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恶臭扑鼻入死局，三日立下军令状
粉笔灰还死死卡在指甲缝里，那是他刚在地上画完隔离警戒线留下的。
上一秒，耳边还是同事汇报密接人员的急促声音。可下一秒，一股能把胃酸都顶出来的恶臭，直接糊在了他脸上。
那是烂肉、脓血、发酵的屎尿，还有尸体腐烂前最令人作呕的甜腻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李被呛得剧烈咳嗽，胸腔震得生疼，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带刺的干草。他猛地睁开眼。
没有无影灯，没有对讲机。冰冷的雨水正顺着头顶漏雨的茅草棚，一滴接一滴，砸在他的后脖颈上，刺骨地凉，冷得他浑身打颤。
身上套着一件油乎乎、沾满污渍的粗麻苦役服，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两条胳膊上，全是一道道被绳索勒出来的青紫色淤痕，稍微一动就火辣辣地疼。身下垫着的稻草已经发潮发霉，散发着霉烂气，缝隙里还沾着星星点点暗红的咳血印记。
四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旁边一个汉子蜷在草堆上，咳得脖子上的青筋直爆，一口带沫的黑血直接吐在烂泥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看只有出气没进气。再往左边看，那人身子都僵了，透着死灰，苍蝇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乱爬，却还跟活人背靠背挤在同一个草堆里。
老李脑子里嗡的一声。干了十几年疾控，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场面了。他糊里糊涂，成了大灾之年被官府强抓过来的疫区苦役！
城外这片临时灾病棚，专门收容染病的流民百姓。官府四处抓人当苦工，搬尸体、清扫棚舍。进到这里的人，十个里头，能活下两三个就算命大，完全是拿人命往里填！
旁边几个同样被抓来的苦役缩在角落，身子抖得像筛糠，眼神一片死灰。
“进了这里，多半逃不过瘟病，早晚是个死……”
“官府不管，乡绅大户也不管，只会摆供磕头求瘟神息怒，咱们的命，连草芥都不如啊！”
棚子外面，锣鼓和鞭炮响成一团，刺耳得紧。
一群衣着光鲜的本地乡绅，带着自家子弟，摆上牛羊祭品跪在泥地里叩拜。领头的周老爷，穿着绸缎长衫，嗓门洪亮，声音传得很远。
“这是山神动怒，瘟神降灾！万万不可挪动病患，不可惊扰！胡乱折腾，惹怒了神灵，会引得灾祸覆了整座县城！”
一旁的县丞王大人眉头拧成了一团，脸色铁青。
半个月光景，城内外已经死了两百多号人，尸体都来不及烧。再任由瘟疫蔓延，上头追责，自己乌纱帽保不住，甚至要获罪下狱。可本地大半田地、人丁都攥在这帮乡绅手里，真把他们得罪狠了，宗族煽动百姓闹事，局面会彻底失控。
权衡之下，他只能默许祭祀，心底却满是焦灼，连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老李干了十几年疾控一线工作。哪有什么瘟神，说到底，是人传人！
健康人和病患挤在同一个茅草棚，排泄物随地流淌，脏衣服混堆一处，咳嗽的飞沫到处飘。普通人接二连三被传染。烧再多香火，杀再多牲口祭祀，瘟疫只会越闹越凶，最后把整个县城变成死城！
拳头攥得指节发冷，指甲掐进了肉里，刺骨的寒意混着心里的憋屈涌上来。现在自己只是个命如草芥的苦役，但眼睁睁看着一条条人命白白耗死，他做不到坐视不理！
老李不顾身边苦役伸手拉扯，拨开人群，拖着冻僵的双腿，一步步走到王大人面前。
“大人，瘟疫不是神明降罪，是人与人互相传染！”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连敲锣打鼓的声音都顿住了。
