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乔宁攒了两年，花店存款一共四万二。
系统说可以给我们翻一倍的时候，她在吃一碗打折的馄饨，正用勺子把最后一只推给我。
我先把手机递过去，她先把馄饨塞进了我嘴里。
“嚼完再说。你上次说有好事，是二手平台给你推了一台没门的冰柜。”
那一夜，两部手机上的数字同时变成八万四。
她盯着那多出来的一半看了好久，才把搁在餐桌底下、用来垫桌脚的店铺预算抽出来。
后来我们发现，有八万多也会被房东拒绝，真开出一扇门，还要搬走四百多把钥匙胚，跟一台漏水的旧柜子较劲，再把一束谁也没来取的花亲手拆开。
我以为有一笔钱托着，这一路总能少说几次对不起。
开门前一晚，乔宁却把一块黑板摆在台阶上，问我明天想给自己留什么花。
我说挑卖不出去的。
她拿湿布擦掉我刚写好的开业折扣，重新写了两行字。
陈渡的花。
已经有人付过了。
我说哪位客人那么阔气，手伸进兜里想给她把钱摸回来。
乔宁拽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往她围裙兜里一塞。
那里头装着两把新钥匙。
她把其中一把推到我掌心，齿朝外，握柄朝里。
“你明天先开门。我想看看，咱们有了自己的铺子，你进去以后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1
系统出现那天，乔宁的剪刀叫人收走了。
我在她上班的花店外等到九点四十，卷帘门都放到一半了，她还蹲在门缝里，从纸箱往帆布袋里装东西。
有个新来的小姑娘蹲在她旁边，把东西一件件递给她，递到最后一卷胶带，小姑娘的手缩了回去。
“何姐说这个是店里的。”
乔宁把胶带推回去，从柜子角上捏起一截卷了边的红尺子。
“这个是我的。你看，上面还有我牙印。”
小姑娘笑了一下，快哭了。
我把车靠过去，乔宁看见我，才把帆布袋拉链拉紧。
店要搬，老街的门面留不住，她今天站了最后一班。
何雁给了两个选择，结清走人，或者跟她去商场新店，底薪涨六百，每天多坐一小时车，花艺师改做直播间里的手。
乔宁那双手，一年冬天皲开十道口子，给店里做出过客人愿意等三个星期的订婚花。
她试播过一次，话筒从领口滑进去，架子外头传来一句重拍，她脸都没抬，先把已经剪短的那支花藏到了桌下。
回来那一路，她跟我说，陈渡，我知道上班就是挣钱，可我还想知道我做的那束花，最后给了谁。
今晚她选了结清。
“花带走了吗？”我问。
她拍拍袋子：“剪刀是店里配的，花也是店里的。我带走一个空花瓶，买花瓶的钱我给过了。”
我的后座有个塑料袋，装了一把新剪刀。
我下班绕了两家五金店，拿纸试过刃，挑了把柄短的。
我原本想等她上车再拿，听完她那句话，隔着还没全落下的卷帘门，把剪刀往里一递。
“乔师傅，试试这把。你下回看见好花，手里总得有家伙。”
她用拇指把剪刀锁拨开，咔嚓一声，截掉了帆布袋外一根抽丝的线。
“这把我上哪儿都能带走？”
“带着上我那辆破电瓶车也行。”
她回头说了声再见，这一回弯腰出来的时候，帆布袋的拉链没再碰地。
到家时我们用两张凳子夹住摇晃的餐桌，一人按一头，吃我顺路买的馄饨。
她那只小碗下垫着旧预算。
表是我去年做的，开头列得像模像样，最下面缺了六七万，我把日期一改再改。
我不肯扔。
我在家电维修站上班，跑过不少刚开业的铺子，最爱看老板把塑料膜从柜台上一口气撕下来。
那张表上有一栏是招牌，我给我们留了八百块，从来没挪给别的项目。
乔宁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信封，里头有她手抄的存钱日子。
我发工资的那天画一道蓝线，她攒下小费或者卖了闲置围巾，就画一道红线。
她的账户有一万八，我的有两万四，生活费和应急的钱另留。
这笔钱一年多只进不出，再往前的日子，攒过，也清空过。
“先存着。”她把信封口折回去，“下个月我去找活。只要别把这笔花了，咱俩就比去年离门近。”
我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刚要给她看一间新贴出租的铺子，屏幕上多了一块白底的存款页。
页上有我俩的姓名，资金用途那格写着两人共同筹备的花店。
下一行写着，双方同意后，各自转入自有储蓄，二十八天期满，期末本金等额奖励，最高六万元。
我抬头看乔宁，她也看着我。
“你手机上有我名字？”
“你的在前面。”她说，“我的也在前面。”
我点开规则，自己存的钱始终归自己，随时能取，提前取的部分到期不计奖励。
到期的奖励由双方确认领取，确认前任何一人可以退出，退出时各自拿回本金。
同一对恋人只有这一期，到期领过或退出，存款页都会关闭。
“哪儿写的要交手续费？”乔宁把勺子撂回去，白瓷碗叮的一声。
“我也在找。”
我们没填卡号，没输验证码，页面上甚至没有往外分享的按钮。
我先转了十块进去，再用取回试了一次，账上十块回来，待领奖励那行也归了零。
乔宁拿我的手机和她自己的对了三遍。
“要试，我来按我那份。你别仗着坐得近，给我一起点了。”
我按下两万四，她按下一万八。
光标慢吞吞跳了两下，四万二本金，四万二待领，底下是一行离结算还有二十八天。
我让她捏了我一把，她捏的是耳朵。
我疼得嗷一声，自己先乐了。
前年我手里只有三千块，去接她下班，见她站在玻璃门里面收别人剩下的花，只敢说改天给你找个好老板。
我把那张压皱的预算拖出来，抹了两把，怎么都抹不平。
“乔宁。你给我当老板，怎么样？”
她盯着那个数字，用新剪刀剪掉了预算上她一直嫌碍事的纸角。
“我当一半。另一半姓陈，他要是再给我买漏水的冰柜，就从他那一半里扣。”
2
第二天我六点就醒了，打开手机，钱还在。
我往床边挪了一寸，乔宁闭着眼睛伸手，五个指头准确地盖住我的屏幕。
“看完告诉我。我还能睡四分钟。”
“八万四。”
她把被子从鼻尖上拉下来，笑得床都在响。
睡在隔壁的邻居敲了一下墙。
我俩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里面又看了一遍。
早上她在原先店里有一把寄存柜的钥匙要还，顺便拿结算单。
我跟她去，看见何雁坐在撤了鲜花的操作台上，脚边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有一把花剪。
“落我这儿的备用剪，给你拿去用吧。”
乔宁把新剪刀从帆布袋里露出一点。
“有了。您留给小田，她那把拿起来费劲。”
何雁也不客气，重新把纸袋挪到自己这边。
她的眼睛扫过我俩带来的文件袋，露出一点了然。
“要找门面？你们要真想干，我这儿有间能接的。”
这就是何雁让人服气的地方。
前脚离职单还热，后脚她就能跟你谈一笔新的。
商场侧街那间店原是她准备开的第二个点，设备上了大半，她想收回精力，交给熟手做联营。
押金、首期租金、设备折价全写在一张纸上，一共十一万二。
我还真心动过。
侧街尽头有地铁口，操作台够大，玻璃两面透，乔宁以前说过，想把一束花从第一片叶子剪到最后，让路人看个够。
何雁把照片递给她。
“人我也给你留一个。小田愿意跟你。”
乔宁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的玻璃墙上一下一下蹭。
我问何雁钱能不能拆两回付。
“第一回你们付八万。余下的可以晚点，咱们按品牌合作走。”
她从另一份纸里翻给我看。
招牌挂原来的名字，线上订单用原来的账号，门店要优先履行总部派单，首年按流水抽成。
花束图片可以更新，但需要先给她过一遍。
我还在算剩下三万二多久能攒出来，乔宁已经问了下一句。
“要是我想把我们自己做的花拍下来，挂我们自己的名字呢？”
何雁摸了摸颈上的细金链。
“牌子是一个牌子，顾客才愿意跟。宁宁，你有手艺，客是我带的。你想两头都占，算下来就没有这价了。”
乔宁合上照片，把它在桌上推正。
“那我再去找找。给我来两张离职结算的复印件吧，我一张留着，一张以后看自己有没有把账弄明白。”
何雁走开去复印，我还坐着没动。
乔宁打量我一眼。
“你是不是还想还个价？”
我把纸翻过去，指给她看那扇大窗。
“你看，北边能摆两张桌。再说，她那个小田……”
“陈渡，我也想让小田跟我。”她声音低下去，“我要真进去，下回她说直播把手都打麻了，我能替她关机器吗？”
我盯着派单那行字，心里像把门关得过重，铁锁撞回了手背。
我想给乔宁一间店，有一瞬间我已经在盘算怎么让她先把不喜欢的那部分熬过去。
