，拧开喝了一口。
街上的灯全亮着，路口的红绿灯已经换成了夜里那种慢吞吞的黄闪。一个骑手从我们身边窜过去，车后座绑着一个方箱，箱子上贴着几张撕不干净的胶带。他戴着薄手套，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边骑边说话，说的是这一单再有十分钟就到。另一个骑手停在路边，蹲在台阶上啃一个凉了的包子，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一直亮着，他每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
有一辆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司机把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的手机在支架上响了一声，他立刻坐直了，看屏幕，然后又把头靠回去。这样的动作他一夜做了很多次。
烧烤摊的老板把炭翻了一遍，火星往上冒，他用手背挡了一下脸。两个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桌上摆了七八个空瓶子，其中一个说话说得很大声，另一个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
网吧的门半开着，里面一格一格的隔断亮着，坐满了人。有人在打游戏，喊声穿过玻璃门；有人趴在键盘上睡了，屏幕还亮着，角色的血条在慢慢掉。
药店挂着二十四小时的牌子。店员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书皮是包过的。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去。
一个环卫工推着车过来，扫帚在地上刮出声音，一下，一下，很慢。他扫到我们脚边，绕开主人，继续往前扫。主人往旁边让了半步，他就抬了一下帽子，没说话。
路口的自动取款机还亮着。有人隔着玻璃在里面取钱，取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把凭条撕了，撕成很小的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就掐了，把剩下的半支收回烟盒，走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小区里出来。孩子已经睡着了，脑袋垂在她肩上。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奶瓶和尿布。她站在路边等，等到有一辆车停下来，她上车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不是黑的，是深蓝色的，边上有一圈很淡的橙色亮着，那是城市自己的灯照上去的。真正的黑在天顶，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在主人后面，心里开始犯糊涂。
在通道里，我守的睡眠一向是简单的事：人困了，就睡；睡够了，就醒。可这一夜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困得睡不着。他们有的是为了钱，一单接一单，接完了还想再接一单；有的是为了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电话，等一个人回家；有的是为了躲，躲开白天要面对的事，就坐在这里，让屏幕亮着，什么也不想。
我以为人睡不着是因为夜太长。原来夜不够长。
主人走到小区外面那条大路上，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来。末班车已经走了，站牌上的灯照着她的脸。她把咖啡放在脚边，从布袋里把粥和牛奶拿出来，摆在自己腿上，两只手扶着，怕凉得太快。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我贴近去看。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个院子里，后面有一堵矮墙，墙头晒着两条被子。中间那位老人穿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左边是主人，比现在年轻一些，也胖一点；右边是一个男人，只拍到半张脸，被截掉了。照片上有一层黄色的光，应该是下午拍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黑，抬头看路。
路上一辆又一辆的车过去。偶尔有出租车问她去哪，她说不用了，她自己走过去。
她继续往东走。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大概两百米，路边有一只流浪猫从车底钻出来，黄白的毛，一只耳朵缺了一块。它径直朝我走过来，在我脚边站住，抬头看我。
我心里一慌，往后退。它跟着往前一步，尾巴竖得直直的。
“你看得见我。”我说。
它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往旁边的巷子里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下，等我。
我跟着它进了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围墙，墙上有电表箱和几张旧广告。走到中间，它停下来，蹲在一个铁门旁边。铁门后面是一间小屋，屋里亮着一盏灯，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拿着相框，一遍又一遍摸着相框。
猫在门口趴下了。
我明白它的意思。它守着她。它守了一夜，一夜又一夜。
我退出来，跑回大路。主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背影，外套的下摆在路灯下面一晃一晃。
第二夜我懂了一件事：她不是不困。她是不肯。
天空微微泛白时，通道的墙开始收。我赶在最后一刻跳进去。我坐在通道口，隔着已经合拢的缝，看主人的房间。她还没有回来。
天亮之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空的布袋，粥和牛奶都不在了。她进门，把鞋踢掉，坐在玄关的地上，靠着鞋柜，闭了几秒钟眼睛。然后她起身，去洗澡，去上班。
【第三夜】
