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收种的
陇中旱了四个月。
从固原到李家塬的官道上，黄土被日头晒得翻卷起来，像一锅炒过了火的陈年谷糠。驴蹄子踩下去，浮土能没到蹄腕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呛人的干灰。我坐在驴车上，用汗巾子捂了半张脸，还是觉得鼻孔里、嗓子眼里、连眼珠子窝窝里都是土。
赶车的把式姓刘，是固原车马店的老把式，跑李家塬这条线跑了二十年。他跟我说，今年这旱，比十年前那场还邪乎。
“十年头里那场旱，好歹五月里落了一场透雨。今年到这会儿了，天上连个屁都没崩过。”老刘甩了一鞭子，驴耳朵耷拉着，连躲鞭子的精神头都没有，“赵掌柜，你这会儿往李家塬收种，怕是收不着啥好货。”
我没接话。
我掀起车帘子往塬上看。远远的山梁上能看见李家塬祠堂的飞檐，灰扑扑地戳在天边上，像一根骨头棒子。塬坡上的地全裂着，裂缝横七竖八，从塬顶一直扯到沟底，宽的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有些裂缝边上长着半枯的麦苗，黄不黄绿不绿，稀稀拉拉跟癞子的头发似的。
“今年塬上还做不做祭？”我问。
老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掌柜的也知道血耕祭？”
“做生意的，什么不知道。”
老刘压低了嗓子：“今年做不做不好说。前几日李家塬来人到店里买红布，说是要扯旗杆。按老规矩，扯旗杆就是要做祭。可这都四月底了，往年三月就办了。拖到这会儿，怕是田娘不好找。”
“怎么不好找？”
“谁家舍得把闺女往犁铧上绑？”老刘叹了口气，甩了甩鞭子，“十年前那回，绑的是个外来的逃荒女。今年——我听说李家塬族长李万山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本族的闺女没人肯，外头买又买不着。这年头，人贩子都改行卖粮食了，谁还倒腾人？”
我点点头，没再问。
驴车翻过最后一道梁的时候，李家塬整个铺在了眼前。
塬面不算大，横竖三四里地，住了百十户人家。房子全是土坯垒的，墙皮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祠堂在塬中间，青砖灰瓦，是塬上唯一像样的建筑。祠堂门口果然立了一根新旗杆，红布旗子耷拉着，没风，连展开的力气都没有。
老刘把车赶到祠堂门口，我刚跳下来，就看见一个老汉从祠堂里迎出来。
六十来岁，干瘦，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洋火棍。穿了件靛蓝褂子，浆洗得硬邦邦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是李万山。
“赵掌柜？”他拱了拱手，“路上辛苦。今年来得早。”
“不早不行。外头抢血种的人多。”
李万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血种这个词，在李家塬是不能明说的。他们管它叫“龙王爷赐的吉种”——每年血耕祭之后，浸过田娘血的谷种。这种谷种出苗齐、抗旱、产量高，在陇中一带名声很响，一斤能卖到外头种子的三倍价。可谁都知道，那层暗红色的包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把话挑明了说，就是要看看他什么反应。
李万山很快把那一丝不自在压下去，伸手往祠堂里让：“掌柜的里头坐。茶刚沏上。”
我跟在他后头进了祠堂。两个族老已经在里头等着了，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叫李万林，是李万山的堂弟。两人面前摆着茶碗，碗里的茶叶沫子还打着旋儿。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今年什么价？”
“老价。一斗种，八块大洋。”
“去年还是六块。”
“去年血旺。”李万山在我对面坐下，下巴往塬坡方向点了点，“去年那个，血厚。今年……差些。”
我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他嘴里的“去年那个”，说的是去年被选为田娘的女人。祭田女这事在李家塬传了上百年，每逢大旱之年就要选一个未嫁的女子，绑在犁铧上，赶着牛绕她犁出九道血沟，说是“以阴血润旱土，求龙王爷开恩降雨”。祭毕，田娘被抬到塬坡上扔着，给一口水都不留，自生自灭。