周老爷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死死钉在衣衫破烂的老李身上，脸上的横肉直颤。
“放肆！区区一个贱役，也敢在此妖言惑众！敢忤逆山神，你是想把灾祸引到全城头上？来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扔进乱葬岗！”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冲上前，抡起手里的棍棒就要动手。
老李没有退，迎着棍棒高声大喊，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营地：
“把棚舍拆开！分三处安置人！重症咳血高热的归一处；轻症刚发病的归一处；还没出现症状的，单独安置！三者万万不能混杂！病患粪便、呕吐污物，撒生石灰掩埋消毒；吃喝器皿全部拿沸水烫；换下的脏衣服拿草木灰水泡洗，不许和干净衣物堆在一起！绝不能让病人、健康人吃住混在一块！”
他口中所有东西，都是古代就能寻到的：生石灰、沸水、草木灰，没有半分现代药剂。
周老爷气得袖子一甩，指着老李的鼻子骂道：“一派胡言！扰乱祭祀！打死他，拿他的人头祭奠瘟神，平息神怒！”
家丁伸手就要揪住老李的衣领，棍棒已经高高举起。
“住手。”王大人抬手，拦住了众人。
他盯着满身脏污的老李，眯起眼睛。这套说法听着离经叛道，简直闻所未闻。可眼下死人源源不断，继续求神拜佛，灾情只会恶化。横竖局面已经烂到根子上，就算失败，也不过是拿一个贱役的人头交差，对官府没有半点损失。死马，不妨当作活马医。若是治好了，是他的政绩；治不好，杀一个苦役顶罪也无妨。
“周乡绅，此人虽是贱役，姑且给他一次机会。”王大人沉吟片刻，“拨给他一处废弃旧棚，再给一批生石灰、几口铁锅。让他试一试。”
没有高官厚禄，没有大批人手。老李捡回一条命，拿到一小块破败棚屋与有限物料。
王大人看向老李，语气冰冷，沉甸甸的压力压过来：“我只给你十二名苦役，物资就这么多。三日为期！若是棚中依旧大批死人，便是你妖言惑众。到时候，便依周乡绅所言，拿你的人头祭山神！”
周老爷脸色铁青，恶狠狠地放话：“好！就让你多活三天！三日之后不见成效，我亲自动手，把你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祭天！”
乡绅一行人愤愤离去。
旁边苦役一半觉得老李疯了，敢顶撞乡绅，死期将近。也有两三个人眼底，悄悄冒出一点微弱的盼头。
老李站在寒风里，望向那几处四处漏风的茅草棚。手里只有一点生石灰，几口破铁锅，十二个满心恐惧的苦役。身后，是三日后就要取走自己性命的死局。
第二章：百姓闹事乡绅笑，篱笆分区稳人心
三日期限，正式开始倒数。
拨给他们的废弃棚屋，破败得不成样子。棚顶破洞到处都是，寒风直往里灌，发出呜呜的怪声。地上满是烂泥、腐烂的秸秆，墙角还堆着之前病死之人留下的脏被褥，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十二个苦役缩在门口，脸色发白，牙齿咯咯作响。他们不怕干活，怕染上瘟病，落得和旁人一样咳血而亡。
一个瘦猴模样的苦役拿手蹭了蹭裤腿上的烂泥，咽了口唾沫：“李大哥，真要干？三日出不了结果，咱们可要被活活烧死的。”
“别的棚子病患混住，进去十个人九个染病，咱们这破棚，撑得住几天？不如趁着现在还有力气，跑吧！”
老李心里清楚，光靠生石灰铁锅远远不够，最难摆平的，是人心。
他没有一上来就催着众人埋头干活，而是站在冷风里，声音压过远处断断续续的哭嚎：“跑？外面全是官兵把守，跑出去被抓回来，当场砍头！”
他盯着众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瞒你们，这里依旧有染病风险。可留在原先的大通棚，和病患挤在一起，那是坐着等死。眼下有一条活路摆在面前，愿意留下来守规矩的，就留下；心里实在害怕，现在就走，我绝不拦。”