第三夜我从通道下来，看到主人在厨房，把保温桶装进布袋，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她换鞋的时候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一阵头晕上来，她在等它过去。我站在她旁边，看得清楚：她瘦了，外套的肩线空出来一块。
她下楼，往东走。我沿着她第二夜走过的路，跟在她后面，一直走到那排白墙的房子前面。
市第二医院。夜里的大门只开一半，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车顶的灯没有转，静静地亮着。值班室的窗户里有人影，登记本摊开着。她进去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又来啦”，她点点头。
电梯到六楼，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就压了过来。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天花板上有一排灯，隔一盏亮一盏，光是白的，照得人脸没有颜色。走廊中间靠墙放着几张折叠床，有两张已经打开了，人裹在被子里，头朝墙，脚边放着拖鞋。护士站的台面上摆着一排病历本和一个保温壶，值班的护士正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急。
有几个家属坐在椅子上，没有睡。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她把袋子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一半又抬起来，看一眼病房的门。一个男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很小，说的是“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主人走到走廊最里面那间。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是空的，中间那张的病人睡着，床头挂着输液的架子，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靠门这张床上躺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脸很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下面埋着针。
床头的卡片上写着名字和年龄。我看不清那些字，只听见主人轻声叫了一声：外婆。
老人没有醒。主人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先把毛巾在热水里过了一遍，拧干，然后托起老人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把老人的指甲剪了。剪刀很小，她剪得很慢，每剪一下都要停一停，怕剪到肉。剪下来的指甲她收在纸巾里，包好，扔进垃圾桶。
老人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小满。”
主人应了一声，往前倾。老人说话很慢，气不够，一句话要分三次说完：“粥……明天早上……再喝。”
“好，明天早上喝。”主人说，“今天指标比昨天好一点，护士说的。”
老人笑了笑，眼睛又闭上了。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摸到主人的手，抓住，就不放了。
我站在床尾，看着她们两只手。
这是我这三夜以来第一次看清楚主人。她在家里坐着的时候，肩一直是端着的；在街上走路的时候，头一直是低着的；只有在这里，她的肩才落下去一点。落下去以后，她整个人就更小了。
老人的呼吸慢慢变长。我听见她梦核的声音——很轻，很旧，开关都磨圆了。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梦核上面，没有摇铃，只是看一看。
窗开着一条缝。里面是一个院子，矮墙，墙头晒着两条被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面有一张小板凳，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背心，蹲在地上捡掉下来的石榴。老人站在旁边，拿着一把蒲扇，扇一下，停一下，嘴里在数着什么。数到第十下，小女孩跳起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我退出来。
我想我明白主人为什么睡不着了。白天她要在这里守着，夜里她也不肯睡，怕自己睡着的时候，床上这个人会走。
这不合规矩，可是我知道，人的心里有一根线的时候，梦是进不去的。
一点多，主人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这次真的沉了下去，梦核开了一条缝。我立刻摇铃，铃声刚进去，就看见她的梦。
她的梦里只有一条走廊。跟外面这条一模一样，一样的长，一样的白灯，一样的隔一盏亮一盏。她在这条走廊里往前走，走得很稳，一直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堵墙。她停下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另一头，还是墙。她就这样来回走，走了很多年。
我想替她在尽头开一扇门。我把手按在墙上，用力推。墙没有动。我又推了一次，手心开始发烫，还是不动。她的梦太浅了，浅到只够装下一条走廊，装不下别的东西。
铃声断了。她醒了。
护士过来换液体，看见她坐着，说：“你回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没事。”她说，“我习惯了。”
护士没有再劝，把空袋子摘下来，写了几笔，走了。
四点半，走廊里的人更少了。一个家属端着泡面从楼梯口出来，热气糊住了他的眼镜，他把眼镜摘下来挂在耳朵上，用袖子擦。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哭，声音很小，哭一下停一下，停一会儿再哭。一个男人从病房里出来，在门口站住，两只手在裤子上蹭，蹭完又进去。
折叠床上有一个人翻身，被子滑到了地上，他没有捡，就那么睡着。
护士在护士站，不知道在写着什么，用手撑着额头，撑了一会儿，接着写。
五点，天开始亮。窗外那栋楼的一排窗户，从上往下，一个一个地亮起来。