何雁从里面走出来，递给她两张还带热气的纸。
“你们这个年纪，最爱把写自己名字当成挣钱。”
我把那张有大窗的照片还给她。
“何姐，那我们先挣钱试试，名字暂时不用麻烦您。”
走出来乔宁没说话，脚步倒快，到了拐角才猛地拽住我。
“你刚才替我说话，我很受用。再欠我点什么，我就能不哭了。”
我问她欠什么。
她说欠一扇窗，越便宜越好，关上也得是她说了算。
我本来想豪气点，说一扇窗算什么，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昨晚的收据背面。
我在那上头写，陈渡欠乔宁一扇窗。
乔宁看完，把纸反过来，追加一句，乔宁欠陈渡一把椅子，送货回来能坐着喘气。
写完她把纸塞进我的手机壳，叫我把早上收藏的那些店翻出来。
最下头有一张照片，街口一棵歪脖子香樟，下面是个早就褪了色的修锁招牌。
没有明码标价，也没说转不转设备。
我们俩盯了会儿，乔宁说，今天可以先去看看窗。
3
修锁铺的窗在侧面。
正门朝大路，门外停着一排电动车，从路上望进去，能看见屋顶垂下来半截不亮的灯。
窗朝一条窄巷子，窗框的绿漆旧得发白，开口一米来宽，窗沿比我的腰稍高。
乔宁站在巷子里，比了一下手。
“刚好够递一捧花。”
她才说完，里面探出半张脸。
“配钥匙到前头。我只收东西，不给人配了。”
我顺着声音看见一个头发剪得齐耳的阿姨，套了件深蓝围裙，围裙上别着一枚缺了角的木夹子。
我喊了声董阿姨，说我们约了看店。
她把窗推开一点，先把一把鸡毛掸子递出来。
“手别扶，灰有一指头厚。”
我们拿着掸子转到前门，她用脚抵开门，在身后按亮灯。
店里挂了整整一面墙的钥匙胚，细的有小指长，粗的拿下来能当镇纸。
我小时候不懂买房和租房有什么区别，只知道新搬一次家，我爸就到配钥匙的地方做两把，一把给我，一把他挂裤腰上。
掉了可以来配，房东要收回去，配多少把都白搭。
我趁乔宁看窗，把报价问了。
“每月两千八，押一付六。没转让费，里头这堆东西不能送你们，得我理完。”
和我们看过的街口铺子比，这个价我怕她反悔。
我弯下腰，往台子底下看，那里原来接过水管，墙边有个堵住的下水口。
乔宁在窗边问能不能把窗扇修到全开。
董阿姨说能，又问她花桶有多重。
我说我们大概就摆几只。
“我问她。摆花的是你吗？”
乔宁顺手摸过窗边的木尺，从窗台一头量到另一头，回头报了个数。
“满水提上来大约十来斤。这里得先换块实木板，我会擦，不能让水顺墙往下流。”
董阿姨总算肯给她开里头那扇小门。
小门后面堆着快递盒，墙上钉了一张拿塑封压平的便笺，写的是老马，四点把汤放锅里热。
我以为店里还有人，董阿姨见我看，拿手挡了一下便笺。
“我老伴，走了快一年了。他钥匙配得快，就是吃饭得拿铃催。”
她拿围裙把台面上一个铁锉的轮廓擦了擦，空出的那小块地方比旁边都亮。
“这几天另有个人要看。他开饮品店，想把窗封一半，装取餐柜，正门还得挂灯。你们要留窗，就把用处给我讲清楚。”
我一急，开口想说我们今天可以先留点钱。
乔宁在我身侧碰了一下窗框。
松脱的木条落下来，擦着我的鞋尖过去。
她蹲下捡起来，举给我看背面的黑痕。
“董阿姨，给我们两天，我回去画一张摆东西的图。这个窗子也得算上修的钱。”
出了店，我一口气走到巷子对面，才回头。
隔着一条道，那扇绿窗藏在树和防盗栏之间，太阳照到窗台上，能搁下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杯。
“刚才差点把定金许出去。”我说。
“我也差点。”乔宁朝我张开手，给我看攥在掌心的一粒绿漆，“我一直想看看送花的人什么时候来。要是有人三点过来拿，我两点五十五在窗上看到他，可以等他喘匀了再把花递出去。”
我回头望了一眼大路。
路对面有社区活动室，旁边卖豆腐的摊子还没收，公交站的长椅坐着三个拎同款布袋的人。
“那边有站，工人和小孩放学都经过，早上估计还不止这点人。”
“咱们去坐一会儿？”
我们挨着坐到最后一个位置，拿手机记看见的人。
起初我按人头数，记着记着，发觉有个灰帽子的大叔在活动室门口来回三趟，头一趟推轮椅，第二趟抱暖水壶，最后一趟提包。
他从巷子口经过三次，三次都走在树荫那边。
乔宁也看见了。
她用手在屏幕上画了一条弯线，把我数进去的三个人合成一个。
“陈老板，你客人差点给你算出三倍。”
“你在店里，三趟都肯跟他打招呼，他就能看三次花。”
她把那条弯线又涂深了一点。
我俩记到公交报过五次站，蹭了椅子底下半层落叶，买了两块热豆腐回去。
晚饭桌上，乔宁在出租照片旁边放了一片透明纸，拿笔描下窗的边。
我添了两根能让板子收起来的支架，正琢磨给它画螺丝，桌上手机亮了。
来电人写着陈万年。
我爸叫我全名时才有事，开口第一句果然是，陈渡，你那四千块，能不能提早给我。
4
我爸原来在菜场里卖馄饨，市场调摊位，他拣了个靠门的位置，得重新布置。
夏天我们说好，他手头不够我补四千，等他新摊开张用。
我以为还有半个月。
现在他问能不能三天内到，再多借四千，摊位原来那台卧柜突然不顶用了。
我让他先别下单，第二天去看柜子。
挂完电话，我想解释说我早就预备从这月工资里拿，乔宁先开了口。
“哪四千？你爸上回说有事找你，是这件？”
我点头。
我有几回钱紧，从她手里拿了饭盒就走，她也没在我上车前问过一句账。
这次问得很平常，我偏偏听出一点自己做了亏心事的响动。
“之前答应的四千我会付。柜子我能修就修，不能修找二手。”
乔宁把一只碗搁到我跟前。
“先吃。菜凉了。你先把哪天一定要给、还有多少是商量的分开，不然你爸那边一咳嗽，你连咱家抽屉都要搬过去。”
我嚼着豆腐想还嘴，实在找不出哪句话能顶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去菜场看见我爸正在旧摊装勺子，一把把拿毛巾擦。
柜子里东西已搬空，他让我先尝一个刚煮的虾皮馄饨，说完马上问新柜什么价。
我插电等了会儿，掀开盖子。
“柜子可以慢慢查。你给我看看你看中的那个。”
他拿手机给我翻，七千六，双门立式带灯，网上看着像能推到商场卖雪糕。
我把手机扣回他手里。
“你的馄饨能在灯底下多卖一块吗？”
我爸斜眼看我。
“那你那花店，花不开灯也能卖啊。”
他知道我想开店，知道得比我以为的早。
有回我喝了点酒，给他打电话问路过别人家的铺子会不会心里痒，他说你该回家睡了。
那天他说完很快就挂了，我以为他全当没听见。
“咱先找个用得上的。”我说。
我给站里负责旧件的师傅打电话，请他留意台够小、能接着用的柜，等我查完这台再定。
我爸半天没答应，等我脱掉外套套上工作袖，把手伸到柜子后面，他才忽然说，新摊口对着大门，旁边有家新开的卤味，柜子亮得能照出人影。
“你每回带小乔来，她都在摊外等。我喊她进来坐，塑料凳少个腿垫，我都忘了补。”
我从柜子后头露出脸，看他拿大勺刮一小块沾在桌角的面粉。
我爸也想开门那天，让人一眼看见他的摊。
我给他讲我和乔宁刚看过的窗子，说我们现在连窗台板都得回家自己找。
他听得很认真，听完把我的馄饨端去，换了碗热的。
“那个多四千先搁着。你给我找一台干净的，灯我自己上市场挑个。”
我答应他四千照付，拿一张摊位布置的草图回去，也带了两袋冻馄饨。
晚上到家，乔宁的椅子上摞着十八个剪开一角的牛皮纸袋。
有大有小，底下压着一张社区活动室贴的结课通知。
我放下馄饨。
“今天谁说我会把抽屉搬走？你这看着已经准备把餐桌卖了。”
她举起一个画了红圈的纸袋。
“活动室的蒋老师带孩子做结课展，想让十八个孩子各拿一支自己选的花，送给来接他们的人。我在站牌边记人头的时候看见她了，今天去问的。”
“给你多少钱？”
她把手机递过来，四百五，含花、包装和一个小时在现场教孩子动手。
客人先付了一半。
从前何雁的店里，一束花有时就卖这个数，乔宁每月拿固定工资，偶尔多一点业绩奖。
现在她把转账页面放大，二百二十五下面，那行收款人真真切切是乔宁。
我亲了她一下，嘴角碰到她嘴上没擦净的一点酱油。
她笑着拿纸来擦，又把那张纸袋举给我看。
“原来店里是工作人员拿笔写卡片。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有个孩子问，能不能给今天不来接的人留一支。陈渡，我想让他们自己写，写错了也留在上面。”
她的进货单后面画了一只长盒子，放到我面前。
“我来应付十八个小的，你肯应付这个大的吗？”
我用拇指量了一下纸上的尺寸，想起站里有两只没人要的泡沫箱，够我做个架子。