十二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沉默许久，没人动身。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老李马上划分隔离区域。三间旧棚，外加一块篱笆围出来的露天空地。
第一间安置刚发烧咳嗽的轻症病患；第二间留给咳血高热、动弹艰难的重症；露天篱笆区当作观察棚，接触过病患、还没发病的人，全部安置在此。
没有医用面罩，就拆破旧厚麻布，打湿之后捂住口鼻。干完活，双手拿草木灰水反复搓洗。呕吐物、排泄物，拌生石灰就地掩埋，不许随地乱泼。铁锅分工明确：一口烧沸水烫碗筷；一口煮草木灰水洗衣物；剩下一口，用来煮病患喝的稀粥。
可推行起来处处碰壁。
第一批转移过来的病患家属，看见亲人要被分开安置，当场就炸了。几个百姓红着眼冲过来，推搡着苦役就要往棚子里闯。
“哪有生病骨肉还要拆开的！你这是折腾活人，要遭天谴的！”
“一家人就要待在一块，死也要死在一起，哪有这般硬生生拆散的道理！”
吵闹声越闹越大，消息传到周乡绅耳朵里。
周老爷本就等着看老李一败涂地，立刻带着家丁赶过来。他不愿直接动手落人口实，躲在人群后面，阴恻恻地挑动情绪：“诸位乡亲瞧瞧！一个贱役，肆意折腾可怜病人，拆散骨肉，悖逆人伦！纵容下去，灾祸只会越来越重啊！”
百姓本就对隔离满心抵触，被这么一煽动，怒火翻涌，不少人抄起石块木棍，群情激愤就要冲进去砸棚。
跟着老李的苦役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棚子一旦被捣毁，所有布置全部作废，三日期限没过半，老李就得送命！局面岌岌可危。
老李没有和被怒火冲昏头的百姓硬碰硬。他大步走出棚外，一块飞来的小石子擦着肩膀砸在泥里，他毫无惧色，高声喊话：
“我不拦你们探望亲人！可以站在篱笆外面远远看，不许触碰，不许踏进棚内，看完立刻离开！一旦闯进去，不光害你自己，还会把瘟病带回家里，连累你的老婆孩子！你们想看着全家死绝吗？！”
这番话一出，百姓的势头微微一滞。老李伸手指向堆在一旁的生石灰、烧得翻滚的铁锅：“棚内按时分发稀粥，污物全部消毒掩埋。信不过我，推选两三位年长长者，隔着篱笆进棚查验，看看我有没有苛待病患！如果我老李动了他一根手指头，任凭你们打死！”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商量一番，选出两位村里老人，隔着篱笆进棚查看。出来之后，神色复杂：“棚里虽苦，但病患确实分了区，污物也撒了石灰，每人还分到了热粥，没有虐待。”
周乡绅躲在人群后方，看见计划落空，脸沉得快要滴出水。可他没有就此罢休，眼底闪过一丝歹毒：买通苦役，故意打乱分区，制造疫情扩散的假象，借机除掉老李！
闹事人群渐渐散去。危机暂时压下。危险却没有走远。老李留意到混乱的时候，有几道眼神躲躲闪闪，恐怕已经被周乡绅收买。十二个苦役，人心并不齐整。
第三章：夜半惊魂藏内鬼，三日期满见真章
夜里，寒风呜呜刮过茅草棚。
一声惊叫刺破夜色：“不好！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李猛地从草堆弹起来，浑身冻得发麻，快步冲向篱笆围成的观察区。火把摇曳，火光底下，一名发低烧、不停咳嗽的轻症病患蜷缩在观察区稻草堆上，喘个不停。
这片区域安置的，全是还没有发病的人。这人待在这里，飞沫传播之下，整片观察区都有染病风险！
十二名苦役全部惊醒，现场乱作一团。
“谁把他放过来的！”
“这下完了，一旦传染开，我们全都要担罪！”
老李心底火气往上涌。白天周乡绅那副阴沉沉的模样在脑子里闪过——是内应，被收买的人在搞破坏！但此刻不能当众抓人。队伍人心本就不稳，若是直接质问，奸细狗急跳墙煽动哗变，试验棚直接崩盘，距离三日期限结束只剩一天半，所有人都活不成。