活下来的，十年里头有一个。死了的，碾成粉擞进族田当肥料。
这些事，外头人不知道，只当李家塬的谷种是祖传秘法。可我做这行做了三年，李家塬每一块无名碑底下埋的是谁，我比李万山自己都清楚。
“差些也是血。”我放下茶碗，把烟掏出来点上，故意把一口烟往他脸上喷，“七块。不卖我走了。河南那边也有人种血种，我犯不着在你一棵树上吊死。”
李万山的脸抽了抽。
他舍不得我走。整个陇中，收血种的贩子就我一个出价最高、路子最广。我要是断了，他那一仓库陈种就得烂在手里。
“七块……”他犹豫了半袋烟的功夫，一咬牙，“行。七块。但赵掌柜，今年种子不能全给你。族里要留三成自种。”
我心里动了一下。
面上不动声色。
“自种？”
“十年了。”李万山的声音低下去，“也该让塬上人自己尝尝吉种的好了。”
他说“吉种”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地压下去。旁边李万林低着头喝茶，眼观鼻鼻观心，跟没听见一样。
我抽了两口烟，装出不太情愿的样子。
“你留自种，我收的少了，这价就得再议。”
“就七块。赵掌柜，咱们做了这么多年——”
“行行行。”我摆了摆手，“七块就七块。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自种的那三成，我要看着你种下去。当着全塬人的面种。我要亲眼看见苗出齐了，才付剩下的款子。”
李万山眯起眼。
“赵掌柜这是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我信不过天。你这地旱成这样，万一你种下去不出苗，回头赖我的种不好，我找谁说理去？亲眼看着，大家都踏实。”
李万林这时候抬起头来打圆场：“掌柜的考虑也是。族长，就让他看着。反正今年要在祠堂前立旗杆，全族都来看，多他一个不多。”
李万山绷了一会儿，点了头。
我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烟灰，出门招呼老刘卸货。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李万山在后面叫住我。
“赵掌柜。”
我回头。
“你……做了这么多年血种生意。”他站在祠堂门槛里头，半张脸在阴影里，“你就没想过，这血种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看着他。
“怎么来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卸货吧。”
我转过身，嘴角才松下来。
他问我知不知道血种怎么来的。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那个版本，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田娘的血润了土，土里长出来的庄稼就是吉种。他以为血是浸进种子里去的。他不知道，真正让血种卖出高价的，从来不是浸种那一道工序。
血种之所以叫血种，是因为种子本身，就是血和骨肉做的。
我等他说“留三成自种”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我每一袋卖给他的种子里都掺了东西。掺得不多，刚好够他攒到今天。他以为他占了个大便宜，其实是我钓了三年的鱼，今天终于咬钩了。
2 祭日
血耕祭定在四月底。
这是李万山翻了三天黄历定下的日子。再往后拖，春耕就误了，种下去也赶不上秋天的雨。虽然这旱天看着秋天也没啥雨。
我住在塬上的车马店里等着。店里就我一个客人，掌柜的是个瘸腿老汉，姓何，话不多，每天给我烧一壶酽茶，烙两张干饼。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蹲在门口看天。
祭日头三天，李家塬的人开始忙活起来。
祠堂前头支了两口大锅，一口煮肉，一口蒸馍。塬上能动的劳力全出动了，男人搭祭台、绑彩绸、挂灯笼，女人在祠堂后院和面、切肉、洗碗。空气里飘着煮羊肉的膻味和蒸馍的面香，混着黄土的干呛气，闻着有点反胃。
“今年找着田娘了？”我坐在车马店门口，问瘸腿何掌柜。
何掌柜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找着了。外头买来的。听说是从通渭那边过来的逃荒女，家里人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李万山花了三块大洋买回来的。”
“人怎么样？”
“十六七岁。瘦得跟麻秆似的。来了三天，哭了两天。第三天李万山让人把她绑在祠堂后头的柴房里，嘴堵上了，不哭了。”
