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简和月莹是缉毒队最默契的搭档，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过命的交情。
最后一次任务，她们被俘，受尽三天三夜的折磨后，木简替月莹挡下最后一枪。
死后，神让她们二选一复活，两人都选了对方。
神觉得有趣，复活木简，抹去月莹的记忆并植入仇恨。
月莹开始追杀木简，每次刀快落下时却总下不去手。
直到一次绝境中她们再次并肩作战，月莹想起一切——神的声音同时响起：
“说出口，你们都会死。”
神依旧觉得不够有趣，仿佛恶魔低语般“我再添一把火。”
月莹死前最后一句话：“这一次，我终于保护到你了。”
神说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二人相视一笑，同时向神出手。
连衣角都没碰到，便消散于天地间。
一
木简的右耳在流血。
她知道是耳膜被震破了，第二波爆破时靠得太近，冲击波把她掀翻，后脑勺磕在水泥台角上。但她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疼了，三天，七十二小时，他们轮班审她，麻药和肾上腺素交替着用，让她清醒着感受每一寸疼痛，又不至于真的昏死过去。
月莹就绑在她对面的铁椅子上，垂着头，头发黏在脸颊上，干涸的血把碎发和皮肤粘成一片。她们被扒掉了警服，穿着单薄的作训T恤，上面全是鞭痕和电击的焦黑痕迹。
“木简……木简你还在吗……”
月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木简用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把自己挪近一点。她们之间隔了大概两米，水泥地冰凉，她的手指甲在之前的拷问中被拔掉了三根，现在十个指头没一个能好好抓握。
“在。”木简说。
她的嗓子眼像吞了碎玻璃，声带肿得发不出正常音量。但她还是努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别睡啊，月莹。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我知道……”月莹咳了两声，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我在数……数他们换了几班人。”
“几班？”
“换了四班。现在这批人刚来半小时。”月莹终于抬起脸，脸上浮肿得厉害，左眼完全睁不开，但右眼还是亮的，像她们十五岁在孤儿院后墙偷偷养的那只野猫的眼睛，又倔又凶，“简儿，你算算时间。队里发现我们失联超过六十小时，省厅肯定批了行动，最快再有两个小时……”
“嗯。”
木简也早算过了。她们的定位器在第一天就被搜出来砸了，但队里有紧急预案，超过四十八小时失去联络自动触发一级响应，周边所有卡口、监控、基站数据拉网式排查。她们现在这个位置——城郊废弃肉联厂的冷库——按理说应该已经被锁定。
但两个小时……她们的身体状况不一定撑得住两个小时。
“哐当”一声，铁门被踹开。
为首的还是那个刀疤脸，本地毒枭手下的头号打手，这三天主要就是他在动手。他手里拎着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枪管锯短了，近距离威力更大。
“想清楚了吗两位警官？”刀疤脸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翘着二郎腿，“上线是谁，下一个交接点在哪，说出来，我给你们个痛快的。”
木简没理他。
月莹也没理他。
刀疤脸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她们面前。是半截手指，小拇指，上面还戴着月莹的尾戒——那是孤儿院院长妈给她们一人打的一个银圈，内侧刻着名字缩写。
“这是从她手上剁的，你们还有几根手指头可以玩，自己掂量。”刀疤脸用枪管敲了敲椅子扶手，“三、二……”
木简开口了：“我说。”
月莹猛地抬头看她，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木简没看她。她盯着刀疤脸，脸上是三天来第一次露出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大哥，你再给根烟。脑子都糊了，我得捋捋。”
刀疤脸嗤笑一声，起身走过来，掏了根烟塞进木简嘴里，低头给她点火。木简叼着烟吸了一口，烟头明灭的红光里，她看见月莹的手指在铁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秒后，往左滚。
这是她们从小玩到大的暗号。孤儿院抢饭、警校格斗课、第一次出外勤蹲守，都是这个节奏。三下，滚。