老李压下情绪，面上不动声色。指挥两个人拿浸透草木灰水的麻布捂住口鼻，小心把病患架回轻症棚。病人躺过的稻草抱出来，拌生石灰烧掉。篱笆周边地面厚厚撒上一层石灰，尽可能掐灭传染风险。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李哥，万一观察区有人发病，王大人只会看结果，我们百口莫辩。”
寒风一卷，吹得火把忽明忽暗。老李拍掉手上的灰，当即下令：“棚子所有出入口分两班轮守。不许私自调换棚区。每一次人员挪动，必须两个人一同到场，互相作证。”
他没有当场揪出内鬼，借着夜里出事重新立下规矩，切断奸细单独动手的机会。
祸事却没有到此为止。后半夜又出状况，储存稀粥的陶罐被动过手脚，口粮少了小半。粮食本就紧缺，一旦病患饿垮，大批死亡，同样可以扣上苛待的罪名。
人员被收买、口粮遭窃，两件事接连发生，证明队伍里面已经有了周乡绅的棋子。
苦役们人心惶惶，互相猜忌。有人打起退堂鼓：“天天防来防去，内鬼藏在我们中间，早晚要被牵连送死。”
老李清楚，光靠吓唬压不住人心。火把底下，把所有人召集过来，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恐惧的脸。
“我知道，有人怕三日后的结局，也有人被外面的银钱诱惑。”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点任何人名字，“拿银子看似占便宜。可瘟疫一旦从这里扩散出去，在场所有人，不管有没有参与破坏，按官府律例全部连坐。周乡绅拿我们性命当垫脚石，事成之后，未必会保你们活命。”
话锋一转，给出实在盼头：“反过来，熬过这三天，棚里活下来的人多，王大人许诺过，所有出力苦役，全部销掉苦役身份，恢复平民。是拿碎银赌满门死罪，还是搏一把脱去贱籍，你们自己掂量。”
人群中，有一个人眼神躲闪，不敢对上老李的目光。老李默默记住这张脸，依旧没有当众戳穿。
之后装粮食的陶罐用上粗锁链锁在木架，两把钥匙交给不同的两个人保管。出入口必须双人站岗。奸细再也找不到单独搞小动作的机会。
转眼就到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消息早就传开。周乡绅带着宗族家丁围在棚外，大批百姓围观。县丞王大人也到场，面色凝重。
周老爷胸有成竹，认定夜里的破坏已经酿成灾祸，高声大喊：“王大人！三日期限已满！狂徒妖言惑众，必定死伤无数！速速拿下此人，烧死祭神！”
百姓跟着喧哗起哄。周乡绅笃定，就算不死一大堆，只要多死几个人，自己就能借机治罪老李。
王大人抬手示意安静：“入棚，清点存活、染病、亡故人数。”
一群人迈步，向着棚区里面走去。
第四章：死伤减半惊全场，乡绅狡辩断物资
篱笆门吱呀一声推开。
周乡绅昂首走在最前面，心里已经脑补出遍地尸体的画面，就等着清点完毕，把老李绑上火刑柱。王大人紧随其后，心里也做好了看见惨烈场面的准备，围观百姓挤在后面探头张望。
踏进棚区，喧闹声戛然而止。
地上没有横七竖八随意摆放的尸体。泥地撒遍生石灰，污物全部掩埋。轻症、重症、观察区划分得清清楚楚。病患裹着破旧被褥，脸色蜡黄虚弱，不停咳嗽，但没有成片暴亡。
衙役捧着竹简挨个清点。
一共接收四十二名病患和密切接触者。三天之内，重症区死去七人，三十五人活了下来。最重要一点：篱笆隔开的健康观察区，没有新增一例感染者！
放到当时瘟疫横行的环境，这已经算得上匪夷所思。外面官府管理的大通棚，三天就要死掉接近一半的人，感染源源不断。反观这片破败旧棚，健康人没有出现新的病例。
衙役报出数字，王大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满眼震惊。围观百姓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四下散开。
“真的管用？”
“不靠烧香磕头，分开住，撒上石灰，就少死这么多人？”