“行，我还得去把我爸那只瘸腿凳垫了。”
乔宁提起两个纸袋，在我头两边一边比一个。
“先量量你的脑袋。这个位置是你下班以后去量，右边是你回来以前要买包子。你听见没有？”
“哪个位置是我们有店了？”
她扔下袋子，把我脖子勾过去，靠了片刻才说话。
“你再让我抱一下，就能听见那里在响。”
5
结课那天，我早到了二十分钟，推着两只改过的泡沫箱，在社区活动室门口站得像来卖冰棍的。
箱盖掀开，里头十八支花按长短排着，底下卡着乔宁画过尺寸的小格。
我把两块旧隔板裁坏一块，又跑回维修站捡了片厚的。
乔宁拎起箱子往右歪，再往左歪，最后朝我竖起一根拇指。
“陈师傅，箱子比我稳。我昨晚梦见十八个孩子同时举剪刀。”
“你给了他们剪刀？”
“一把也没有。最大的家伙是笔帽。”
蒋老师开门让我们进去，屋里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画纸胶条。
有个小男孩拎着饭盒，先来绕泡沫箱转了一圈。
他戴一顶褐色帽子，帽沿上垂着两根绳。
“我姥爷今天不接我。”他告诉乔宁。
乔宁把花从里面一支一支拿出来，问他想给谁。
他把绳子绕到手指上，说妈妈会来接。
“那就给妈妈。”
他说妈妈回家要烧饭，手上占着东西。
蒋老师在门口叫他小满，他答应一声，站到离我们最远的桌子去了。
孩子陆续进来，坐高了脚够不着地，踩着凳子伸手，一大半都够向头最圆的橙色小菊。
我们只买了六支。
我有点急，看乔宁，她把橙花拿开，抱着花瓶转了一圈。
“你们先想好要送谁。那个人平时穿什么颜色？回家看动画片还是先洗手？”
一个女孩手还没缩回去，抢答她哥哥穿紫的，校服脱下来里面什么衣服都有。
乔宁抽出一支带紫边的递过去，女孩举到脸旁看了一会儿，抓住不撒手了。
小满在桌角坐了好一会儿，乔宁也没过去催他。
我负责发纸袋，看见他把饭盒往里面塞，塞完又抽出来，把袋子压在胳膊下。
“要留给姥爷？”我问。
他嗯了一声。
“他下夜班才来。我给他留过糖，妈妈说那个粘牙，收走了。”
我看看那排花，乔宁给我们预留了一支黄色的小菊，花头歪一点，底下分出两根叉。
她本来怕有孩子折坏了，给我拿来补数的。
我把那支拿过去，让他自己和台上的花比。
“这支杆子短，你跑起来碰不到楼梯。”
他拿手去摸那两根叉。
“我想在纸上写，让他先睡觉，我放学会回来。”
乔宁已经站在我们旁边，手里捏着笔帽。
“行。你写完我给你折个角，晚上他拿到的时候先看卡。”
小满写到放字的时候卡住了，抬头往我们这边看。
乔宁没替他落笔，在旁边拿自己的纸写了一遍。
他照着写成了左边大、右边小的一个字，自己看得乐，把那个字描粗了。
散场的时候，家长都在门口挤着，我靠墙把两只箱子叠起来。
小满的妈妈提着一兜菜来接，见他抱着花，先习惯性伸手要接。
小满胳膊一转，告诉她，这是给姥爷的，他会自己拿。
她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腾出那只手去牵他，牵住了才冲乔宁说谢谢。
我把空箱子翻过来，箱底还有一块凹印，是那支小菊原来待的地方。
乔宁趁没孩子看她，用手背压了压眼睛。
蒋老师当场结了余款。
她还问能不能在下次课程表上留个联系电话，想找人来教大人包花的时候，有个地方能问。
我拉开运动包翻，翻出的是站里写着洗衣机上门清洗的名片。
乔宁借了记号笔，在一只没用完的纸袋上写下名字和号码，最底下加了一行，有花可订，地址暂时没有。
我从泡沫箱上割了一小片胶带，把纸袋贴在公告栏空出来的位置。
出去时窗外落了雨，乔宁护住账本，我护住两个空箱子，走了几步，两个人一起笑了。
“材料一百八十七。”她把账本藏在怀里给我念，“今天还有二百六十三。陈师傅你要领多少？”
“先给我买个热肉包。上回答应过我。”
“两个吧。”她看了一眼那两只挡着我下巴的箱子，“你今天跟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可低了。”
我进店前特意把箱子架高了一点，借空隙偷看她。
她拿钱的时候连手指头都在笑。
6
我把四千块从存款页里取出来的时候，屏幕问我要不要再等二十五天。
就在取款键的上面，算给我看，按下去以后，待领奖励少四千。
我刚攒出第一个整四千那年，在修洗衣机的时候被锋利的边角拉过一条口子。
工资拿到手，我贴着纱布去办卡，签字时血渗下来，柜员又给我抽了一张纸。
现在只要往下一按，一笔差不多大的钱就没了，连纸也用不着换。
我把提示给乔宁看。
她正用一块布给花剪抹水，顺手把剪刀扣好了才凑过来。
“你按吧。那个约是我们打算开店以前有的，你说给人家，不能叫人干等。”
我没去碰按钮。
“系统不来，我本来打算等发工资的。”
“明天他要交摊位的钱。你再等发工资，得让他先去别处借。”
我说我其实有点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她把搁在我肩上的下巴移开一点，好让我能转过去看她，“哪天领到的真的少四千，你要难受，可以再跟我说一回。”
我按了。
屏上数字往下一跳，我爸那边紧跟着说收到了。
我回了个好字，他问我下一句想发什么，聊天框顶上的正在输入闪了半天。
我删掉那句你省着点，改问他明天有没空搬二手柜。
老修理师傅帮我留下一台九百的卧柜，我先去试了，关上盖压得牢，放到爸那个摊口正好比墙短半掌。
他和摊位邻居借了平板车，我蹲在车前把捆货带收紧，他去给我端刚过过热水的茶杯。
车轮过市场门口那一阶，柜子朝我的方向滑了一点。
我脚下一蹬，他从后头把我的肩膀抓住。
“手给我拿开，车值几个钱？”
我往旁边撤开，他自己也松了手。
两个人站在门外听见柜子碰了下车栏，我爸端来的水洒了小半杯。
邻居来搭把手时，我爸摸摸那道新磕出来的印子，冲人家笑。
“新摊得有个记号。我这柜，丢了看一眼就找得回来。”
送到位，他给我看新买的灯，用的是他手里原先给柜子留的钱，一百八，亮起来照得搪瓷勺子像新的。
我在那盏灯下给他的塑料凳换好腿垫，他试着坐了两下，进后头给我装了袋馄饨。
说给小乔的，叫她下回进来坐，我敢不带到，就别管他要醋。
等我回家，乔宁坐在门槛上，鞋带一个系好一个散着，正用我们做的窗子草图扇风。
“何姐那边结算到账了。”她说，“留下我找活这阵子的钱，能给花店再加三千二。”
我知道她最近接了两家招花艺师的面试，一家想让她签半年，另一家离家十二公里。
我把馄饨放下。
“你要是不想跑，就再歇半个月。存得迟一点也能算。”
“我面完了，暂时去给一家小工作室按天做花。老板周四送大单，正好周三晚缺手。门开出来以前，我一周去几天都能商量。”
她把存款页翻到我面前，等我看见是她自己的那一栏，才把金额输完。
我眼睁睁看着待领奖励涨了三千二，缺掉的四千补回来大半。
数凑得太巧，叫我下意识就想给她说声谢谢。
她把手机往膝上一翻。
“这笔钱我昨天就算出来了。拿去买花剪是我愿意，拿去开店也是我愿意。以后咱俩要真有谁谢谁的时候，你先容我把事做完，别一着急就把我架到好人那一头。”
“那架到哪里？”
“先进屋煮东西。你爸给我带的，我想吃七个。”
我蹲下来给她把散开的鞋带打了个活结。
“你这脚，谈了两年还不会把蝴蝶结系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尖在我的鞋面上点点。
“鞋带是我刚才故意解的。三千二进去之前，我想你了。”
我们在门口停了会儿。
墙边那个坏掉的感应灯没亮，她左脚仍旧踩在我脚面上。
直到我手里的馄饨袋往下滑，乔宁才放我去开门。
进门后她把窗子草图压在盘子底下，那两根支架旁边，多出一个用铅笔画的小方凳。
7
第二次去看铺，我带了卷尺，乔宁带了根洗干净的树枝。
董阿姨低头看她手上的树枝。
“你们花店卖这个？”
“借它给您看花怎么从窗子出去。”
乔宁到窗里边，让我站在外头接。
树枝长，伸到窗口的时候擦了一下旁边的铁挂钩，乔宁记下来，顺手把枝条斜过来，往我右手边送。
我接住以后正对着巷口，后面再站两个人也够。
董阿姨跟出来，走到巷子边看。
“人多了怎么办？后面有两户从这儿推自行车。”
乔宁把树枝拿回去，叫我按画的尺寸站。
我们走了两轮，把原来打算往外折的支板改成往里收，花也只在窗台等人，不在巷里排队。
董阿姨听见最后一句，把夹在围裙上的木夹往上移了一点。
她说前几天那个饮品店的人来了，肯一次付一年，还能找人把外墙漏雨的缝补了。
她女儿从外地打电话来，说租给那个人，就可以少惦记这里。