刀疤脸弯腰点烟的姿势让他的重心全压在左脚上，右手还拎着霰弹枪，枪口朝下。木简被反绑的手腕在背后磨了三天，绳结已经松了——她一直在偷偷用水泥台角的毛边磨。
她吐掉烟，整个人往左猛地一滚，同时双手从绳套里挣出来，抓起地上半截碎砖头朝刀疤脸的脸砸过去。与此同时月莹从椅子上蹦起来——她那条腿被电击打得肌肉痉挛，平时走路都瘸，但这一下蹿得比兔子还快，一头撞在刀疤脸腰眼上，把他撞得往前一扑。
木简趁机扑过去抢枪。
枪到手了。但她忘了自己右手的指头废了三根，扣扳机的食指根本使不上力。刀疤脸反应过来，反手肘击在她太阳穴上，木简眼前一黑，枪又被夺回去。
“跑！”月莹拽住她胳膊就往门口拖。
门口守着两个持枪的小弟，月莹抓起刚才那把塑料椅抡过去，椅子腿戳中一个的喉咙，另一个的枪响了，子弹擦着木简肩膀过去，带飞一块皮肉。
木简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碎砖，照着那人面门砸，一下，两下，砸到对方松手。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冷库。外面是肉联厂的大院子，堆着生锈的铁架子和废弃的冷藏车厢。月光底下，她们看见至少还有七八个人从厂房方向围过来。
“那边！”月莹指着一排货车的缝隙。
她们跑。用能跑的最快速度跑。木简感觉自己的肺在烧，每吸一口气都像往喉咙里塞火炭，但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狗叫声——他们放了狗。
跑到院子尽头是两米高的铁丝网围栏。月莹先到，蹲下用手撑膝盖：“踩我上去！”
木简踩着她膝盖翻上围栏，回身伸手拉月莹。就在这时，刀疤脸追到了二十米外，端起霰弹枪。
木简看见他的动作——抬枪，抵肩，瞄准。她的视角里那条枪管正对着月莹的后背，而月莹还在往上爬，半截身子挂在围栏上，毫无遮挡。
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后来法医报告写的是“左手小臂尺骨骨折、桡骨碎裂，弹片残留心脏左心室壁，射击距离约十五米”。但当时木简只是本能地从围栏顶上跳下去，扑在月莹背上。
霰弹枪响了。
冲击力把两个人一起掀翻出去，摔在围栏外的草丛里。木简压在月莹身上，胸口炸开一片温热。
“简儿？简儿！”
月莹从她身下挣出来，手忙脚乱去捂她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根本捂不住，月光底下那颜色发黑，汩汩地往外涌。
“没事……”木简还在笑，嘴角冒血泡，“老……老搭档了，这枪法不怎么样……”
她喘了两口气，声音越来越小：“月莹，你……你跑……”
“我跑你妈！”月莹吼她，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你给我撑着！听到没有！你他妈给我撑着！”
远处有警笛声了。扩音器里在喊“放下武器”，红蓝爆闪灯把整条路都照亮了。
月莹扭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木简。木简的瞳孔已经开始散了，嘴角还在往上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两个小时……这不来了吗……”
“木简。”
“嗯。”
“你别闭眼。”
“嗯……我就眯一会儿……”
“木简！木简你睁眼！”
木简的视线里，月莹的脸越来越模糊。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脸上有血真丑”，比如“下辈子咱不去孤儿院了，找个有爹有妈的地儿”，但喉咙里全是血，发不出声。
她最后看见的是月亮。真圆。跟她们九岁那年偷跑出孤儿院看灯会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圆。
然后什么都没了。
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简缓慢睁开眼。
周围是白的。天花板白，地板白，远处有光但找不到光源在哪。她低头看自己——胸口没伤口了，手指头也长回来了，穿着干干净净的T恤牛仔裤，跟新的一样。
“月莹？”
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月莹！”
“急什么。”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木简转身，看见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大概能叫“人”的东西。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话，五官拆开来看都挑不出毛病，合在一起却让人记不住到底长什么样，看一眼就忘，再看一眼又想不起来。穿一身白，头发是白的，皮肤比头发还白，眼睛……眼睛里面没有东西，就是一片空，像两口枯井。
