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六十大寿那天，酒店的水晶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筹备这场寿宴，菜单是我一道道试过的，酒水是我一瓶瓶挑过的，连桌上每一把椅子的座位牌，都是我亲手排的。
主桌挨着我爸的那把椅子，本来该是我的位置。我妈早上特意过来，把一块朱红色的餐巾叠成方块铺在椅面上，餐巾角上绣着我的名字缩写，那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手艺，绣了整整三个晚上。
我坐下还不到两分钟，沈砚白就牵着他师妹许知遥的手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装，是我上周特意让人送去干洗的，袖口的姓氏扣是我挑了半个月的周年礼物。他穿得那么体面，走在我爸的寿宴上，却把身边的位置留给了另一个女人。
他径直走到主桌，伸手替许知遥拉开了那把椅子，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餐厅。
许知遥低着头，米白色的裙摆一下子就压住了那块朱红色的餐巾，把我妈绣的那三个字母盖得严严实实。
我爸端着酒杯刚站起来要招呼客人，抬眼一看，愣住了，侧头问我：“南枝，这是哪家的亲戚？我名单上怎么没有这个人？”
满桌的亲戚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沈砚白替许知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指尖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上，笑着回答我爸：“爸，她叫许知遥，不是外人，跟家里人一样。”
许知遥低着头，指尖攥着裙摆的蕾丝边，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叔叔阿姨对不起，我从小没有家人，今天贸然过来，是不是打扰大家了？”
沈砚白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南枝，你家这么热闹，让她感受一下家的温度，别那么小气。”
我看着那把被她坐得稳稳当当的椅子，忽然就笑了。
他大概是忙昏头忘了，今晚这场寿宴，除了是我爸的六十大寿，还是我们两家半个月前就敲定的订婚预演。桌角的名牌上，沈砚白的名字本来摆在我旁边，这把被许知遥坐了的位置，是留给我这个沈家准儿媳的。
我们两家谈了三年的战略合作，下个月就要签百亿级的项目合同。
我妈在我身后，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里全是顾虑。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两家的股价都得跟着晃。
我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伸手从服务员的托盘里拿了杯香槟，指尖蹭过冰凉的杯壁，抬眼看沈砚白：“砚白，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以为我要当众服软，拍了拍许知遥的手背，起身跟着我去了宴会厅外的露台。
晚风卷着楼下花园里的栀子花香飘上来。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是订婚钻戒的订购凭证，昨天刚到的货，我本来打算今晚结束之后拿给他看。
“沈砚白，我们两家谈了三年的合作，你今天带着你的师妹登堂入室，占我的位置，让我在所有亲戚面前下不来台。你是真觉得我江南枝没脾气，还是觉得江家的生意离了你沈家就转不动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伸手把那张凭证推回来，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江南枝，你能不能懂事一点？知遥刚从国外回来，在国内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带她来见见长辈怎么了？你非要在今天这种日子闹得大家都难堪吗？”
“难堪？”我笑出了声，指尖把那张纸捏得发皱，“今天是我爸的六十大寿，也是我们原定的订婚预演。你把别的女人按在我的位子上，让满桌亲戚看我的笑话，到底是谁在让谁难堪？”
他还想辩解，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许知遥拿着一件男士外套走过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砚白哥，我就知道我不该来的。江小姐好像很讨厌我，我现在就走，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她说着把外套往沈砚白怀里一塞，脚下故意一滑，整个人往旁边的栏杆歪过去。
沈砚白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把她捞进怀里，转头瞪我的眼神像淬了冰：“江南枝，你满意了？你非要把她逼得摔下去才甘心？”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她护在怀里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期待，碎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前他偷偷把许知遥从国外接回来，一次次在我面前替她说话，甚至把我们婚房的钥匙配了一把给她。我一次次告诉自己，他只是念着师兄妹的情分，等结了婚，他会分清主次。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从他做出这个选择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他的优先选项了。
2
我没有再跟他争。
我转身走回宴会厅，径直走到主桌旁，从我爸手里拿过话筒。整个厅里的音响嗡的一声响，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扫过人群里脸色铁青的沈砚白，还有躲在他身后一脸无辜的许知遥，声音清晰得传遍整个大厅：“各位亲朋好友，很抱歉占用大家一点时间。今天借我爸的寿宴，我江南枝正式宣布，和沈砚白解除婚约。江沈两家所有正在推进的合作项目，即刻启动清算流程，后续一切对接，全部由我江南枝亲自负责。”
满场哗然。
我爸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过话筒接了句：“小女说得对。今天是我们江家的主场，所有不受欢迎的人，现在就可以请出去了。”
沈砚白的脸瞬间白了。他松开怀里的许知遥，大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江南枝你疯了？百亿的项目你说停就停，你知不知道你要承担多大的损失？”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损失我江家担得起。但是沈砚白，从你带着许知遥走进来、把我的位置让给她的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跟我提合作，更没资格提婚约。”
我转头看向门口的安保，抬了抬下巴：“把这两位不受欢迎的客人请出去，别脏了我爸的寿宴场地。”
两个安保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沈砚白和许知遥身边。许知遥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沈砚白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砚白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平时围着他转、事事顺着他心意的江南枝，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他的面子直接踩在地上。
他最后狠狠咬了咬牙，带着许知遥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怒火，还有些别的什么，我没仔细看，也懒得看。
我端起香槟，对着满桌举了举杯，脸上重新扬起得体的笑：“不好意思各位，刚才一点家事扫了大家的兴。今天我爸六十大寿，所有消费全部记在江家账上，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宴会厅里的气氛很快重新热络起来。
我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眼里满是欣慰：“做得好。我的女儿，就该这么硬气。”
我站在人群的缝隙里，看着沈砚白的车消失在酒店门口的车流中。指尖捏着的那枚准备订婚时戴的戒指，被我随手摘下来，扔进了旁边的香槟桶里。
三年感情，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许知遥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认识她。三年前沈砚白跟我提起过他有个师妹，家里出了事，一个人在国外读书，日子过得艰难。那时候我还主动说过，能帮就帮一把，别让人家姑娘为难。
后来他一次次说“知遥一个人不容易”，一次次替她解释迟到的电话、解释半夜的微信，我就该明白的。
只是我一直以为，男人对旧情的那点愧疚，翻不起大浪。
现在看来，是我太自信了。
我给我爸的律师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一早把江沈两家的所有合作合同整理一份清单给我。然后我打开电脑，把我们在谈的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所有技术资料调了出来，一份一份地重新过。
这些东西，是我熬了半年的成果，不是谁拿来做人情的筹码。
3
寿宴结束的第二天，沈砚白的电话快把我的手机打爆了。
我坐在江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名字，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助理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项目清算清单，语气有点犹豫：“江总，沈氏那边发了好几封致歉函，沈总说想今天下午亲自过来跟您面谈，希望您能给个机会，重新坐下来谈项目的事。”
我指尖划过清单上那几个被沈砚白私下挪动的核心资源项。那几个项目本来是江家谈了半年才拿到的独家资质，之前放进合作框架里，是想着两家联姻之后资源共享。现在看来，他早就偷偷把这些东西往许知遥那边转了。
我冷笑一声，用笔在那几项上圈了个红圈：“面谈就不必了。你把清算条款直接发过去，之前他们从江氏挪走的三个亿流动资金，三天之内必须全额打回来，少一分钱，我们直接走法律程序。还有，给沈砚白配的江氏大厦门禁卡，今天就去注销掉，以后沈氏的人没有预约，一律不许进公司大门。”
助理点头出去，刚好和推门进来的我爸撞了个正着。
我爸手里拿着今早的财经报纸，头版头条就是昨晚寿宴上我宣布解除婚约的新闻，整个商圈都炸了。他把报纸放在我桌上，看着我笑：“我还以为你要难过好几天，没想到第二天就直接上手清算项目了，比你爸当年还狠。”
“难过什么？”我靠在椅背上，点开电脑里新的合作方案，“我之前给他留了那么多台阶，是他自己非要带着人往我脸上踩。我要是再惯着他，别人都以为江家的女儿好欺负。再说了，没了沈氏，我们手里的项目照样能转。隔壁陆氏之前不就一直想跟我们做新能源吗？我昨晚已经让人递了话，今天下午陆总就过来谈。”
我爸挑了挑眉，眼里的赞赏更浓了：“行，不愧是我江敬山的女儿。你放心去做，爸给你兜底。”
下午三点，陆明远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他是陆氏集团的总裁，也是我大学时候的学长。之前我们在几个酒局上见过几次，为人爽利，做事靠谱。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合作草案，进门看见我就笑了：“江总现在可是整个商圈的名人了。敢在寿宴上把沈砚白当众请出去，也就你江南枝有这个魄力。”
我给他倒了杯茶，把项目资料推过去：“你就别取笑我了。之前跟沈氏合作的那个新能源项目，核心技术在我们手里，现在沈氏出局，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陆氏的渠道配我们的技术，这个项目做成了，利润五五开。”
陆明远翻完资料，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惊讶：“你居然连最核心的技术参数都直接给我看了？就不怕我转头把资料泄露出去？”
“我信学长的人品。”我笑着跟他碰了碰杯，“大学的时候你帮我们班挡酒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跟你合作，我放心。”
我们两个聊了不到两个小时，合作框架就基本敲定了。
陆明远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对了，我昨天晚上在私人会所看见沈砚白了。他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多了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还把许知遥赶出去了，看样子是真后悔了。”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后悔？他后悔的从来不是失去我，是后悔失去江家这棵能给他源源不断输血的大树。
4
陆明远走后，我刚要收拾东西下班，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助理还有事，抬头一看，沈砚白站在门口，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眼底全是红血丝，看样子在楼下等了很久。
他没等我开口，快步走到我办公桌前，把一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枚比之前那款更大的钻戒。他的语气放得很低，带着我从来没见过的卑微：“南枝，我知道错了。昨天是我混蛋，我不该带着知遥去你爸的寿宴，不该让你下不来台。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不解除婚约了，婚礼按原计划办，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看着那枚闪得晃眼的钻戒，伸手把盒子推回去，指尖没碰到他的手半分：“沈砚白，你现在跟我认错，是后悔昨天让我难堪，还是后悔我停了项目、断了你从江家拿钱的路？”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瞬，立刻又开口：“我当然是后悔让你受委屈了。南枝，我跟知遥真的没什么，她就是我一个妹妹，我对她从来没有别的想法，以后我再也不见她了，好不好？”
“不必了。”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婚约我已经当众解除了，清算条款你也收到了。三天之内把三个亿打回江氏账户，我们之间就两清。你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我绕过他往门外走，他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把我按在墙壁上，呼吸喷在我耳边，声音带着点颤抖：“江南枝，你别这么狠。我不能没有你，也不能失去江家的合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用力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的虎口。他吃痛松了手，我趁机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被他扯皱的袖口，看着他：“沈砚白，你现在这个样子，挺难看的。”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声接一声，急得像催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顺着他的眼神扫过去，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知遥”。