我把卷尺一收，差点直接问一年得给多少。
租一年就要三万三千六，加押金，付出去以后店里连把好椅子都得再想想。
乔宁已经从窗后走出来。
“阿姨，您觉得那家怎么样？”
“他们要把外面的树枝锯掉一截，说挡着送餐车转弯。”她手在窗框上按着，“树是街上的，要找人办，办不成要再回来谈。”
董阿姨这两天收了十几个电话，换锁的，问钥匙配好了没有的，还有个外地打来的，要她去替别人开柜子。
她一回一回说店不做了，有人听懂，有人问老马什么时候回来。
她女儿让她干脆关手机，她舍不得，又不知道还能开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她旁边，从窗玻璃反光里能看见最靠门的那排钥匙胚。
“关以前，您想让谁知道？”
董阿姨眼睛转过来。
我说要是有几个约好了还没来取的，可以写个归还日期。
等我们租下来，还会有人上门来问配钥匙，门边能留一块小板，写搬到哪儿能找着人。
“人没搬，走了。”董阿姨说。
“那就写不营业了。附近真有您放心的手艺人，我们可以把地址留在下面。”
她想了想，说两条街外老周还做，手工慢，上门倒是守时。
说话间有个戴灰帽子的大叔打前门经过，探了个头。
他提个装过月饼的铁盒，说秦国梁，董大姐，老马说拿来练手的东西我带来了。
董阿姨打开给我们看，里面是只缺了把手的方锁。
秦叔说，公交调度室的抽屉，早八辈子不用了，马师傅爱拆就给他拆，现在也想不出来能送给谁。
说完他要走，董阿姨把盒子盖回去。
“你送来的，先搁我这儿。”
秦叔愣了一下，原地站住，帽子底下的眼角泛起两道红。
他走的时候带上了门，门里一瞬间很静，我听见董阿姨用指节敲了敲那只铁盒。
我和乔宁把店铺平面图留在柜台上。
她在角上写下六个月租金和押金的总数，留了她的号码，也留了我的。
“饮品店能给一年，我们现在只出得起半年。”她说，“您要是觉得能谈，就再叫我们一趟。”
董阿姨用那枚缺角木夹把纸夹上。
“我下周要腾第一批东西，你们过来瞧瞧这边下过雨是什么样。雨大了，右边墙根会湿。”
出了门我问乔宁，那是给我们留着，还是让我们死心。
“她连雨漏到哪儿都告诉咱们了，陈师傅你先看看怎么接。”
我回头，窗开着半扇，董阿姨站在里面摆那只铁盒。
盒子比老马搁杯子的空位大一点，她挪了挪，正好放进去。
8
我说能先查一趟水从哪儿进，约了周二下午四点。
周二早上，维修站的严师傅让我带新人跑一个远单。
新人叫阿浩，才来不到半个月，手脚麻利，看见客户催就恨不得把扳手扔进去先占个位。
单子在一家卖烧饼的店，冰柜时响时不响，老板娘点了我的名。
我本想把中午的另一单挪给别人，严师傅把排班表摊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换领班的岗。
每月多一千二，下午晚班别人可以提前走，临时叫人得我顶，还要带一个新人。
我嘴上说考虑，手已经把桌上的车钥匙捏起来。
周二那个远单，我想抢时间，再让人看看我带徒弟也行。
乔宁来消息说，董阿姨给她挑了一块弃用的木板，可以在窗台上先摆摆看。
我回她四点一定到。
三点多，烧饼店的柜子试着没响，阿浩赶着收工具，我让他再等一轮。
外头有人敲卷帘门，说楼上漏水，要老板娘上去。
老板娘一着急，把我们刚让开的插座前面推进去一架装面粉的车。
我伸手去拦，掌根在车架上擦过，流了血。
阿浩傻站在我边上，我叫他把车拉开，先去把电断了。
伤口看着长，诊所的医生清理以后说浅，给我包了，叫我几天别泡水。
我出来才看手机。
四点五十八，乔宁打过两次电话，还问我借不借得着人。
我站在诊所门口回她，先打了句马上到，又删了。
我到修锁铺的时候，董阿姨已经下了锁。
乔宁坐在树旁边，脚下有个湿了一半的纸箱，箱子里是她和董阿姨从墙边挪出来的旧纸。
她看见我包着的手，先从我肩上把背包摘了。
“伤哪儿了？”
我把手举起来给她看，说真没多大事。
她摸到纱布那圈胶，拇指用力按了一下旁边的皮肤。
我抽了口气。
“你手疼得知道躲。电话你看到时候，给我说一句能死吗？”
我很少听见她这么响地跟我说话。
树上有只斑鸠扑棱了一下，她缩回手，也没看它往哪儿飞。
我说我以为赶得上。
“我也以为。”她说，“我让董阿姨留到四点半，还把墙底下箱子都搬起来。她以为约的是个能按时来的人，饮品店说今天能带施工的人过来，她给推到了明早。”
我蹲下想抱那只箱子，她伸脚把它往后一勾。
“里面是废纸，楼口有收纸的来拿。你别拿个烂箱子向我表功。”
我直起身，手跟着心跳一阵阵胀。
从前我答应晚一点回来，她至多问饭吃没吃，有一次等到半夜，给我留的葱饼还在小锅里。
我把这份好脾气用得太顺手了，真到她要我在四点出现，我把它跟一张能改的工单排在了一起。
我把领班的事跟她说了。
“我想多弄点钱回来，手上也能有条退路。今天那个单，我自己抢着要的。”
她抬头看我。
“那以后需要你来这里，我得叫维修站开张单子排队？”
我想立刻说不至于，舌头顶到牙齿又停住。
严师傅说了，临时缺人我得顶。
他没有给我保证哪个钟头可以留给花店，我只盯着那一千二。
“这个岗我得再去问问，有没有几段时间能给我留出来。谈不妥我就不接。”
“我今天也有事要说。”她道，“我是花艺师，漏水我不懂，可我能打电话问别人。以后你来不了，就告诉我。我只在你说会来的时候等。”
我站在树影里，喉咙发紧，才想起我迟到了还没跟她道歉。
我说对不起。
她捏着我的背包带，捏到指尖发白，最后把带子往自己的肩上提了提。
“我先带你去吃饭。今天谁给谁夹菜，等我消了气再说。”
9
第二天一早，乔宁自己去了修锁铺。
她问蒋老师借到两个做过社区活动室翻修的人名，找了其中一个来看看墙。
我在站里开晨会，收到一张照片。
她站在窗里，手指捏着一张摊开的报价单，纸顶上一块水印，把董阿姨特意垫在底下的报纸洇透了。
她发来一句，等你有空，帮我看看室内这两项。
我盯着那句等你有空，把今明两天能到的钟头挑出来，一条一条发给她。
九点一刻她回我，说晚上七点吃面，七点半看单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跑去找严师傅。
他正在给一个新到的工具箱贴红纸，见我进门，把手里的东西往我跟前一推。
我一看，红纸上印着我的名字。
“领班我先不当。”我把盒子推回去，“这阵子我得留两个固定晚上，临时顶班也不能随叫随到。阿浩我还肯带，白天跟我，单分开算。”
严师傅把胶带举在半空，半天没扯断。
“你家花店连根毛也没有，就开始跟我摆钟点了？”
我脸上有点热。
我进站那年靠他拨给我一副旧工具，才敢接第一张工单。
他当时说，叫你来你就来，谁走夜路不是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我有一阵子很想把他的名字也贴在工具箱上，觉得那是我师父带出来的人该有的东西。
“以前是只要能挣钱，哪天我都能去。”我说，“昨天我跟人约了个点，差一点没脸再去。以后我答应了，想把那个点留给她。”
严师傅问我开个店能挣多少。
我说目前挣得最稳的是两个肉包子，已经进肚了。
他憋了一下，胶带到底还是扯断了。
“没正形。两个晚上写给我，紧急单该叫你我还是打电话，能来就来，别当我给你记仇。”
他从工具箱上把红纸揭下来，搓成个球扔进垃圾桶。
我看他扔完了，心里有点酸，又有股气松下去。
那天我拿到新一月的工资，留够房租和吃用，给存款页加了四千。
我看着一共四万五千二的本金，再看下面一模一样的奖励，第一件事是给乔宁发个截图。
她回了个称量的表情，过了一会儿，说晚上的面要加两个蛋。
我提前到了面馆。
桌上摆着两本小册，一本是她记的报价，另一本是我从维修站拿来的排班本。
我把能去店里的时间在自己那本上圈出来，她从右往左一格格对，最后把周二和周四各画了一朵歪花。
“这两天我能收大一点的单。其他日子有活，我得看清自己接不接得下。”
我把窗子漏雨的报价单拉近。
雨从店门上方的接缝打进去，沿墙到窗这边，外面需要补，里头那段受潮的墙也得等干了才能重新收拾。
董阿姨愿意出钱修外墙，店内的墙和重新做能用的水池让我们负责。
“室内多出这笔，加上换窗台板，得减哪里？”乔宁问。
我看了很久，划掉了开业后头一个月新买的展示台。
又划掉一笔我一直没让她见的费用。
乔宁手快，把那张纸从我胳膊底下抽出去。
上头写着拍照，一千二。
我想过开门的时候找人来拍一套，叫我爸和她站到玻璃跟前，我穿件没印维修站名字的衣服，所有人看见都知道，姓陈的也弄成过一间铺子。
