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八年，我的枕头被丈夫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许娇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小声说自己认床。
周成远替她铺好床，又把我的被子搬到沙发上：“她刚没了父亲，你懂事一点。”
我抱着被子没动。
恋爱那年，我住院怕黑，他在走廊坐了三夜。
护士赶他，他就隔着门说：“别怕，我一直在。”
如今我只问了一句：“她要住多久？”
许娇眼圈立刻红了。
周成远皱眉：“她爸救过我的命，你非要在这时候计较？”
饭桌上，她用着我的碗，吃着他剥好的虾。
那只碗是我母亲留下的，缺了一角，我用了十几年。
周成远却说：“一个破碗而已，摔了再买。”
我第一次拔高声音：“那不是破碗。”
他把筷子摔在桌上：“你最近怎么这么多疑？我和娇娇清清白白，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脏。”
许娇低头哭了。
周成远追着她出去前，回头警告我：“今晚你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长途车票，没有告诉他，这句话，我等了整整八年。
1
防盗门被周成远甩上，墙角落下一小块白灰。
我还蹲在餐桌边捡碗。
刚才他出去追许娇，衣摆扫到了桌角，那只缺口的旧碗摔成了三块。
我捏起最大的一片，裂口划过指腹，血珠顺着瓷面流进碗底。
八年前我切水果伤了手，口子还没现在一半深，周成远连夜跑了三条街买创可贴，坐在病床边捧着我的手吹了半天。
护士说这种小伤不用折腾，他还不高兴，非问会不会留疤。
现在没人问了。
我抽了几张纸巾裹住手，把碎片放进塑料袋。母亲去世后，家里留下的东西不多，这只碗是我从老房子带出来的。
我用了十几年，周成远一直知道。
凌晨一点多，他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餐盒。
“娇娇吃不完，非让我给你带回来。虾都是剥好的，你热一热当夜宵，别说人家不惦记你。”
盒里的虾仁只剩小半份，汤汁已经凝了一层油。
我胃里正疼，看见这东西更难受，便把餐盒放到茶几另一边。
“我吃不下，胃有点疼。”
周成远扯下领带，听完就烦了：“娇娇自己都舍不得浪费，专门给你留的，你又挑什么？苏莹，你以前没这么难伺候。”
我按住胃，还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成远，我的药在主卧床头柜里，还有客卧没有窗，我在那里睡不了，许娇如果真要住一阵，我们能不能给她换个房间？”
他手机响了。
许娇发来一段语音，带着哭腔说外面打雷，她一个人害怕，问他能不能过去陪她说两句话。
周成远刚才还满脸不耐烦，听见她哭，语气马上软了：“你去客卫找止痛药，家里那么多房间，睡哪儿不是睡？她刚没了爸，你别在这时候挑刺。”
他进了客房，还把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躺到后半夜，空调温度不知道被谁调到了十九度。
被子薄，我冻醒两次，最后把外套也盖在腿上。
快睡着时，走廊传来周成远打电话的声音。
“能有什么事？我老婆最好说话，主卧让出来了，她屁都没放一个。
你们别瞎起哄，我跟娇娇就是兄妹，她爸救过我，我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好一阵。
我把嘴里咬破的地方舔了一下，满口都是血腥味。
原来我这些年的忍让，在他那里不算体谅，只算好拿捏。
外套口袋里装着一张跨省车票，发车时间是明天凌晨四点四十。
我把车票拿出来看了一遍，又重新收好。
天亮后，我拎着装碎碗的袋子准备出门，周成远却堵在玄关，把一件浅粉色礼服扔进我怀里。
“今晚有接风宴，江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
娇娇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你陪她一起，别在外面拉着脸，让人看笑话。”
礼服上有一股栀子香，不是我用的香水，尺码也小了一号。
我问：“这是许娇穿过的？”
周成远已经拿起车钥匙，听见这话回头看我：“她试过一次不合适，你穿正好，衣服而已，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脏处想？”
我没再问，手里的塑料袋却被他看见了。
“碗都碎成这样了还留着干什么，赶紧扔掉，晚上七点，我让司机回来接你。”
他说完就走了。
我把碎碗带到巷口那家瓷器铺。
老工匠看了十几分钟，最后摇头：“裂得太散，少了一小块，普通修法兜不住水，你要是真舍不得，只能当摆件留着。”