我捏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叫啥名字？”
何掌柜想了想：“姓什么不知道。李万山叫她‘田娘’，没叫过名字。”
没名字。
在李家塬，田娘不需要名字。活着的时候叫田娘，死了碑上刻“某氏女”。姓什么，叫什么，从哪儿来，一概不记。碾成粉擞进地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娘就是这么没的。
十年前，也是大旱。也是四月。我娘带着我逃荒到李家塬，实在走不动了。李万山派人来说，留下来可以，给口饭吃，但有个条件——做田娘。
我娘答应了。
那年我九岁。我记得祭日那天，我娘被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她嘴被堵着，笑不出来，就拿眼睛笑。眼睛弯弯的，跟平时给我缝衣裳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把她的手绑在犁铧的把子上，两只手，绑得死死的。犁铧新磨的，刃口锃亮，在日头底下反光。牛被牵过来的时候，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都记得。
牛鞭子一响，牛一使劲，犁铧往土里一扎。
我娘没喊。嘴堵着，喊不出来。
九道沟犁完，她的十个手指头全翻着肉，指甲盖崩掉了七个。血顺着犁铧往下淌，淌到土里，土变成黑红色的泥。
李万山蹲在地头，拿个瓦罐接从犁铧上滴下来的血。接满了，拿回去拌谷种。
我娘被扔在塬坡上那天晚上，我偷偷爬上去看她。她还有气，嘴里吐着血沫子，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一样。我拿水葫芦给她喂水，她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娃。”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你走。别在李家塬待。”
“娘——”
“走。”她拿肿着的手推我，推不动，就攥着我袖子，“走远远的。别回头。娘死了也别回头。”
我哭着下了塬坡。
第三天早上我上去的时候，她已经硬了。身上盖了一层黄土，是风吹上去的。我把土刨开，想把她的手从犁铧上解下来。解不开。绳子吃进肉里了，跟骨头长在了一起。
我把犁铧连人拖到沟底埋了。
后来我被路过的粮商赵掌柜捡走，当了伙计。赵掌柜没儿没女，看我肯干，认了干儿子。他教我做生意的门道，教我看粮、验种、谈价。他死的那年我十六岁，他把铺子留给了我。
我接手铺子头一件事，就是回来收血种。
李万山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没认出来。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壮年汉子变成了干巴老汉，我从一个九岁的毛孩子长成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他不知道，他卖出去的每一袋血种里，我都掺了东西。
3 祭
祭日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祠堂前的锣就响了。
我穿了件干净褂子，挤在人群里看。塬上老老少少全来了，站了满满一坪。女人和娃娃们挤在前头，男人们站在后头，几个族老坐在祠堂廊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茶水和点心。
李万山站在祭台上，先念了一段祭文，什么“龙王爷在上”“甘霖普降”“佑我一方”之类。念完了，他手一挥，四个壮汉从祠堂后头把田娘架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女娃，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穿了件红布褂子，褂子太大，在她身上晃荡。手被麻绳捆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黑布，脸上全是泪痕和干了的鼻涕。她看见外头这么多人，又开始拼命挣，嗓子眼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她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扫到我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我站的位置靠前，穿戴又比塬上人整齐。