她等我说完，把那行字下头画个小圈。
“我有三脚架。我爸妈来不了，也能找个角落把电话架上。”
“那你给我拍精神点。”
“可以。你得先借我个精神点的人。”
她抓着我的手腕，翻开看我纱布的边，那里翘出来一小截。
她没动伤口，把我的袖子往上叠了一折，换个地方捏住。
“那天我一直怕你在路上出事，见到你又先拿最难听的话顶你。我现在还想起来就生气。你那天说了对不起，我今天补一句，我也对不起。”
我刚想抽张纸给她，想起她最恨我一见她鼻子红就让她擦，干脆把脸低下去，搁到她手旁边。
“你摸摸。我今早还洗脸了。”
她用两根手指托了一下我的脸，哭没哭成，笑出了声。
面端上来，她把我的碗拖走，先用筷子尖捅出一只蛋黄。
“给你看我有多偏心。这个熟得透的，我吃。”
10
董阿姨约我们再去，隔了快两个星期。
补过的外墙挨了一夜雨，里边没再进新水，原来湿的一截墙根还得慢慢晾。
她给我俩各发一把布手套，说今天只想搬点东西。
“租不租，我最后再跟你们说。”
老马的钥匙胚数下来四百二十七把。
带柄的摞在布面，薄的收进抽屉，董阿姨不许一把倒着摆。
乔宁说想学，我就和她一个拆木挂条，一个拿纸缠刀刃似的齿。
秦叔跟个骑电动车的老人一起来，把机器抬进车厢。
他摘下帽子抹头，问我们店什么时候能开。
“还没说准。”我把半盒钥匙往里推了点，“您到时候来看看？”
“我要先问一束花能不能拆开给人。”他说，“我那条三十一路年底调线，末班回来要散一批人，平时一个杯子挨一个杯子放，换了地方吃口饭也未必见得着。”
乔宁把纸从桌上卷下来。
“想给几个人，等日子定了您再数。早点说，我给您慢慢挑。”
秦叔答应，把帽子往下一压。
董阿姨眼睛从他的背上移过来，等到街口电动车开远了，才把台子上那个铁盒抱到自己跟前。
“他以前下班，从这儿过都敲两下窗。我要是不应，老马就在里面叫，说活人都没走呢。”
她去拿柜台后面那张写着热汤的便笺。
便笺下头那颗钉子松了，她拔了一回没拔出来。
我走过去想帮她，她用手挡了下。
“我来。我就这一张非得自己收。”
钉子拔出来，背后露出一道比纸更长的黄印。
她把便笺连着钉子装进铁盒，又把那枚缺角的木夹别到盒盖上。
“我不收你们提前占着的钱。饮品店那个，我昨天已经回绝了。女儿催我一阵子，我说我等你们资金到了再签，两三天我等得起。”
我手里的钥匙柄抵在掌心上，没感觉，过会儿才知道那处发热。
乔宁问她是不是还有要补的条件。
“把窗子给我保住。正门该开就开，别替我挂老马的照片，也别给人配钥匙。我停下来了，以后他想不想被人记，随他自己。”
乔宁说好。
我把预先写好地址的小板拿出来，上面写着修锁铺已歇业，介绍底下一行是老周师傅的店。
董阿姨接过去，踮脚比了比，原来挂营业牌的钩还在。
“你们俩把自己的东西挂高一点。我这块挂到人低头能看见就好。”
我们在空出一大半的店里对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押一付六，窗台留，店内原有的几件废家具说清去留，漏雨修到哪里也在纸上标明白。
她答应交铺之前，把剩下几箱钥匙送给有用得上的老周。
临走的时候，她把外面那把旧锁从门上取下来，让我找个不硌手的地方挂回去。
我刚要拿下来看看，她开口说了声小陈。
“你那只手还伤着，带点颜色的活放几天。那个窗台我摸了二十多年，舍不得它也不用这三天都去摸。”
我把挂锁递给乔宁。
她两手捧住，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挂到了腰间原来搁剪刀的皮套上。
锁很沉，她没叫我帮忙，走一步，它在她裤缝上碰一下。
走到树底下，她伸手过来拉我，拉住的是我好好的那只手。
“走慢点。”她说，“我走快了，怕别人都听见我高兴。”
我没走慢，拉着她转身，从巷子后面绕了整整一圈。
街上全是接孩子的、收摊的，没人问我俩跑什么。
那把锁响了快两百米。
11
第二十八天晚上，手机上跳出两只空方格。
一只旁边是我的名字，一只旁边是乔宁。
最底下，待领取三个字终于变成了可领取。
我跟乔宁隔着那张摇了两年的桌子对坐，桌脚底下已经换了垫片，旧预算铺在桌面上。
我先按，方格里有了个绿钩。
乔宁没马上动，她把账本翻到列支出的地方，再和我对了一遍。
我们自己的钱拿出来，留在各自卡上，花店用多少再按约定往经营那一笔里转。
四万五千二的奖励，我俩一人领一半，都先算店里的钱。
谁先垫了材料、谁哪天来干活，有笔就记，不拿一个月干了几天顶两句想你。
我听到最后一句，问想你怎么记。
“这笔到年底，我私下跟你算。”乔宁说。
她按下绿钩。
跟以前发工资差不多，账上动了，短信来了，余额数字刷新两次。
我那边拿回两万四本金，另收到两万二千六的奖励，她那边拿回两万一千二，也多了两万二千六。
一共九万零四百。
我把系统页最底下按了一遍，已经没有能继续存的地方，只剩一行本期结清。
退出去，原来的入口也没了。
屋里静了半天，楼上水管咕嘟响了一阵，乔宁才捡起桌上的笔。
“陈渡，这要是还开不成，我可没有第二个男朋友给我攒钱。”
我把桌上一张改过三次的预算推到她那头。
“开得成。六万先用来把门开起来，余下三万零四百，咱俩坐在这里再讨论怎么花。”
她把笔帽弹到我胸口，笑得露出一点虎牙。
“你不是早就盯着那台冷柜了？”
我确实盯了一个星期，跟卖家砍价到三千九。
那台是人家撤店下来的，带玻璃门，底下积水，谁来看都先捏鼻子。
我去试过，能用，问题得清干净以后再定。
卖家答应给我试够时间，我才去付钱。
现在我连带搬运的数报给乔宁，她拿笔一记，在预算上给那台柜子画了个有门的长方形。
“买它。”
我怕她听错，又说了一遍底下有水。
她搁下笔。
“你第一次看柜子，回来跟我说两边的灯都亮着。第二次说只要找对地方换件就行，第三次拿来尺寸，把我留给花桶的地方让出来了。你早就把它当成店里的了。”
我这人买件大东西，向来要等第三个劝我的人改口才敢付钱。
她坐在那里，说买它。
我鼻子跟不争气一样，忽然酸了一下。
第二天签字，董阿姨穿了件有盘扣的绿衣裳，从一个旧手袋里掏出印好的合同。
她把一万九千六的收款数念得很清楚，乔宁比着手机一位一位对。
钱到齐后，董阿姨写收条，写完把她自己手边那把正门钥匙推过来。
“谁收？”
我和乔宁谁都没伸手。
这把钥匙用得太久，握柄上的塑料只剩一面，我不大敢想以前是怎么揣在别人兜里的。
董阿姨等了一下，拿起钥匙，自己起身去开门。
卷帘门升到一半，她拉住带子不动了。
“过来。你们两个接着拉。”
我俩一左一右过去，铁皮在头顶哗哗响，一直响到头。
下午太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到她鞋尖，也照进窗框左下角一个漏掉的小钉眼。
董阿姨弯腰，把门脚最后一块压帘的砖拎了起来。
她说这块石头要带走，阳台晾衣架还差一点重量。
她出门后我手还按在旧铁拉手上。
乔宁从背后把脸贴过来，嘴唇刚好碰到我耳朵。
“陈老板，进去坐坐？”
我说没有凳子。
她说有地。
那天在一间租了半年的空铺子里，我俩蹲在墙根吃了一袋柿子。
汁沿着我的手指往下淌，乔宁赶紧拿纸来接，越擦越黏，她只好把自己的手也跟我并到一处。
我们洗手之前，谁都没舍得先去碰门。
12
铺子收拾了三个星期。
窗扇重做了两个铰链，接水的地方归到墙边，冷柜我留着观察到第七天，底下那层报纸总算没再洇湿。
一面墙刷成白色，乔宁刷了第二遍还说有灰影，我把台灯关上，她站远点看，说陈师傅解决问题的路子真野。
招牌是我画了六张，她选的最简单的那张。
三个字，留一枝。
我爸来帮忙时，非要问留一枝卖给谁。
乔宁正在给最后几个花桶贴价签，说想路过的人看见，能跟她讲一句留一枝，我等会儿来。
我爸把招牌扛到人行道上，来回比了三个地方。
最后招牌装好，他悄悄用手机拍了一张，拿给菜场隔壁卖卤味的看，说是两个孩子开的。
试营业前我遇见一件很小的事，叫我在店里硬坐到天黑。
有个客人来时说下午取，挑了一束包好还没付款的黄白小花。
我看他打了两回电话，忙着走，顺手就把花拿到里头，没让他扫钱。
我和乔宁等到该关门，没人来，电话也打不通。
乔宁把花打开，剪掉折了的那支，完好的按长短插回水里。
我问她下次是不是留个号码就够。
“下次要留一整束，先收一点订钱，来不来都讲明白。”
她把拆下来的纸摊在台上，等我把最后那段胶带捏下来。
纸背面有道深折痕，我指腹在那儿来回压，压不平。
乔宁忽然把一支留下来的白桔梗送到我眼前。