“你是谁？”木简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摸了个空。
“神，他们都这么称呼我。”那个东西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你死了。你搭档也死了。我把你们捞上来了。”
木简愣了两秒。她记得最后那个画面——月光，血，月莹在喊她名字。
“月莹呢？”
“在旁边。”神往旁边一指。
木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月莹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也是一身干净衣服，看起来毫发无伤。但月莹的表情很奇怪，直勾勾盯着她，像在看陌生人。
“月莹！”
木简冲过去想抱她，月莹往后退了一步。
“……你谁？”
木简的手僵在半空。
“哦，对。”神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说，“我忘了说规则。你们俩只能活一个。你们自己选，谁活。”
木简猛地回头：“什么？”
“字面意思。”神耸了耸肩，动作懒洋洋的，“我闲得无聊，看看人类在这种局面下会怎么选。挺有意思的，你们不是号称‘过命的交情’吗？命只有一条了，怎么过？”
木简盯着他看了三秒，转头看月莹。
月莹也在看她，目光里全是警惕和陌生。木简心里咯噔一下——月莹不记得她了？不对，刚才在冷库里她明明还记得，还喊她“简儿”……
“你对她做了什么？”木简的声音沉下来。
“屏蔽了一部分记忆。”神说，“你们各自选。选自己活，对方死；选对方活，自己死。简单吧？”
木简没犹豫。
“让她活。”
几乎同一时间，月莹开口了：“让他活。”
她指了一下木简。
木简愣了。月莹虽然一脸茫然，但说出“让他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甚至有点不耐烦：“我都不认识他，他活不活关我什么事？但我反正不想欠人人情，让他活。”
神歪了歪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有意思。”他说，“行，按你们选的来。木简，你活。”
他打了个响指。
木简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视线一花，月莹就消失了。
木简恢复意识再站稳的时候，周围的白没了，她站在一条后巷里，身上穿着警服，腰间配枪，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缉毒支队工作群，消息刷了上百条。
她往上翻。最新一条是队长发的：“木简归队了，休整一周，下周正常出勤。”
再往上翻，是一周前的消息。队里通报：行动中遭遇伏击，木简负伤，月莹牺牲。
木简盯着“月莹牺牲”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是湿的。
她想：月莹肯定没有死，但那个神明显在搞事。月莹刚才看她的眼神全是陌生，连她是谁都不记得。得找到她。
一周后木简归队，正常出勤。她在系统里查月莹的名字——户籍信息显示“已注销”，死亡原因“因公殉职”。去月莹之前的出租屋，房东说人搬走了，东西都清空了。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但木简不信。她开始查。用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查监控、调基站记录、问线人。一个月后，一个线人给她传了张照片——邻市一家夜总会门口，有个女的站在保安堆里，侧脸跟月莹有七八分像，但头发染成了银色，穿一身黑西装，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
照片底下线人附了句话：“这女的叫阿莹，最近冒出来的，手底下养了一帮人，专门黑吃黑抢毒品生意。有人说她从境外回来的，手段特别狠。”
木简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
侧脸，下颌线，拿烟的姿势——月莹以前就爱用食指和中指夹烟，说这样显得酷，被队长骂了八百回也改不了。
是她。
木简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备注改成了“找她”。
四
第一次和月莹正面撞上，是在两个月后。
木简跟着一条线报摸到一个制毒窝点，蹲到后半夜准备收网，结果有人比他们快一步。一伙蒙面人从后墙翻进去，五分钟内把里面清了个干净，领头的那个拎着枪走出来，月光底下银头发一晃。
木简躲在垃圾箱后面，看清了那张脸。
就是月莹。
她想都没想就冲出去了：“月莹！”
对方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木简这才注意到她左眼角有道新疤，从眉骨拉到颧骨，把那张脸衬得更凶了。
