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乔宁穿着婚纱从酒店后门跑出来，问我们谁有车。
我叫保安落了杆。
我是新郎，堂前摆了四十二桌，两家老人都戴着红花，我满脑子都是一句话，有什么事非得今天闹？
车没借到，她提着裙子跑了两公里。
等她赶到，她妈卖了二十年馄饨的摊子已经给铲平了。
那天下午，她把婚纱叠好还我，缀珍珠的裙摆上有一溜黑手印。
后来我才知道，她沿街拦过三辆车，一辆都没停。
重来那天，我哥站在后门台阶上，跟一圈人说新娘闹脾气，千万别给她车。
乔宁从他身旁挤出来。
她只穿了一只鞋，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晒烫的水泥上，还是客客气气地问，谁能借我一辆车？
没人动。
我第一个把钥匙递过去。
“银色面包车，车头朝外，油是满的。”
她抬头看我。
我俩昨晚还为那张搬运单吵过架，我让她把心放肚子里，说我哥答应了，搬的是空棚。
她手里的照片上，她妈正抱着自家的馄饨案板，一台铲车顶着案板的另一头。
“江朔，今天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拽掉胸前写着新郎的红花，垫进她手心，钥匙齿就不会硌着她了。
“那就往前开。”
我哥冲门卫喊落杆。
这回，喊得比他更响的人是我。
“升起来！我的车，我看谁拦！”
1 车头朝外
银色面包车冲出院子时，后备厢里三十把喜伞齐齐撞了一下。
那是乔宁挑的伞，红里子，灰伞面，给午后可能淋雨的客人用。
我昨晚搬完伞，顺手把车头调了个向。
当时我怕散席时外头堵车，没想到这一回，她能开着它先走。
门卫捏着遥控器，一脸要挨两顿骂的苦相。
我冲他伸手。
“老陈，给我。待会儿宾客出去，我站这儿抬杆。”
我哥江峥下了两级台阶，一把扣住我肩膀。
“你拿什么跟那四十二桌交代？”
“拿话筒。还能拿什么，拿根绳去把她拴回来？”
跟出来的几个亲戚面面相觑。
表姑手里还端着专门给新人预备的甜汤，一颗汤圆在碗里晃。
我哥压低声音说，就算今天一口酒都不喝，排好的菜也退不了，摄影、婚庆、车队，哪一项都是真金白银。
我知道。
上一回我就是掰着这些账，硬把乔宁掰丢的。
七年后我卖掉酒店那点份额，自己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面，想给她发消息。
说当年那一车东西，要是肯让我一件件赔，我如今真赔得起了。
号码早成了空号。
那一夜醒来，我鼻子里尽是婚宴后门那股甜得发馊的花泥味。
我哥在说有人撺掇她闹婚。
我摸到兜里的车钥匙，用力一捏，硬齿扎在肉里。
七年的账，终于有一样赶得上了。
宴会厅门口摆着我们的合照。
照片里乔宁在菜场顶棚下吃西瓜，瓜瓤蹭了我一袖子，她笑得眼尾都翘了起来。
她说摄影师拍的几百张里，这张最像我们。
我从立牌后头钻过去，婚庆姑娘见我一个人，还举着对讲机找新娘。
我把话筒接过来。
“各位，乔宁家里的摊子出了事，她回去帮她妈了。婚礼到这儿，酒席照开，钱我出。诸位要是肯赏脸吃饭，今天当我江朔请客。”
最前头传来一声筷子落地的脆响。
我爸江德全从主桌站起来，鲜红的父亲胸花在灰衬衣上抖。
“你下来说。”
我咬着牙，没动。
“劳烦司仪再说一遍，出口边上有人退礼。名字写得清楚的原封退，没写名字的留下电话，我对着礼单一笔一笔认。”
账房是我小姨。
她看我爸一眼，又看我一眼，最后拿起两本红簿子，一本夹在胳肢窝底下，一本摊开在桌角。
第一封红包退回去时，婚庆那姑娘把舞台上打着我和乔宁名字的灯关了。
厅里一下亮堂起来。
有人真饿了，夹了块凉菜，问汤能不能先上。
我爸靠回椅背，把胸花反扣在桌上，连丝带都收进手心。
我喉咙里发苦。
昨天我还跟他在一桌试菜，说他这些年难得有件喜事，今天可别老想着帮忙，安心坐着喝杯酒。
我下了台，想跟他说一句话，他先把脸转开了。
我哥跟到收礼桌边，把一张折过的纸塞给我。
“去看你舍命护的那边吧，工人也有人要领工资。”
那是酒店车队的搬运派工单。
我的名字签在最下头，字迹飞得很，旁边还压着我的拇指印，一道没干透的蓝墨被我蹭出个尾巴。
昨晚乔宁说，她妈那排摊今天还开着，叫我问清拆的是哪边。
我记得我哥原话，说饭点前要把西棚里腾出的旧架子搬走，婚宴正门好停货车。
我看了工时，认了车牌，连附件都没翻。
此刻那一栏夹着的作业照片上，有个用红漆写的戚字。
乔宁她妈自己写的。
当年她跟隔壁两家买成了一样的案板，怕拿错，拿刷春联架子的红漆写的。
照片上的案板竖在她的馄饨摊前，边缘还有五根没抖干净的粉条。
“你跟我说是空棚。”
我哥看了看我手上的纸。
“昨天你要是肯多问一句，咱们还能提前把话说透。现在单子给你了，你带过去，问问戚姨这两个月收过我多少钱。”
他转身进厅，让传菜员给主桌上汤。
我把单子拍给车队的老任，让他先停我名下那辆拉货的小卡。
他马上回了个电话。
“我能停我的车，铲车是江总另外找的。乔宁到的时候你也来一趟吧，戚姨手还在流血，谁喊她都不撒手。”
我那只刚放开话筒的手开始抖。
上一回，我拖到下午才去，连她伤的是哪只手都没看见。
我朝后院跑，脱下礼服往电瓶车筐里一塞，拧了两下才想起把支架踢起来。
我只借给乔宁一辆车。
可那排摊子跟前，还有我签的一个名字在干活。
2 案板翻过来
西棚入口横着一排倒掉的豆浆桶，铲车倒在空地上，司机隔窗抽烟。
我把电瓶车停在油漆线外，远远看见乔宁把婚纱下摆挽在腰间，两条小腿都是面粉。
她拿着一把剪喜绳的小剪子，正在剪缠住案板腿的电线。
戚姨用没受伤的手把她往外推。
“往边上站，铁棚子还在晃。”
“您也知道晃？手撒了。”
“下面压着你爸的秤。”
乔宁蹲下去看，案板底下露出半个泡沫箱，秤跟揉面盆套在一起。
我叫老任去找截木方垫住下沉的架子，再回来叫司机下车。
司机隔着玻璃朝我亮手机，上面是我签的单子，末尾有江峥给他的收款确认。
“我是拿钱干活的。刚让你们说停，停了快一刻钟，车怎么结？”
“今天这趟我结。你先下来，咱俩把电闸位置找出来。”
他看我两眼，把烟掐了。
棚口那几个看热闹的摊主这才放下手机，有两个来帮老任抬架子。
我把电线牵开，乔宁和她妈托住露出来的那一角，五个人把案板从倒掉的棚柱下拖了出来。
案板翻过来，白花花的面粉底下是几条刀痕。
我小时候在这张板上帮戚姨切葱，总嫌手上的葱味洗不掉。
她嫌我每次把指甲留得太长，切着切着就往盆里落一片。
后来我在酒店端盘子，顾客说我手干净，她得意得恨不得在汤里多下两只馄饨。
这张板比我想象中还沉。
我跟老任抬它的时候，戚姨跟了一步，脚底打滑。
乔宁拿手臂挡了她一下。
“妈，给你两个选项。跟我去诊所，或者我当着这么多人哭，你看选哪个。”
戚姨看见女儿那身衣服，肩膀慢慢塌下来。
“你鞋呢？”
乔宁低头，像这才发现脚底下一块皮已经磨掉了。
我回车边，把礼服里的备用袜掏出来，又去隔壁豆腐摊借了双干净的拖鞋。
她接了鞋，没接袜子。
“刚才谢谢。婚礼那边谁在收拾？”
“礼在退，席开着。你有两个伴娘一直在等你消息，我说你在忙。”
她两手扶着妈妈坐上副驾，把车门轻轻合好。
“我去诊所。你留在这里，别再动任何人的东西。”
我把派工单拿给她看，指着底下的字。
“这是我签的。”
她的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
“我知道。刚才司机给我看过。”
我以为我要是主动说了，事情总会好那么一点。
结果她说完那六个字，连质问都省了。
隔壁张婶绕过来，手里攥着从自家摊上撕下来的通知。
“江朔，你媳妇来了好歹把车喝住了。她要晚一步，下一个就轮到我。你帮婶看看，我跟他们签过提前搬吗？”
纸最下面写的是月底交回场地，戚姨那摊旁边另用红笔画了个圈。