“这支我愿意留。陈渡，明天你想给自己留哪种花？”
我刚写完一块开业黑板，把粉笔往掌心里一夹。
“等收摊再挑，挑卖不出去的。”
她拎了块湿布，把折扣擦掉，在板上写陈渡的花，已经有人付过了。
我站在台阶下面读了两遍，往兜里去摸钱，想知道她从哪个进项拿的。
她抓住我没贴创可贴的那只手，直接塞到她的围裙兜里。
“这个我付。你管开门。”
兜里是两把新钥匙，穿着不同颜色的细绳。
我请老周师傅给前门换了个新锁芯，带来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她觉得新钥匙太难认，收在家里一晚，系好了才给我。
我拿红绳那把，她拿蓝绳那把。
“明早谁先到谁开。”我说。
“我等你。我想看看，咱们有了自己的铺子，你进去以后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那晚回家，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把手上贴歪的胶布撕掉。
前两天装搁板，我捏了个冒刺的角，乔宁贴的时候故意把那截手指裹得像根香肠。
第二天我先到，她果然站在窗外等。
我从门里进去，连灯都没开，先把窗推到了头。
乔宁穿了件口袋很大的白衬衫，两只手空着，看见我开窗，也不讲话。
我把她昨晚留下的那支花拿出来，用拆过的纸裹住花茎，从新换的窗台板上递过去。
“留一枝今天开门。您要的是不是这个？”
她低头看，白花隔着窗台，在她眼皮底下晃了一下。
她拿走花，绕到前门，几步跑过来给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我爸拿个长柄漏勺敲门框，后面跟着董阿姨。
一个带了装馄饨的保温盒，一个拿了家里多出来的玻璃罐，早饭和收零钱的东西都有了。
乔宁翻出三脚架，把手机架在门边，给我们留了十秒。
第一张我爸闭了眼，第二张董阿姨笑得扶了窗沿，第三张我没看镜头。
拍照的手机快落下去，乔宁腾出手接，我伸手去拽她，人还没站稳，招牌和窗子已经全在照片上了。
我后来最喜欢第三张。
我爸一把漏勺攥得紧，像准备随时把我俩捞起来。
窗后最显眼的一枝花开得不大，乔宁头发挡住了半边脸，正往我这边笑。
13
开业那天卖得最好的是九块钱一支的橙色小菊。
我爸在外面逮着一个熟人就叫人来看，我听他介绍了六遍，没一遍说得出那花叫什么。
第三天他回去卖馄饨，窗外头立刻少了一半人。
头一个星期过去，我把营业额加了一遍，怕漏，连董阿姨投在玻璃罐里找不开的那两块钱都翻出来了。
后一个星期还少了两百多。
我们买来的花有几把没卖干净，周日晚上我提着一只黑袋子出去扔，袋底的水贴着我的裤腿往下滴。
乔宁隔着窗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说吃橙色小菊。
她把桌底下那只垃圾袋也递出来。
“今天主菜有点蔫，要不要来两把青菜拌拌？”
我把两袋垃圾放进桶里，再走回来，发现她在柜台上站着，试图看清玻璃门里那张开业照片。
灯开得足，外面反光，照片里人脸糊得只剩几块白。
她从柜台上跳下来，说她想下个星期把门提前一小时开。
我问她为了谁。
她说附近早班的人。
“你不能先看他们要不要花？”
“那你倒是提一个能马上拿钱的。”她回我。
还真有人来。
那晚小田给她打了个电话，何雁那儿做活动，有二十四束桌上用的白绿小花，原来接的供货方做不出来，想匀出去。
乔宁把电话递给我听，对面换了何雁。
她给一千四百四，要隔天中午送，现场露出她店的名字，花材她指定。
不许换主花，照片也由她那边拍。
我第一遍没听到后面，只听见一千四百四。
我连着按了几下计算器，按到一百位时，乔宁已经把电话拿回去，问她现场的桌子多大。
何雁说就拿原来做婚宴那个样子缩小，客人懂得少，摆着精神就行。
挂了以后乔宁跟我说那种白花这两天进价高，她按何雁的图试了一束，用了我们本来要上架的几枝白花。
我坐在旁边帮她递纸，拿着单子一算，这个价做完，材料加临时找车，剩不了两百。
我还是想接。
一千四百四进账，两千多的营业额一下就能翻过这一周。
我脑子里已经冒出把那一页写满的样子。
“先把柜子转起来。”我说，“挣两百总比自己往外倒好。”
乔宁拿剪刀在台上压着，没剪。
“你陪我留到两点，再去叫个车。何姐把二十四束收走，咱俩干这一天，就领这两百？”
我觉得她是还惦记那边原来的事，声音一急，说名字露不露有什么要紧。
她看我一眼，眼底一下冷下去。
“我问你这一天的钱分到两个人手里值不值。你先好好听清楚我在说什么。”
我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那间侧街的铺子比我们的亮，我到现在还是能想象乔宁在那里站的样子。
花不愁往哪儿去，费点劲也有人找她说今天要多少束。
我们守自己的窗，更多时候只看见对面的人手里拎回来的菜。
我想赢一次给她看，也想给自己看，差点拿着这一千四百四就当赢了。
她把试做的白花摆到窗下。
“我想先跟何姐说我的价。她点头，咱俩就做，今天你来不来都算工钱。她不点头，明天小田叫我去帮两个钟头，我也给小田回个话，我按小时去。”
我把手里的纸团展开，画了一条线。
我俩把她选的花、我的工钱、夜里找车的加价都放进去，最后报了一千九百二。
何雁在电话里说你们这就挣上钱了，乔宁说咱都得挣。
那边安静了几秒，说我自己做。
挂断后乔宁把剪刀拾起来。
我以为她要拆那束试做的花，她换了张薄纸，只剪下一截伸得太长的枝梗。
“这束我想摆一天，摆完我也去扔。让我看看咱们赔一束花的钱，我还能给它想出个什么办法来。”
第二天有个附近做衣服的姐姐看见那束花，问能不能拿一个小玻璃瓶插几枝，放在试衣镜前头。
她嫌大束太挡人，白花剩两枝就够。
乔宁按几枝花收钱，把那束拆了给她挑，回头又把用过的纸抖平。
姐姐出去没多久，拿着自己店里的空瓶子回来，说咱们两家差五步路，要不你下周再给我换一次。
我把计算器上那个一千四百四清掉，在本子上记了二十八块。
乔宁靠在我旁边看我记。
“今天不用扔了？”
我把本子合起来，故意说还是赚不到两个肉包子。
“那今天的两个我买。”她伸手把那个摊开的纸团拽走，“陈师傅，皱纸你留给我。下回算价，咱们两个名字还是都写上。”
14
十二月初，乔宁把门口那块黑板改了。
头一行写，带空瓶来。
下面写，想放哪儿，告诉我。
她在墙上钉了块窄搁板，我把馄饨店空下来的醋瓶拿去洗了好几遍，插三支花，放到最矮的位置。
早上有人路过念了一遍，以为我们在收玻璃瓶，午饭前给我送来六个。
我倒完谢，乔宁隔着玻璃笑得弯下腰。
她让那人留下一个他最喜欢的，剩下五个请他带回去，顺手给他换了两枝带绿叶的小花。
那人拿回去摆在自己的鞋摊上，三天后又带着原来的瓶子回来了。
我问怎么没往里加水。
他说花拿出来以后，瓶里装过豆浆，回来忘了洗。
乔宁听完，到水池边找了把细刷子，把水龙头往我这边转。
“陈老板，这回咱们修的是豆浆瓶。”
这样的小单大多只有十几二十块，好处是人肯再来。
头三天，我在账本写了七个名字，第二个星期再来换的有五个。
做衣服的姐姐还给我们捎来两个客人，一个要给宿舍的桌子放小花，一个说工位太窄，只能要贴着电脑背面的一只。
乔宁用细绳把瓶拴在硬板上，教她带回去靠住，客人拿去试了，隔天发来一张手机拍的照片。
电脑上跳着二十几条没回的消息，旁边立了一枝歪脖子小菊。
我把照片放大，才看见桌上也搁了张手写的便笺，写着记得吃午饭。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在菜场上班，没人管他几时吃午饭，只要饼够热，他把笸箩一搁，手也不洗就啃两口。
我问乔宁能不能弄个活动，专卖别人够得着、愿意自己买回去的花。
她说不用起名字，先在黑板底下标几个价，路过的人知道自己花得起就会问。
我们试了一个周末。
有个从第一天就来看的小姑娘，一直站在窗旁，不肯上前。
乔宁跟我说她穿同一件紫色外套，来了三次，我倒是一次也没认出来。
我把最贵的几束往里移，挪出一块能站人的地方。
小姑娘等同伴走了，才挨过来，掏出两张折了很多次的五块。
“自己买能拿哪一个？”
乔宁把她够得着的三只瓶子都抱上窗台。
小姑娘选了朵开得最圆的，付钱以后没立刻走，问能不能给她照个相。
我把手机转过来，看到她把花举得跟下巴一样高。
“我妈说放家里过不了三天。我想记一下它第一天是什么样。”
我按下去时，她把眼睛笑得比花还圆。