“你谁？”月莹皱眉。
“木简！你搭档！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你忘了？”
月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很冷的笑意：“哦——你就是那个木简。”
她抬手就是一枪。
木简全靠本能侧身躲开，子弹擦着耳朵过去，跟那天在肉联厂一模一样的位置。她滚到车后面喊：“你疯了？！”
“没疯。”月莹慢慢走过来，枪口稳稳对着她，“我最近接了个活儿，有人出大价钱买你的命。本来我还琢磨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现在看见了——嗯，是挺该杀的。”
“谁买我的命？”
“我哪知道。”月莹又开一枪，打爆了木简脚边的轮胎，“拿钱办事，不问出处。”
木简被她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她能感觉到月莹是认真的——枪枪往要害打，没有半点犹豫。
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月莹的枪法太准了。如果她真想杀木简，第一枪就该爆头。她打了五六枪，全打在木简躲身的掩体旁边，逼着她往后退，像驱赶，像……像在玩。
“你到底杀不杀？”木简也火了，从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喊。
“杀啊。”月莹说，又开一枪，这回打掉了木简的发绳，头发散下来糊了一脸。
“你打哪儿呢？！”
“手滑。”
那天晚上月莹“追杀”了木简两条街，木简身上挂了三处擦伤，没一处致命。最后月莹的子弹打完了，她把枪一收，撂下一句“下次见面你就没这好运了”，转身走了。
木简蹲在墙根底下喘气，越想越不对劲。
月莹要真想杀她，有十次机会可以下死手。但每次到了要命的那一下，枪口就飘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木简跟她对练了十年，太清楚她什么时候认真什么时候在摸鱼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之后每个月都能撞上两三回。有时候是抢毒贩货，有时候是抢情报，有时候纯粹是月莹找上门来打架。打得一次比一次狠，刀也动了，棍也上了，有回甚至把木简摁在泥地里差点掐死。
但最后松手了。
月莹松手的时候自己也懵了，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骂了句“晦气”，走了。
木简躺在地上咳了半天，咳完笑了。
她想：行，没忘干净。肌肉记忆还在。
第五次撞上的时候，木简不跑了。月莹拎着刀冲过来，木简摊开手站那儿不动：“你捅。”
月莹刀都举起来了：“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捅。”木简说，“捅完记得把我埋了，公墓那块地我买好了，续了二十年管理费。”
月莹的刀停在半空。
“……你神经病吧？”
“嗯，被你气的。”
那天刀没捅下来。月莹把刀摔在地上走了，走得特别快，耳朵根是红的。
木简蹲下去把刀捡起来，发现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孤儿院院长妈教她们刻的，每个人名字缩写加一颗星星。月莹那把刀上刻的是“Y.Y☆”，木简那把刻的是“M.J☆”。
这把刀是当年她们一起去夜市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一把，一人一把。
月莹没扔。她一直带着。
五
真正坐下来聊，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
木简追一条毒品线追到了邻省一个小县城，在一个奇牌室后屋撞见月莹。月莹也是来抢货的，两人撞了个正着，外面毒贩的人听见动静冲进来，七八条枪指着她们。
然后她们同时动了。
甚至不需要交流——木简往左闪，月莹往右闪，木简踢翻桌子当掩体，月莹扯下窗帘裹住枪手脑袋。两人背靠背站着，一个换弹匣一个火力压制，节奏跟以前出外勤一模一样，严丝合缝，跟排练过似的。
打完之后满地狼藉，毒贩躺了一地。月莹站在那儿喘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操。”她说。
木简靠在墙上抹汗：“我说什么来着。”
“你闭嘴。”
“你刚才掩护我的时候喊的是‘简儿左边’，这称呼除了你没人叫。”
月莹烦躁地抓头发：“我他妈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见你就有种特别想揍你又下不去死手的冲动——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对你做啥？我啥也没做！”木简也来气了，“是那个神经病！他把你记忆洗了你还记不记得？”