我把碎片收回来，手机上正好跳出周成远的消息。
他说，今晚不许给许娇脸色看。
2
那件礼服勒得我喘不过气，拉链只能勉强拉到一半。
司机在楼下催了三次，我只好披了件外套遮住后背。
宴会厅门口围着不少人，周成远站在人群中间，许娇挽着他的胳膊。
她脖子上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是结婚第三年时，周成远在拍卖会上买给我的。
他说那条项链颜色干净，很配我。
后来我只戴过两次，他嫌我不懂搭配，便锁进了保险柜。
许娇走到我面前，手指摸着吊坠，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嫂子，这项链是不是你的？成远哥非要让我戴，说今晚人多，不能让我被人看轻，你别生气，我回家就摘下来还你。”
她当着这么多人喊嫂子，我若真把项链摘回来，倒成了我小气。
“你戴着吧。”
梁总端着酒走过来，上下打量许娇：“周总，难怪你最近什么局都不参加，原来家里藏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你们俩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是订婚宴。”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有人认出了那条项链，转头问我：“周太太怎么把周年礼物都送人了？那不是周总花了八百多万拍的吗？”
我还没开口，周成远已经搂住许娇的肩膀。
“苏莹不喜欢这些，她整天穿得灰扑扑的，好东西给她也是放保险柜吃灰，娇娇年轻，戴着好看。”
我以前也爱穿亮色，是他说做周太太要稳重，别打扮得花里胡哨。
我照他说的做了八年，现在他又嫌我灰扑扑。
我端着酒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想继续站在那里给他们凑热闹。
许娇却追过来，把一杯红酒递给我：“嫂子，我敬你一杯，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你放心，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
酒杯刚碰到我手边，她忽然松手。
红酒全泼在我裙子上，她自己往后一退，腰撞到桌角，当场红了眼睛。
“嫂子，我只是想跟你道歉，你为什么推我？”
“我没有碰你，是你自己松手。”
周成远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
我后腰撞上冰桶边沿，疼得当场弯下身，他却忙着检查许娇手臂上的小块擦伤。
“苏莹，你是不是有病？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敢动手。”
“你刚才看见我推她了吗？”
“娇娇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拿这事冤枉你？”
他抱起许娇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你自己打车滚回去，好好想想今晚干的事。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给娇娇道歉。”
周围人都在看我，有人装忙，有人举着酒杯小声议论，没人问我的腰是不是也撞伤了。
八年前我陪周成远参加饭局，被合作商灌酒，他当场砸了酒瓶，说谁敢碰我一下，他就让谁滚出江城。
现在推我的也是他，只因为许娇眼睛红了。
我去了洗手间，把那件不合身的礼服脱下来塞进垃圾桶，换上带来的旧风衣。
外面正在下雨，手机打不到车，我走了四十分钟才回到别墅。
客厅的日历上，明天被红笔圈了起来。
七周年，也是我的生日。
手机正好收到瓷器铺老板的消息，说那只碗无法恢复原样，问我要不要拿回去。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声，我回头时，却只看见司机拎着许娇的包进来。
“周总陪许小姐去医院了，让我回来拿她的换洗衣服，周太太，周总还说您要是没想明白，今晚就别去医院添乱。”
我把日历上的红圈擦掉了。
3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低烧走出客卧，餐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
“娇娇昨晚受了惊吓，我带她去郊区散心，晚饭前回来，你醒了把冰箱里的燕窝炖上，她最近睡不好。”
前六年的这一天，周成远再忙也会在零点回来。
他厨艺很差，只会煮长寿面，有一年盐放多了，我吃完后喝了三大杯水，他还问我是不是感动哭了。
今年他连生日两个字都忘了。