我笑了：“接吧。你的师妹有急事找你。”
他捏着手机没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上面有慌乱，有烦躁，还有一丝我辨认不出来的东西。
我拿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举着那个没送出去的丝绒盒子。
“门禁卡已经被注销了。”我说，“下次来，记得先跟前台预约。”
5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江总，我手里有沈氏挪用江氏公款的证据，如果你想谈，下午三点来这家咖啡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我推开门走进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咖啡馆。窗边坐着个穿着深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四十岁上下，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她看见我进来，直接推开对面的椅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江总，我叫周慧，之前是沈氏集团的财务总监。上个月被沈砚白以泄露公司机密的名义开除了。”
她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知道你现在在清算和沈氏的所有合作。这里面是沈砚白这大半年从江沈合作项目里挪出去的钱，一共五个亿。每一笔的流向、每一张凭证，我都留了底。”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明细表。我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中间一行上。
那笔钱转出去之后，落到了一家叫“知遥文化”的公司账上。
我继续往后翻。这家公司去年年底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一千二百平的大平层，户主是许知遥；同年买了三辆车，也是许知遥的名字。
我捏着那几页纸，慢慢把它们放回纸袋里。
之前我以为，他只是偏心白月光。现在才知道，他从跟我谈婚论嫁的第一天起，就带着算计来的。他一边套牢江家的资源，一边把江氏的钱源源不断地往许知遥那边送，把我和整个江家，当成了他给白月光铺路的垫脚石。
“你开个价。”我抬头看她。
周慧摇了摇头：“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帮我把被他扣下的离职补偿金要回来，再帮我出一口气。他当时为了把锅甩到我头上，在整个行业里放话封杀我，我现在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江总，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这些证据我免费给你，我还可以出庭作证。”
我们两个很快达成了协议。
我把纸袋收进包里，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刚好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下来，沈砚白坐在驾驶座上，死死盯着我。
他推开车门走过来，脸色难看得要命，眼神里全是怒火：“江南枝，你是不是疯了？你去找周慧干什么？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进去？”
“你挪走江氏五个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我抬眼看他，语气冷得像冰，“我之前只让你还三个亿，是看在三年的情分上给你留面子。现在看来，是你自己不想要这个面子。三天之内，五个亿全额打回江氏账户。不然我直接把这些证据交给经侦，你自己选。”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压着怒火开口：“五个亿我现在根本拿不出来！你把我逼到绝路，对江氏有什么好处？沈氏要是垮了，之前跟我们一起做的那些上下游供应商，全都会来找你们江氏的麻烦。你别做得太绝！”
“我绝？”我笑出声来，“你把江氏的钱偷偷转给许知遥买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绝？你占我的位置、打我脸、把我当傻子耍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绝？沈砚白，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就算跪着，你也得把钱给我还回来。”
我绕过他上车，关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指节都白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6
认识沈砚白三年，我知道许知遥这个人的存在，也有三年。
三年前的冬天，沈砚白第一次跟我提起她。那天我们刚看完一场电影，坐在车里，他忽然说，他有个师妹，家里出了事。父亲做生意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母亲生病住院，她一个人在国外读书，日子过不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语气里全是心疼。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男人有担当，肯帮落难的师妹。我甚至主动跟他说，能帮就帮一把，别让人家姑娘在外头为难。
现在想想，那句话大概是我这些年说过最后悔的一句。
后来的一年多里，许知遥这个名字，在我们之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沈砚白的手机总在夜里亮，他不接电话的时候就发微信；他出差回来晚了，说是送师妹去医院复查；他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两个的合影，但照片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我问他，他说是公司的。
我不是没察觉不对。只是每次想开口，他都会先一步把话说圆。
“南枝，你别多想。”他会这么说，“知遥一个人在这边，除了我没别的亲人。”
“南枝，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跟个没安全感的小姑娘一样。”
“南枝，我跟她真没什么，你要是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我们以后怎么过。”
三句话一摆，我再多说一句，就成了我小气、我不懂事、我疑神疑鬼。
于是我学会了不问。
他手机响的时候我低头喝汤，他半夜出门的时候我背过身装睡，他钱包里那张写着号码的照片，我看了三次，最后一次把它放回了原位。
我告诉自己，我们在一起三年，我等的是订婚、是婚礼、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家。
我以为忍一忍，等结了婚，他就会收心。
现在回头看，我等的那三年，他也在等。他等的是江家的资金到位，等的是两家的合同落地，等的是他手里的东西够多了，可以不用再装了。
寿宴前三个月，许知遥回国。
沈砚白跟我说，她是回来办点事，住两个月就走。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我们婚房旁边的小区租了房子，步行过去十分钟。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绕路去接她上班，晚上再送她回去。他跟我说，是顺路。
我信了。
直到我爸寿宴那天，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宴会厅，把她按在我妈亲手铺好餐巾的那把椅子上，我才明白，这三年里，他一条路都没走歪过——他只是一直在两边走。
走的是两条路，骗的是两个人。
7
五个亿的消息还没散，第二天就有另一件事砸了下来。
我正在开项目会，助理匆匆进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脸色很难看。
屏幕上是许知遥的社交账号新发的一条动态，配着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报告右下角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配文只有一句话：“有些事我本来想自己扛下来，可是有人连我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所以是那个江家千金逼得人家连孩子都保不住？”
紧接着第二条：“沈总不是早就跟江家订婚了吗？这个女人也太可怜了吧。”
我关掉屏幕，把手里的笔放下。
“会议暂停十分钟。”我说完，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我看完了那条动态底下的所有评论。三千多条，从“心疼姐姐”到“江家千金真恶毒”，一条比一条难听。发布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正是我把清算条款正式发给沈氏之后的一个小时。
我拨通了周慧的电话：“周姐，我想问你一件事。许知遥名下那套房子的购房时间，是不是去年十一月？”
电话那头顿了顿：“是。十一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正好是我儿子生日。”
我把这个日期在心里过了一遍——去年十一月，沈砚白刚跟我提结婚，我爸刚答应给沈氏注资五个亿。
我挂了电话，重新拨了一个号码。
陆明远接得很快：“南枝？我看到网上的事了。要不要我帮你压一压？”
“不用。”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帮我查一件事。许知遥那份检查报告是哪家医院开的，出报告的时间是几点钟。”
“你要这个干什么？”
“因为她这张报告有问题。”我慢慢地说，“她说怀孕六周，可如果按她去年十一月买房、今年三月回国、上周才跟我第一次见面来算，这个孩子的月份对不上。我要确认的是，这张报告到底是不是给沈砚白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明远笑了：“行。我让人今天下午就把结果给你。”
我又给公关部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所有关于我的负面词条先按住，不要急着澄清，也不要撤。我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间。
“江总，不澄清的话，网上骂你的人会越来越多。”公关总监在电话里提醒我。
“让他们骂。”我说，“骂得越狠，等真相出来的时候，反转就越彻底。”
8
清算合同发出去的第三天，江氏集团的董事会开了临时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除了我和我爸，剩下十个都是跟着江家做了一二十年生意的老董事。
我把江沈两家的合作清单、清算方案、损失测算全部打在了大屏幕上。
合同流程图念到一半，坐我右手边的李董事就开口了。
“江总。”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我理解你受了委屈，但是百亿的项目说停就停，江氏要承担的违约损失、股价波动，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你今年才三十出头，做事还是要稳一稳。年轻人之间的事，坐下来谈一谈，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这话一说完，会议室里跟着响起了几声附和的轻咳。
我看了他一眼。这位李董事跟沈砚白的父亲是多年的朋友，两家人逢年过节都走动。他的意思，是让我给沈家留个台阶。
我放下手里的激光笔，看着他。
“李叔。”我开口，“在座各位跟我爸做了二十年生意，江氏的事，就是大家的事。所以今天这件事，我不瞒着大家。”
我让助理把周慧提供的材料调了出来，一份一份打到大屏幕上。
第一份，是从江沈合作项目里流出的五亿资金的转账明细；第二份，是这笔钱最后落到的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第三份，是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和沈砚白的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接着说：“各位叔伯，江沈两家是联姻不假，但做生意的底线，是先有信任。沈砚白挪走江氏五个亿，转手给了别的女人买房买车，这件事在座的各位今天第一次听说，但我手里还有全部凭证，明天就能送去经侦。”
“我今天不是来跟大家商量要不要解除婚约的，婚约已经解除了。我今天来，是要跟大家报告，江氏接下来怎么走。”
我把新能源项目的合作方案翻到下一页。
“陆氏那边已经递了合作意向，核心技术在我们手里，渠道他们有，这个项目做成了，一年的利润能把这五个亿的窟窿填上，还能多赚。”
“现在请大家表决，是不是同意我继续推进这份方案。”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举手表决。
十二个人，五票反对，七票赞成。李董事没有举手，但我看见他低头看了很久屏幕上那几张转账凭证。
散会之后，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等别人都出去了，才低声跟我说了一句：“南枝，你爸养了个好女儿。”
我朝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我爸敲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他让食堂热的汤。
“七票。”他坐在我对面，把那碗汤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妈都没能拿到过七票。”
我笑了。
“爸，我这是拿命在赌。”
“赌就赌。”他喝了口汤，“江氏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当年拿到的票比你还少。做生意，怕的从来不是输一次，是被人拿捏着不敢赌。”
我把那碗汤喝完，撑着桌子站起来。
“那接下来，我来赌。”
9
那天晚上，沈砚白的母亲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很安静，只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南枝啊，阿姨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句心里话。”
我站在阳台上，没有说话。