临关门我跟乔宁算，这一天的钱加上订的两瓶，比刚开店那周的周末还多九十三。
我心里高兴，一低头，把九十三看成九百三，险些就在群里跟我爸吹了个牛。
乔宁从后头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让我往下坐。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有靠背的椅子。
椅面有个浅疤，是她在二手店挑的，四条腿放下去都不晃。
“下午我试过。搬回来的时候大，卡了门一下。”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从我手机壳里抽出来，“试试。后边还欠着条呢。”
我坐下去，鞋跟正好能碰到柜脚。
外面的人骑车经过，从这里望出去，先看见裤腿，再看见一条树影，很少有人往里头看我的脸。
我在站里一整天要站着等派单，回到家有时候鞋都来不及换，坐门口就把眼睛合上了。
她原来都看见了。
我抬手叫她过来，她说两个人坐要散架，脚还是朝我这边迈。
她坐到我膝盖上，我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撑着椅背。
树影挪了一点，屋子里暗下来，谁也没起来开灯。
过了会儿巷里有人敲窗，两下，等一会儿，又一下。
秦叔把帽子摘在手里，见窗开了，就往上放了一张从调度本撕下来的纸。
纸上七扭八歪写了五十多个名字。
他拿手压住最后一行。
“小乔啊，那条线真要调了。你看看，我这回要给这么多人带花。”
15
秦叔写了五十四个名字，其中有三个还拿笔划了圈。
乔宁问他划圈的怎么回事。
“一个报修的老何，手不好使，别给他弄太粗的绳。一个小杨，原来做调度，搬走前她一直说要给办公室买个花。还有一个跟我拌了二十年嘴，我写不出给她的卡。”
他说到最后一个，拿那张纸扇了两下风。
“她姓鲁，我要敢写工作顺利，她能把卡塞我鞋里。”
乔宁取了三种花放窗沿上，请他挑一支。
秦叔拿手点那支橙花，问我一支才九块，剩下的怎么弄。
我在本子上列给他看，一人两三枝，纸袋套起来，再带一张卡，二十六一份。
要摆得像一桌，得再加钱。
他从来没这么买过花，盘算了会儿，又问能不能把颜色做得不全一样。
“人干活有的时候穿得一样。回家路上，手里都拎一个样的，我怕谁又给拿错。”
乔宁照着他手里的花，当场包了一小份给他比。
三根不同长短的茎，一只纸袋，卡片可以立在最前面。
秦叔从左边兜掏出老花镜，戴上，对着看了半天。
“就这个。我想自己写字。你们把卡片先给我行吗？”
他付了四百块订钱，抱走了五十四张空卡。
我看着收款记录和他蹭过窗台的衣袖，心里有了点几个月前不敢有的动静。
从前接乔宁下班，我站在门外看她用两个小时改客人不喜欢的花束，回家路上问她累不累。
她说花还没送走，明天得先看看人家喜不喜欢。
现在只隔一扇窗，人直接把要送谁、那个人手怎么了，一五一十说给她。
我跟她找了两处货，打算三种主色分开做，先拿够用的，再留几枝可以换。
她给我划了两天，让我晚上先来裁纸，正式做花那天留半晚搬货。
我把时间记在自己的排班本里，才给秦叔回了确认的消息。
原来约的是最后一班回来，场站院里集合，他能把所有人叫在一块儿。
要送货的前一天，秦叔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
他声音有点低，说有个事自己说早了。
调线比他们想的急，原来等调头的场站从下午起就开始腾，末班车不停，开完直接回南场。
还有八个人值晚班，已经被叫去新线那头的北场，隔着半个城，谁都不能在他们说好的钟头离开。
“我让大家明儿再碰一次。”秦叔说，“你们花放一夜行吗？”
乔宁正在写纸袋上的号码，写了一半停住笔。
我问秦叔第二天还能叫到多少人。
他没答。
线跑了二十多年，最后一天还在一处，第二天排班表一发，好多人就换地方了。
真凑个整天出来，最快也得等到过年。
我把手机声音调大，凑到乔宁那头。
“你先问清两个地方能进去的时间。花我们先分两批，看你们在哪儿能接上。”
乔宁问我几点能有车。
我找站里的司机打听，从店里出发去最近的点，平时要二十分钟，收工那阵过桥可能得多一刻钟。
再赶去远一点那个地方，顺路也要四十分钟。
我在纸上画了两笔，划掉了一笔。
“跑两头得加一趟车。我上那边去，你留在窗子这儿。”
她看向我画的那个近点。
原来那头的人下班，有一半从店门口经过，剩下的要去前街换车。
秦叔如果把他们分拨叫来，窗台可以一次递出两个人的，路也不用围上。
“得先跟他们说清楚，别以为到了有人要他们买东西。”乔宁说。
我给秦叔讲了怎么走。
电话里他半天没声，我以为他在算要加多少运费，刚要告诉他我们会出这趟车，他问他能不能自己站到窗子里。
“以前我坐调度室，看人回来，先给他拿支笔签字。有几个司机爱迟到，我那儿有笔还不给用，今天叫他来拿花，我想自己递。”
乔宁把笔拿起来，补完纸袋上的号码。
“可以。您把写好的卡送来，按人名对上。我们给您留个够得着的台子。”
秦叔在那边重重地答应了一声。
电话挂完，我才看见乔宁把新买的箱子搬出来，比了下高度，又往门边移。
“那八个人谁来开门，你要留个电话。下雨天进厂门那段很滑，你走路看地上，别忙着看花。”
我把手机拿起来，把两个地址和秦叔给的电话在她面前念了一遍。
“到一处我说一声。来不及回，就等站住了再回。”
她点头，搁在柜台上的手伸过来，我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接。
她握了一下，掌心有一点墨，蹭到我刚才画车线的那根手指上。
16
最后一班车回场的那晚，我抱着泡沫箱站在北场的门房前。
还是装过十八支花的箱子，我拆了旧隔板，在上头新钉一根绳。
八份花全放进去，我抱在胸口，一只手勉强能腾出来开门。
给我开门的小杨是秦叔圈过的人。
她瞧了半天我的箱子，问里面是菜还是饭。
“秦师傅叫你们几个来拿花。我从留一枝过来，刚给您打过电话。”
“他下午来过一回消息，说有东西。我还以为钥匙还回来，打算叫我替他跑一趟。”
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先把写她名字的那一份拿出来。
里头没挑开得最满的，包的是两支挨得很紧的白花，秦叔说这姑娘办公室的杯子口小。
小杨伸手接过去，低头看卡片。
我不知道卡上写了什么，看见她咬住一点下嘴唇，又拿手机照着那张纸拍了一张。
“我原来买过一次花，过生日，自己买的。”她说，“他见我办公室里放杯花，说要倒了记得擦地。”
她把卡片翻过去又翻回来。
“这会儿想起来说好看了。他怎么不当着我面说呢？”
她嘴里埋怨着，往屋里去，替我把其他几个值晚班的人喊出来。
老何从最远的一张椅子上站起来，刚把工作手套摘掉一只。
我给他拿那一份，绳只绕了一圈，留了个能伸进去两根手指的松环。
他拿过去，没费劲，低头看了一眼。
“谁告诉你我手不听使唤？”
“秦叔说您一只手能干两只手的活，给您留个空。”
老何扬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抖起来，笑得拿肩撞了撞旁边的人。
他问最先能给家里报个信不，我说您抱着花打电话，两件事一起办。
我从场站出来，给乔宁发到了八个人手里的消息。
她给我回了一张照片。
窗子照得特别亮，秦叔站在窗口，两只袖子都挽起来，一边嘴角扬着，另一边挂着一小块来不及擦的水印。
照片下头又来一句，还剩七个，回来有热饭。
回到店的时候，正好剩最后一个。
一个短发的女人把电瓶车往树旁边一停，隔着两级台阶喊老秦，你还叫人签字啊。
秦叔探出身去，手在那一把花上按了两下。
“老鲁，你这个拿回家。你爱扔哪儿扔哪儿，别在我跟前扔。”
她上来接，开口说这一朵是什么。
秦叔往屋里看乔宁。
“橙色小菊。”乔宁在我身边轻轻回他。
他原样说给老鲁听。
老鲁把花和卡都往灯底下凑，眯着眼读了会儿，忽然说，那天你借我的两块钱还没还。
秦叔手往裤兜里去，她把卡片合上了。
“我今天来领花。钱你再给我欠一年。”
她骑车出去，把花放在车筐里，低头避过树枝，拐出去的时候打了两声铃。
秦叔靠在窗板前，手抬起来，在空了的台面上又摸了两下。
等人走光，他跟我们把钱结清，问有没有什么用剩的，想带一枝回去。
乔宁从装水的桶里抽出那支花梗稍弯的小菊。
“您写了五十四张卡。自己的名字在哪儿？”
秦叔用右手摸左手，把帽子换了个方向。