“谁？”
“就那个白头发白皮肤说话欠揍的玩意儿！咱俩死了之后他捞我们——”
木简话说到一半，天上打了个雷。
大晴天的，万里无云，一道闪电直直劈下来，打在她们中间的水泥地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坑。
两人都吓一跳。
然后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是那股不紧不慢的调调：“聊着呢？”
神从闪电劈开的那个坑里升上来，悬浮在半空，盘腿坐着，跟看戏似的。
“你他妈——”月莹抬手就要开枪。
神伸出手指一弹，月莹的枪就散了，零件哗啦啦掉一地。
“别急。”神说，“我就是来补充一下规则。”
他先看木简：“你刚才差点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了。提醒你一下——我当初抹她记忆的时候加了道保险：如果她想起一切并且告诉你，她灰飞烟灭。”
木简脸色变了。
神又看月莹：“你也一样。如果你们向对方坦白，这个世界就会崩塌。”
“为什么？”
神叹了口气说“因为这是规则，人死不能复生，而你们本来早该死了，现在却活着，打破了规则。”
木简气笑了：“难道这不是都因为你吗？”
“是呢，可我是神，你们只是蝼蚁。”神摊手“你们能奈我何？”
月莹冷笑：“你他妈也配叫神？”
神没理她，继续对木简说：“还有一条。我刚才想了想，觉得光这样不够刺激。所以我加了个禁制——你们俩必须死一个。为了维持这所谓的平衡，什么时候死我不管，不然世界崩塌，你俩一块儿没。”
木简攥紧了拳头。
“对了，”神又说“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以试试此方世界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恢复规则。”
“行了，你们继续。”神摆摆手，往后一仰，连人带坑一块儿消失了。地上焦黑的痕迹都没留。
月莹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咱俩小时候的事儿你还记得？”
木简一条一条讲给她听。孤儿院抢馒头，月莹跑得慢总抢不着，木简就多抢一个掰给她；九岁偷溜出去看灯会，回来被院长妈罚站，两人站墙根底下拿脚互相踩；警校格斗课，月莹把教官撂倒了全校通报批评，木简在旁边鼓掌被一块儿罚跑圈。
月莹听着听着蹲下去了，拿手捂脸。
“我脑子里也有这些画面。”她闷闷地说，“但是跟另一些东西搅在一起——有人告诉我你是叛徒，你出卖了我，我差点死在你手上。”
“放屁。”
“我知道是放屁。”月莹抬起头，“但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木简问。
“先找地方吃饭。”月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饿了。”
她们找了家路边摊，一人一碗馄饨。月莹吃了一口就皱眉：“你这碗加辣了？”
“嗯。”
“你不吃辣。”
木简一愣。
月莹也愣了。她把那碗馄饨推过来，把木简那碗没加辣的换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我脑子里知道你不吃辣。”月莹低头扒馄饨，耳朵尖又红了，“但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木简低头吃馄饨，吃着吃着鼻子酸了。
“别哭。”月莹头也不抬，“丢人。”
“没哭。”
“你鼻涕泡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们分开的时候，月莹说：“我暂时信你。但那个神经病说的禁制怎么办？咱俩不能提过去的事儿，一提就炸。”
“那就先不提。”木简说，“先想辙把那神经病弄死。”
“你打得过他？”
“……暂时打不过。”
“那你说个屁。”
“慢慢想嘛。”
六
之后大半年，她们保持着一种很诡异的“敌对”关系。明面上月莹还是在道上混，抢货杀人，木简还是在缉毒队抓人，两人碰上就打，打完各回各家。但暗地里消息互通，月莹抢了货会把情报塞给木简，木简有行动会提前给月莹漏风让她别撞枪口上。
打是真打，但打的时候月莹从来不瞄准要害，木简也从来不往死里还手。
直到那次撞上大货。
邻省禁毒总队牵头搞联合行动，端一个跨境贩毒集团，木简在行动名单里。她提前给月莹递了信儿让她撤远点，结果行动当天还是撞上了——月莹那伙人跟毒贩集团有笔旧账要算，她带人直接杀进去了，跟警方来了个前后夹击。
毒贩急眼了，调了重火力无差别扫射。木简被火力压在仓库角落里抬不起头，弹匣打空了，换弹的时候卡壳，对面一梭子扫过来——
月莹从侧面斜插进来，把她扑开。子弹打在月莹胳膊上，穿了个洞，血呲了一脸。