“砚白这孩子是被我惯坏了。”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知遥的事，我昨天才知道。他昨天晚上回来，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南枝，阿姨知道你委屈，但是我们两家的脸面、两家的生意，总不能就这么散了。你看，知遥肚子里那个孩子，我们可以处理，你让砚白好好跟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阿姨。”我开口，“您刚才说，让我把委屈忍下去，把面子顾起来。那您有没有想过，我今天坐在那把被占的椅子上，在全桌亲戚面前低头的时候，我的脸面谁来顾？”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而且您说孩子可以处理。”我一字一顿，“阿姨，那是一条命。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过许知遥听了会怎么想吗？”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南枝，你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的？”
“以前你什么都顺着砚白。”
“是啊。”我说，“以前我什么都顺着他，所以他现在才觉得，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他。阿姨，人是会变的。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楼下的小区里有人遛狗，狗叫声一下一下地飘上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刚认识沈砚白的时候，他还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开车来公司接我，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从一开始的事事上心，变成了后来的理所当然。
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从我不再拒绝他的要求、不再计较他的疏忽开始的。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从来不是看他最热情的时候对你多好，是看他觉得你离不开他的时候，还愿意对你多好。
我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转身回屋，打开电脑。
该准备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地列了出来。
10
沈砚白母亲那个电话挂了之后，我爸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在书桌后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南枝。”他终于开口，“今天沈家老太太打那个电话，是不是为那五个亿的事？”
“是。”
他叹了口气，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泛黄，边角都磨毛了，里面是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三十年前。”他说，“我刚开始做建材生意，接了个大单，垫了所有本钱进去。结果那个客户跑路了，我欠了七八万的货款，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那阵子我天天睡不着，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是沈砚白他爸找上门的。”我爸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写着“今借江敬山同志人民币叁万元整”，落款是三十年前的一个日期。“他那时候也不宽裕，把家里所有的活钱都拿出来了，塞给我，说了一句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把这个坎过了，往后的账，慢慢算。’”
我看着那张借条，纸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发淡。
“这三万块，我两年之后连本带利还了。”我爸说，“但这份情，我记了三十年。你妈嫁给我那年，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欠着人家的。”
“所以沈家的事，你一直让着我。”我说。
“是。”他点头，“你跟他订婚前，我一直没提过他家里的事。沈家那位老太太我不喜欢，她这些年做事太算计。可我总想着，看在他爸的面子上，孩子的事，能过就过。”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直到你爸六十大寿那天，他牵着别的姑娘，坐进你妈亲手铺的那把椅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你站起来说话，我第一个反应是心疼。”他把那张借条收起来，慢慢折好，“第二个反应是，这孩子比我有出息。”
“爸。”我笑了，“你就别夸我了。”
“我不是夸你。”他把信封放回抽屉，“我是在提醒你。三十年前那个坑，我是靠人情爬出来的。可人情这种东西，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再用，就不是情，是欠。”
“沈砚白就是没明白这一点。他把你爸的这份情，当成他每次犯错之后的免罪牌。用了三次，四次——这一次，是第几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把那杯茶喝完，站起来。
“我明白。”我说，“这份情，您还了。他不该拿来接着用。”
我爸没再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走出书房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毛线，没在织。她大概是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她看见我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往我这边挪了挪，把坐垫上的位置空出来一点。
我在她旁边坐下。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11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交给了公关部。
上午十一点整，江氏集团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长图微博。
第一条，是周慧提供的挪用公款明细：从江沈合作项目里流出的五个亿，每一笔的收款账户；第二条，是许知遥名下大平层和车辆的购房购车记录，时间、金额、付款账户，一笔不落；第三条，是“知遥文化”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许知遥，注册资金五百万，注册时间，就在这五个亿的最后一笔转出之后的第三天。
最后一行字是：“以上所有款项，来源均为江氏集团与沈氏集团合作项目中的挪用资金。相关经济案件材料已提交公安机关，江氏集团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一切权利。”
这条微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刚才还在骂我“恶毒千金”的人，一下子全都没了声。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所以这五个亿到底是谁的钱”“原来房子是用公款买的”“心疼江小姐”的评论。
到了下午两点，风向已经彻底翻了。
之前许知遥发的那条怀孕报告下面，热评第一条变成了：“用别人公司的钱买房子，还敢出来卖惨？”
第二条是：“所以这份检查报告是谁的孩子？跟沈总真的有关吗？”
第三条：“我就说沈氏股价怎么会跌成这样。”
许知遥的社交账号在两小时内被网友冲烂了。她之前发的那些晒豪宅、晒汽车、晒名牌包的照片，全部被扒了出来，底下清一色的骂声。
沈氏的股价当天下午直接跌停。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条不断跳动的曲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陆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我桌上：“恭喜江总，这一仗打得漂亮。沈砚白那边今天下午连电话都不敢接了。”
“还没完。”我看着屏幕，“许知遥那份检查报告，查到哪一步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查到了。那家医院的记录显示，报告是上个月十五号出的，那天沈砚白正好在国外出差。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那份报告的受检人签字，是许知遥自己去的。她那天一个人去的医院，没有一个男的陪着。”
我放下咖啡杯，慢慢笑了。
上个月十五号，沈砚白在国外。许知遥一个人去医院，检查出怀孕六周，然后手里捏着这张报告，一直等到我把清算条款发给沈氏的当天，才把这张报告发到网上。
她不是被逼到绝路才反击。
她是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时机。
12
证据公开后的第三天，江氏大厦门口就没有安静过。
记者一批接一批地来，守在门口，看见有车进出就举相机。公关部给每个人都配了通道，我进出的时间都换成了早上七点和晚上十点，从地下车库走。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到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在本地。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江小姐。”
是许知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很得意。”她的声音不重，但我能听出来她攥着拳头的力气，“江小姐，你今天发的那些东西，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一个月，才等到你把它们发出来。”
“你想说什么。”我开口。
“我想说，你以为你赢了。”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也很冷，“沈砚白这三年，给我的东西，不只是这套房子。他跟我说过很多话，关于江家的，关于你的，关于你们两家的合同。你以为他爱你？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过一句，‘江家的老爷子就她一个女儿，只要哄住她，江氏迟早是沈家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江小姐，这些东西，我什么时候想放出来，都可以。”
“那你放。”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现在放出来，可以坐实他惦记江家家产的心思。”我慢慢地说，“但我提醒你一句，你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是他挪走江氏五个亿的旁证。你确定你要把这些交出去的时候，顺带把自己也交出去？”
那头没有声音了。
“许知遥。”我说，“你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威胁我的。你是想问我要一个出路。你不甘心，是因为你觉得，这一局你输得莫名其妙——你手里的牌，本来是赢的，是沈砚白先扔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压住的吸气声。
“我没有出路给你。”我说，“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很凉，我把手机放在栏杆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我忽然意识到，许知遥这个人，从头到尾争的都不是沈砚白。
她争的是那个“有人愿意为我兜底”的位置。三年里她把所有东西都押在这个位置上，包括自己。
可惜她押错了人。
13
我原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
当天晚上八点多，我刚回到家，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座机号码。
“请问是江南枝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有位叫许知遥的女士今天下午从楼梯上摔下来，孩子没保住，她向我们指认，说您是幕后指使人。她的家属已经报警了，麻烦您配合一下后续调查。”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
两辆警车正从小区门口开进来，警灯在夜里的停车道上闪了几下，车门打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径直往我这栋楼走。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里下午的完整会议记录和当天的全部行程，然后把平板打开，调出了公司大厅的监控回放。
今天下午两点到六点，我一直待在江氏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跟陆明远和项目组的人开会。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走廊里有三个监控探头正对着门口，谁进去谁出来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整理好这些材料，转身往门口走。
“妈，我出去一趟。”我朝厨房喊了一声，“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就回来。”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把外套披上，“有人想让我吃点亏，可惜她选错了人。”
14
到了派出所，沈砚白和许知遥已经在里面了。
许知遥躺在长椅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看见我进来，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伸手指着我，手都在抖：“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江南枝，她记恨我怀了砚白的孩子，派人在我住的小区楼下堵我，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没了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沈砚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
做笔录的警察转头看向我，示意我说明情况。
我把手机和平板一起放在桌上：“警察同志，这是我从今天早上八点进公司，到晚上八点回家的全部时间记录。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在开会，有会议纪要和参会人员签字；下午两点到六点我在江氏大厦顶层的会议室开会，会议室的走廊有三个监控探头；六点半我开车回家，小区门禁有记录。今天全天，我没有离开过江氏大厦和家之间的这条路，许女士住的那个小区，在城西，我连十公里以内都没去过。”
警察翻看着我的材料，一页一页地对。
“另外。”我补充了一句，“许知遥女士名下那套房子和那辆车，都是用沈砚白从江氏挪用出来的公款买的。相关的经济案件材料，我昨天已经正式提交了。她现在也是涉案人。至于她摔下楼梯这件事，我建议你们先去调一下她那个小区楼梯间的完整监控，看看她摔下去之前，到底是自己站不稳，还是身边有人。”