我把燕窝放回冰箱，去厨房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
不是为了等他回心转意，我只是想给这八年留顿正常的饭，吃完就走。
下午六点，汤热了第一次。
八点，我又热了一次。
十点半，许娇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张照片。
第一张是周成远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第二张是他们坐在摩天轮里吃冰激凌，最后一张拍的是烟花。
配文写着：“有成远哥在，我永远可以做小孩。”
照片里，周成远手上还戴着我送他的旧表。
那年我刚工作，省吃俭用半年才买下，表不贵，他却戴了八年，说这是我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
十一点半，玄关终于响了。
周成远拎着一个游乐场气球进来，看见我坐在没开灯的餐厅里，先把脸拉了下来。
“娇娇看烟花时崴了脚，我带她去医院拍片，忙到现在饭都没吃，你坐在这里吓唬谁？家里有客人，你每天摆着一张死人脸有意思吗？”
我指了指桌上的汤：“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也是我的生日。”
他愣了几秒，随后看了一眼手机日期。
“我说怎么回事，你早点提醒我不就行了？娇娇刚没了父亲，我陪她出去散散心，你非要跟她抢这一天？”
“我没有跟她抢，我从六点等到现在，只想跟你吃顿饭。”
“吃饭哪天不能吃？她今天好不容易高兴一点，你就不能大度一回？”
他说着挥了一下手，汤碗被碰翻，热汤全洒在我手背上。
皮肤很快红了一片，我抽了两张纸擦桌子，他连看都没看。
“她爸当年为了救我连命都没了，我照顾她是还人情。
你住着我的房子，刷着我的卡，什么都不缺，为什么总盯着娇娇不放？苏莹，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自私，越来越狭隘。”
我看着手背上的水泡，慢慢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好，以后我不计较了。”
“你少阴阳怪气，明早记得给娇娇炖燕窝，我今天答应她了。”
我回到客卧，把门反锁。
衣柜里属于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装证件的文件袋，还有从瓷器铺拿回来的碎碗。
帆布包很快就装满了。
距离发车还有六个小时，我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经过书房时，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许娇的哭声。
“成远哥，我是不是影响你和嫂子的感情了？要不我明天就搬走，随便找个小房子住，反正我爸不在了，我住哪里都一样。”
周成远叹了口气：“你别瞎想，她就是被我惯坏了，你安心住，她闹几天就消停了。”
我停在门外，透过门缝看了进去。
许娇穿着我的真丝睡袍，正坐在周成远腿上，手里还拿着那枚我替他求来的平安符。
4
那枚平安符是周成远创业最难的时候，我去山上替他求的。
庙在半山腰，规矩是三步一拜，我磕到膝盖出血才拿回来。
他以前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
许娇扯着红绳，满脸嫌弃：“这东西都旧成什么样了，里面装的不会是垃圾吧？成远哥，我帮你扔了，改天给你买个新的。”
“你想扔就扔，别拿来烦我。”
“嫂子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周成远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现在什么都听我的，最多闹两句，你今天受伤，她不敢找你麻烦。”
我推开门，把水杯放在桌上：“把平安符还给我。”
许娇吓得站起来，手里的平安符掉在了桌边。
她伸手去捡，却把旁边的碎纸机开关按了下去。
红绳被卷进机器，我扑过去按停，周成远却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甩到了地上。
碎纸机还在转。
等我爬起来，那枚平安符已经成了碎片。
“你大半夜发什么疯？”周成远把许娇护在身后，“不就是一个破布袋子，你冲过来干什么？娇娇要是被机器伤到手，你赔得起吗？”
我的手掌擦破了皮，腕骨也被他攥得发疼。
许娇靠在他身后，小声哭着解释：“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成远哥换个新的，谁知道你会突然冲进来。”
我没有理她，只看着周成远。