“我的名字这些天有的是人叫。下午还有人打电话，让我明儿多睡会儿。”
我去柜台里摸了张空卡。
纸薄，一角是小满他们写过的那种圆角。
我问秦叔，明天要真睡醒了也没人叫你出车，想做什么。
他说去河边看别人甩钓竿，走那条慢一点的路。
我把笔递给他。
他本来想递回来，隔了会儿，趴下去自己写了。
他写秦国梁，河边。
落款的地方空着，他找我俩，一人签了个名字。
窗外有末班车报站，车厢里没几个人，驶出站时，尾灯照得地上的水像一块压红了的玻璃。
秦叔把花拿到鼻子下闻了下，回头说，明天他就带着这个去。
我跟乔宁站在窗子里看他走了很远。
手背贴到一起的时候，我发现她指头冰凉，握起来才知道我的也一样。
我们把窗合上，门闩扣到一半，她又叫住我，留了一道窄缝。
“热饭待会儿吃。”她说，“我想再站一会儿，今天这扇窗太好用了。”
17
第二年交下一期房租前，乔宁在每月账本上又加了一栏，叫关门时间。
我以为她要找哪几个钟头赚得多，后来发现她专记我几点还在柜子前面蹲着。
店里生意起来一点，她的手空不出来的时候，我常常拖到晚上十点以后擦地。
严师傅给我那两个晚上，慢慢叫我自己又塞满了。
有一回我们吃晚饭，乔宁托着下巴就睡着了，筷子滑到我碗里。
我把她叫醒，她第一句问的是，最后一瓶今天拿了没有。
那年开春，秦叔叫来换过花的几个人，后来还有人带着家里的空瓶来。
小杨替她们新场站休息室订了每月两回，坐办公室的人凑钱，一个人的名字领一个月。
小满他们的活动室有过第二回花课，这回是大人做，孩子负责递纸。
客人来来去去，有两个单位问大单，谈到价钱就没下文，也有一段接连下雨，我们一周只接到三束正经的大花。
我和乔宁把支出挨个翻出来，算到最后，下一期一万六千八能从店里挣出来的钱付。
第一期交出去的本金还要慢慢挣回来，我们留的周转金没用光。
她把玻璃罐拿到桌上，我从里面倒出最底下两枚硬币，把它们排齐。
“这一块，给董阿姨找钱。”
她把账本挪了个方向给我看。
扣出各自记下的工钱以后，还能一人领六百。
我算完说六百也太少了，笑得拿手里的两枚硬币碰来碰去，撞了三四下。
董阿姨来签字，拿了个洗干净的蓝花碗。
她说家里的碗磕过一次，盛汤会漏，想买点什么摆在里头。
我把已经打印好的纸递给她，她往最后一行看了一眼，问我原来写的外墙还管不管。
“有事还是找您。”
“行。”她从兜里摸出眼镜，“下回提前告诉我哪天付，我好把手机铃打开。上次女儿在车站打六个电话，我在学做馒头，一个也没听到。”
我第一次听她讲自己白天去哪里，追问了一句。
“活动室楼上，学费蒋老师收。”她翻了一页，“学到三个会做花样的，过两天带来给你们看。”
乔宁捧着她那只蓝花碗，往里搁一把几乎平着开的黄花。
董阿姨付钱，连零钱也接过去了，说买花是买花，收租是收租，别拿那个凑这个。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问我门后有块小板还用不用。
我把老周的地址转过来给她看，说这个月还有人循着地址过去。
“那就再挂一阵。”她捧起碗，手指按住碗边的磕口，“我想到了再来拿。”
下午我去我爸的摊上，说用开店挣的头一笔钱请他吃饭。
他拿漏勺在锅边敲一敲，说摊上还有十四碗馄饨，你请我吃哪门子饭。
我说有鱼有肉，你吃不吃。
他拿着漏勺没动，回头把价目牌拨过来，问我那间店还缺点什么。
“缺两个都能歇的下午。”我说，“别的买齐了。”
“那你买两个下午去。鱼又不会游走，我等你哪天请。”
他把漏勺从锅沿上拿起来，又让我等了一下，热腾腾地捞出一份馄饨，碗口上罩个塑料盖，给乔宁带的。
我提着走到市场口，听见有人喊，我家孩子也开店，就在那边大树底下。
我回头，我爸在摊上拿筷子给客人指路，指错了一条街。
我走回去替他把筷子往右拐了拐。
他看了我一眼，指得更起劲了。
晚上一回去，我就跟乔宁说，咱们留一个下午去吃鱼吧。
她揭开馄饨盖子，白雾一时挡住半边脸。
“两个。一个拿去吃鱼，一个你陪我去趟早市，我想拿点东西。”
“进货还叫我歇？”
“你去就知道了。”她把两个下午记到账本上，没写关门时间，写了两个关字。
我拿勺舀起一只馄饨送到她嘴边，她吹了两下，咬进去一半，剩下一半在我手上。
那天我们提前关门，走之前有人敲窗，乔宁几乎已经把手伸到窗闩上。
我先把自己那只手伸过去，她回头看看，把手交给了我。
18
休息那天，乔宁果真拉我去了早市。
我们买花平时有固定的地方，她偏偏带我走到卖豆腐那头，拣了一摊从没来过的。
摊主撑着一把褪成粉色的伞，脚边的水桶里竖了十来种花。
乔宁蹲下，自己没伸手，只问我想挑什么。
我看到最外边有几枝黄色小菊，下面压一张手写的纸，三元。
我正要拿，才发觉自己又是先看价钱，再看哪一支值。
乔宁把马路牙子上那张小板凳挪过来。
“坐下看。咱俩今天又不用赶回去开门。”
摊主往里让了让，笑着说坐吧，别把他摊上的水桶踢了。
我坐一会儿，视线里慢慢清楚的是里头一桶颜色重的花。
有一支开了七八分，花瓣边上一圈颜色有点黑，我见过乔宁拿它当主花，常配大片亮色，卖相看着很足。
我想把那些亮色都撤走，单独留它，放在我起床能看见的地方。
我把它抽出来。
乔宁问，就这一枝？
我说就这一枝，底下短点，够插家里那个空了的醋瓶。
摊主说九块。
我从口袋里掏手机，乔宁抢在我前头付了。
“上回我在台阶上写过谁付了，账还没结。今天让我补上。”
摊主问要不要帮着包一下。
她说不用，从包里拿出一张带深折痕的牛皮纸。
我认出是我们拆过那束花以后，她留下的其中一张。
纸靠着原来折过的地方合上，刚好拢住花茎，手握在上面很舒服。
我这才看见纸背面有两道铅笔印。
一行是欠一扇窗，一行是欠一把椅子，她从我手机壳里的旧收据上誊下来的。
我提着花问她，怎么不写结清。
她把我另一只手抓了过去。
“我用你的窗，你坐我的椅子，还得用好几年呢。哪天你用烦了，过来跟我说。”
另一个歇下来的下午，我等我爸卖完馄饨，一块儿去吃鱼。
他刚坐下就想问价，乔宁把菜单抢过来，问他吃不吃鱼肚子。
他说小时候他娘吃鱼尾巴，他也吃鱼尾巴，肚子上没刺的那块留给小孩。
我把一块鱼肉拨进他碗里，叫他自己试一口。
他夹起来，头低下去，不说值不值，嚼完伸筷子又夹了一块。
等菜吃得差不多了，他把碗边一根小刺挑到碟子里，忽然问我，吃饭这钱，真是从你们那个小窗子里挣的？
“窗子和门都有份。”我说。
他拿筷子点点乔宁，再点点我。
“那你们下回歇，告诉我一声。我也给馄饨摊挂个牌，写卖完了。”
吃过饭经过巷口，我下意识往前门走，乔宁拉住我，从平时客人来的那边绕。
我们站在绿窗外边，能看到白天的自己在里面留了什么。
玻璃右角有一片擦漏的水印，黑板在门内靠着，我的椅子上搭着她早上换下来的围裙。
墙上多了几张客人寄回来的小照片，有人在厨房里摆着花切菜，有人在办公桌上给花裹了只红杯套。
三脚架拍的那张开业照放在最下面，我蹲下去，隔着玻璃还是能找见自己的脸。
开店那天我急着拉住乔宁，嘴张着，像有句没讲出来的话。
我站起来，问她等夏天要不要回她爸妈家一趟。
她在那边长大，两次叫我去，我那两回都说接了活，下回找一天长的。
“店呢？”她问我。
“挂牌休三天。我想跟你去你以前说的那条河里踩水，你要肯带我，裤脚我自己挽。”
她倚着窗，把手放在窗台板上试了试，漆干透了，掌心一点颜色没沾。
“我小时候在那条河里踩掉过一只拖鞋。”她说，“捞起来已经冲过桥了。我跟我爸说丢了就丢了，后来每回经过，都忍不住往桥下面看。”
她把手抬起来，指尖弯住我的拇指。
“你到时候走我边上，掉一只你就帮我看着另一只。”
我说那我要把我们第一天开门的照片带给你爸看。
她嗯了一声，等我把花放上窗台，抬手替我把牛皮纸歪出去的一个角按下去。
回到家，乔宁把旧账本旁边清出一块地方，我从柜里拿出醋瓶冲洗。
瓶身上还有一小截标签，泡了好几次洗不掉。
我给它留着，把花插进去，挪到我起床一伸腿就会经过的位置。
乔宁躺在床边，问我要是明早起来晚了，谁先给谁开门。
我把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红绳蓝绳绕在一块儿。
今天两把都是我带的。
“谁睡得够，谁去开。”我把钥匙放在瓶子旁边，顺势挨着她坐下，“晚一会儿也行。”
她翻个身把我衣摆攥住，过一阵，才往床里让出一个人的地方。
屋里的灯是我伸手关的。
窗外路灯还亮着，照得见瓶子，照得见那支我挑了半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