“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木简吼她。
“算账！”月莹把她拽起来，“别废话，跑！”
两人往外撤，后面追了十几号人，枪声跟放鞭炮似的。她们跑了三条街，钻巷子，翻墙，蹚河沟，最后躲进一个废弃防空洞里。外面脚步声来回搜了两遍，渐渐远了。
防空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靠墙坐着喘气。
月莹胳膊上的血洞还在往外渗，木简撕了自己半截袖子给她绑上。绑的时候手抖，月莹“嘶”了一声：“你轻点。”
“忍着。”
“你以前给我绑绷带手可稳了。”
木简手一顿。
月莹也顿了顿：“……我又说漏了？”
“……没有。”木简继续绑，“你随便说，我听着，不接话就行。”
外面又过去一拨人。
等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月莹突然说：“简儿。”
“嗯。”
“我想起来一点。”
木简的心提起来：“你别——”
“就一点。”月莹在黑暗里抓住她手腕，“你挡枪那次。肉联厂。我想起来了。”
木简嗓子发干：“你别说出来。那个神经病说了，你说出来你就……”
“我知道。”月莹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我就告诉你一个人——我不说出来。我自己知道就行。”
她凑到木简耳边，气声说了句：“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记得那么久。”
木简的眼泪掉下来了。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月莹感觉到了——因为月莹的手从她手腕挪到她脸上，粗手粗脚地抹了一把。
“别哭。”
“没哭。”
“你鼻涕泡又出来了。”
“滚。”
那次之后月莹开始有意无意地“忘记”一些事。她记得跟木简打架，记得抢货，记得互相放水，但关于孤儿院、关于警校、关于她们是搭档这件事，她开始装糊涂。
“你别在我面前提。”她说，“我自己慢慢想。想起来多少算多少，想不起来拉倒。”
木简不同意：“那万一你一辈子想不起来呢？”
“那就一辈子想不起来呗。”月莹嗑着瓜子看电视，“反正我现在也知道你不是坏人。打架归打架，该掩护的时候我也没含糊。这不就得了？”
木简还想说什么，月莹拿瓜子壳扔她：“少废话。看电视。”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小半年。两人合伙坑了几回毒贩，月莹给木简递的情报端了三个窝点，木简帮月莹挡了两回局子的通缉——当然都是走擦边球，没留下把柄。
木简以为日子能就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个神又冒出来了。
那天她们刚从一个毒窝里撤出来，身上都挂了彩，正坐在河边洗伤口。神从天而降，这次换了身黑衣服，还是那张记不住的脸，蹲在河对岸看她们。
“玩得挺开心啊？”神说。
木简把月莹往身后一挡：“你又来干嘛？”
“来收账。”神站起来，拍拍裤腿，“当初说了，你们俩必须死一个。给的时间够长了，我看你们处得挺好，舍不得动手是吧？那我帮你们一把。”
他一挥手，木简感觉自己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看月莹，但脑子里关于月莹的记忆全空了。她认识这个人吗？不知道。面前这个银头发的女的为什么拿刀对着自己？
“你谁？”木简听见自己问。
月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简儿？！”
木简完全不记得这个名字。
神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我对她用了跟你差不多的法术，但这次依旧加了禁制——她如果告诉你真相，她死；如果你想起来并且告诉她你想起的内容，世界依旧完蛋。你们自己玩。”
木简还没反应过来，月莹已经冲过来了。
她以为月莹要砍她，下意识挡了一下，但月莹只是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简儿你记得我吗？我是月莹！咱俩一块长大的！”
木简：？
“我不认识你。”
月莹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松开木简的肩膀，退了两步，脸上那种表情木简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读懂——是那种“完了”的表情。
“……不认识了啊。”月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行吧。那……那你走吧。”
木简莫名其妙地走了。
之后事情开始不对劲。