沈砚白听到“经济案件”四个字，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许知遥的哭声也停了一下。
做笔录的警察把材料核对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江南枝女士，你的不在场证明完整，暂时不需要留下配合。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我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出询问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白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很多情绪，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许知遥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不出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后半夜。
陆明远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靠在车门上等我，一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怎么样？”
“排除了。”我坐进车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们的调查重点现在转到许知遥自己身上了。”
“那就好。”陆明远发动车子，“不过南枝，我有一件事想不通。如果许知遥真想栽赃你，她应该找个更稳妥的办法。她偏偏选在自己家的楼梯上摔下去，监控一调就露馅，这不是等着被抓吗？”
我看着车窗外一盏盏后退的路灯，慢慢地说：“因为她本来就没打算瞒。”
“什么意思？”
“她那份怀孕报告，是上个月十五号出的。那天沈砚白在国外。”我转头看他，“一个刚检查出怀孕、身边又没有男方的女人，手里捏着这张报告，一直等到我把清算条款发出去的那天，才把它发到网上。你说她在等什么？”
陆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在等沈砚白走投无路的那一天。”我说，“一个走投无路的男人，听说自己有了孩子，会做什么？他会拿这个孩子跟江家谈条件。可她没想到，沈砚白根本没接这个球。我公开证据之后，沈砚白自顾不暇，连她的电话都不接了。”
“所以她就把孩子拿来碰瓷你？”
“她不是想碰瓷我。”我摇头，“她是想用这件事，逼沈砚白回头。她赌沈砚白不忍心看她流产，赌沈砚白会为了这件事来求我。她赌错了。沈砚白昨天晚上还在我公司楼下堵我，他连许知遥怀孕这件事，都忘了提。”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明远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姑娘，挺可怜的。”
“可怜，也不是她可以拿别人的命当筹码的理由。”我说，“警察会给她一个说法的。”
15
从派出所回来的第二天上午，我妈打电话告诉我，沈家来人了。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沈砚白的母亲正坐在会客室里。她穿了一身很素的衣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盒盖没有打开过。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先叫了一声“南枝”。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南枝。”她双手捧着那杯茶，指尖有点抖，“阿姨今天是来求你一件事的。”
“您说。”
“砚白昨天的笔录我看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那五个亿的事，是真的。他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昨天警察把材料给我看之前，我一直以为，是你在跟砚白闹脾气。”
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茶杯里。
“可南枝，我们两家人认识二十多年了。砚白他爸走得早，这个家我一个人撑着，砚白这孩子是我没教好。阿姨今天不替他求原谅，阿姨就求你一件事——那几个亿的钱，能不能分期还？沈氏的资产都抵押出去了，你要是再逼紧一点，这孩子就真的没活路了。”
我从椅子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她面前。
“阿姨，这里面是全部证据的副本。”
她抬起头看我。
“您拿回去看。”我说，“我不要您现在替他说什么。我只想让您看清楚，寿宴那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时糊涂。五亿的资金流向、转账的时间、他和许知遥的那些往来，一条一条都在里面。”
“这些钱，我一半都不会让。不是为了出气，是因为这些钱是江氏几百个员工的工资、是江家做生意的本钱。谁挪走的，谁还回来。”
我把她送到楼下。
那天风很大，她站在大厦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文件袋，看了我很久。
“南枝。”她最后说，“你做得对。”
她走了之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二十多年前，我爸刚创业的时候，沈砚白的父亲借过他三万块钱。这份情，我爸记了一辈子。
可情分是情分，账是账。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就会毁了两个家。
16
第二天中午，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台阶上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许知遥那天下午一个人回到小区，站在楼梯口停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整个过程，楼梯间里没有第二个人。
警方把这份通报交给了沈砚白，也交给了许知遥的家属。
我把通报全文发给了公关部，让他们原样公开。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网上彻底没有了替许知遥说话的声音。
之前那些还在说“失去孩子太可怜”的人，全部调转了枪口：“自己摔下去的？为了栽赃人家？”“拿肚子里的孩子当道具，这也太狠了吧。”“我就说她那个报告有问题。”
许知遥的社交账号在当天下午注销了。
三天之后，她因涉嫌敲诈勒索和参与挪用公款被正式立案，人也被带走了。
沈氏那边，比许知遥崩得更快。
那五个亿的本金加上违约金，一共五亿八千万，周慧做的账里记得一分不差，公安机关立案之后，所有账户全部被冻结。银行的贷款同一天到期，上游的供应商全部上门要账，沈氏的资金链在两天之内彻底断了。
沈氏集团的股价连续三个跌停。第四天停牌，第五天，公司发了破产公告。
沈砚白一夜之间，从人人羡慕的沈氏总裁，变成了负债十几亿的被执行人。
那几天我的手机很安静。他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再来公司。
我以为他终于是认清现实了。
17
沈氏破产公告发出去的第三天，江氏大厦门口来了很多人。
不是记者，是供应商。
几十家中小供应商，堵在大厦门前的广场上，手里举着“沈氏欠款、江氏还钱”的纸牌，把人行道站得满满当当。
这件事其实跟江氏没关系。沈氏的债务是沈氏自己的，江氏已经按合同完成了自己的结算义务。可这些供应商不懂，他们只认一个理——江家和沈家以前绑在一起做生意，现在沈家倒了，钱就得江家出。
我让前台把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去。
广场上一下安静了不少。有个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张欠条冲我喊：“江总，我们不是来闹的。我这一张单子三十万，沈氏欠我的，我厂里七十多个工人等着发工资，你说我找谁去？”
周围的人跟着喊起来。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们喊完，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急。”我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沈氏欠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会替他还，因为这笔钱不是我欠的。这句话说出来不好听，但我必须先跟你们说清楚。”
底下有人开始骂。
“但是。”我举起手，“江氏这些年跟沈氏一起做的项目，有九家供应商是直接跟江氏对接的，这九家的账，江氏认。你们当中这九家的负责人，现在到大厅里来，我让人今天就给你们办结算，一分不少。”
“剩下的，我可以帮你们一个忙。沈氏手里有一批还没履约的订单，江氏可以接手，接手之后，原来给沈氏供货的厂家，江氏优先续用。前提是，质量要过江氏的验收。”
广场上慢慢安静了。
那个举欠条的中年男人愣了愣，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江总，你说的是真的？”
“合同就在这里。”我把手里的文件夹举起来，“今天下午，会有人挨个跟你们谈。江氏不缺生意，也不怕多几家供应商。但规矩只有一条——谁跟我做事，就得守江氏的规矩。”
那天下午，江氏确实收了七家供应商的合同，也把九家的欠款结清了。
剩下没谈成的几家，在广场上站到天黑，最后也散了。
第二天一早，有个供应商的负责人给我送来了一面锦旗。我让助理收进库房，没挂出来。
我做事不是为了挂锦旗。我是怕一件事——沈氏倒了，它身后这一整条链子跟着断，那才是真正的烂摊子。
生意场上，一个倒下的人，往往能砸倒一片站着的人。
我要做的，是不让江氏被砸到。
18
第七天早上，助理慌慌张张地跑进我办公室：“江总，沈砚白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江氏大厦楼下的新之城广场上，沈砚白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西装，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胡茬，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江南枝我错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周围围了一圈举着手机的记者和路人。
他看见我出现在窗边，立刻激动地挥舞着纸板，朝着楼上大喊：“南枝！我知道我错了！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我把钱都还给你，你再帮我一次，沈氏不能破产啊！”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陆明远刚好从门外进来，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看，皱了皱眉：“要不要我让人把他弄走？在你们公司门口闹，影响太不好了。”
“不用。”我拿起外套，“我亲自下去见他。”
我坐电梯到一楼，走出大门，所有镜头瞬间齐刷刷地转过来。
我走到沈砚白面前，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沈砚白，五个亿你凑齐了？”我开口。
他立刻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手都在抖：“凑齐了！我把沈氏所有的资产都抵押了，五个亿全在这里面，一分不少。南枝，你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许知遥来往了，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我没有接他手里的卡。
我转头对着周围的记者，声音清晰得所有人都能听见：“第一，我和沈砚白的婚约，早在半个月前我父亲的寿宴上就已经正式解除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第二，他挪用的江氏公款，连本带息加上违约金，一共五亿八千万。他现在给了我五个亿，还差八千万，剩下的钱，三天之内必须到账。第三——”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
“我江南枝就算这辈子不结婚，也不可能要一个为了别的女人挪用公司公款、还拿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当筹码的男人。”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快门按得更响了。
沈砚白手里的银行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碎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我示意助理把早就拟好的清算文件递给他：“签了字，把剩下的八千万三天之内打过来，我们之间的账就两清。你要是再在江氏门口闹，我直接报警，告你寻衅滋事。”
他没接那份文件，只是死死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江南枝。”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就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了吗？”
“情分。”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沈砚白，你在寿宴上把我妈叠的那块餐巾压在许知遥裙子底下的时候，念过情分吗？你把我妈绣的名字盖住的时候，念过情分吗？”
我转身往大厦里走，没有再回头。
我不需要回头。我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19
三天之后，剩下的八千万到了账。
我拿着银行的到账通知，让律师把撤诉申请交了上去。经济案件的部分结清，剩下的，是沈氏欠银行和供应商的十几亿债务，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砚白签完字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那天下午，有人拍了张照片发给我。他站在马路边，看着手里那张破产清算的通知书，站了很久，最后蹲下去，抱着头。
我把图片划过去，没有再点开。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父母家吃饭。
我妈炖了我爱吃的莲藕排骨汤，我爸开了瓶酒。饭桌上谁都没提沈砚白，我妈只是不停往我碗里夹菜。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厨房的时候，她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那块朱红色的餐巾。
角上那几个绣了三个晚上的字母，被水洗过，颜色淡了一些，但针脚还是整整齐齐的。
“寿宴那天晚上我收起来了，洗了洗。”我妈说，“留个念想。以后你要是成家了，再拿出来用。”
我捏着那块餐巾，指尖蹭过那几个字母，眼睛忽然有点酸。
“妈。”我说，“对不起，让你那天在那么多人面前跟着没面子。”
“傻孩子。”我妈擦着手，笑了笑，“那天你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妈心里想的是，我这女儿总算长大了。就算你这辈子不结婚，妈也高兴。你爸也是这么想的。”
我把餐巾叠好，放回柜子里。