我必须走了。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卡片，这回我看清了上面的名字。老人姓陈。床尾夹着的病历本上，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陈小满。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第四夜】
这一夜她没有去医院。
九点四十，她从家里出来，去的却是另一个方向。我跟着她走了二十分钟，进了一栋写字楼。
大堂的灯只开了一半，保安在打盹。电梯上去，二十二楼，她刷卡，门开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整层楼只有两排灯亮着，一排在她头顶，一排在最里面的会议室。空调还在运行，声音很低。打印机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有人在茶水间的水池里留了一个杯子，杯底有一圈褐色的痕。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两样东西很显眼：一张合照，用透明胶带贴在显示器边上，就是第二夜她手机里的那张；一个抽屉半开着，里面塞着一沓单据，边角露出来，被翻得很软。
她把包放下，坐下，开机。
电脑亮起来，右下角的时间是二十二点十七分。她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排着几十个文件，名字后面都带着日期。她开始做，一份一份地做。做到一半，她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板药，抠出两粒，就着桌上的凉水吞下去。
十一点多，电梯响了。
进来的是个男生，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宽大的卫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
“你怎么又来了。”他说。
“东西没做完。”
“白天不是请假了吗。”
“请了半天。”
男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另一杯咖啡自己打开，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昨天开会，老大问你那部分什么时候给。我说你先忙家里的事，我帮你顶两天。”
她抬起头看他。
“你别这个表情。”男生说，“我又不是白帮。你回来请我吃饭。”
她笑了一下，很轻，笑完就收回去了。
“我妈那边——”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改口，“我外婆那边，医生说再观察一周。等出院了就好了。”
男生“嗯”了一声，把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完。别老喝凉水。”
他起身回自己的位置，开了电脑。整层楼就有了两个亮着的屏幕，隔了七八个工位。
他们两个人一直坐到一点二十，中间几乎没有说话。打印机响过两次，吐出来的纸还带着温度。男生把打好的文件按顺序码齐，用夹子夹上，放到她桌上，然后伸了个懒腰，说：“走了，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我叫车，顺路。”他说，“你别跟我客气，我这是为了让你欠我人情。”
她把东西收进包里。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位，把那张合照扶正了一点——胶带松了，照片歪着。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三个人，都很困，谁也不说话。大堂外面下起了小雨，男生撑开一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半。
他们上了车。车往她家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男生说：“下周那个会，我去说。”
“别。”她说。
“那你自己说。”
她没有接。车窗外面有雨，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退到后面就看不见了。
我没有跟车。我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这条街往前走。
走了很久，我发现三点半的城市跟十点多的城市不一样。洒水车开过去，路面湿了一条，水在灯下面亮。早餐店的人已经把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在案板上和面，手臂上的力气很大，面团被摔下去，又拉起来，声音很闷。隔壁的豆腐脑把锅支起来，白气一直往上冒。
还有一辆车停在路口，司机靠在座位上睡觉，车窗上全是雾气。他的计价器还亮着。
这些都是我这三夜没有看见过的。原来城市在夜里不是空的。它一直在动，只是动得很小声。
我沿着主人的方向飞回小区，在楼下抬头看。她房间的灯亮了。过了一会儿，灯灭了，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缝里透出一点蓝色——那是电脑屏幕的光。
第四夜，我弄清楚了那根线拴在哪里。
白天她要去医院守着。夜里她要把白天欠下的活补回来。两头都不肯松，中间的那个人就只能不睡。
我坐在她窗台上，看着那条蓝光，一直到通道收口。
【第五夜】
这一夜我没有去人间。
我沿着通道走，进入与外婆有关的格子。
格子的窗框上拴着一根线，线很细，从格子里一直伸出去，穿过通道的墙，往一个我看不见的方向走。
我顺着这根线走了很久。线穿过了几百个格子，最后停在一个很靠里的位置。
那里也有一格。
一个很小的老太太坐在格子旁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只铃铛。她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梳成一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她的手一直在铃铛上，很轻地转着，转一下，停一下。
她先看见我的。
“你是哪一家的。”她问。
“我主人姓陈。”我说，“住在这边。”
她抬了抬眼睛：“小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主人？”
“认了二十多年。”她把铃铛往膝盖上挪了挪，“我守的是她外婆。”
我坐下了。
她说话很慢，气也不长，跟病房里那位老人说话的样子有几分相近。