我没躲她的眼睛。
她被架到公田中间，按跪在地上。一个壮汉把犁铧搬过来，把她的手从背后解开，重新绑在犁铧把子上。她十根手指头细得跟麻秆一样，被麻绳一勒，立刻变成紫红色。
牛牵过来了。两头顶角的大黄牛，鼻子里喷着白气。李万山站在牛旁边，手里举着一根鞭子。
锣响了三声。
李万山一鞭子抽在牛背上。
牛往前一挣，犁铧扎进土里。姑娘整个身子被往前拽，膝盖在干裂的地面上磨过去，留下一道带血的印子。
第一道沟犁完，她的手指头开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黄土上，渗进去，变成暗红色的湿印子。
第二道。第三道。
到第五道的时候，她不行了。整个人趴在土里，只有胳膊还被绳子吊在犁铧上。牛拖着犁铧和她往前蹭，她的脸在土里犁出一道沟，嘴里塞的布掉了，啃了一嘴的黄土。
人群里有人别过头去。一个老太太拿袖子抹眼睛。
李万山没停。他一鞭一鞭抽在牛背上，嘴里喊着号子。
第九道沟犁完，日头才刚升到祠堂飞檐上头。
李万山蹲下来，拿瓦罐接犁铧上的血。接了半罐子。姑娘躺在地上，手还绑在犁铧上，人已经不动了。胸口还在起伏，出气多进气少。
两个壮汉把她从犁铧上解下来，往塬坡上拖。跟十年前一样。跟她之前的十七个一样。
人群散了。
我回到车马店，把门关上，坐在炕上抽了半包烟。
何掌柜来敲我的门，说族长请我去祠堂看种子。
我说知道了，一会儿去。
我把烟抽完，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瓷瓶里装的是我攒了三年的东西——骨粉。从塬坡上十七块无名碑底下挖出来的骨殖，一块一块捡的，拿石磨磨成细粉。我娘的在里头，另外十六个女人的也在里头。
三年的每一袋血种里，我都掺了一把。掺得不多，刚好够李万山攒下今天这三成自种。
他把掺了骨粉的种子留给自己种。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4 出苗
下种那天，塬上的人来得比赶集还齐。
李万山把自留的三成血种装在一个红布口袋里，由他亲手捧到公田。那块地是祠堂的“公田”，塬上最肥的一块，往年只种祭祀用的黍子。今年拿出来种血种，意思明摆着：种好了，明年全塬的地都得跟着种，种出来的粮都得从他手里过。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
李万山蹲下去，抓了一把血种在手里，举过头顶，对着天喊了一嗓子：
“龙王爷赐的吉种——下地喽——”
人群跟着喊。女人和娃娃们喊得最响。
李万山把种子撒下去的时候，我盯着他的手。他手抖了一下，大概以为是老了。他不知道，那里面掺的东西，是他十年前亲手埋进塬坡土里的。
下种之后第七天，苗出来了。
我是第十五天被李万山的人叫回去的。
来叫我的后生脸色蜡黄，嘴皮子上全是干痂。
“赵掌柜，族长让你赶紧去一趟。出事了。”
“苗没出？”
“出了。出得……太齐了。”
我赶到公田的时候，地头围了半村人。没人说话。
李万山跪在地垄沟里，两只手插在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拨开人群走进去，低头看了一眼。
苗出得确实齐。每一株都绿得发黑，比旁边的野草壮出两倍不止。
问题在根上。
出苗的地方，土被顶开了细密的裂纹。裂缝里露出来的不是根须。
是头发。
一撮一撮的头发，有的黑，有的已经灰了，缠在苗根上。像是有人把一团一团的女人头发埋在了土里，又从底下往上长。白生生的嫩根从发丝中间穿过去，把头发当成了土。
我蹲下去，扯住一撮往外扽。扽不动。头发和根须长在了一起，扯断了根就流出一股暗红色的汁水，跟血一样。
李万山的肩膀不抖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全是土和泪和成的泥。
“赵掌柜……”他嗓子哑得只剩一口气，“你这……什么种？”
我把手里那撮头发举到他眼前。
“你卖出去十年的种，你问我？”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我从怀里掏出烟袋，不紧不慢地装了一锅。
“李族长。十年前你选的那个田娘，姓什么？”
李万山的嘴张开了，没出声。
“你碑上刻的什么来着？”我划了根洋火，火苗凑到烟锅上，“某氏女。对吧？连个姓都没给留。”
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瞳孔里。
“我娘姓苏。”
我把烟喷出来。