“那等下次用的时候，”我说，“我要在旁边，再绣一个姓。”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情况了？”
“还没有。”我把柜门关上，“但快了。”
20
那笔八千万到账之后没几天，我在公司遇上一件事。
那天中午我下楼去食堂，看见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裤子上沾着灰，手里攥着一顶旧工作帽，谁劝都不肯走。前台说他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说要见江总。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师傅，您是有什么事？”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慌忙站起来：“江、江总，我是江氏车队的老陈，开了十六年车。我知道您忙，我就是想问一句话。”
“您说。”
“我儿子在沈氏上班。”他低着头，手指绞着帽檐，“沈氏倒了以后，他就失业了。这几天在家一直不出门，天天喝酒，说愧对我。他大学毕业就进了沈氏，什么错都没犯过。”
“我不是来求您给他安排工作的。”他忽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就是想问一句，沈氏那种事，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一句话就没了。我儿子现在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白干了。”
我把那顶旧帽子接过来，替他正了正帽檐。
“陈师傅。”我说，“沈氏没了，不是您儿子的错，是他上面的人错了。一个人干了多少活、有没有本事，跟他所在的公司倒没倒，是两回事。”
“您今天下午让您儿子来找我一趟。”我说，“江氏最近新上了一个项目，物流这块缺一个调度。让他带上简历，跟我们的主管聊一聊。能不能进，看他自己。”
老陈愣了好几秒，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抹了把脸，连声道谢，帽子都没顾上戴。
那天下午，他儿子来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人很瘦，眼睛底下是青的，说话有点紧张。
我们的物流主管跟他聊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主管跟我说，这小伙子业务很熟，就是对沈氏有心理阴影，总觉得自己是被前公司连累的。
“让他先试用三个月。”我说，“另外告诉他一句话。沈氏倒台，跟他没关系。但要是他自己觉得这辈子的价值都系在一家公司身上，那他以后还得栽跟头。”
三个月后，那小伙子转正了。他做的一份调度方案，后来还被搬去给了江氏的所有物流合作方做模板。
那年年中，老陈给我送了一箱自家腌的咸菜，放在前台，人就走了。
我让助理把咸菜留下。那是我那年吃过的、最下饭的一顿饭。
21
沈砚白搬出沈家大宅的那天，是个周二。
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的一切都被法院查封，包括那栋他住了三十年的房子。他最后带走的是两件衣服、一台旧电脑，和一张相框——那张相框里是我们两个刚在一起那年的合照。
他先在朋友的房子借住了半个月，后来朋友也躲着他，他就去了城西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月租一千二的单间。
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做自媒体的拍到发出来的。照片上的他穿着黑色的卫衣，蹲在一家小面馆门口，面前一碗面，没动几口。照片拍得很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双鞋——是我挑的，那年生日送的。
那段时间他给我发过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在凌晨两点：“南枝，我今天去面试了两家公司，人家一听是沈氏的人，连简历都没收。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第二条是三天后：“我知道错了。你为什么不回我。”
第三条隔了一周：“江南枝，你狠。你把事情做绝了，你会遭报应的。”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心疼。那一年的冬天，我们两个还一起去过城西，在一家很旧的火锅店里吃过饭，他说那里的老板是他爸的老朋友。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我回不了。
一个人做错了事，不是靠几句“我错了”就能抹掉的。他把三个人的三年，一笔勾销在一个寿宴上。他没有在那天晚上想过我会怎么样，现在他站在面馆门口想我为什么狠，这不是悔悟，是落魄。
真正让我难过的事，其实不是他。
是有一天我妈问了我一句：“南枝，你替他难过吗？”
我想了很久，回答她：“妈，我难过的是那三年。”
我妈把碗放下来，看着我。
“妈知道你难过。可你想想，你难过的东西，本来就是假的。你不是失去了什么，是终于把假的认出来了。”
我那天没说话，低头把那顿饭吃完了。
后来我再想这件事，就觉得我妈说得对。
假的东西丢得越早越好。
22
新能源项目投产前一个月，出了岔子。
项目最关键的一批核心设备，原定由江氏合作了五年的老厂供货。合同是去年冬天签的，白纸黑字，交货期写死在投产前二十天。投产前第二十三天，那家厂的老板给我打来电话，语气还带着笑。
“江总啊，最近原材料涨得厉害，我们这边成本压不住。你看这个价格……能不能往上调三成？不然我们真的做不出来，只能先停一停。”
停一停。投产前二十三天，停一停。
我在电话这头静了三秒。这批设备的参数是定制的，整个国内能做的厂不超过五家，临时换供应商，光是重新做参数认证就要两个月，投产期一天都耽误不起。
他赌的就是这一点。
我挂了电话，当天下午订了两张机票。陆明远知道之后，直接从另一个城市飞回来，行李都没放下就跟我一起上了飞机。
到那家厂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厂区在一片工业区里，门口的牌子还挂着“江氏集团战略合作单位”。我们在会议室等了两个多小时，那个老板才慢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往椅子上一坐，双手一摊：“江总，不是我不讲信用。这批货我做出来，就是赔钱。要不你涨三成，要不我把定金退你，你自己想办法。”
我把随身带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王老板。”我开口，“合同第十一条，逾期交付的违约金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你不发货，我只能告你。你赔的这一笔，够你这厂子白干三年。”
他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江总要告就告，我这厂子本来就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是因为你把这三条产线的产能都压给了我。”我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但这批货之外，你厂里还有一半的产线在给谁供货？你去年一年，四成收入来自江氏。王老板，你赌我换不了供应商，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换得起客户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不是来跟你斗气的。这批货，价格按原合同走，我另外再给你一份三年期的订单，把你这三条产线的产能全部包下来，价格随行就市，每年谈一次。”
“条件只有一个，今天签新的供货协议，二十天之内，货必须按时到。”
那个老板盯着文件夹看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陆明远，又看了看我，忽然叹了口气。
“江总。”他说，“你爸当年跟我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不是来跟你斗气的。’”
那天中午，新协议就签了。设备在第十九天全部到齐，一次验收通过。
从厂区出来的时候，陆明远把手搭在我肩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下，我真怕他就这么把桌子掀了。”
“他不会。”我说，“他知道我在给他台阶，也知道他自己的台阶在哪。”
飞机上我把头靠在舷窗上睡了一路。
睡之前我听他低声说了句：“南枝，你今天这样子，特别好看。”
我没睁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23
江氏和陆氏合作的那个新能源项目，在两个月之后正式投产。
开工的那天，我和陆明远一起去了外地的项目工地。那是个山脚下的产业园，占地三百多亩，从签约到落地，前后只用了五十八天。
这一个多月里，我几乎是把家搬到了工地。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每天盯设备、盯进度、盯调试。陆明远也天天泡在现场，白衬衫上永远带着机油味，手上磨出了茧。
最后一批设备调试那天，我们在工地待到凌晨两点。
山谷里的夜风很凉，工地上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我蹲在一台机组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跳，指尖冻得发僵。
陆明远递过来一杯热水，在我旁边蹲下：“还剩最后三组数据。过了这三组，这个项目就成了。”
“成不成，明天早上开盘就知道了。”我喝了一口水，“不过我赌它成。”
“那我也赌它成。”他侧头看我，“南枝，你算过这个项目一年能给江氏带来多少利润吗？”
“保守估计，十个亿。”我说，“如果加上陆氏的渠道，翻一倍不是问题。”
“你倒是敢说。”他笑了。
“我为什么不敢说？”我转头看他，“我熬了半年的东西，凭什么不敢要这个数。”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在灯下很亮。
第二天早上八点，新能源项目正式投产的消息公布。
开盘之后，江氏的股价一路往上冲，当天收盘涨了百分之二十。之前因为舆论波动跌掉的那部分市值，不仅全部涨了回来，还多出了十几个亿。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曲线，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丫头。”他的声音里难得带着点笑意，“今天中午回家吃饭，你妈炖了鱼。”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阳光很好。楼下广场上有人牵着狗在走，路边新栽的樟树叶子亮得发白。
这半年，我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很痛，有些很险。但今天回头看，没有一个是错的。
24
项目投产之后，我给自己放了三天假。
第一天我就睡到了中午。第二天陪我妈去逛了趟街，给她买了件新外套。第三天，陆明远约我去城郊看日落。
他开车带我上了一座山。山顶有片开阔的草坪，视野极好，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
我们并排坐在草地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束花。
是向日葵。明黄色的一大捧，被他用牛皮纸仔细地包着，花盘上还带着点水汽。
“南枝。”他说，“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他顿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
“那会儿你跟沈砚白在一起，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敢说。后来你跟他订了婚，我更是连想都不敢想。那天在寿宴上听说你把婚约解除了，说实话，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同情你。”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要命。
“我第一个念头是，这次我不能再错过了。”
我看着他那张有点紧张的脸，看着那束被举得笔直的向日葵，忽然就笑了。
“陆明远。”我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约我来看日落，我猜了一路。”
“那你猜到了吗？”
“猜到了。”我伸手接过那束花，抱在怀里，“不过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也笑了，笑得有点傻。
太阳落在天边最后一线的时候，我抱着那束花，靠在他的肩膀上。
风很暖。花很香。
我想起三年前刚认识沈砚白的时候，他也说过很多好听的话，也送过很多花。那时候的我，把每一句情话都当真，把每一份礼物都当宝。
现在我知道了，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是看发生事情的时候，他站在哪儿。
我在寿宴上被人抢了座位的那天，陆明远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南枝，你要是需要一个谈合作的人，我随时在。”
那时候我还没回。现在我可以回了。
25
跟陆明远在一起之后，第二周，他母亲约我见了面。
见面的地方是城东一家茶楼，很安静。陆明远的母亲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是个利落的人。
她给我倒了茶，先笑了一下。
“南枝，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她说，“你和明远的事，我是同意的。我今天想跟你聊的，是另一件事。”
“您说。”
“你之前的那个婚约，闹得整个商圈都知道。我不是说你不好。”她顿了一下，“我是想问，那些人现在还会不会在你背后议论你？明远这孩子，从小顺，没吃过什么苦，我怕他跟着你，也被人指指点点。”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阿姨。”我说，“寿宴那天我当众解除婚约，商场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夸我干脆，有人骂我太狠。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想先问问您，您觉得我做错了吗？”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您觉得我做错了，”我说，“那我今天就可以走，以后不再来打扰您和明远。因为如果连您都觉得，一个女人在被当众羞辱之后，还应该低头、应该忍着，那我们做不成一家人。”
“但如果您觉得我做得对，那外面那些议论，就交给时间去管。”
茶楼里静了一会儿。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南枝。”她放下杯子，“明远那天回来跟我说起你，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妈，南枝是那种，被人推倒了会自己站起来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里那点戒备松了下来。
“我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的人。我嫁进陆家的第二年，明远他爷爷生意出了事，家里要卖房子，我婆婆让我回娘家去借钱，我没同意，自己学着跑市场，跑了三年。那三年，我听到的难听话，比你现在多得多。”