我认得我哥的字。
他写零的时候习惯从左下起笔，这圈尾巴往外翘，像一个没写完的零。
“这是谁给你们贴的？”
“跟着车来的小伙，见我开口就说这家都签了。喏，连亲家也签了。”
戚姨从副驾摇下一半窗。
她伤在左手，食指裹了一团别人给的抽纸，纸团外缘已经红透了。
“钱是我收的，一万二。说好是订冷柜的押钱，等新地方收拾好我搬过去做馄饨，卖出去一碗他们抽一点。”
她伸手去够乔宁的袖口，摸到的都是婚纱上的珠子。
“昨晚你哥来，说我今天人反正在婚宴上，先把外头空架子挪走，桌子碗盆留到晚上。我说成。他拿个本子让我记了钱，我自己写的一万二。”
乔宁握住她手腕。
“妈，那个本子长什么样？”
“上面有张纸夹着，下面是蓝色的字。我早晨来数碗，他们已经拿手机拍照，说要整排一起腾。那本子我哪看得到。”
我记得上一回，西棚被铲平后，戚姨坐在人家的豆腐箱上说了句，我得先把钱还了。
当时我还劝她，都是一家人，钱算得太细伤感情。
直到这会儿我才知道，她那一句是给自己找退路。
司机下了车，闻声说他的工钱到账就走，要是有人另喊他来，得先把地方上能签字的人找全。
我当场扫给他，把铲车退出去的那段录像发进酒店工作群。
随后我也把自己的签字拍了进去。
“我昨晚签的时候漏看了附件，今天的搬运到此为止。棚里有人，有的摊还在做生意，谁再派车，让他自己来当面认。”
我哥在群里回了一个字。
好。
我隔着车窗问乔宁要不要我去买点吃的。
她说刚才戚姨的锅还在灶上，记得喊旁边人帮忙端下来。
银色面包车开过坑洼的水泥路，这次我追了两步，车也没慢下来。
我收起手机，跟老任把那块案板搬到张婶的空摊里。
板角一放稳，我手心就被底下突出的一截钉子挂破了。
老任找了张纸给我，问这块案板值得一堆人跟车较什么劲。
我说值不了几个钱。
今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终于把它给戚姨抬回来了。
等我抬起手，掌心的血和面粉滚在一起，成了个指甲大小的疙瘩。
3 谁跟谁跑了
午后到底下了雨。
诊所门口一排灰伞，红里子冲着雨，撑伞的人都以为自己拿反了。
乔宁把车上的伞发给了来看病的人，留下一把撑在台阶边，让雨水接着往伞面上打。
她坐在伞底下，穿着一件诊所大姐借的紫色外套，婚纱被她塞进一个白色垃圾袋。
我带来一双她的帆布鞋，是在酒店的化妆椅底下找到的。
她把鞋搁到自己脚边。
“我妈手缝了三针，家里有药，等雨小点就回去。”
“摊上的东西老任看着。先前在车边拍你的人，我给他们都留了电话，要是有人截一段往外传，你找我。”
“已经有了。”
她滑了下手机，视频里我一只手放在车门上，她在车里。
那是乔宁扶她妈上车的时候，张婶外甥就站在车尾。
画面截掉了副驾上的戚姨，下面写着新娘卷礼金，跟送货司机跑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宾客里有人管我叫二老板，到了看热闹的人嘴里，我倒成了自己婚礼上的奸夫。
“发的人呢？”
“张婶外甥。他人还在摊边，他说是好玩，没想到有人拿去添字。”
乔宁把手机翻过去，外壳上粘着半粒婚纱的珠子。
“我准备发段视频。你要是不想露脸，先走。”
“我留着。”
她把手机立在台阶上，我蹲下来帮她找角度。
镜头最初只拍到她半张脸，她把小包垫在底下，露出另外一半。
开口前她咽了两次唾沫。
我认得那点响动。
她每回遇上得罪人的活，干之前总得咽一下。
“我是乔宁，今天这场婚礼的新娘。婚礼我不办了，礼金一直在酒店账房。有人借我一辆车，我去西棚接我妈，她受了伤。”
她拿起诊所的缴费小票，手顿了一下，又把有名字的那一角折了进去。
“借车的人就在这里。江朔，你愿意自己说吗？”
我蹲到镜头里。
紫外套有点大，罩着她一双瘦得见骨的手。
我离她有一拳的距离，前几天量喜服，师傅还开玩笑说我们俩站得太紧，他插不进尺子。
“我是江朔，今天这场婚礼的新郎。车是我给的，我就在酒店后门。车队去西棚的单子也是我签的，我答应乔宁会看清楚，没做到。有人从中间截了一截，想看全的，找我拿门口录像。”
她伸手按停。
我想让她再说一句，我今天是听她的，把车借她，没跟她谈任何条件。
话到嘴边才觉得我真够贪的。
她愿意把我摆进画面，我已经从那截十秒的视频里拿回了自己的名字。
乔宁看了一遍，按了发送。
我爸的电话几乎跟着进来。
“你做事前能不能想想，你讲签字，讲铲车，酒店还有几场婚礼等着开？”
我说能办就照办，今天这场所有退单的钱从我那边扣。
“你那边能有多少钱？”
他吼完，喘了几下。
“江峥说这月底就得交房，西棚那块地方咱们本来就用不了几天。人家做了多少事给那几个摊想去处，你呢？你眼睛里就一个乔宁。”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骂我的。
那时候我扭头就给他道歉，生怕被戳穿了没出息。
今天我往伞下挪了挪，看见乔宁试着把擦伤的那只脚塞进鞋里。
脚尖刚伸进去，她皱了眉。
“爸，你要是因为我眼里有她骂我，晚了。她跟我来酒店学跑第一单的时候，我就喜欢她。”
乔宁的手停在鞋带上。
“西棚这事是我干砸的。你也让我把正经话说完。我哥要安置人，你让他带着账本跟收过钱的人挨个对。他安排人拆我的摊子，跟他关了我家的门一样。以后家里谁要办什么事，把自家房子先拆了试试。”
我爸把电话挂了。
乔宁过了片刻才把鞋穿上。
“当着你爸，嗓门比你在我跟前大。”
她说完，用手指把鞋带上一个死结抠开。
我伸手要帮，她把那只脚往里挪了一寸。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我的摊子。以后记得改口。我妈的摊归她，你可以来吃，可以来帮忙，归谁的别替人说。”
“好。”
她把两只鞋带都系好，往诊所门里望了一眼。
玻璃上能看见戚姨在听大夫讲怎么换药，左手抬得高高的，右手往自己膝盖上拍。
“江朔，你那会儿要是也叫人把杆落下来，我真会恨你。”
那一瞬间我以为她想起了上辈子。
我站得太急，后脑撞了一下伞骨，水劈头盖脸淋下来。
她把伞杆扶正，重新遮住我。
“今天你把它抬起来了。”她说。
我没能接上话。
这时有人在西棚的群里问，离月底满打满算还剩二十八天，到时大伙要去哪儿。
问话的是张婶。
她打得慢，发完那句话，隔了几秒，自己又发了一个问号。
乔宁把伞交给我，提着那个白袋子去接她妈。
她下台阶时没穿高跟鞋，步子小而快。
我撑着那把发错了地方的喜伞，头一次看清楚她婚礼之后打算往哪儿走。
4 二十八天
晚上我爸来了西棚。
他平时出来看摊，鞋子上要套两层塑料袋，嫌菜叶子黏在鞋底难洗。
今天他踩着一地稀烂的纸盒进来，拄了把黑伞，裤腿卷到膝盖。
张婶拿了张凳子给他，他看一眼，没坐。
“我来给大伙说个准数。到月底，西棚腾干净，房东要收回去修墙。日子写在咱们去年续的那张纸上。”
有人问这半个月饭还让不让卖。
我爸把伞尖戳到面前的地砖缝里。
“卖。今儿给弄坏了哪样，明天把照片和原先买东西的票拿到店里，没有票就找出一样的问个价。剩下的场租，我一家一家退。”
张婶喊了句，电呢？
“电照开，塌了的那一头等人来看，能修好再接。”
场租退的钱不多，张婶一个月统共才给三百五。
可她转头就掏出手机，叫卖油条的明天别发愁，电开，能出摊。
我爸扶着黑伞，等人问完才望向戚姨。
戚姨在张婶空出来的那间摊子里，膝上搭了一条旧围裙，慢慢地叠。
“那一万二我还。你家拿那个蓝本子来，我看我到底答应了什么。”
我哥没来。
我爸把手抬到一半，像要作个揖，最后拇指在伞把上刮了两下。
“你那几只坏锅，明天我叫人送来。”
戚姨说不着急，她还用得着先把那只老的洗出来。
我等到张婶去关门才跟上我爸。
他在棚外找了半天自己的电瓶车，车就在他前头，蓝色塑料坐垫，雨打得一片白。
我用袖子给他擦。