她说她守了六十八年。老人出生那年，她就来了。六十八年，通道里的格子换了好几茬，她一直在这个位置，没有挪过。她的铃铛已经摇不响了，铃声磨没了，只剩一个动作。她还是一夜一夜地转它，转得手都发麻。
我向她请教，“我的主人迟迟不肯入睡，我摇过铃，摇不进去。她的梦太浅，只够装一条走廊。”
老太太没有马上说话。她把手抬起来，指着我主人那根线的方向。
“你看那根线。”她说，“线还拴着，说明她心里有一件事，没有放下。”
“人的梦核不是被睡意关上的。”她接着说，“是被放下关上的。事放下了，窗自然就合上，不用摇铃。事放不下，你把铃摇碎了也没用。”
我问她那件事是什么。
“她自己知道。”老太太说，“她不肯说，也不肯睡。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我心里堵了一下。
“您的主人呢。”我问，“为什么也不睡。”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疼。”她说，“夜里疼，白天也疼。疼的时候人不敢睡，怕一睡过去就醒不过来。还有一样。”
她停了一下。
“她心里也有一件事。她怕自己走了以后，那个小的没人管。”
我没有说话。
通道里有风过去，很轻。老太太的铃铛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没有声音。
“您不着急吗。”我问她。
“我知道我什么样子。”她说，“我这只铃铛，早就不响了。我这副样子，撑不了几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很亮。
“我怕的不是消亡。”她说，“我怕的是她那一天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梦。她会失去一些东西。她尝不出味道，听不见一些声音，晚上闭上眼就是一片黑。这些事，比消亡难过。”
我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有办法吗。”我问。
“有。”她说，“梦不是抢来的，是借来的。”
“借谁的。”
“借她外婆的。”她说，“她们两个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一个院子，两条被子，一个小孩。这段梦在她外婆的格子里，一直都有，每天夜里都在。她外婆摇不动，可她还在做这个梦。”
我问：“借来的梦，能留多久。”
“留不住。”阿眠说，“梦送进去，第二天就淡了。人醒过来，只记得一点点，剩下的都散掉了。”
“那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人不是靠记住梦活的。人靠的是睡过一觉。她睡过那一觉，第二天醒过来，心里那根线就松一指。松一指，就够她去做下一件事。做完了，再松一指。”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接着说：“我们一辈子也做不了什么大事。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人松那一指。”
“要是她一直不松呢。”
“那就一直送。”阿眠说，“送到她松为止。送一次不行，就送第二次。梦里的事情不急，梦外的事情才急。她外面那些事，一件一件都要她自己去办。我们只能在门里面等她。”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铃铛。
“还有。”她说，“借来的梦不能乱用。人的梦有由头。她外婆梦见院子，是因为院子里有她放不下的人。你把这段梦送给她外孙女，由头是对的。要是换一个人，梦进去就散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什么叫由头不对。”
“她自己不信。”阿眠说，“人不信的东西，梦送不进去。你把一座金山送到一个不想要金山的人枕边，他第二天什么也记不住。”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我说：“那我怎么借。”
老太太把铃铛递给我。
“我的铃不响了，可它接过东西。”她说，“你带着它，走到通道里。你要在还亮着的格子中找出院子那一段，把它收进铃里。”
她说，“找到容易，取走难。你要押一样东西。”
“押什么。”
“随便。”她说，“规矩是，取梦必押。押的东西回不来。”
我想了想。
“我押我右手的温度。”我说。
老太太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不会。”
她把铃铛放在我手心。铃铛凉的，比通道里任何东西都凉。她把手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她说，“你只有一夜。你主人今天晚上还在医院。她不会睡，她在那把折叠椅上坐着。你要等到她真的睡着了，才能把梦送进去。送早了，梦会碎。”
“她什么时候会睡着。”
“这个我不知道。”老太太说，“我只知道，人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就会睡着。”
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叫住我。
“小的。”
“嗯。”
“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这一类的精灵不讲名字，只讲守的是谁。我守着主人，我就是她的精灵，别的不需要。
“我没有名字。”我说。
“我也没有。”她说，“我叫阿眠，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起一个，总比没有强。”
“阿眠。”
“哎。”她应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第六夜】
第六夜我早早进入通道。
我没有先去她那里。我把阿眠的铃铛挂在脖子上，沿着通道走，摸着每一个还亮着的格子，认真听里面的声音
在很靠里的一个位置，我听见了扇子扇风的声音。
一下，停一下。数到第十下，有一个小孩跑过去。
我把铃铛放下去，让铃口对着格子。铃铛开始发热，热得烫手。格子里的光点一粒一粒地往里走，走进去就没有了。铃身越来越沉，沉到我一只手托不住。
我把它抱在怀里，开始往外走。铃铛十分沉，把它带出通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走到一半，我已经抱不动铃铛了，只能拖着走，拖到还有三分之一的位置时，我右手的力气突然没有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还在，但是不听话，也感觉不到温度了。
我押的东西，收走了。
我用左手拉着铃铛。
走到最后一点，我听见上面有声音，很轻，是有人在说话。