“我有幽闭恐惧症，这三天住在没有窗的客卧，每晚都在做噩梦，那天在餐桌上，我本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有一件事……”
“行了，你那些矫情的毛病能不能别天天挂在嘴上？”
周成远直接打断我，拉开书房门：“你把娇娇吓成这样，还想装可怜博同情，我今天累了一天，没空听你抱怨，滚出去。”
“你让我把话说完。”
“我不想听，你今晚要是还闹，就从这个家滚出去，别再回来。”
门被他关上，还从里面反锁了。
八年前我住院怕黑，他在走廊坐了三夜，护士赶他走，他就隔着门说：“苏莹，你别怕，我一直在。”
我站在书房外等了几秒，里面传来许娇劝他的声音。
“成远哥，你别跟嫂子生气，她可能只是太爱你了，你去哄哄她吧，不然她真离家出走怎么办？”
“她能去哪儿？身上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等她没钱了，自然会回来。”
我回到玄关，把黑金副卡、车钥匙、别墅钥匙和钻戒摆在鞋柜上。
那些名牌包和首饰都是周成远买的，我一件没拿，只带走自己的证件、几身衣服和母亲留下的碎碗。
凌晨四点，雨下得很大。
我叫的车停在小区外面，保安不让进，我拖着行李走了十几分钟才上车。
书房的灯还亮着，没有人出来找我。
长途大巴发车前，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后扔进垃圾桶。
车开出江城时，我没有回头，靠着座椅睡了两个小时。
早上七点多，大巴停在服务区。
我连上无线网，登录旧微信，周成远一条消息都没发。
直到八点十五分，他的语音突然跳了出来。
“苏莹，大清早玩什么离家出走？你把戒指和卡摆在玄关吓唬谁？我给你两个小时，赶紧回来给娇娇炖汤，中午前见不到人，这个月生活费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我退出账号，删除了登录记录。
大巴重新出发时，我把车票撕成两半，塞进了座椅前面的垃圾袋。
5
下午一点，我到了海城。
林夏在车站门口等我，接过帆布包后没问别的，先把一杯温水塞给我。
她看见我手背上的水泡，脸色马上变了。
“周成远干的？”
“汤洒了，不碍事。”
“你还替他找补什么？他那个脑子除了装许娇，还能装下别的吗？”
我跟林夏从小一起长大，她三年前来海城开陶瓷修复工作室，问过我好几次要不要来帮忙。
那时周成远说夫妻长期分居不像话，我便拒绝了。
林夏把备用平板递给我，屏幕上全是周成远发来的消息。
早上的语音还在训人，到了中午已经开始问我在哪里。
下午一点，他发了十几个电话录音，最后一条说：“主卧我已经让阿姨收拾好了，你那个破枕头也拿回来了，闹够就回来，别逼我亲自抓你。”
我把平板还给林夏：“退出吧，我不看了。”
工作室有两层，一楼接待客人，二楼能住人。
林夏早就替我收拾出一个带窗的房间，床头放着小夜灯，衣柜里还有没拆包装的睡衣。
“房租从工资里扣，不许跟我客气，你先养几天，等身体好了再下来干活。”
我把陶艺工具从箱子里拿出来，刚摆到桌上，林夏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后开了免提。
周成远压着火气问：“苏莹是不是去你那里了？你告诉她，我没时间陪她玩失踪，她不就是介意主卧被娇娇住了吗，我已经让人把枕头换回去了，她还想怎么样？”
林夏看了我一眼：“周总，她不想怎么样，她就是不要你了。”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别在中间挑拨，让她接电话。”
“她连你的卡和钻戒都退了，你还听不明白？她嫌你那些东西脏，也嫌你这个人烦，以后别再打过来，我这里不收垃圾。”
林夏说完就拉黑了号码。
当晚我躺在新床上，窗户没有锁死，随时都能推开。
床头灯一直开着，我本以为会失眠，结果连药都没吃，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
醒来后，林夏端着豆浆进来，顺手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梁总给我发的，说你走后，周成远把别墅翻了个遍，他现在才发现，你连结婚照都没带。”
我点开视频。
周成远跪在客厅地板上，手边全是旧碗碎片。
他拿着胶水一块块往上粘，手指被割出了血，旁边的阿姨怎么劝都没用。
视频快结束时，医院的电话打到了梁总那里。
梁总在语音里说，许娇昨晚根本没崴脚，片子也是托人开的。
我关了屏幕，把豆浆喝完。
“夏夏，工作室还有活吗？我今天就能开始。”
6
林夏没让我碰贵重东西，先拿了几只普通瓷盘给我练手。
我的手生了八年，第一天连填缝都不太稳，返工了三次才勉强能看。
早餐时，她又收到梁总发来的视频。
第一段里，周成远把自己关进了那间没有窗的客卧。
梁总说，他在储物柜翻到了我以前的就诊记录，这才知道我的幽闭恐惧症是怎么来的。