他把我挡开，自己往下一坐，湿漉漉的裤子直接贴住了坐垫。
“你哥今年新铺了条早餐线，店里有一批大单要进。厨房清早闲着，能给原先靠婚宴吃饭的人匀些活。你说他图什么？”
“图生意，犯不着拿我婚礼掐点。”
“时间我问了。派车的人说婚礼那天棚里没几个熟脸，好搬。你要是想问我知不知道，我知道得比你还早。”
雨往他握车把的手背上打。
“我以为你岳母能领这个情，没想到人还特意跑回来了。”
我一时没听懂那个特意。
戚姨在这里做了二十年早饭，回来看看自家的锅，原来算特意。
“爸，哪天他们趁我去吃顿喜酒，把酒店那间你睡午觉的屋子搬空，你就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了。”
他睨了我一眼，骑出去老远，红尾灯才亮。
我在摊子跟前找着乔宁。
她坐在门槛上，两只鞋都没脱，鞋带散了一根。
腿上摊着张广告单，背面有好几个摊主留的电话号码。
“这么多家，你问哪一家愿意出钱一起找地方？”
“五家里两个要陪孩子去外地，张婶想换夜市，油条嫂家老头刚做完手术。她说让她一夜之间换个地方，她连第一袋面从哪儿买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河平货场，东头那间分拣房。”
她看看我。
“我去送过盒饭，出门要绕一截。那儿在招做早饭的，你去问问，兴许报名还没截止。”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心里只有婚礼，根本没留意那张纸。
七年后我去那儿吃过一碗十二块的面，摊主骂了半天，骂说当初挑饭点招人来试，最后被选中的都只会做中午，窗开早了连灯都舍不得点。
那时那间房已经换过四拨人。
我记得那个大台阶，记得窗沿高到让抱孩子的人接不上碗。
地址是真的，贴过纸也是真的。
这一次多了我哥，能用上多少旧事，还得自己去看。
乔宁把广告单折起来。
“我明天先去问。大家要试的话，谁拿锅，谁起得来，钱够给几天，你比我会算。”
“我来算。要付定金的话，我有些钱。”
“我请你算一锅粥卖出去能剩多少，不请你拿钱替我妈做决定。”
我手往裤兜里一缩。
她说得不客气，手却伸过来，在我小拇指旁边点了下。
“你伤口沾了灰，记得洗。面粉遇到水得揉多久才洗得掉，你还记得吗？”
戚姨就在里面。
我低头顺着那根散鞋带看了半天，才应了一声。
乔宁站起身，递来银面包的钥匙，钥匙环上那朵垫手的红花已经湿透，绒边往下耷拉。
我说车你继续用。
“那你得收钱。明天要是谈下来，往后一天跑几趟都得有人记。”
她当场转了五十，备注写着借车到明早。
转完她指指车里。
“借的那双拖鞋我留车上了，麻烦你送回豆腐摊。店里的人叫我下次来拿，她给我找双合脚的。”
她掉头走进屋。
雨从铁皮檐上淌下来，我站在水帘外，听见里头母女两个在争那碗药要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我握着五十块钱的收款通知，隔了七年，又有一件事能等到明早了。
5 厨房的门牌
第二天早上，我哥在酒店小会议室等我。
他把西棚几家收钱的本子摊在桌上，让我看那一万二。
蓝本子就是个流水账，最左一列抄钱数，最右一列记谁收了钱。
戚姨写的数字规规矩矩，压在一个红指印上。
上面另夹了一张表，写着愿意迁入酒店早餐档口的摊位。
手写着戚字的那一行，勾已经打好了。
我把表揭起来。
底下连印子都没有。
“她认钱，你认这个勾。”
我哥在按计算器。
他把一串数按完才抬头。
“我跟她谈过三次。她说先让我把冰柜买了，后面能做就做。冰柜现在立在库里，难道我一个人往里头躺？”
“你答应人家的档口在什么地方？”
“跟我去看。”
他带我到酒店后厨，走廊新挂了一块白板，板上写着盒饭、配送、打包。
最下边的早班名字，我认识大半。
蒸锅那头有个人正在擦机器。
那是朱嫂，原来在厅里跑桌，她丈夫有腰伤，往医院跑一天得从工资里扣一天。
见我过来，她指了指白板。
“我四点就能到，干完这一头下午陪他去。江总说试做有工钱，我算了，比我晚上替别人洗盘子强。”
我哥等她走远才说话。
“都挤在一口锅里吃饭，你看见谁没吃饱，全盛给她？”
我又看了一眼白板，菜品那边有个单列的戚记馄饨。
“摊位在哪儿？”
他指向里间。
我推开门，一排煮锅靠墙，出餐口只通分装台。
隔了两堵墙才是客人能进的大厅，早班根本不准备开。
“你要她进来做给你的人称重封盒？”
“一碗给她算一碗的钱。到月底她没摊，能保住做馄饨的买卖，哪儿不好？”
“她往碗里多放两只，算谁的？有个小孩嫌胡椒呛，她找谁把碗端回来？”
“你把她当亲妈哄，我得发工资。”
我哥的指关节在门牌上重重一敲。
“我能让她过来试。我也能让西棚剩下的人过来试，你把人都哄走了，月底可别挨家挨户去给他们端饭。”
我想起小的时候，我哥最大的本事是带我翻进酒店后窗偷冰。
那时我爸给别人做厨师，一筐碎冰放在窗沿底下，外头热得连树皮都是白的。
我够不着，他攥着我的皮带，叫我放心捞。
自己开店后，店里遇到什么难事，他都还用那个口气，说你放心干。
我到底有多久没问过他，手底下拽的是什么了？
我把蓝本子的那一页和上面的表各拍了一张，跟他说原件借我拿去给戚姨。
他合上本子。
“让她来。她还钱，我当面把那笔划了。坏的东西也可以结，爸已经开口了。”
我说好。
“还有一件事。”他把门推得更开了些，“河平货场要招早餐，那地方我跟人谈了一个月。乔宁早上去问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登记本她写了名字。”
我还真以为那消息是我带来的。
原来她先到了一步，也先撞上了我哥。
“你报你的。”我说。
“你在酒店负责派车、备货，货场那一单也要你派。到时候你是来做工，还是在对面把筷子伸过来夹我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朱嫂隔着玻璃门往我们这边看。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何约在后厨。
这两步路走下去，我从前最得意的每一件事都有脸，有名字。
墙上那几个挂工服的铜钩是我装的，供货员临走还能去最后一个钩上摸袋没开封的烟。
连白板底下卡着的那截碎磁条，都是我看见收银柜不要了，掰下来送给朱嫂的。
我曾以为只要再干几年，我跟乔宁生了孩子，还能让孩子从这条走廊后面跑进来，抱住他大伯的腿。
我站着没说话，油烟机停了，听见自己喘气有点粗。
“婚宴退赔走我的账。我手上的单子交接完，以后这条走廊归你管。”
我摘下挂在胸前的门卡。
哥看着我的手，神色总算动了一下。
“你就是想让我当那个赶弟弟出门的人？”
“你问我站哪边。我站对面。”
门卡轻飘飘落在蓝本子上。
我从门外走出去，腿竟然有点软。
在走廊尽头，我又折回来，掏出手机把白板上的老客户号码拍给接班的人。
我哥还站在原处。
这一次我只跟他说，周六那桌寿宴要用软米，客人的妈八十六了，牙口不好。
他把门卡翻过来，压在大拇指底下。
“知道。你走吧。”
我到了酒店后门，正好有辆车往外开。
老陈一眼看见我，拿起遥控器。
我朝他摆了摆手，从旁边那个行人出口走了出去。
6 第一口热的
河平货场的招租纸贴在一扇半人高的窗上。
纸上有电话号码，下面铅笔添了四个字，五点就开。
我赶到时，乔宁正站在窗边给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递笔。
那人脖子上搭着黑毛巾，工牌上糊着铁锈色的泥。
“我五点半走，第一班车前就十二分钟。锅都还没开，叫我等到五点半，等完我也不用上车了。”
他说完，往纸上补了一笔，把五写得格外粗。
乔宁问他姓什么，原来是门卫老陈的弟弟，小陈，开叉车的。