“我没别的意思。”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就是想看看，明远挑的这个人，是不是站得住。今天我看见了。”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从茶楼出来，陆明远在车里等我。他看见我上车就问：“怎么样？”
“你妈请我喝了两壶茶。”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从小顺，没吃过苦，怕你跟着我受累。”
陆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这是同意了。”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不同意，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他发动车子，“我妈这个人，最不喜欢说闲话。她愿意跟你聊她年轻时候的事，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阳光照在车窗上，暖烘烘的。
26
我谈恋爱这件事，我妈是第二天知道的。
陆明远第一次上门吃饭那天，我妈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从家里的长辈问到工作作息，最后问到他有没有兄弟姐妹。我爸坐在旁边，平时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人，这会儿一句话都插不上，只是端着茶杯，时不时打量陆明远两眼，脸上难得带着点满意的神色。
饭吃到一半，我爸忽然开口：“小陆，你们陆氏那个项目，去年拿的地，是用来做园区的？”
陆明远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是的叔叔，那块地我们打算做新能源产业链的配套园区，跟南枝的项目能对得上。”
“嗯。”我爸点点头，又端起茶杯，“挺好。”
我妈在旁边偷偷笑。
那阵子，沈氏破产之后留下的烂摊子也一件一件处理完了。周慧拿到了她被拖欠的补偿金和一年的赔偿，重新找到了工作。她离开前给我发了条消息：“江总，谢谢你。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一件事做得这么干净利落。”
我回了她一句：“是你自己把证据留得干净。”
至于许知遥，她因为参与挪用公款和敲诈勒索，数罪并罚，被判了两年。
开庭那天我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她穿着号服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眼睛垂着，一直没有往旁听席看。审判长念判决书的时候，她站在被告席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判决下来之后，法警带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隔着玻璃往旁听席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我没有躲开，也没有任何表情。我们两个对视了那两秒，然后她转过头，被带走了。
我不知道她那两秒钟在想什么。是在恨我，还是在恨这整个局面。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今年才二十七岁。如果她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能让她安稳生活的人，她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路走。是她自己选了一条最快的、也最歪的路。
从法院出来，阳光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搭在眼睛上挡了挡光。手机响了，是陆明远打来的。
“出来了吗？我在停车场等你。”
“出来了。”我一边往台阶下走，一边说，“晚上吃什么？”
“你挑。”
“那我想吃城东那家酸菜鱼，上次说好的。”
“行。”他笑，“我订位子。”
我挂了电话，往前走了两步。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我以为，从这个台阶走下去，所有的坏事就都到这里为止了。
27
项目落地那阵子，我几乎是连轴转。
白天开会看报表，晚上跟外地工厂对接，连着半个月都是凌晨一两点睡。我妈说我脸色差得像纸，我还笑她唠叨。
结果第三天，我在办公室晕倒了。
那天早上开完会，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人直接往后倒。助理吓得叫了救护车，到医院一查，高烧三十九度，加上过度疲劳导致的低血糖，医生让我至少住院三天。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我侧过头，看见陆明远趴在床边的椅子上，人歪着，胳膊搭在扶手上，睡得很沉。他身上的衬衫还是白天开会那件，领口皱着。
我动了一下，他立刻就醒了。
“你醒了。”他松了口气，手背探过来贴了贴我的额头，“烧退了点。”
“你守了多久？”
“也没多久。”他笑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和一把小刀，一边削一边说，“你妈晚上来过一趟，看你睡着就没叫醒你。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我们家南枝从小就犟，什么事都自己扛。她要是哪天肯让你照顾，你就得接住。’”
他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所以我今天守在这儿，就是想接住。”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皮断了好几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三年里，沈砚白不是没照顾过我。我加班到半夜他也送过粥，我发烧住院他也守过一夜。可那时候他守我的时候，手机一直亮着；第二天我醒来，他已经走了，理由是“公司有急事”。
而现在我面前这个人，守了我一整夜，苹果削得丑得要命，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一晚上没响。
“苹果皮削得不好。”我接过那个苹果，咬了一口，“但是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看见陆明远忙前忙后地办手续，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南枝，这个小陆。”
“嗯？”
“他挺好的。”我妈看着窗外，“你这次，眼光不错。”
我坐在后座，靠着窗，没接话。
但是那天晚上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把之前跟沈砚白那些合照，一张一张删掉了。
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停了两秒，然后点了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心里那块一直没腾干净的地方，才算是真正空了。
28
出院之后没几天，我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林晚从国外回来了。
她在温哥华待了七年，做设计，中间我们只靠微信联系。她回来这天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拎着两盒点心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把我抱住。
“江南枝。”她松开我，“你瘦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我家的阳台上，泡了壶茶，从中午聊到天黑。
她把我这一年的事，从寿宴一直问到车库。每听一段就骂一句，骂完又叹气。
“我真服了。”她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你还忍了他三年？大学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给你送花，花是顺手买的；生日给你买包，包是他妈挑的。那时候你跟我说他细，我说他细什么，他那是省事。”
“你怎么不早说。”我笑。
“我说了你会听吗？”她翻了个白眼，“你那时候眼里只有他。”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对。
那时候的江南枝，是真的眼里只有沈砚白。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来接我，我就觉得那是深情；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我就觉得那是细心。我把那些本来很普通的事，当成了一座山，压在自己心上。
“现在的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林晚忽然说。
“哪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总要先看一眼别人的脸色。”她端着杯子看我，“今天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平视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送她走的时候，她站在电梯口，忽然回过头。
“南枝。”
“嗯？”
“你过得好就行。”她说，“别的都不重要。”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朝我笑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那一年有很多人在我身边来来去去。有人在寿宴上选了沈砚白，有人在董事会上投了反对票，有人在网上骂我。也有人在凌晨守在我的病床边，有人在我家门口拎着点心等。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身边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把位置留给谁，是自己选的。
再后来，我把这些位置，一个都不留给了错的人。
29
搬进新家，是在事情都过去之后。
那套房子，是我和沈砚白一起看的，在城东的高层，二十二楼，边户，客厅有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当初挑房的时候，我们跑了十几个楼盘，最后是他拍板定的。他说，这房子一定要买边户，采光好，以后有孩子了，晒着太阳长得快。
退婚之后，房子一直空着。我没去看过，也没让人动过。
直到有一天我开车路过那栋楼下，看见阳台的窗帘落满了灰。我把车停在路边，上去看了最后一眼。
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当初的样子。客厅那盏吊灯是我们一起挑的，厨房里有整套没拆封的餐具，阳台的花架上还摆着两盆早就枯死了的绿萝。主卧的衣柜里，挂着一件他忘了拿走的衬衫。
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中介叫来，把房子连同家具一起挂牌卖了。
卖房那天，我让人把屋里所有东西都清走。那套餐具我送给了楼下的保洁阿姨。那件衬衫我装进袋子，让中介转交给沈砚白的母亲。那两盆枯掉了的绿萝，我自己搬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卖完房子，我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不大的公寓。八十多平，一室一厅，精装修，我自己一个人挑的。客厅里没有吊灯，只有一盏落地灯。阳台上没有花架，只有一把藤椅和一张小桌。厨房的橱柜是我按自己的习惯定的高度，碗架在最顺手的位置。
搬进去那天是周六。我请了我爸妈和陆明远来吃饭。
饭是我做的。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菜。我妈尝了一口排骨，说咸了。我爸端着杯子，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最后点点头说，朝南，好。
陆明远吃得最多。他把碗里的饭吃完，又添了一碗。
“这房子好。”他放下筷子说，“给人感觉，像你。”
“像哪一点？”
“小，但是什么都顺手。”他笑，“进门一看，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想得明白。”
那天晚上送走他们，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外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风从窗户缝里进来，不冷不热。
我忽然想起，以前挑房子的那阵子，我其实不喜欢那套二十二楼。太大了，两个人住空旷，装修要花半年，物业费贵得离谱。可我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他说边户好，我就说好；他说要留一间做儿童房，我就说好。
那时候的江南枝，把“好”字说了一整年。
现在这套八十平的房子，每一个角落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不迁就谁，也不给谁预留位置。
我在藤椅上坐到很晚。起身回屋的时候，顺手把那盏落地灯关了。
灯灭下来，屋里很安静。
我睡得很踏实。
30
认识苏蔓，是在江氏的新员工餐会上。
她是那年校招进来的应届生，做市场助理，人很机灵，做事也麻利。餐会上她坐在我旁边，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手机，眼圈红红的。
我没多问。直到有一天下班，我在电梯里遇见她，她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电梯壁，眼泪就下来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我拉着她进了旁边的休息区。
“出什么事了。”我给她递了张纸巾。
她攥着纸巾，半天才开口。她谈了个男朋友，是她大学同学，两个人说好今年结婚。前阵子男方说要创业，让她先拿点钱出来周转，她把工作这两年攒的十几万全转了过去，还贷了几万。钱转过去一个星期，人就联系不上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江总，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傻在哪？”我问。
“傻在信他。”
“信一个人不傻。”我说，“傻的地方，是你在信之前，一句都没有问过自己——他有没有让你看到他的真面目。”
她抬起头看我。
“我给你讲一件事。”我说，“一年前，我也遇到一个人。他跟我谈了三年，我以为我了解他。直到有一天，他在我爸的寿宴上，牵着另一个女人坐进了我的位置。那天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
“可是江总，您后来不是很干脆地把他甩了吗。”她擦了擦眼睛，“新闻我都看到了。”
“干脆是后来。”我说，“在那之前，我忍了三年。忍的时候，我跟你现在一样，觉得自己很傻。”
我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着她。
“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你现在扔掉的不是感情，是那十几万块钱。这两样东西，一样能追回来，一样追不回来。钱，你去报警，去起诉，证据留下，能要回来多少是多少。感情，你别追了。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电梯里哭。”