当年周成远创业欠债，对方找不到他，把我关进地下室逼他还钱。
我在那里待了十六个小时，出来后很长时间不敢独处。
后来每次犯病，我都想跟他说，他却嫌我翻旧账。
梁总的语音还在继续：“他在里面关了两天，饭也不吃，出来后把客卧的门都砸了，说自己不是人，嫂子，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可他这次真知道错了。”
我把豆浆喝完，没有回复。
第二段视频拍的是书房。
许娇端着燕窝进去，嘴里还在抱怨：“嫂子也太小气了，不就是一个破碗和破布袋子吗？她走了正好，以后我就能名正言顺照顾你。”
下一秒，碗被砸在她脚边。
周成远抓着她的衣领，问她为什么故意把平安符扔进碎纸机。
许娇哭着说自己手滑，还说我本来就想走，不能把责任都推给她。
视频到这里断了。
林夏翻着后面的消息：“周成远让人调了酒会监控，红酒是许娇自己泼的，她撞桌角也是故意的。
医院那边承认收了钱，崴脚是装的。还有她爸当年救周成远，公司早就给过五百万抚恤金，这些年她又陆续拿了不少。”
“周成远怎么处理的？”
“把人和行李都扔出去了，卡也停了，许娇在门口闹，说她爸救过他的命，他不能这么对她。”
我把煮好的鸡蛋剥开：“那是他们之间的账，别再给我看了。”
下午我正在给一只青花碗填补缺口，门口的风铃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停在工作台前。
我抬起头，看见周成远站在那里。
他胡子没刮，衣服也皱得厉害，怀里捧着母亲留下的旧碗。
那只碗被胶水粘得乱七八糟，缺的那一块依旧空着。
“莹莹，我找到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下意识往后退开。
周成远停住，把碗递给我：“我粘好了，你看，已经能放在桌上了，许娇也被我赶走了，监控我全看过，是她一直在骗我。”
“所以呢？”
“跟我回家吧，主卧我重新换了家具，客卧也拆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住我们的房间。”
我没有接那只碗。
“你拿回去吧，这个碗已经不能用了。”
“我可以找最好的师傅修，不管花多少钱都行。”
“周成远，我找师傅问过，你抹了这种胶以后，修复难度更高，而且不能再装吃的，你每次都这样，东西坏了才想起花钱，花完钱还得让我领情。”
他站了半天，终于把碗放到桌上。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只要你肯回去，我什么都答应。”
我把手套摘下来：“先签离婚协议。”
7
周成远没有接那份协议。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又拿出一袋草莓奶糖，全放在我面前。
“我记得你喜欢吃我剥的虾，也喜欢草莓糖，这些虾是我早上亲自剥的，我坐最早的航班带过来，一口都没让别人碰。”
保温盒一打开，虾仁已经出了水。
那股味道冲上来，我胃里马上不舒服。
“三年前，我吃虾进过急诊，医生说再严重一次，可能会休克。”
周成远的手停在盒盖上：“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那天你在外面陪客户，嫌我说话没重点，让我有事找司机，司机把我送到医院以后，你连电话都没回。”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那袋糖推回去：“还有，我不喜欢草莓味，那是你初恋喜欢的口味，恋爱时你总给我买，我怕你觉得我们不合适，所以一直没说。”
保温盒从他手里掉到了地上，汤水洒了一片。
“莹莹，我不是故意不记得，我这些年太忙了，我以为你没有变，你以前明明吃得很开心。”
“我以前做什么，你都觉得我开心，我把主卧让出去，你说我懂事；我不问项链，你说我不在意；我在周年那天等到半夜，你说我自私，你哪次认真听完了？”
工作室后门打开，林深端着一杯热芒果汁进来。
他是林夏的哥哥，负责工作室的商务和运输，这几天一直在帮我联系修复材料。
他看了看地上的虾，又看向周成远：“莹莹，这位先生是不是在骚扰你？需要我叫保安吗？”
“暂时不用。”
我接过芒果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周成远盯着杯子：“你什么时候喜欢喝这个了？”
“我一直喜欢，只是你不爱吃芒果，家里就从来没买过。”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腕，我往旁边避开，直接把离婚协议拍在工作台上。
“协议内容很简单，你的房子、车子、股份，我都不要，我的个人物品也已经拿走了，你签字，我们抽时间去办手续。”
“我不签。”
“那我起诉，我们分居时间不够，我就把酒会监控、医院记录和书房录音一份份交上去，你们周家最要面子，你可以试试。”