“你哥昨天吃了我四十二桌里的一桌。”我说。
小陈瞥我一眼。
“他就拿了盒炸丸子，搁电饭锅里热给我，凉的，挺咸。”
乔宁看着墙，嘴角动了一下。
“要是四点五十就有人开窗，头一口你想吃什么？”
“啥都行，热的。我揣得走，手别给烫着。”
他没空多待，撂下笔就出去了。
货场管招租的叫方梅，听见窗下有人嚷，提着个卷尺出来。
她认得乔宁，说早上带回去那份报名单，别忘了把经营人一栏填了。
乔宁指了指在门口等着的戚姨。
“她做馄饨，我管出餐和收钱。场地要是拿下来，能让隔壁做饼的也用一段窗吗？”
方梅打量戚姨的手。
纱布包着，外头又绕了一圈扎头发的黑皮筋。
“这个窗一共一米八，三个人往外伸胳膊，都不知道饭是谁的。想让几家一起，你们把谁交钱、谁守早班写清楚，我好找得着人。”
她带我们进分拣房。
里头以前堆纸箱，墙上残着两排号码牌，窗底一圈方砖磨成了斜面。
改出来的厨房在房子另一头，方梅带钥匙，走到后面开门给我们看了眼。
货场想招一个能长期管早饭的人，先看方案，再拿两个周次让留下的两家各试三早。
每组试卖共用货场食堂的后厨和分拣房的前窗。
正常收钱，原料自备，后厨和水电按天算，伙食主管盯着做。
人怎么排，门几点开，货场让每天来吃的人帮忙填单。
“租价写在背面，拿下来先做半年。正式开门需要准备的东西到时候一项项办。上一个租窗的熬了二十来天，五点越来越迟，后来等大家都干上活了，他才来掀锅盖。”
方梅拉过一张椅子，把两条椅子腿都挪到墙根上。
“我每天给夜班数人。你看那一片停车位，车从四点四十就往外走。做不做那阵子，先想清楚。”
乔宁问可不可以把试卖那两周的日期记下来。
我跟着去看窗外，发现自己记错了一件事。
上一回这里的南门到后来直通宿舍，眼下门外还有一段临时围挡。
走到窗前得从东侧绕，夜班的人赶路不会拐这个弯。
我们要等的顾客和我七年后见到的，压根走的不是一条路。
我绕围挡走了一趟，数了下脚步，回来时戚姨站在窗台外面，两只胳膊抬得老高，像是刚接过一碗看不见的馄饨。
“高了。”她说，“汤洒得烫手。”
乔宁拿卷尺量了下两级台阶，回头问方梅墙边的木台子是谁的。
“食堂的。原先拿来让孩子们坐着吃饭，腿都松了。”
我去摇了摇。
长木台是两段拼的，板子没烂，一头还能拉出来。
“方姐，借给我们试试。窗子下边摆一段当递饭台，锅别往窗边挪。我再去东边看哪儿能挂指路牌。”
方梅看我一眼。
“你哥说有人做事只会往里贴钱。说的是你吧？”
“他做生意很会挑地儿。”
我想了想，也替他把后半句说了。
“他管早班最烦挑嘴的人，要是碰上小陈这样的，指不定得花钱请人去大门口堵。”
方梅把卷尺往我手里一塞，叫我出去看看能不能量出一条少转一个弯的路。
我拿着尺子回头，乔宁已经蹲在地上给木台子量腿。
“江朔，你今天排得出空？”
“以后都排得出。”
她仰起脸。
我说我把酒店的门卡交了。
她用尺子压住地上的一片墙皮，没说好，也没问我为了谁。
“那你把你自己每天的工钱也算进去。咱们挣不出给司机的钱，就趁早关窗。”
我说按我平时的价，一天一百八，忙不过来另外加。
乔宁在单子背面写了一百八，笔画压得很实。
后来方梅去楼里找章，她把手上的笔横放到木台上，笔咕噜一下就滚到我脚边。
“有件事得先说。你来做司机，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开工钱。你要是来当新郎，我付不起。”
我蹲下捡笔。
“知道。我自己跑车，眼下也就缺个老板。”
她从我手里抽走笔，在一百八后头补了一个括号。
里头写的是，司机说能赊三天。
7 一碗也卖不动
为了估数，乔宁在西棚多开了一个早班。
四点五十开火，用原来的锅，按她和方梅商量的价，一碗七块。
她没吆喝打折，就把字写在一张空油壶的白标签上，贴到路口。
方梅说第一次报方案，附三天自己做生意的数，比写一张好看的图管用。
我们先备了四十碗。
五点二十，第一碗还在锅里。
张婶在隔壁坐着剥豆子，朝我们这边看了三次。
第三次她实在忍不住了。
“给我下一碗吧，我当今天自己吃得早。”
戚姨捞出来给她端过去，顺手在她桌上摸了双筷子。
乔宁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后头写，张婶，可不算。
我跑去路口看，发现我哥在原来摆煤饼的空地上停了一辆车，车边有人发试吃的饭团和豆浆。
跑夜班的骑车过去，伸手就能拿。
纸袋上印了酒店名字，贴纸写着等你下班，早饭热着。
我原来给酒店管送饭，琢磨过这句话，写进过提案。
最后我哥说你把送饭的事办了就行，字让有文化的人去想。
这会儿两个小姑娘提着那袋饭团经过我，都说那话写得怪贴心的。
我上前一步，想说是挺贴心，想知道是谁写的吗？
话卡在嗓子眼里，等人骑远才放下去。
我把油壶上的价签揭下来，拎回棚里。
戚姨在蒸汽后头问，外头是不是都吃上了。
“我哥提前在路边发。人骑着车都不用下来。”
乔宁拿过价签，原样贴回油壶。
“摆到八点。今天主要看咱们的老客什么时候到。”
我还是想了个笨办法，洗一批以前婚宴剩的保温杯，把馄饨连汤一起倒进去，拿到路口让人快点接。
戚姨给我装了两杯。
一个是给小陈，另外一个她叫我喝。
我拿着杯子骑去货场，看见叉车从里往外出，一辆接一辆。
小陈站在围栏后戴手套，嘴里咬着半个饭团。
我把杯子举了举。
他刚要伸手，身后有人叫他挪车，只好给我比了个以后再说的手势。
回来以后汤倒是还热，馄饨皮已经烂了，馅掉在杯底，像浸在水里的小石头。
戚姨盛出来一口一口吃了。
“以后给我看吃的，得按吃到嘴里的时候看。你在厨房端出来，谁家的饭不热乎？”
我站那儿，脸腾地涨红了。
老任就着隔壁豆腐摊的盆洗完手，过来拍了拍空杯子。
“江朔，你原先送早餐，客户等得起。这里人赶车，你还指着到地方有人找勺？”
我脑子里那点死疙瘩突然松了一截。
小陈那天说的第一句，是他五点半走。
他手上抓着那么多东西，怎么会指望揣一杯容易打翻的汤上车？
货场有两拨人。
有的人交班后直接回家，有的人收了工想找把凳子坐会儿。
热汤给后头那拨，能拿着走的得另做一样。
七点，西棚慢慢热闹起来，送孩子上学的、买菜的老人都到了。
方梅来尝了碗馄饨，坐在门边算了算，连张婶吃的在内，四十碗卖了十七。
她接电话前丢给乔宁一句，晚上六点，货场饭堂外有人交班，你可以过去再看看。
我把油壶抱回来，低头一挤，写着七块的纸皱了。
乔宁从我手里拿走油壶，抠住凹进去那一面，两根手指用力，把它撑回原样。
“你看你哥发的是什么？”
“豆浆，饭团。”
“那咱们做能揣的饼。”
“张婶还想找夜市。”
“她一摊人都跑去拿免费的早饭，她剥了一早上豆子。我去问，给她按三个早上算。”
我把剩下的馄饨拢到一起，问这锅的材料谁出。
戚姨说一人算一半，她先挑错，她包多了。
乔宁说她也有错，把天刚亮来看热闹的我当成了会早起的食客。
我问她到底什么样才叫会早起。
“明早五点，少洗三个杯子，给我留只干净的碗。”
我咧开嘴才想起来自己刚赔了一天工钱。
下午我到货场外边守人，把大车转弯时没人走的那段和小陈下班爱抄的小路画下来。
两条线在一处地方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截围挡，门开在另一头。
上辈子从这里过时，围挡已经拆掉了。
这会儿我才看见围挡上挂着块小铁牌，写着临时封闭，底下一行小字留了工程队的电话。
我打给方梅，问她能不能找人谈谈。
她说早就谈过，他们往那头堆东西，守门得花人，等干完活一块儿拆。
我想了一会儿。
“咱们不碰车道，问问里面能不能留条走人的路。开门的事谁肯负责，等我明早再去跟你说。”
西棚那边锅已经刷干净了。
我没回去讨一口剩的。
我蹲在货场外头，拿那张被油壶挤皱的纸，给自己画了一个小门。
8 她自己包的红包
到第五天，戚姨手能屈了，自己约我哥到西棚对账。