“苏青禾。你从塬坡底下破窑里拖走的那一个。”
李万山瘫在地头，半天没爬起来。
两个族老想过来架他，被他一把甩开。
“你娘……”他仰着头看我，眼珠子转得跟磨盘似的，“你娘当年……没死？”
“死了。死在塬坡上。第三天我去收的尸。”
这话是实话。
我娘被扔在塬坡上等死的那三天，我躲在沟底的土洞里看着。那年我九岁。她叫我把嘴捂上，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第三天早上我爬上去的时候，她的十个手指头还绑在犁铧上。犁铧锈了，她的血锈在犁铧上，分不清哪块是铁哪块是痂。
“那你怎么——”
“我怎么活下来的？”我把烟灰磕了磕，“你卖血种卖出名了。外头的粮商来收种，有个姓赵的掌柜，见我趴在塬坡上啃干土，把我捎走了。当了三年伙计，认了干爹。干爹死了，我接了生意。头一件事，就是回来收你的种。”
李万山的脸色从蜡黄转成了灰白。
“你掺了什么？”
“你猜。”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埋了多少个田娘在塬坡上，你自己数得清吗？”
他数不清。我替他数过。
祠堂后面的旧碑林里，没有名字的碑一共十七块。最早的那块，是同治三年的。最近的那块，是我娘。每一块碑底下埋的骨殖，都被碾碎撒进了族田。田娘的骨头肥田，血润土，魂守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传话的人不说的是：骨头肥出来的庄稼，卖得比别处贵三倍。
“我把你的血种收了三年。每年收，每年往里头加东西。”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加的就是你埋在塬坡上的那些骨头。磨成粉，拌在种子里。你卖给外头的，外头人种出来的，根底下长的都是你自家祖上的女人。”
李万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动静。
“今年你留了三成自种。我就等着你自己往自家地里撒。”
“你——”
“我怎么知道你会留自种？”我替他把话说了，“我不知道。但我赌你会。十年了，你卖别人的种卖得心虚，迟早有一天要留给自己。我等了三年，就赌今年。”
我赌赢了。
5 吃下去的
事情闹开之后，塬上乱了三天。
李万山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不出来。族老们分成两派，一派要开祠堂把我这个外乡人办了，一派要先把李万山从族长的位子上拽下来，让他把吃进去的银子吐出来。两派吵到第三天，出了一桩谁都没想到的事。
李万山的孙子，十一岁的那个，叫李承祖，开始掉头发。
先是后脑勺秃了一块，铜钱大。第三天满脑袋都秃了，头皮上沁出一层暗红色的疹子，挠破了流的血跟水一样稀。接着是李万山自己。他的牙开始一颗一颗地松，六十岁的人牙本来也快掉了，但没这么掉的。咬馍的时候门牙直接陷进馍里，吐出来牙根上连着一丝肉。
到第五天，族老们不吵了。
因为李万山的堂弟李万林，也开始掉头发。
我坐在车马店里等着。等李万山来找我。
他第七天来的。
整个人缩了一圈，新褂子挂在身上晃荡，嘴瘪着，门牙缺了两颗，说话兜不住风。
“赵……赵掌柜。”他站在驴车跟前，仰着头看我，“你给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知道。”他嘴唇哆嗦着，“种子里的东西……你有解的法子。”
我跳下车。
“李族长。你卖血种卖了十年。你知不知道，那些买了你种的农户，种出来的粮自己舍不得吃，全卖了。卖给谁？卖给外头的粮行。粮行卖给谁？卖给城里的面铺。”
我往前逼了一步。
“你孙子的牙掉了，你急成这样。外头那些吃了十年血种粮的人呢？他们的牙掉没掉，你问过一句没有？”
他张着嘴，风从缺了门牙的缝里灌进去，发出细细的哨声。
“我娘的骨头你碾了撒进族田。族田里长出来的黍子，每年祭祖的时候分给全族吃。你吃了十年你自家女人的骨头，你知不知道？”
李万山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绊着一块土坷垃，仰面摔在黄土里。
“你不知道。”我蹲下来看他，“因为你从来不吃自家的粮。你吃外头买的白面。你孙子也吃外头买的白面。”
“可今年那三成自种——”
“今年那三成自种，你本来也是打算卖到外乡去的。”我打断他，“只不过我先下了手，逼你在全族面前种下去了。”
李万山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东西。是怕。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想怎么样。我来收种，七块一斗。你把该给我的七成装好。我走。”