周乡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青。夜里两次暗中破坏，竟然没能毁掉试验。但他不肯认输，脑子飞快转动，找理由狡辩。
上前一步，对着王大人拱手，声调拔高：“大人，这只是巧合！这批人本就命硬，和他的法子毫无关系！区区贱役不过歪打正着。万万不可大肆推行，惊扰神明，会招来更大灾祸。”
一部分迷信的百姓，又被说动，小声附和。
脚边的烂泥沾到裤脚，老李微微侧过身子。
“巧合？”他抬下巴指向重症棚，“死去七人，转移过来的时候已经咳血高热，本就濒死。观察区无人染病。大人可以派人去别的棚子比对，同等数量未感染的百姓，混在病患堆里，三天会死多少，一对比便知真假！”
王大人心里已经认可这套办法。但忌惮周乡绅背后的宗族势力，不敢直接在全县推行。
“确有成效，贸然推广阻力太大。”王大人思索片刻，“老李，再调拨人手物资，把旁边两片废弃棚舍交给你打理。再做一轮验证。若是依旧见效，我再上报府城。”
老李洗清妖言惑众的罪名，保住性命，拿到更大场地、更多物料人力，得到第二轮试验的机会。
周乡绅胸口憋闷，却不能公然违抗官府命令，攥紧拳头，眼底闪过阴狠。明面上行不通，就换别的手段。
众人陆续离开。老李看向队伍里面那名曾经暗中搞事的汉子，对方双腿不停打颤。老李没有当众治罪。
“我知道你受银钱蛊惑。现在给你机会戴罪立功，往后去守篱笆大门。此事暂且不追究。再有小动作，绝不轻饶。”
那人扑通跪倒磕头，感激涕零。其余苦役，至此彻底信服老李。
眼下风波暂且压下。但老李心里透亮，周乡绅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免不了要面对府城流言，或是被人卡住物料来源。
没过半天，出去采买物料的差役匆匆赶回，满脸愁容：“李老哥，出事了！城里商户都不肯卖给我们生石灰！石灰窑那边收到乡绅传话，一粒石灰都不肯供给疫区棚舍！”
第五章：进山烧窑破死局，夜抓地痞斗奸商
生石灰断供，一块巨石重重压在所有人心头。
没有生石灰，污物、脏衣物无法消杀，整套防疫的根基直接动摇。
苦役们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凉透。
“完了，周乡绅手眼通天，城里窑场全部被他拿捏，买不到石灰，再好的法子也施展不开。”
“难道眼睁睁看着前面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老李眉头紧锁。周乡绅打的算盘十分歹毒：不亲自动手杀人，靠切断物资。等下一批病患涌入，棚区大规模爆发瘟疫，不需要捏造别的罪名，老李依旧难逃一死。
县丞王大人得知消息，也是一筹莫展：“周乡绅在本地经营几十年，各大窑场掌柜大多欠他人情。官办窑场库存极少，只够修缮城墙，不能动用。强行征调民间窑场，等于和整个士绅集团撕破脸，府城上司那边，我承担不起后果。”
强抢行不通，花钱也买不到，局面陷入死局。
老李没有坐以待毙。做疾控的时候生石灰是首选，但不是唯一。古代条件有限，可以就地烧制。
“大人，买不到现成石灰，我们自己烧。”
王大人一愣：“烧石灰，矿石去哪里寻？”
“城西山脚，漫山遍野灰白色石灰岩碎石，无人开采。”老李回忆起曾经外出考察见过的地貌，“找干柴，垒简易土窑，就地煅烧石料，就能得到生石灰，不必仰仗城里窑场。”
土法烧石灰，只需要石料、木柴、土窑，全部就地可得。
王大人眉头舒展，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我批文书，从待征用的苦役里面拨二十人归你差遣，再派两名弓手临时随同，负责夜里警戒抓人，事毕便回县城当差。”
危机出现，本章就拿到解决办法与人力许可，不再把希望拖到以后。
但麻烦接踵而至。衙门里面周乡绅安插的眼线，很快把消息传回去。
周老爷冷笑一声：“想烧石灰破我的局，没那么容易。”
他不派人明火执仗打砸土窑，动静太大会引来官府追责。暗中联络山里流民地痞，许以钱财，吩咐他们夜里上山。不去杀人，只两件事：浇湿柴火，往石料堆掺普通杂石头。