我哥给她看了蓝本子，收回一万二，把原先那张打了勾的名单抽出来，撕掉她名字旁边那截。
戚姨拿过笔，在退钱的记录后面按了印。
她看着墨没干，自己吹了两下。
“坏锅赔了，钱也还了。以后你要买馄饨，来排队。你大老远过来，插一回队也行。”
我哥把本子夹回腋下，笑得嘴边有点僵。
“戚姨，你原来疼我弟疼得紧。”
“他小时候光知道敲碗催。敲一下，我就盛一只给他。”
她回头去看那块靠墙的案板。
“手上拿刀了我就晓得，哪个都不能站在我后头，催我这刀往哪儿下。”
我哥看了我一眼，临走放下一只红信封，说小姨在账房找到的，两边新人各给对方备的改口钱。
他翻礼单的时候，发现有一只写着乔宁收。
乔宁从我背后伸手，把信封翻了一面。
“这个是我的。你的那只我已经取出来了。”
我看看她。
“取了就算你的，里头没多少。”
“我那只也没多少。”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封一模一样的。
信封没封口，抽出来只有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后面还有张小纸条，折了三次。
我没伸手接，她自己把纸条打开给我看。
写的是，江朔，今天你别老在底下看着，坐我旁边，趁热吃。
我认得她的字，趁字总比别的字多占一点地。
第一次办婚宴，我忙到最后，蹲在厨房后门啃了块客人剩下的馒头。
乔宁那时候给店里送蘸料，在后门边找着我，踢踢我鞋底，叫我去前面坐。
我说那点吃的，弄个碗蹲这儿就行。
她就进厅找了两个干净的位置，旁边人问我哪个桌的，她说是我这桌的。
那一夜有人往碗里盛汤，有人问我累不累。
我认定了这人我得追到手。
上辈子酒席结束以后，我爸给我一只打开过的红包，说她还你衣服的时候留下的。
我没拆开看，整只丢在仓库一个接纸箱的篮子里。
后来搬店，那篮子连着垫底的报纸一块儿卖了。
我一直以为里头是她算清了数，退给我的钱。
原来是她自己包的。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手背一热，低下头才看见一滴水落在趁字边上。
乔宁伸手想帮我擦，指尖停了一下，改去抽纸巾。
我赶在她回来之前用袖子擦了两遍脸。
“我那封里面塞了三千。”
“我知道。你婚礼前还专门跑去银行，要一手数出来会响的新钱。”
她拿起写着乔宁收的那封，当面抽了两张出来，剩下的钱放进西棚账匣的一只空格。
“我退了伴娘的车钱，还有订的两束手捧花，余下的我自己补。婚纱腰上撕了，得问过店里才能算。”
“乔宁，我想说的是，你真打算跟我结婚。”
她把账匣扣上。
棚外边有人哗啦一下掀开卷帘门，光从她身后过来。
“我要是随便挑个人嫁，轮不到你。”
我嘴角颤了一下。
她靠着案板，接着说，结婚前她去看过我爸留给我们的那两间房。
她连窗台上晒得到太阳的那一小块地都量过，准备在那里放两张椅子，省得我每次吃饭还蹲后门。
我忍着没吭声。
“我跟你商量过搬出去住，你说别折腾老头，说他看着我们心里安稳。昨晚他给我妈发消息，说都到了这个岁数了，叫她想开点，别把两家孩子的事也耽误了。”
她拿起我那封红包，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我没想开。我现在想到那辆铲车，还会想一脚把你从窗户里蹬出去。”
“你蹬。”
“我腿短。”她说，“你也少往窗户跟前站。”
外头天已经亮了，张婶隔棚吆喝她，面醒过头了，让她赶紧来帮忙分。
她把账匣钥匙挂回围裙上，冲我伸手。
我以为她要拿回纸条，用劲攥着，连指头都白了。
她却把那张崭新的百元钞放回信封，按在我那只手上。
“我包给你的，自己收好。今天做完活，有半个饼留给你。”
我点点头，等她走到隔壁，又把那张纸拿出来。
干了的泪印浅浅一道，正好绕过那个趁字。
我折回去三次，揣进了贴胸口的口袋。
9 开门的活
围挡边的小门是锁着的。
工程队的人拿钥匙开给我们看，门后堆的全是没用完的防水卷材。
隔着两步宽的水泥道，有一道固定护栏，再往外才是大货车走的地方。
我指着那两步路，问能不能把货往里挪一点。
“能挪。可你门一开，谁管人不往护栏外翻？”
他打着哈欠，把钥匙往方梅面前一摊。
“昨晚半夜有人抄近路，脚卡在底下，是我拎着灯把他弄出来的。”
我和方梅站在门里，看着两个人骑车从东门出去。
在出口拐一下，再兜回来，三分钟都要不了。
可就这三分钟，小陈愿意攥半个冷饭团上车。
“门只开四十分钟。”我说，“人从这里出来往左转，去早餐窗。你给我画条边，我守门，车来了我不放。”
方梅问，试卖那两组都用？
“谁用谁排人，等餐窗正式开了，再把这岗交回给你们门房。守门时间我和小陈问过，四点五十到五点半。”
“你还得送货。”
“那时候货已经进厨房了，地上掉根葱都不归我管。”
方梅没笑，转身去看护栏另一头有没有缺口。
在那片卷材堆边蹲了好半天，她要我带开门的方案到她办公室去，跟伙食主管把路走一遍。
等签完那张试开的小纸，已经第八天了。
那天的事是我自己揽的，签名之前我读了三遍。
连门边那道旧锁换谁出钱，也问清楚了。
乔宁在台阶下等我，见我把纸从门边抽回来再瞧一眼，伸手想笑我。
我赶紧往她那边递。
“你也帮我看一遍。”
她看得很慢，念到谁在岗谁签名那一行，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江朔，你昨晚跟我说门已经谈好。你连这都还没签，怎么叫谈好？”
“昨晚想讨夸，吹早了。”
她把纸递回来，手指顺势在我下巴边擦了一下。
“今天可以夸。脸上有泥。”
我站在门前等她再擦一下，她早走到餐窗底下，拿截木条去比接饭台的腿。
试卖的入选名单同一天贴了出来。
有我哥，有戚姨。
另有一家说过五点只能派一个人看锅，自己撤了。
江峥选了靠前的那个周次。
他往我这边走来的时候，穿着酒店新发的深绿围裙，袖口沾了两滴油。
“开门的是谁？”
“你试的时候你排，后面轮到我。”
我以为他要问我抢这道门干什么。
他却低头把开门时间记进手机，记完递给我一只塑料盒。
里头是他早上包的牛肉饭团。
“试试。米用的是你以前挑的那种。”
我把盒子拢在掌心，饭团还温着。
我哥从来不当着我的面问饭好不好吃，每次都等我在饭碗边用筷子蹭最后一粒米。
今天他专门等着我咬了第一口。
肉带一点辣，包进去的腌菜切得碎，嚼起来响。
“挺好。”
“你嫂子昨天吃了两个，说要是早晨站着就能挣十块钱买饭的人，也肯天天吃，我这生意就算成了一半。”
他也咬了一口自己的，朝那扇门望过去。
“爸托我问你，房钥匙还在不在手里。那两间屋里放了不少东西，乔宁要取就让她取。房他要用。”
“用来干什么？”
“给朱嫂她们午睡。有个人要带孩子，隔开里外间还能挤张小床。”
我在兜里摸到一串钥匙，没取下来。
那两间房在酒店楼上，我和乔宁刷墙刷了一礼拜，滚筒刷落了好几根蓝毛，至今还有一根留在窗框上。
我曾以为结了婚，只要晚上把门一关，白天那点事就进不来。
“我晚点去搬。”我说。
我哥把空盒合上，停了半晌。
“我知道你喜欢那两间。你要是开口，爸那儿我还能说两句。”
我看向他的手机。
亮着的那块屏幕上是四点五十。
他学得快，舍得往生意里添东西，这些年我替他配好车、人、时间，他总能一件一件用上。
这一回我递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扇他可以光明正大用的门。
“哥，这两间还你们。我有钱住哪儿，就先住哪儿。”
他脸上的一点笑淡了。
我又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当着他面低头看了看那张试卖通知。
“试卖那三天，我会过去买饭。钱按你写的价收。”
他顿了顿，说一份九块，里头还有杯豆浆。