“明天你别请假，正常上班。材料交给我助理，她带你去见我们合作的律师。”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江总……我……”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岁的时候摔一跤，往后走得更稳。”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要是到三十五岁才发现自己看错了人，那就不是十几万的事了。”
苏蔓后来把那笔钱追回来了一部分。她男朋友被起诉之后，人找到了，钱款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苏蔓说她不打算再追了，就当交学费。
三个月后，她被提成了市场部的主管助理。
有一天她拿着一份方案来找我签，签完字她站在我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忽然说：“江总，那天的电梯里，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没跟我说‘以后会好的’。”她说，“您跟我说的是，让我自己去把钱要回来。”
我笑了笑，把签字笔放回笔筒。
“因为那种话谁都会说。”我说，“只有你自己做的事，才是你自己做的。”
31
看守所的那封信，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送到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我公司的地址。我拆开的时候，里面是三页写得很密的信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件很郑重的事。
信是许知遥写的。
她在开头写：“江小姐，我在里面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你写这封信。”
然后她写了她的三年。
她写她父亲欠债跑路的那天，她刚满十九岁，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母亲的住院单，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沈砚白给她打的电话，说“别怕，有我在”。
她写她在国外那几年，每个月从沈砚白那里收到一笔钱。那笔钱对当时的她来说是全部，她把每一笔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她写她回国的第一天，沈砚白开车去机场接她，车上放着她的行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你就跟着我。”
“那时候我知道他有未婚妻。”她写，“但我不在乎。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抢来的。抢到的才是我的。”
后面她写：“江小姐，我恨过你。我恨你看你那个样子——就那么站着，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得围着你转。我陪他熬过最难的那些年，你连知道他跟别人有来往都不知道。”
“我恨的不是你。”信的最后她写，“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明明知道，一个人要是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跟你说，那他给你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落款只有一个字：遥。
我把那三页信看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抽屉。
那天雨下了很久。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想了很多。
我最后想的是，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真正的赢家。
沈砚白输掉了家业，许知遥输掉了三年，我输掉了三年的相信。
唯一算得上赢的东西，是我及时把钱要了回来，也把自己要了回来。
32
新能源项目正式投产的前一晚，我让司机开车去了城东。
车停在一年前的那个酒店门口。就是那家，我爸六十大寿的地方。
那天酒店里正好没有宴席，宴会厅空着。我让前台给我开了门，一个人走了进去。
大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几十张圆桌蒙着白布，椅子反扣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那个晚上亮如白昼的水晶灯，此刻在天花板上暗着，像一个巨大的影子。
我慢慢走到当初主桌的位置。
那把椅子还在这儿。白色的椅套边，别着一小块褪色的红布条——是宴会厅的椅子编号，当初布置的时候贴上的。
我伸手把那块布条摘了下来，捏在手心。
一年前的晚上，我坐在这里，面前是我妈亲手叠的餐巾。不到两分钟之后，有人把另一个女人按在了我的位置上。
那天我站起来宣布解除婚约的时候，手是凉的。我端着那杯香槟，从桌子走到话筒，一共十几步，每走一步我都在想，我到底做的是不是对的。
后来我一遍一遍地证明，我做对了。
可站在这里，我还是想再问自己一次。
然后我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说：你做得对。
不是因为解除了婚约，也不是因为要回了那五个亿。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有像从前一样，咽下那句话。
我在那把椅子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块红布条放回了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静音。
第二天早上八点，新能源项目正式投产。开盘之后，江氏的股价一路往上，当天涨了百分之二十。
33
沈砚白被抓的前一周，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
那天是周日的深夜，我刚洗完澡，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我以为是项目群的消息，点开一看，是个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的头像。
消息很长，一直往下翻，翻了三屏。
他从沈氏破产那天开始写起。写他搬进城中村那天晚上，屋里没有热水，他蹲在公共卫生间的水池边洗脸，抬头看见镜子里那张脸，愣了很久。写他跑过的十几家公司，每一家都在看完简历之后婉拒。写他母亲去看他，隔着桌子给他夹菜，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一个信封塞在他手里，里面是两千块钱。
然后他写到我。
“南枝，我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你加班到十点还会给我带一份夜宵，想起你把我那件西装送去干洗的时候顺手把我所有的扣子都缝紧了。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天寿宴上，我没有牵她的手进来，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我们早就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可是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天就算我不牵她进来，别的时候我也会做别的事。我一直觉得，我可以在两边都留一个位置。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
“直到你在寿宴那天站起来说话。”
“南枝，其实那天我看见你走向那个话筒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你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忘不掉。我以前总觉得你离不开我，可我那天才看明白，你从来都不是离不开我，你只是……”
消息到这里断了。
下面没有下文。隔了十分钟，又一条很短的：“算了，说这些没意思。”
我坐在床边，把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他删了好友。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安稳。
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懂，他是懂得太晚了。而我，不用再等任何人懂我。
34
那件事发生在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开完最后一个视频会，把材料收拾好下楼。外面下着大雨，雨点砸在车库的顶棚上，声音闷闷的。车库里灯光昏暗，大部分车都已经开走了，只剩零星几辆停在那儿。
我走到自己的车旁边，刚掏出钥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我拼命挣扎，胳膊肘往后撞，指甲去抠那只手。那人被我撞得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下，我趁机转过身。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沈砚白。
他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深色外套，浑身都是酒气。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神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疯狂。
我后背撞在冰冷的车身上，他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江南枝！”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是你毁了我！都是你把我害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沈氏没了，许知遥也进去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也别想好过！”
刀刃贴着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一道细细的凉，然后是慢慢的烫。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动都不敢动。
“沈砚白。”我慢慢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放开我。钱我可以再给你，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你别做傻事。”
“我不要钱！”他突然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我要你回到我身边！我本来什么都有，沈氏、江家的支持、还有你！要不是你非要这么狠心，把我逼到绝路，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的错！”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刀在抖。
我盯着他那只抖着的手，脑子里飞快地转。
“沈砚白。”我一字一顿，“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什么时候对你狠过？是你在寿宴上把许知遥按在我的位置上，是你把江氏的钱转出去给她买房子，是你把一切都赌在了她身上。你自己想想，这三年里，有多少次机会，是你自己把门关上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错。”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只是……我只是想两边都保住……”
“两边都保住。”我重复了一遍，“沈砚白，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拿刀对着我，是因为你从来都没觉得，我做的是对的。你到现在都还觉得，只要我松口，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可是回不去了。你自己也该清楚。”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疯狂慢慢退了一点，露出底下那种近乎崩塌的茫然。
就在这个时候，车库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江南枝！”
是陆明远的声音。
35
陆明远冲过来的时候，沈砚白整个人像被惊到的野兽，猛地转过身。
我趁机往旁边一滚，从车身后面爬起来。
沈砚白扑向陆明远，手里的刀高高举起。陆明远侧身躲了一下，刀尖擦过他的肩膀，划开一道口子。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一辆停着的摩托车，铁皮倒地的声音在车库里响得刺耳。
混乱中，我看见沈砚白反手一拧，把刀捅了出去。
刀捅进了陆明远的胳膊。
我先看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看到他捂着胳膊往旁边退半步。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顺着袖子往下滴，在灰色的地面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抓起地上散落的一个灭火器，冲过去，用尽全力砸在沈砚白的手腕上。
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车库门口的安保冲了进来，三个人一拥而上，把还在挣扎的沈砚白按在了地上。
“别动！别动！”一个安保大声喊。
沈砚白被按在地上，侧过脸，隔着保安的胳膊看着我。雨水从车库的卷帘门缝里飘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酒气和血混在一起。
我顾不上他，蹲到陆明远身边，用手去捂他胳膊上的伤口。
“别怕。”他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却还在冲我笑，“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你别说话了。”我的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抬头冲着还在跟沈砚白较劲的安保喊：“快打120！”
那个晚上，救护车的灯光在雨里转了很久。
36
陆明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胳膊上的伤口缝了十七针。
所幸刀没有伤到大血管，也没有伤到神经。医生说，休养一个月基本就能恢复，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看着医生给他处理伤口。护士把沾血的纱布一块块扔进托盘，我盯着那些纱布，指尖一直是凉的。
“南枝。”陆明远叫了我一声。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毯，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另一只手朝我伸过来。
“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他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哭什么。”他笑了笑，“我这不是没事吗？这点小伤，过半个月就好了。再说了，保护自己的女朋友，不是应该的吗？”