我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出口开在病房的墙上，就在床尾那面墙。走廊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交接班刚开始。主人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起一伏。
她的梦核开着一条缝。
我把铃铛举起来，摇了。
铃声这回响了，很轻，但是很清楚。铃口对着那条缝，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送进去。
我看见她的走廊。
走廊还是那么长，还是那么白，还是隔一盏亮一盏。她走到尽头，停下来。
这一次，墙上有一扇门。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伸手推了一下。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矮墙，两条被子，一棵石榴树。树下面有一个小板凳，板凳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老人在扇风。一下，停一下。
主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肩膀开始抖。
我不能再看了。通道已经收到只剩一条缝，我转身跳进去的时候，缝在我脚后合上，我的鞋跟被夹了一下，掉了。
我坐在通道的地上，抱着铃铛，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亮以后，主人在医院醒了。
她坐起来，脸上有压出来的红痕，眼睛是肿的。她揉了揉脸，先去看床上的人。
老人也醒了，正看着窗户。
“小满。”老人说。
“嗯。”
“我昨夜梦见你小时候了。”老人说，“在院子里捡石榴。你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往兜里装，装得满满的，还往我这边送。”
主人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梦见了。”
“梦见什么。”
“梦见您在院子里晒被子。”她说，“还拿着扇子扇我。”
老人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主人赶紧给她拍背。
我在窗户外面站着，右手垂在身侧。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那只手还是凉的，一直凉到手腕。
【第七夜】
白天，外婆出院了。
主人请了一天假。她早上七点就到医院，办手续，退押金，把三个月来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袋子：保温桶、毛巾、拖鞋、一个用了一半的肥皂盒、两件换洗的衣服、床头柜抽屉里的半包纸巾。护士来拔针的时候，外婆把手背按了很久，血才止住。主人蹲在床边给她穿鞋，鞋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薄了，她蹲着，把鞋带系了两遍。
出院的时候外婆走得很慢，一手扶着主人的胳膊。走到医院大门口，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有太阳。”她说。
“有。”主人说。
她们坐车回家。外婆坐在后排，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这个楼什么时候盖的，这条路以前是不是有个菜市场，那家卖糖糕的还在不在。主人一句一句地回答，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
到家以后，主人把外婆安排在卧室，把被子掀开，让她躺下。外婆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说要把窗户打开。主人开了窗。外婆说风好，主人说风大，会着凉。外婆说那关一半。主人就关了一半。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她们两个人为一扇窗讨价还价，讨到最后，谁也没赢。
下午，主人的舅舅打了一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上接，把阳台的门关上了。我隔着玻璃看她的嘴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说了大概十分钟，她停下来，听对方说。对方说了很久。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着楼下。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进屋。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才回去。
晚上，主人给外婆煮了粥，熬得很软。外婆吃了小半碗，说吃不下。主人没有再劝，把剩下的装进碗里，放进冰箱。她给外婆擦身，换衣服，把药分好，一格一格装进药盒，早中晚各三格。装完以后，她在药盒上贴了一张便签，写了字，字很大，是给外婆看的。
外婆看着便签上的字，问：“你舅舅说什么了。”
“他说下个月来。”
“真的？”
“真的。他说请了几天假，来换我。”
外婆没有出声，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白的。她把便签贴在药盒上，按了两下。
“你舅舅这个人。”外婆说。
“他忙。”
“都忙。”外婆说，“你也忙。”
主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九点半，外婆睡了。
她的梦核这次合得很快，两扇窗稳稳地关上，没有弹开。阿眠的格子那边传来一点声音，很轻，是铃铛响了一下又一下。我想她今夜可以上岗了。
主人在客厅收拾。
她把外婆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把拖鞋摆到床边，鞋头朝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口朝里，怕夜里碰倒。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她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声音。