我说行。
等他走后，乔宁从木台边上回来，递我一截截短的木尺。
“自己找房，先量你那张床。别买新的，搬不进去就锯腿。”
我说我那张床还挺贵的。
“它有多贵？”
“我跟你一起挑的。”
她眼睛往我这边转了一下，没把木尺收回去。
“那再锯得平一点。”
10 九块钱的饭
我哥试卖头天，天还黑着，窗边已经排了二十来个人。
他让人把饭团跟豆浆分装，先付钱的单子别在台前，一亮出来，五秒就能提走。
放行小门的是他自己。
我骑车绕到那边，看他肩上披一件反光背心，一会儿抬手让人等，一会儿朝窗口指。
有人认出他，笑说新老板上岗头一天就当门卫。
他笑着说，怕你们早饭吃不着，待会儿骂错了人。
我买了两份，带一份给乔宁。
她没嫌是对面的，在台阶底下把半个饭团吃了，又站起来往前看。
“他知道头一拨人里戴手套的多。袋口没贴死，往外一拽就开。”
我翻过手上的袋子。
果然封口只折了两折，豆浆另套一个提手，哪个都不用撕。
“乔宁，这要是输了，你还找我开车吗？”
她咬掉最后一块米。
“看你早饭买不买我的。”
头三天里，有两天江家的饭团到六点就卖完了。
我跟方梅去抄挂在门边的意见纸，最多的一张是工人写的，多带三十份，别叫我白跑。
九块也有人嫌贵。
一个带小孩的姑娘去看了三次，把手上那张钱攥软了，最后只买了豆浆，跟孩子一人喝一半。
窗关上时，我爸还在里面。
他给哥撑一只大口袋，我哥倒装饭团用的空盘进去，两个人抬得很轻。
爸扭头看见我，先看我的手，再看那姑娘的背影。
“你哥忙了三天，今天第一次坐下来吃饭。”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口，里头扣着三只倒过来的碗。
我哥从窗内喊，进来吃一口吧。
我说吃过了，往后让了一点，好让他们把袋子抬下去。
那天我穿的是自己在旧货摊买的反光背心，右胸带块印歪的数字。
我爸伸手，像是想帮我把歪的地方往上拉。
快挨着的时候，他手转了个向，抓住了袋口。
等他们走了，朱嫂折回来擦那块接饭的木台。
她在酒店几乎从不跟客人搭话，在这里，那个带小孩的姑娘只来过三次，她就能记得孩子要不烫的豆浆。
我问她给早班的工钱拿到了没有。
她用布沿着桌边来回一绕。
“拿了。你问这个，想让我退回去啊？”
“我哪有那本事。”
“你哥也没有。他刚说要是这里拿不下来，回去照样有盒饭做。不过人要减。我做的饭团有称，轻两克也得拆开包。”
她把布提起来，水顺着手肘往下滴。
“我宁愿留这儿。有个人胃不好，问能不能给他包松一点，我能自己应。”
回去的时候，西棚灯亮着，张婶还没下摊。
乔宁在她摊里数试做的饼。
原先说好三个早上，每早六十个，面和馅都分过了。
张婶端了三个瓷碗出来，碗口有一圈浅绿。
“饼给你们留着。钱的事，我来退。”
她擦着手坐下。
女儿念书今年住宿费涨了，她原先打算搬去夜市，是因为一早一晚都能做家务。
现在我哥肯给她店里做饼的固定活，早班保证头两个月每月四千二，早去早走，日结改成一周结也肯。
她自家试过算钱，夜市每晚卖一百个饼才能赶上，谁也不肯保她每天都有一百个人买。
我问江峥是不是非得叫她挑这个时候。
张婶的脸红了。
“他是昨天才来问。小江，你给我的三个早上是三个早上。我要是后天去替你把饼做了，我就不好意思跟人家要这份工了。”
我知道再多问一句就成了她的错，硬把嘴闭上。
乔宁把钱数了数，拿出两张，推回她面前。
“这几天试做的材料从里头扣。周三我们第一天试卖，您礼拜一得上班，来得及收家里东西吗？”
张婶嘴巴动了动，把那两张纸钞对折起来。
“来得及。我早上帮你妈把这碗里原先那几个饼称过了。留在秤边，一眼看得着。”
她走出去收桌椅，乔宁才把一只饼捏到手里。
没咬，手上多了两点油。
我在试卖名单上把张婶的名字划掉。
戚姨从后头伸手，拿指头在那个空位上抹了两下。
“人都去找自己的饭碗了。”她说，“我的呢？”
我听出来她其实在问乔宁。
乔宁盯着那三个瓷碗，良久，把左手从桌下伸过去，勾住她妈的手指。
“给我一晚上。我想想咱俩能做什么。”
11 两个口袋
那晚我在新租的屋里拼床。
屋子小得可怜，床拐过去抵住门，想在里面装，还得先把门卸下来。
我正琢磨找谁借螺丝刀，乔宁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一排贴着锅底煎过的小馄饨，边儿金黄，下面铺的油纸还挺干净。
她问我能不能来一趟，替她尝点东西。
我把床腿一搁，就往西棚跑。
戚姨在那儿摆了两排碟子，每个碟子盛两只馄饨。
她说以前我哥馋零嘴，她给煎过，有了汤就没人单独点。
我夹了一个，底下有一层脆壳，肉少一点，皮薄，趁热一口一个。
咽下去才发觉手上没油。
“几只装一份？”
“六只，纸袋装。能坐下的还是吃汤馄饨，想赶车的就拿这个。”
乔宁拿笔给我看她画的纸袋。
戚姨试了两锅，说摊开来用大平锅，一锅起十八个，她看得过来。
做起来还是费工。
张婶走了，煮、煎、收钱，都得重新找人。
我想起有个人闲着。
“老任前两天说酒店给他排的是午班。他早几年开过小吃车，干得最多的就是烙东西。”
“问过了，他说能来。咱要真租下来了，他先想知道人累倒了，找谁顶。”
我拿着碟子愣了一下。
原来在我琢磨怎么替她兜底的时候，她已经挨个给人打过电话了。
“方姐让我们照写原来那个方案，说临时换人要把名字和每个人干什么补上。我算了，还是按三天试，最坏赔一千出头。”
她把账递给我。
“你有一句话可以讲，舍不舍得赔你那几天的工资。”
我看着那条算来算去又回到我头上的线。
“车子不用钱，油我出。我酒店那边还有些没拿的钱，可以先押给你。”
乔宁用手拨了下碟子，瓷片在案板上打了个旋。
“江朔，你要是觉得我只差几百块，那你放这儿，我找个人写借据。可我现在缺的是明早三点多去取肉的人，缺的是打开纸袋告诉我第一口能不能咬得动的人。”
她把夹剩一只的碟子停住。
“你什么都替我出，我想清楚了哪样做不起，还得问你肯不肯让我算账。到那时候我也得管你叫老板。”
我放下筷子，嘴里还留着刚才馄饨皮发脆的响。
隔了好一会儿，我说了一句我自己都嫌丢人的话。
“我现在就会做这么几件事。我怕你越算越清，最后连我这个人也用不着。”
棚里响了几声，戚姨把试锅的铲子刷干净，装进盆里拿走了。
乔宁还坐着。
她低头把卷起来的裤腿放下，露出脚跟上快掉完的痂。
“那天从婚宴跑的时候我怕疼，走几步就想回去穿鞋。真回去，你哥十有八九会把我请到楼上，我还得陪着他给那几桌长辈说吉祥话。”
她没看我。
“你给我车之前，我连你会不会拉住我都猜不准。后来你帮我递单子，帮我找窗子底下那块台，我知道我想要你过来，心里可以直接说我想要。”
我一下攥紧了碟子边缘。
“这两天来试锅，我也想你多待一会儿。”她说，“三天的工资我想办法给你发出来，这个跟我想留你吃饭，是两个口袋的钱。”
她把最后一只馄饨夹给我。
我的手才抬起来，她已经把筷子压在碟边上。
“嘴张开。没多的了，你就吃这一个。”
她真喂给我了。
碰到筷尖时我鼻子一阵发酸，使劲嚼，险些连馄饨好不好吃都没尝出来。
“怎么样？”
“能咬得动。”
她低低地笑，笑完把碟子一收，起身去追她妈。
我跟到摊口，说我租的房太小，床还有两根腿没装上。
她在帘子底下回过头。
“等试卖完，带我去量。我得看看是锯床，还是你该换个房。”
我说我今天回去就把门卸了，先装上再说。
“留一根腿给我。你那电钻拿得又急又歪，咱原来钉个门牌，你往墙上穿了三个洞。”
她跟着戚姨走出去，我站在空摊里，握着自己的两个口袋。
右边是加油站的小票，左边放那一百块和皱掉的纸条。
我原本想一会儿去买袋螺丝。
这一下，忽然舍不得把纸条旁边那张钱花出去了。
12 我还能赶上车
试卖头天，天没亮，老任把自己的鞋套穿反了。
我蹲下替他把套子扯正，他说你别管这个，肉还在车上。
我把盆抬进食堂，伙食主管打着哈欠验货。