外面开始下大雨，林深叫来了保安。
周成远被请出门，却没有离开。
他抱着那只破碗跪在门外，隔着玻璃门喊：“莹莹，当年你住院，我能在走廊守你三夜，现在我也能等，只要你肯原谅我。”
我听见了，却没有过去。
周成远以为守几夜就能换我回头，可他忘了，当年我需要的不是有人跪，是有人肯把我的话听完。
我把遮光帘拉上，继续修手里的瓷盘。
8
雨一直下到晚上，周成远也一直跪在门外。
林夏出去倒过一次垃圾，回来后气得不轻：“他带了两个助理，一个给他送热水，一个拿着药，车就停在巷口，他这是跪给谁看呢？”
“别管他，门锁好就行。”
晚上十点，林夏又往外看了一眼：“他好像发烧了，坐在地上起不来，万一晕在咱们门口，回头再说是你害的，那就麻烦了。”
我给附近社区诊所打了电话，说明门口有个高烧病人，请他们来处理。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到，周成远不肯走，最后还是两个助理把他扶上车。
第二天早上，我去附近吃早餐，刚走到巷口，他又出现了。
针眼上的胶布还没撕，衣服也没换。
周成远堵在我面前，拿出一份股权转让书。
“我可以把名下一半股份给你，别墅也过户给你，你不想见许娇，我让她永远离开江城，莹莹，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要你的股份。”
“那你到底要什么？你说出来，我改。”
“我要离婚。”
他的手垂了下去，转让书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我把纸推回给他：“今天民政局有驻点律师，先把协议签了，手续办完，我可以陪你吃最后一顿饭，也会把那晚没说完的话告诉你。”
周成远听见后，眼里终于有了点反应：“你愿意跟我说清楚，是不是还有机会？”
“你签字，我就说。”
他跟我去了律师驻点。
协议没有财产争议，律师确认几次后，他还是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因为异地办理还要走流程，我们约好冷静期结束后再领证。
离开前，他反复问我能不能反悔，我没有回答，只带他去了海边的咖啡馆。
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他没有碰，坐下就开始说：“莹莹，我已经把家里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你的枕头、衣柜，还有你常用的碗，我都重新买了，等我们回去，可以从头开始。”
“我今天不是来谈回去的。”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医院的归档单，推到他面前。
纸上写着妊娠六周，因外力撞击导致先兆流产，手术时间是酒会第二天凌晨。
周成远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他碰翻了咖啡杯，滚烫的咖啡洒到手背上，也没有马上缩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你认识字，自己看。”
“什么叫外力撞击流产？你什么时候怀孕的？”
我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他没接。
“就是酒会那晚，你为了护许娇，把我推到了冰桶上，那天早上，我刚拿到检查结果，本来想在宴会结束后告诉你。”
第9章
周成远盯着那张单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要是告诉我你怀孕了，我绝对不会推你。”
“你没给我机会，许娇说我推她，你就先动手了。”
“那天从医院回去以后呢？你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
“我打电话给你了，你的司机接的，说你陪许娇住院，不方便接我的电话，我自己做完手术，打车回了家。”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又扇了第二下。
旁边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服务员想过来问情况，被我摆手拦住。
“莹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孩子，如果我知道，我不会那么对你。”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不听。”
我把归档单往他面前推了一点，继续把那晚没说完的话说清楚。