“谁让你冲进去的。”我抓着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声音哑得很，“他手里有刀，你要是晚来一分钟，或者他再偏一点——”
“我知道。”他打断我，“可是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在里面，我怎么可能站在外面等。”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背上，眼泪掉下来。
这半年，我一个人撑过了太多事。寿宴上的众目睽睽，清算项目时的电话轰炸，网络上的漫天骂声，沈砚白母亲的电话，派出所的长椅。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可以。
直到刚才那一瞬间，我才发现，原来被人挡在身后的滋味，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警察来医院做了笔录。
沈砚白因为绑架未遂和故意伤害，被刑事拘留。加上之前的挪用公款，数罪并罚，法院最后判了他十二年。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了旁听席。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比上次在车库里那副样子还要憔悴。他在被告席上全程低着头，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他肩膀一动不动。
最后陈述环节，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往旁听席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认罪。”
法警把他带下去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37
车库那件事见报的第二天，全城的媒体都炸了。
各种版本的说法满天飞。有的写“豪门千金遭前未婚夫持刀行凶”，有的写“沈氏前总裁绑架案细节曝光”。最夸张的一家自媒体，标题是“她被退婚时有多狠，今夜就有多险”。
楼下停了三辆采访车，记者堵在大厦门口。公关部的电话被打爆，我一个人在家，关着窗帘，谁也找不到。
午饭后，陆明远那边的消息也上了热搜——他被写成“神秘男子雨中挡刀”，有人猜他是我的新男友，有人猜是保镖。有一条评论点赞很高：“这个江小姐，一年换一个男的，厉害。”
我看了那条评论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那天下午，我让公关部发了一条很短的声明，只有两句话。
“第一，昨晚的事情，跟我的私人感情无关，是有人持刀行凶，已经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理。第二，那位替我挡刀的人，是我未来的家人，请各位媒体朋友，把镜头从他身上挪开。”
声明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的风向很快又变了。
“未来的家人”这三个字，被顶上了热搜第一。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丫头。”他说，“外面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还有人跑到我这儿来问，说你做事太绝，才招来这些事。”他的语气很平静，“我跟他们说了一句话。”
“您说什么了？”
“我说，我女儿做的最绝的一件事，就是没在寿宴上忍着。”他顿了一下，“这句话，我记了一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采访车的灯光，一趟一趟地从窗帘缝里扫过去。
我关了灯。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
38
许知遥出狱，是三年后的夏天。
那件事我本来是不知道的。是一个以前一起做过项目的合作方，在酒局上顺口提了一句，说在南方一个海滨小城见过她，在一家做外贸的小公司上班，人不高，头发剪得很短，看着挺安静。
后来有一天，我公司的前台收到一个快递，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很普通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江小姐，对不起。也谢谢你。”
字迹我认得。三年前我看过她写给我的那封很长的信。
我拿着那张明信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办公室的抽屉。
那天晚上我跟陆明远吃饭，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不处理。”我说，“她已经把该还的都还了。”
他想了想，忽然问：“那你恨她吗？”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恨过。”我说，“寿宴那天晚上，还有后来那些网上的骂，我都恨过她。可是后来我在看守所那次看见她，她站在被告席上，瘦得脱了形，我忽然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沈砚白。”我说，“她想要的是一个不会丢下她的人。她从小没有家，所以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件事上。可惜她押错了人，也押错了方式。”
“她今年三十岁。”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希望她过得好一点。不是因为她值得，是因为我不想自己的心里，一直装着恨。”
陆明远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我面前的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吧。”他说，“你这个人，心比嘴上软多了。”
39
沈砚白从监狱寄来的那封信，是在许知遥出狱的第二个月。
信是寄到公司的，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很多遍。信封正面写着“江氏集团 江南枝收”，背面没有署名，只贴了邮票。
我拆开的时候，里面是两页信纸，写得不长。
他说他在里面学了技术，现在在车间里做木工，每个月有一点工时补贴。他说他母亲上个月来看他，头发全白了，隔着玻璃一直抹眼睛，他一句话都没敢说。他说他在里面的第一个月，天天想以前的事，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那天寿宴上，他没有牵着许知遥走进那扇门。
“我知道说这些晚了。”他写，“我也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那天你站起来的那个背影，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次。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离不开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离不开谁，你是那时候还没想通。”
“现在你肯定想通了。”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南枝，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最后那天，没有真的把刀捅下去。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很可笑，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最后还剩下一点东西，没让它烂掉。”
我把那两页信看完，折好，又放回信封。
然后我把它放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跟那张明信片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我照常开了两个会，晚上回家吃了饭。睡前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想了一会儿这句话。
一个人最后剩下的那一点东西，救不了他之前做过的所有事。但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把他那封信，连同这一年所有的旧账，一起锁进了那个抽屉。
然后我关灯，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起床，开车去公司。
那天的太阳很好。
40
年底，江氏集团开了年会。
那年的年会办得比往年都大，场地是市里最好的会展中心，所有分公司的负责人都来了，台下坐了将近八百人。
我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的时候，我妈走过来，替我把领口理了理。
“紧张？”
“不紧张。”我笑，“上台讲个话而已。”
“你爸今天要宣布一件事。”我妈看着我，眼里有点亮，“你自己听。”
年会开到一半，我爸走上台。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不少，但站在台上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他讲了去年的成绩，讲了今年的目标，最后停了一下。
“我今天要宣布一件事。”他说，声音在会场里传得很清楚，“从明年一月一号开始，江氏集团的董事长，由我女儿江南枝担任。”
台下先是一静，然后是整片的掌声。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愣住了。
这件事他没跟我商量过。
他看着我，朝台上招了招手。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台。
站在话筒前的时候，台下八百多双眼睛看着我。灯光很亮，亮得我有点睁不开。
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在那个酒店的水晶灯底下，我也是这样站着的。那时候我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香槟，台下坐着的是我家的亲戚，我站起来说了一句话，然后把自己的人生掰到了另外一条路上。
这一次，台下坐着八百个人，灯光更亮。
我没有准备稿子。我对着话筒，说了一段话。
“一年前，有人跟我说，我做事太绝，会遭报应。”我说，“这一年我听了不少这样的话。今天我想说一句，我不后悔。”
“江氏的资产、江氏几百个员工、江氏跟几百家供应商的往来，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姓氏撑起来的，是一笔一笔账、一单一单货做出来的。谁动了这些钱，我就跟谁把账算清楚，不管他是谁。”
“我爸今天把公司交给我。我能答应的只有一件事：我江氏不会被人拿捏。”
我说完，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响了很久。
我下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陆明远坐在最后一排。他没跟着别人鼓掌，只是看着我，眼里有笑。
我朝他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宴会散了之后，我一个人走出会展中心。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干净，星星很亮。
我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把所有的委屈、算计、深夜的眼泪和清晨的决心，都压进了短短三百多天。
可我没有一天是白过的。
41
陆明远拆线那天，我陪他一起去的医院。
伤口愈合得不错，医生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说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正常活动了。
从医院出来，他非要自己开车，被我拦了下来。我把他按到副驾驶上，自己坐进驾驶座。
“你现在是个伤员。”我说，“伤员就要有伤员的样子。”
他笑着摇头，没再争。
车开出医院大门，我问他：“去哪？回家还是去公司？”
“哪都不去。”他伸手指了指前面，“往前开，第一个路口左转。”
“干什么去？”
“你就开吧。”
我顺着他的指引，把车开到了城郊那条熟悉的山路，一路开到上次那个山顶。
草坪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绿色的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远处的城市在傍晚的光里慢慢亮起灯。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抱出一大捧向日葵。
比上次那捧更大，一整扎，多得我都抱不过来。
“江南枝。”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我，耳朵尖又红了。
“我想娶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那捧花直晃。
我想起半年前的那场寿宴。那把铺着朱红色餐巾的椅子，那块绣着我名字的餐巾，满桌亲戚的目光，沈砚白护住许知遥的那只胳膊。
那天我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杯凉了的香槟。我身后站着的，是我妈。
现在，我手里是一大捧向日葵，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在雨夜里冲进车库，用自己的胳膊替我挡住了一把刀的人。
“陆明远。”我说，“你确定？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不留情面，清算起账来一分不让。”
“我知道。”
“上次沈砚白求复合，我当着一百多个记者的面把他拒了。你要是哪天犯糊涂，我也一样。”
他笑了：“那我就一辈子不犯糊涂。”
我伸手接过那捧花，抱在怀里，往前走了一步。
夕阳落下去的那一刻，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行。”我说，“那我们就试试，看谁能把日子过到最后一天。”
很多年以后，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场寿宴。
那天晚上，我扔进香槟桶里的那枚戒指，后来被服务员捞出来，交给了我助理。我一直没扔，也没戴，就放在办公室里一个抽屉的最深处。
有人问过我，留那枚戒指做什么。
我说，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一个人最好的位置，从来不是别人替你安排的那把椅子，而是你自己站起来、走到哪里、都能站得稳的那块地方。
后来江氏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办公室也换过三次。每一次搬家，我都会把那枚戒指从旧抽屉里取出来，再放进新抽屉的最里面。
它不提醒我恨谁，也不提醒我疼过。它只提醒我一件事——那个站起来说话、走了十几步路的晚上，我是用三年的忍耐，才走到那支话筒前的。
那一年之后，我很少再想起沈砚白。偶尔在新闻里看到“沈氏”两个字，只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走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比我从前过得踏实。
往后的路，我自己挑，自己走。谁也别想再替我安排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