柴火潮湿窑温上不去，就烧不出生石灰。事后追查，只能当作山野流民作乱，很难抓到周乡绅头上。
夜幕降临，西山脚下。简易土窑刚刚垒好，苦役搬运石灰岩、堆积木柴，准备第二天点火。
吃过内鬼的亏，老李提前做好防备。人手拆分，一部分看守石料堆，一部分轮班看守柴垛。夜里多人分组来回巡逻，两两结伴，不许单人值守。
半夜，山林传来窸窸窣窣脚步声。
一群衣衫破烂的地痞借着夜色悄悄摸过来，一部分拎水桶准备浇湿木柴，另一部分准备乱扔杂石头。
还没靠近柴垛，巡夜苦役高声大喝，火把成片点亮：“站住！”
弓手带人围堵上去。地痞只是拿钱办事，不是死士，看见被发现，一部分扭头逃进山林，剩下几个人来不及跑，当场被拿获。
一番审问，供词隐隐指向周乡绅。但是没有书信、银钱物证，拿不到实锤。
王大人看着供词，脸色阴晴不定：“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动不了此人。他根基太深，贸然抓捕，容易激起士绅集体对抗。”
老李也认清现实。拿不到完整证据扳倒对手，但石料、木柴总算保住。
第二天土窑点火，熊熊烈火在窑内燃烧，浓烟滚滚。烧足一天一夜，熄火冷却开窑。一堆白花花、松散炸裂的生石灰，摆在众人眼前。
封锁就此被打破。可老李不敢放松。周乡绅接连几招落空，接下来很可能铤而走险，使出更凶险的杀招。
第六章：府城受审身犯险，一袋石灰惊满堂
府城使者到来，沉甸甸的压力笼罩所有人。
官文摊开，白纸黑字：即刻传唤苦役老李赶赴府城回话。
棚内苦役人心惶惶：“凶多吉少，肯定是周乡绅托人在府城告黑状。”
王大人私下拉住老李，低声劝告：“周家族里有人在府城衙门做幕僚。此番传唤多半是对方暗中运作。到了府城，说话千万谨慎。若是讲出惊世骇俗的言论触怒上官，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老李心里看得透亮。这一趟躲不开。这套隔离法子只在小县城试验见效，得不到府城高官认可，就只能困在此地。周边州县瘟疫四处蔓延，无数百姓还在等死。
“大人，我必须去。”老李语气坚定，“我不怕死，怕的是这套办法被压下，更多百姓白白送命。”
他做好准备，带上两样东西：衙役签字画押的伤亡清点卷宗，一小袋自己烧制的生石灰。没有任何奇珍异物，全是古代现实可以得到的物件。跟随使者动身赶往府城。
府城大堂气氛肃穆压抑。府尹端坐主位，两侧站满幕僚官吏。周乡绅提前递上去的诉状已经摆在案上，痛斥老李妖言惑众，败坏礼教，拆分病患骨肉，蛊惑地方，请求严惩。
不少幕僚和地方乡绅有交情，纷纷附和：“卑贱苦役妄议天灾，胆大妄为。拆散亲人，有违人伦，理应治罪。”
周乡绅本人没有到场，但他的势力遍布大堂。
面对满堂责难，老李没有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双手捧起卷宗递上去：“诸位大人，空话无用，请看实证。大通棚混住病患，三日死伤过半；分区隔离消毒的棚子，未感染者零新增。卷宗有衙役、里正签字，可以实地核验。”
卷宗在官吏之间传阅，不少人神色动摇。白纸黑字的死伤数据，做不了假。
一名幕僚反驳：“不过是小小县城一处棚子的偶然，怎么可以当作普适道理？”
老李把那袋生石灰放在地上：“没有妖术，不靠神明。只用生石灰、沸水、草木灰。病患分开安置，污物消毒，脏衣物蒸煮。瘟疫是人传人，不是天神降罪。大人若是不信，府城郊外同样有流民瘟疫棚，可以划出一块地让我再试验一轮。若是无效，我甘愿领死罪！”
大堂之内，一片安静。
府尹是个务实的老官员。近来府城不断收到州县急报，瘟疫四处扩散。祭祀、道士作法全都试过，灾情没有半点好转。他心里清楚，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也要被朝廷追责。
府尹思索许久，拍板定案：“好。给你人手物料。府城郊外划出荒地搭建隔离棚。限十二日拿出成效。失败按律治罪。真能遏制瘟疫，我会向上奏报你的功劳。”