乔宁在台边摆碗，戚姨袖子已经卷到胳膊肘，两只手白白的，一手一个小馄饨，捏得很快。
时间写在墙上，五点前煎好第一锅。
我推小车去卸第二趟东西时，听见戚姨头也不抬，问我昨晚那袋螺丝买了没有。
我说没买，床等着乔宁装一条腿。
老任笑得去扶灶台。
戚姨把第一个空盆往他那头一送。
“等你闺女大了，也叫她给人装床腿。”
“我闺女将来床腿掉了，我半夜也能爬起来去装。”
“这话记着，将来我去说给她听。”
四点五十，我按时去开小门。
从门口看得见窗里透出来的白灯，靠外放着木台，木台的腿用找回来的几截角铁加固过。
好不好走我踩了五趟，换了个低些的价牌，坐轮椅过来的人也能看见。
价牌上两样，汤馄饨七块，煎馄饨六块。
小陈是第一个走到门口的。
他把手上那只吃了一半的馒头往口袋里一塞，问我有啥。
“热的。赶车就买煎的。”
他走到窗边，老任正往外出第一锅。
戚姨伸手把袋子敞了敞，叫他别一下把舌头烫掉。
小陈也听劝，站在灯下咬了一个尖，吹两口，才整个塞进嘴里。
然后他转身冲外头喊，走，拿了这个我还能赶上车。
门外头先有两个人回头，又多了三个。
最早备的两锅很快见底。
第三锅本来接在后面，老任刚上手，锅底有一溜粘住了，他一铲，三只破了皮。
我听见戚姨急起来，大声让他别翻，让她来。
后头的人探头往里看，有人摸手机。
我想冲去看看什么时候能出下一批，脚一离开那条线，身后一个孩子就绕着大人往门边窜。
我伸胳膊挡了一下，给孩子的爸吓一跳。
我把脚放回线里。
窗前一长串人，想帮忙，才知道自己还有一扇门得守。
乔宁从窗口出来，拿着钱给人退。
“下锅还得等几分钟。赶车的先别付，有空吃汤的，里头有位子。”
有人不高兴：“你哥卖的时候还能留一份，怎么你们老要等？”
“这锅得重来，五分钟怕也不够。您时间宽裕再来。”
那人骂了句白来，走两步又回头问，汤的能坐着吃吗？
乔宁说能。
我在门口看着她把那人领到凳子上，一半气松下去，一半还吊着。
五点半交完岗，我第一件事是去看那排凉掉的坏馄饨。
老任坐在凳子上揉手腕。
“我翻早了。”
戚姨拿了双筷子，把里头形状最难看的挑到他碗里。
“那明儿你看火，我翻。”
收工后账一摊，卖了一百零一份。
早班煎的比预料好，坐着吃汤的又比前一天看的人少。
当天拿来投的意见纸，一张写着窗台矮了，三张催快点，另有一张写了孩子把一滴汤都喝完了，名字是那个喝半杯豆浆的姑娘。
我把那张单多看了几遍。
乔宁往桌边拍了两下。
“江师傅，昨天让你找的试卖意见，好的坏的一块儿收。”
我叠起来放在那三张催人的上头。
她把带来的钱拆成几份，先给戚姨和老任，剩下一份放我面前。
“今天账上出了你的一百八，油另外记。”
我说我不是能赊三天吗？
“有就给你。省得收工的时候我还欠司机的，想叫他一起吃饭，都像是准备拿两个馄饨顶账。”
我把钱往口袋里一塞，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今天手一直按着台面，给我找张靠背椅。”
我在货场外找了家小饭店。
她坐下来的时候，肩膀贴在硬靠背上，一点一点松开。
我把她那双湿了半截的鞋放到椅腿边，又去借双干拖鞋。
窗外细雨才落下来。
我出去拿的时候，门口摆了两个写着有水慢行的牌子。
店老板见我盯着看，说这地方一下雨，货场那头的低坡最爱积水，鞋底不厚就绕。
我想起围挡里那两步宽的水泥路。
回到桌边，乔宁往我碗里夹了片肉，抬头看见我心思不在饭上。
“明天我要提早半小时去货场看路。”我说。
她把最后一片肉也夹过来。
“我跟你去。先把这口吃了。”
13 门今天不开
第二天三点五十，低坡已经积了水。
我打着电筒蹲在护栏里，眼看雨水从半根栏杆处往上爬，把昨天画的线一点点抹掉。
里面有个窄沿，脚能踩过去。
工程队来的人说水没那么深，你想开也能开，就是得去底下看井盖还在不在。
我拿钥匙的那只手从雨衣袖口里露出来。
小陈在对面朝我打灯。
我答应过他今天一定有饭，还给他那车的三个人留了纸袋。
我要是绕到小门外头，跟昨天一样伸手拦一拦，也许真没人会出事。
乔宁在我边上说，里面的人没穿雨鞋。
她说话不响，我却想起那张蓝印未干的派工单。
第一次签，我算了车能挣多少。
这回再走三步，淹在水里的那截路就成了别人的事。
我把钥匙收进兜，给方梅打电话。
“门开不了。这水继续涨，护栏里也不能走。”
方梅在电话里问，饭卖不卖？
我看向乔宁。
她把雨衣帽子往后推，露出湿漉漉的额头。
“汤在窗里照卖，煎的可不可以分一半送到东门岗亭？就是夜班出来领钥匙那边，边上有顶，不占车道。”
方梅说她现在过去看看，东门能给你们半张桌，卖的全算试卖，原来的窗口要留人。
乔宁回厨房找她妈商量。
我爬上银面包，从后厢翻出婚宴那批没用完的伞。
有两把是诊所的人给还回来的，系带上用圆珠笔写了谢谢。
我从里面挑了把最大的，先去找小陈。
他见我不开门，原想回去把那块馒头吃了，听完说能在东门拿，拎起对讲机叫后面几个人别忙着走。
我把伞撑开又合上，检查伞骨，跟值班的借了辆带盖的手推车。
昨天递饭的台子底下有两个短把手，我和老任把轻的那截抬去岗亭，往岗亭留的半张桌边一靠。
方梅沿着檐下走了一遍，没说话，给我们找了个不挡出口的角度。
乔宁留在原窗口收钱，带走的我在岗亭收。
头一趟手推车到东门，红里子的伞在灯下张开，小陈隔着玻璃窗先看见了。
他们车上三个人，还有四个要拼车去镇上的，顺手就都买了。
我把所有袋子先排在木台上，让他们按昨天的价付。
没打招呼等饭的人我记不全名字，只能挨个往脸上看。
有个常站在宿舍门口抽烟的大个子，拿了袋饭，看见我袖子湿到臂弯，把背上的旧雨披解下来给我。
“拿着。我上车用不着了。”
我把钱放进围裙袋里，腾出手，才发觉手指因为淋雨弯得不大顺。
“你明天几点？”
“没准。你要是在，我就来。”
他说完钻进车里，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端着那袋馄饨吃给我看。
吃完没用纸巾，手往裤腿上一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顿不必坐下来才能吃的饭。
两趟之后，雨小了。
有个撑红伞的人把伞一低，绕过岗亭，站在卖汤的窗口外面。
是我爸。
老陈把他领来的，说江叔刚去东门找了我一圈，还帮着把用完的几把伞收好了。
我朝岗亭那边望了一眼，檐下整整齐齐倒挂着三把灰伞。
爸瞥我一眼，隔着窗问乔宁，汤还有没有。
“有。七块。”
他从钱包里慢慢数出三张五块，让她来两碗。
乔宁找了一块给他。
他把那块钱握紧，找了张小凳坐，另一碗搁在对面的空位上。
我走过去，他用脚把空凳往外拨了一点。
“谁要来吃？”我问。
“你妈以前出摊，碰上下雨，总叫我先回去。我今天在酒店睡不着，起来找了双旧胶鞋。”
我低头看见他鞋上两道泛白的折痕，脚后跟用黄线缝过。
原先他那双好鞋专门配婚礼的裤子，连我弯腰给他擦坐垫都没肯要。
他把一只碗往我那头推过来。
“你自己吃。别留一半又起来跑。”
我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低着头吃了一阵，我听见他从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天要是我不肯让人动棚子，你还能把婚礼办完。”
我从碗里抬头。
“我签了单子。她还会生我的气。”
他那只扶碗的手动了一下，没问乔宁原不原谅。
他喝完汤，把碗端到窗口，问戚姨还需不需要一双干鞋。
戚姨说她好得很，你去问你儿子。
爸朝我回过头。
我把大个子给的旧雨披搭在肩上，低头晃了晃脚。
“我有人管。爸，你回去慢点。”
他站着看了我一会儿，才重新把伞撑开。
那把灰伞骨有点歪，他用两只手一点点撑圆了。
14 六个月
第三天，水退下去，工人把小门底下的泥扫了两遍。