“书房那天，我不是只想抱怨客卧没有窗，我本来想告诉你，孩子没了，我很难受，但只要你把平安符还给我，再认真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就把车票撕掉，不走了。”
周成远的呼吸乱了，双手压在桌面上：“你那时候还愿意留下？”
“愿意，我等了你八年，还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后来呢？”
“你让许娇把平安符扔进碎纸机，把我摔到地上，还叫我滚出去。你说不想听，让我别再回来。”
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哭声压都压不住。咖啡馆里越来越多人往这里看，我把剩下的文件拿出来，放到桌边。
“这里还有一张转账记录。你当年替我母亲垫的三十万医药费，我按银行最高利率算过，一共四十六万两千，刚才已经转进你的账户。”
“我不要这笔钱。”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已经还了。”
“你欠我的从来不是钱，我也没想过让你还，莹莹，孩子的事是我混蛋，平安符也是我没护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把我们八年全抹掉。”
“我没有抹，结婚证是真的，医院记录是真的，你把我赶出去也是真的，周成远，我不想再跟你算这些了。”
他把股权转让书推过来，手抖得连文件都拿不稳：“股份你拿走，房子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你回来就行。”
我没有接。
“你总觉得什么都能标价，项链给许娇，房子让我住，生活费拿来威胁我，现在又拿股份赔孩子，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缺你的钱。”
“那我还能怎么补？”
“别再来找我。”
冷静期结束那天，我们在海城办完了离婚证。
周成远拿着那本证站在大厅里，问我以后还能不能见面，我说没有必要。
半年后，林夏替我报名的非遗金缮艺术展通过了审核。
主办方选中了我修复的那只旧碗，放在主展区展出。
开展当天，我站在展柜旁给来宾讲修复流程。
有人问我，缺失的那一角为什么没有补成原来的颜色。
“因为找不到原来的碎片，只能重新做胎，再用金粉封口，现在可以装东西，但不建议每天使用。”
我说完抬头，隔着展厅玻璃看见了周成远。
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进来。
10
展览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庆功宴。
林深端来一盘清蒸螃蟹，刚放上转盘，我就直接开口：“林深哥，我不吃带壳海鲜，你上次说会做糖醋小排，今天还有没有？有的话多放一勺糖，我喜欢甜一点。”
他愣了一下，马上把螃蟹转到另一边：“有，我本来怕你嫌腻，没敢点，我现在去跟厨房说，让他们少放醋，多加糖。”
林夏在旁边笑：“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以前问你吃什么，你永远说随便，最后端上来又不动筷子。”
“以前怕给人添麻烦，现在不想忍了。”
糖醋小排端上来时，味道偏甜，我吃了两块。
林深问我合不合口味，我说下次可以再少放一点糖，他认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散席后，我们一起往停车场走。
路对面的树下站着一个人，我不用细看也知道是周成远。
他瘦了不少，手里拿着一块发黄的号码牌。
那是我八年前住院时，他在走廊陪护椅上领的牌子，我以前收在书房抽屉里。
隔着一条马路，他没有过来，只站在那里看我。
林深也看见了：“需要我过去让他离开吗？”
“不用，他愿意站就站。”
我和周成远对视了几秒。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好红灯亮了，车流把路口堵住。
他张嘴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也没打算等。
林深把外套递给我，我接过来穿上：“这边有点冷，前面是不是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想喝热的，不要草莓味，也不要太甜。”
“有芒果椰奶，糖度可以自己选。”
“那就三分糖，再加一份芋圆。”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林夏在后面催我把展览照片发给她。
我掏出手机挑了几张，那只修好的旧碗摆在展柜中央，缺口处的金线看得很清楚。
走到奶茶店门口时，我没有再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