月莹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身边——她出勤的时候，月莹在街对面站着；她回家的时候，月莹在楼下蹲着；她去吃饭，月莹坐邻桌，点了一桌子菜不吃，就盯着她看。
木简烦了：“你老跟着我干嘛？”
“我没跟着你。”月莹嘴硬，“这路是你家的？”
“那你为什么老看我？”
“你好看行了吧！”
木简：？？？
她开始躲。月莹开始追。两人在城里上演了一个月你追我赶的戏码，中间打了好几架，打完月莹每次都蹲原地生气，也不知道气谁。
直到那天木简出任务遇上埋伏，对面七八条枪把她围了。她弹匣打空正要挨枪子儿，月莹从楼上跳下来，一刀一个放翻了三个，拽着她胳膊就跑。
跑出两条街，木简甩开她：“你到底谁？”
月莹喘着气看她，眼圈红了。
“我是你搭档。”她说，“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木简皱眉头：“你脑子有病吧？我搭档是男的，姓刘，在二队。”
“放屁！”月莹急了，“你搭档是我！咱俩从孤儿院就一块儿！你左边屁股上有颗痣！你吃馄饨不放辣！你睡觉磨牙！你——”
木简一把捂住她的嘴：“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屁股上有痣？”
月莹被她捂着嘴，呜呜地说：“我睡你上铺睡了十年我什么不知道！”
木简沉默了。
她松开手，盯着月莹的脸看了半天。
“……我确实磨牙。”
“嗯。”
“也确实不吃辣。”
“嗯。”
“但我真不记得你。”
月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那个神经病说的。没关系。”
“那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你搭档。”月莹伸手，“我叫月莹。你叫木简。咱俩认识二十六年了。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就这些。”
木简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上去了。
之后她们又开始一起行动。木简虽然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但身体有记忆——月莹在她左边的时候她觉得安心，月莹换弹匣的时候她会自动火力掩护，月莹喊“简儿”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应一声。
“你别老喊我简儿。”木简说，“我听着别扭。”
“你以前就这么让我喊的。”
“我不记得。”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以前就让我喊。”
“……行吧。”
月莹试着跟她提过几次过去的事，每次说到关键地方就开始流鼻血。木简吓坏了让她别说了，月莹抹一把鼻子：“没事，死不了。”
“你再流下去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月莹说这话的时候很无所谓，“反正那个神经病说了必须死一个。我死了你活，挺好的。”
木简想揍她，但没下去手。
七
事情真正闹大，是在一次联合围剿行动里。
木简得到线报，有个大毒枭在邻市郊区搞交易，她带着人过去，结果撞上了另一拨来抢货的——月莹那伙人。两边一碰头，毒枭急眼了，调了重火力无差别扫射。
跟上次一样的剧本。但这次对面人更多，火力更猛，她们边打边退，从仓库退到公路，从公路退到山脚，最后退进一个废弃矿洞。弹尽了，人也伤了，外面十几条枪堵着洞口。
木简靠在洞壁上喘气：“你走吧。”
月莹：“你放什么屁？”
“那个神经病说了必须死一个。我死，你活。”木简把枪里最后一颗子弹退出来看了看，“反正我也记不起来以前的事了，死了不亏。”
“你放屁！”月莹一把抢过那颗子弹，“要死死我！我他妈想起来了！”
木简一愣：“你想起来了？”
月莹张了张嘴，突然开始流鼻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跟开了水龙头似的。
“你别说了！”
“不行。”月莹抹着鼻血，“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孤儿院，警校，肉联厂，你替我挡的那枪——”
她话没说完，天上开始打雷。
大晴天的，闷雷一声接一声。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提醒过你了。”
月莹还在说：“简儿你听着——”
神现身了。
“够了。”他落在洞口，外面的枪声全停了。时间被冻住，毒贩们保持着开枪的姿势定在原地，“我说过，想起来并且告诉对方，你就灰飞烟灭。违反规则就要承担后果。”
木简扑过去挡在月莹前面：“你别动她！”
神耸了耸肩：“规则不是我定的，是这个世界定的。我只是执行。”他看向月莹，“你还有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月莹的鼻血滴在地上，她抓住木简的手，攥得特别紧。