她把电脑合上了，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几根线，她把线拨到一边，才把电脑放平。
然后她关灯，躺下。
沙发不长，她的脚要折一下才能放上去。她拿了一条薄毯盖到胸口，侧过身，面对着沙发的靠背。
我握着铃，在她旁边等她睡。
十点四十，她的呼吸慢下来，梦核开始合拢。
合到一半，停住了。
我听见她心里的声音。那些声音一件一件地传过来：下周的复查要提前约；这个月的房贷还有几天；白天请假扣的钱，得从别的地方补回来；外婆的药还剩两盒；舅舅前天打过一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就挂了；公司那个文件，男生帮她顶了两天，不能一直让人顶。
一件一件，都是要紧的事。没有一件是今夜能解决的。可她把每一件都摆在了枕头边上。
我没有摇铃。阿眠说过，梦不是抢来的。她的窗合到一半，是因为她自己按着。
我在沙发边坐下，把右手放在膝盖上。那只手还是凉的。
过了一刻钟，卧室里传出声音。
“小满。”
主人立刻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外婆的声音很轻，“我看看你在不在。”
“我在。”
“灯别开，我这就睡了。”
主人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说：“外婆。”
“嗯。”
“明天我不上班，我在家。”
“你上你的班。”外婆说，“我一个人待得住。你把粥放桌上，我自己会热。”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外婆说，“我又不是今天才老。”
主人笑了一声，很轻，然后躺回去。
“睡吧。”外婆说。
“您先睡。”
“我先睡。”外婆说，“你也睡。别熬着。你那眼睛，我看了三个月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
主人的呼吸变了。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毯子里，肩膀慢慢松下去。
这一次，梦核的两扇窗合拢了，合得很稳。没有弹开。
我站起来，摇了铃。
铃声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走廊。
走廊还是那么长，白灯还是隔一盏亮一盏。但是这一次，走廊上有人。她的外婆站在走廊中间，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朝她招手。
主人走过去了。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去。
门后面是那个院子。矮墙，两条被子搭在墙头，被面是蓝底白花的。石榴树在墙角，树下面有一张小板凳。外婆走过去，把被子翻了一面，用手拍了两下，灰尘在太阳里散开。
主人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四周。
“这树还在。”她说。
“在。”外婆说，“年年结石榴，没人吃，都掉地上。”
“小时候我在这儿捡。”
“你捡了往兜里装，装得满满的，裤子都要掉了。”
主人笑了起来。她走过去，帮外婆拍被子。两个人一人一头，被子被拍得蓬起来。
墙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很轻，走了几步就远了。主人没有回头。
我坐在院子的矮墙上，看着她们。这是我这七夜以来，第一次什么都不用做。
梦太深的时候，我只需要守着。
后来她们在板凳上坐下了。外婆把扇子递给主人，主人接过，给外婆扇。扇一下，停一下。
我在墙头坐着，一直到天快亮。
四点五十，我从通道回去。
路过阿眠的格子，我停下来。
她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她的铃铛放在膝盖上，铃身上有一点光。她的头发还是那个髻，木簪换成了黑的。
“响了。”她抬起头，对我说。
“响了。”我说。
“她今夜睡得沉。”阿眠说，“回来以后，她就不疼了。她说家里好。”
她顿了顿，又说：“我还可以再守几年。”
“那就守几年。”
她看着我怀里的铃，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我把右手抬起来给她看。手还在，能拿东西，能干活，只是没有温度。
“押了就押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天亮以后，主人在沙发上醒了。
她坐起来，先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外婆睡得很沉，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去厨房煮粥。
粥煮好的时候，外婆醒了，说昨夜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中间没醒。主人说她也是。
“我梦见院子了。”外婆说，“被子晒得可好。”
“我也梦见了。”主人说，“我给您扇扇子。”
外婆笑了，说：“那我下回梦见下雨，把被子收进来。”
那天主人上班，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个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气色好了。”
“我昨天十点睡的。”
“早该这样。”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抽屉里的单据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整理。整理完，她把那张合照重新贴了一遍，换了一条新胶带。
那天晚上，她把墙上那张日历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旧日历上17号那一页她折了角，没有扔，夹在抽屉的单据中间。新日历上，她在下个月的一个格子里写了一行小字：舅舅来。写完看了看，又添了两个字：复查。
夜里十点，她关了客厅的灯。
外婆八点半就睡了。主人躺到沙发上，盖好毯子，这一次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卧室的门。她把眼睛闭上，呼吸慢下来。
我坐在沙发边的地上，握着铃，等她。
梦核的两扇窗合上了，合得很稳，没有一点缝。
我摇了一下铃。铃声很轻，进了窗里，就没有了。
我是掌管梦境的梦境精灵。前一阵子，我失眠了。现在，我好了。
主人入眠，我上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