偏向士绅的幕僚想要劝阻，被府尹摆手压下。
消息传回县城，周乡绅得知府尹准许老李试验，气得浑身发抖。明面上手段用尽，再也顾不上许多。暗中花钱收买亡命之徒赶往府城郊外，要么刺杀老李，要么故意散播疫病，把罪责扣到老李头上。
老李动身前往城郊荒地搭建棚舍。他心里清楚，十二日之内，处处都是杀机。
第七章：毒镖暗杀又何妨，大疫平息万民赞
咻——两声短促破空声。
木柱接连两声闷响。
冷风擦过老李的耳际，后颈汗毛瞬间根根竖起，一身冷汗瞬间浸透粗布短褐。守夜的徭役闻声，慌忙高举火把围拢过来。远处几道黑影见偷袭落空，不敢多做停留，窜入沉沉黑夜消失无踪。
棚区立刻提高警戒等级。所有人分班轮守，篱笆外围挖浅沟，火把彻夜长明，进出人员全部仔细盘查。
刺杀没能得手，但危险依旧悬在头顶。老李明白，刺杀只是下策。就算杀不掉自己，对方还有后手：收买流民，隐瞒发烧咳嗽症状，偷偷溜进隔离棚。一旦人为制造大规模疫情爆发，十二日试验崩盘，自己依旧难逃死罪。
周乡绅人留在县城，金钱的利爪已经伸到府城郊外。
老李没有被刺杀吓退，沿用之前成熟的整套流程：分区隔离，生石灰消毒，污物掩埋，沸水蒸煮器物，麻布面罩防护。还新增入棚筛查：所有流民，必须先在最外围露天观察棚待满两天，不发烧不咳嗽，才允许向内转移。只要出现一点病症，立刻送进轻症区，绝不允许蒙混过关。
十二天一天天流逝。被收买的奸细混在流民之中，几次想要蒙混过关，全部卡在外围筛查关口，无法钻到内层棚舍。
周乡绅在县城苦苦等待败讯，等来的却是府城那边不断传来的捷报。
府城郊外的大型隔离棚，严格区分重症、轻症、健康观察人群。污物消毒，饮水器具沸水消杀。外来流民必须经过两日观察。瘟疫蔓延的势头硬生生被掐断。大批原本等死的百姓活了下来，新增感染一天天变少。
十二日期限满。
府尹带着幕僚、官吏亲自到郊外核验。绵延的茅草棚井然有序，地上撒满生石灰，看不到遍地尸体。衙役高声报出统计结果：
“十二日，收容病患、流民共计两百一十三人。重症亡故三十一人，一百八十二人存活。观察区域，没有大规模爆发！”
在场官吏无不震动。周边州县瘟疫横行，十死四五。而靠着隔离、生石灰、草木灰、沸水，死亡率被压到极低。
府尹长舒一口气，难掩激动：“此法确实可行！”
依旧有幕僚顾虑周乡绅代表的士绅集团会集体抵制。
老李上前朗声开口：“隔离防疫不和乡绅争夺田地财物，只为保全百姓性命。瘟疫一旦扩散，乡绅家中的家眷佃户同样躲不开疫病。把利害讲明白，晓谕各州县即可。”
府尹连连点头，写加急奏报送往朝廷。同时下发命令，府下所有州县参照这套土法搭建隔离棚对抗瘟疫。
另一边，刺杀失败逃亡的刺客，被关卡捕快抓获。严刑拷打之下，刺客咬死只供出中间牵线的地痞。官府顺藤摸瓜抓捕那名地痞，那人熬不住刑罚，才供出是周乡绅出钱招募。几番层层倒查，链条完整，人证口供全部凑齐。这一回，不再只有间接证据。
官府海捕文书下达，周乡绅锒铛入狱。
尘埃落定。
老李，莫名其妙穿越过来的疫区苦役。没有高官家世，没有宝物异能，只有脑子里十几年疾控一线积攒的经验，外加古代随处可得的生石灰、铁锅、草木灰、篱笆。
官府想要给他高官厚禄，被他婉言推辞：“我只懂实操防疫，不擅长官场周旋。”
他只求一件事：组建专门处置疫病的差役队伍，把分区隔离、污物处理、流民观察这些土法经验整理成册。以后再爆发瘟疫，官吏百姓可以照着册子办事，不必迷信祭祀鬼神。
朝廷应允。脱去苦役身份，赐平民身份，划拨宅院钱粮，让他专心编撰防疫手记。
疫区棚舍陆续拆除。无数活下来的百姓，听说这个救了许多人命的苦役，纷纷过来道谢。
老李站在院落门口，望着来往重获生机的普通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磨出厚茧、指甲缝里还带着石灰粉的手。
没有轰轰烈烈称霸天下，但就是这双手，把这人间地狱，硬生生拽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