“那我孙子——”
“你孙子头发掉的量，跟你卖出去的种一个比例。你卖了多少斗血种出去，你孙子就掉多少根头发。公平。”
我往驴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还有件事。碑上我娘的名字，你什么时候补上？”
6 碑上无名
李万山最终没有补碑。
我去催第七趟的时候，他突发心疾，一头栽在祠堂门槛上。抬回家躺了三天，嘴歪眼斜，话也说不利索了。
族老们推了李万林出来主事。李万林掉头发掉得不敢出门，头上裹着块黑布，见人就说自己得了“风症”。
补碑的事没人再提。
我也没再逼。
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塬坡。
当年我娘被扔下去的那个地方，土还是裂的。十年了，裂缝一点没长拢，跟咧着嘴似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石碑。青石的，尺把宽，是我在县城找石匠打的。碑面上刻了三个字。
苏青禾。
我把它立在塬坡最高的那道梁上，面朝着祠堂。
立完碑我往下走，走到半坡碰见一个放羊的老汉。老汉拄着羊铲看我，嘴张了半天。
“你是……青禾的那个娃？”
我没应声。
“像。”老汉自己点了点头，“眉眼像。”
他往塬坡上面看了一眼，又看我。
“碑立了？”
“立了。”
“好。”老汉把羊铲往地上一戳，“好。你娘当年给我家纳过一双鞋。我一直记着。”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馍，掰了一半递给我。硬得跟石头一样，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就着唾沫往下咽。
老汉看着我嚼，忽然说了一句：
“万山家的承祖，昨儿夜里没了。”
我嚼馍的牙停了一下。
“掉头发掉的？”
“不是。”老汉摇头，“那娃夜里跑到公田里，拿手刨土。刨了一夜。天亮他爹去找，人趴在苗垄上，嘴里塞满了带头发的土。噎死的。”
我把剩下的馍咽下去。
“他刨的是哪块地？”
“就他爷种血种的那块。”
老汉拄着羊铲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后生。你那碑上，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生辰。”老汉说，“你娘的生辰。碑上没刻。”
我站在半坡上，风从塬底下卷上来，灌了一嘴的黄土。
碑上确实没刻生辰。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娘是哪天生的。她活着的时候没人记。死了以后更没人记。只有一个姓，一个名，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我从塬坡上往下看，李万山家的院子缩在塬底，跟个土疙瘩似的。院子里有人在哭。哭声被风扯碎了，飘到半坡上，只剩呜呜的响，跟牛叫一样。
我转过身，把碑上的灰吹了吹。
“娘。名字有了。”
我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被日头晒得滚烫，跟那年她绑在犁铧上的手一样烫。
“姓也有了。”
7 断种
我下了塬，上了驴车。
车把式老刘问我：“掌柜的，明年还来收种不？”
“不收了。”
“那血种的生意——”
“断了。”
老刘不敢再问，甩了一鞭子，驴车颠颠地往塬下走。
我没告诉他的是，我不光自己断了血种的生意。过去三年经我手卖出去的血种，每一袋我都留了底——卖给谁了，多少斗，什么时候卖的，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账本我已经托人递到了兰州府。血种的事捅出去，李家塬的吉种名声就臭了，整个陇中不会再有人买。
李万山卖了多少年血种，我就让他赔多少年。
驴车走到塬底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塬坡顶上那块青石碑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远远看去跟个白点似的。
那是李家塬塬坡上唯一一块刻了名字的碑。
往后每年春天，公田里长出来的苗根底下还会往上顶头发。顶到有人把十七块无名碑全换成有名有姓的为止。
到那时候，我再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