“简儿。”
木简没有回应她，她看向神“那是不是我死了，她就能活？”
“反正你俩死一个就够，她还没有完全告诉你。”
木简毫不犹豫把枪对准自己，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她睁开眼。
看到月莹正倒地的身影。
木简扑过去，抱住月莹，她慌得不行。用手胡乱的按住枪口的地方，血一直往外流。
“不，不要月莹，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出去……你坚持一下……”
“简儿……”月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木简的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不要哭，不要难过……我很高兴……”
“阿莹，不要，求求你再坚持一下，你怎么这么傻……”
木简眼泪决堤了，顺着脸颊滴在月莹脸上。月莹抬手，像是要给她擦眼泪似的。
“简儿……这一次，我终于保护到你了。”
话音落，手也无力支撑落下。木简泣不成声，抱着月莹的尸体“不要阿莹，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去做……”
木简抱的很紧，像是这样月莹就没有离开。
月莹整个人开始变透明。从指尖开始，像沙子被风吹散一样，一点点碎掉。
木简使劲抓她的手，抓不住，直接穿透过去了。
“月莹！月莹！”
木简仿佛看到月莹的灵魂冲她笑了一下，跟肉联厂那天晚上一样，嘴角扯着，眼睛里全是“没事儿”的意思。
然后她散了。
木简跪在地上，手里只剩一把空气。
神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鼓了鼓掌。
“不错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看猴戏的兴奋，“你们确实让我挺意外的。这样吧，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木简抬头看他，眼睛是红的。
神一挥手，场景换了。又回到那片纯白空间。月莹站在她旁边，全须全尾的，正一脸茫然地看自己的手。
“我又活了？”月莹说。
“又活了。”神坐在半空，翘着二郎腿，“不过这回规则改了——你俩答案必须一致。必须都选自己活，或者都选对方活。”
木简和月莹对视了一眼。
“那如果我们都不选呢？”木简问。
神乐了：“都不选？那你们现在就死。哦对了，忘了跟你们说，之前复活是有副作用的。灵魂损耗，你们没多少时间了。不赶紧选的话——”
“选个屁。”月莹打断他。
“嗯？”
“我说选个屁。”月莹转头看木简，“简儿。”
“嗯。”
“打他。”
两人同时出手。
木简从左边绕，月莹从右边抄，配合跟以前出外勤一模一样。一个攻上路一个攻下路，拳风带响，拼尽了全力。
神坐在那儿没动。
木简的拳头穿过他的脑袋，像打中一团空气。月莹的腿扫过他的腰，直接穿过去了。
“就这？”神歪头看她们。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木简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辆卡车撞了，胸口一闷，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月莹也一样，两人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行了。”神站起来，拍拍衣服，“勇气可嘉，但没什么用。我本来想多玩会儿的，你们非要动手。”
他抬手一挥。
木简感觉自己从指尖开始变轻了。她扭头看月莹，月莹也在看她。
“简儿。”
“嗯。”
“下辈子还当搭档。”
“好。”
两人同时消散。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神一个。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啧。”他蹲下去，捡起地上什么东西——是两缕缠在一起的信念，很淡，几乎快散了，但还连着。他展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幅画：两个小女孩手拉手站在孤儿院门口，天上挂着月亮，地上开着野花，远处没有枪，没有血，干干净净。
神看了半天，把画揣兜里了。
“烦死了。”他说，语气第一次没那么淡定，“下回不玩人类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把那幅画掏出来挂在了空间正中央。
画自己动了一下，里面的月亮亮了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