小陈早上还往东门跑，我站在清出来的小门边喊他，他倒回来，一脸失望。
“我还以为能少拐个弯。”
他的鞋是那种硬底的，过了门往窗前走，每一步都踢踢响。
他走完这一截，指指两条路，问雨天取饭的地方能不能一直有。
我说咱们得先争到半年的窗。
他直接跑去找方梅，把夜班工友那几张早饭单一块儿塞给她，叫她记得看看人到底走哪道门。
那天我们让老任只管煎，戚姨守汤锅，能先付的单按出餐时间写在一块板上。
试到最后那一个早上，锅没粘，想坐下的人也有空凳。
乔宁把三个早上的账都摊在会议室里。
雨最大的时候卖了八十九份，比她预想的多。
最后一天一百四十七份，还有个订了两袋的人多等了几分钟，她也原样记在纸上。
加起来，我们还是比江家的少。
我哥就在对面坐着，搪瓷杯底贴着一片红胶布。
那杯子原先是我的，杯盖有条缝，他嫌盖不严，每次拿起来都要抱怨。
今天他拿杯子喝了半天，愣没碰盖。
货场开会时找了两边班组的人来，也叫了食堂主管。
方梅问江家，要是往后正式开了，能不能保留七点后的汤食和座位。
江峥说店里有粥，能加，但厨房那边要备白天的订单，窗口的早班得六点半前收完。
他不肯在纸上写七点，除非货场替他补一个人的钱。
“租金一样，人是另花钱找的。我给一个人开了早班，就得给她留出这一早上。”
我看了他一眼。
在自己的生意上，他总知道哪个勾不能乱打。
轮到乔宁，她把一张排班表推了过去。
戚姨包早上的汤，老任前半段做煎的，歇到下一个时段回来收摊。
乔宁先发餐再给戚姨换手，两个位置都跟着人练过。
她在第六天的格子上画了个斜杠。
方梅问那天什么意思。
“每周歇一天。最早能保证四点五十，开到八点，碰上下雨，先报给你们门房，煎的还可以分到东门。要是连着两天没准备好，就把要留的单停掉。”
有人问小门那岗谁看。
“前十天我来看，教会轮班的两个人。以后归你们，哪一天少人提前告诉我。”
我说完，我哥终于去拧杯盖。
他把盖子转到那条裂缝对着我。
“以前酒店人不够，你连谁家的桌布都替人洗。现在连看个门也会先说哪一天交回去了。”
“从前月底我还能找你算加班。”
他笑了一声。
“你也没算过。”
我说是啊。
那时总怕跟他算了，我就没什么能帮的了。
方梅让我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人正在给暖壶灌水，一壶没接稳，淌得地上白了一片。
我看了好久，才知道不是地砖白，是水在冒热气。
乔宁隔着一条过道，扶着膝盖坐在长凳上。
我过去跟她并排，她说手冷，问我能不能给她捂一下。
我刚把她手握进来，会议室门就开了。
方梅拿着写好名字的结果出来，让乔宁和戚姨星期一带东西过来办手续。
“先做六个月。投你们的人里有一半吃夜班，还有几个人七点以后才来。饭团的快，馄饨这边等得起不同时间的人。纸上写的那几件，你们要接得住。”
我听见自己说了声好，比两个管店的人答得还响。
乔宁捏着我的手背，半天没松。
戚姨拿过那张纸，一行一行看。
名字印的是戚兰，下面留了一栏写招牌，空着。
她转过头问，馄饨俩字她自己写上去行不行？
方梅说可以另找块牌，别在这张上写歪了。
戚姨笑着捂住那一栏，像已经写错了似的。
我哥把那只杯子放在凳子上，走过来，先跟戚姨说了声恭喜。
说完他顿了顿。
“我店里还是卖早饭。张婶那几天做的葱饼，留了一盘在车里。”
他看向乔宁。
“她让我问你们要不要尝。等窗开了，她也来买馄饨。”
乔宁说要，替她留两把坐着吃的椅子。
我哥点头，去外头拿那一盘饼。
我把他的杯子拎起来，拧到缝的那一侧，用力摁了两下。
盖子终于咬住了。
我端出去给他。
哥接的时候抬了下眼。
这一回他喊我江朔，像是在叫一个跟他一样，手上有自己那一摊活的人。
15 最后一趟
月底搬空西棚那天，地上露出二十几块颜色不一样的砖。
谁家摆过炉子，底下深一点，谁家爱冲水，靠边就长一层青苔。
戚姨指着四块瓷砖，说头一年人家叫她别把桌子放这儿，脚底下滑。
她舍不得移，自己拿铁锤敲出几道槽，端汤的走了二十年，也没人在她这里跌一跤。
她蹲下去摸那几道槽，我把推车停在她背后等。
房东的人已经在棚口了，伸头看一眼，没催。
酒店也来了两个人，一人拿一张单。
江峥挨摊对了赔的东西，先前给压坏的两只豆浆桶，他照新桶的价又补了差额。
他拿着单来找戚姨，自己把手按在那块写着红漆的案板上。
“戚姨，婚宴那天我想让车进来，等人吃完席，棚子一空，您就只好认下新灶。我知道您没答应全搬。那张表我不该替您打勾。”
我以为戚姨会把他的手打下去。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说那你再帮我抬一头。
她说的是案板。
我哥把单叠起来往裤兜里塞，俯身抬住另一角。
我们两个把板抬出去了。
他那边抬得稍高，我喊他低点，他应了一声，很快把肩膀放低。
车门关上，爸从后边递来一个红包。
还是那种结婚用的红纸，封口压了两次，有点起毛。
我没接。
爸把红纸拆开，里头放着给西棚几家赔的复印单，最下面一张，是我的工资结算和那天开席的费用。
我算过自己那场的账，哪道菜退掉，哪道菜来不及退，心里都有数。
那笔钱从我存下的工资和分红里扣完，还能留下一笔，够我半年房租。
我爸当时问你那边能有多少钱，我听完差点以为我从他店里出来，一块钱也带不走。
今天那张纸翻过来，每一项下面有两个人的签字。
“这份你拿走。酒店的份额先留着，你哪天想卖，跟你哥另说。月底有钱分，照打你卡里。”
我把纸放进车门侧兜。
他还攥着空的红包。
“我给乔宁家里发过的那条消息，她看见了吗？”
我嗯了一声。
“爸想跟她妈讲两句，能不能帮我喊她出来？”
“她就在板车边。”
爸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戚姨正拿抹布擦她那杆秤。
我没过去喊。
他站了片刻，沿着那条没了摊子的路走过去。
以前见了她，他先喊亲家。
今天我听见他喊戚兰。
他从搬运说起，把知道的日子，自己点过的头，能记清的全讲了。
戚姨一直在擦秤杆，擦完把布折起来，叫他有空就来吃早饭。
“别挑要给你儿子说媒的时候来。他爱跟哪个人吃饭，我都不管。”
爸低头把空红包往兜里塞了两遍。
第二遍塞进去，他问那窗户外头是不是还缺凳子。
“酒店库里叠了二十条，我给你送几条？”
“要两条就行。矮点，我好把脚踩在地上。”
爸马上点头，转身来找我拿笔，记要多高。
我在他手背上画了条线，他嫌洗手就没了，重新从车里找了一张纸。
直到搬完最后一户，他才从木台边跟我说，你妈以前坐的也是矮凳，她脚也够不着地。
那时戚姨已经坐进我车里了。
车内有胶带和几只洗干净的空桶，后座比平时挤得多。
乔宁坐前面，把一只手伸出来朝爸挥了挥。
爸也抬手，幅度很小，我从后视镜里还是看见了。
把这趟东西送到货场，天色才暗下来。
围挡里的卷材搬走了，旁边竖着写有开门时段的小木牌。
我把车停好，问乔宁接下来还搬什么。
她把带来的黑布罩在戚姨的案板上，往厨房看了一圈。
“回你那儿装床腿。我在你家附近买了把螺丝刀，带了好几个头，总有一个能对上。”
我接过她手里的小袋子，发现没拆封。
袋子上贴着张便利店的小票，和我第一次收她车钱是同一个数字。
“这么巧，五十？”
她瞥我一眼。
“找零在我手里。到你家门口我再给你。”
我想了想，把钥匙拿出来让她先去开车。
她接住，绕到墙和车之间，挤进了驾驶座。
今晚车是我头朝里停的。
她倒出来，把车窗打开，对我喊了一声。
“江师傅，坐前面。”
16 留一盏灯
我那间出租屋灯是白的。
乔宁一进门，就把门边那盏台灯转了个向，让光打在墙上。
床板太长，我搬了两次都卡在门框上。
她蹲着看了看，叫我把板竖起来，长边先往里送。
我照她说的弄，门没卸，东西就进去了。
“你本来打算锯哪头？”
我给她指了指床尾。
她捂住脸，从指缝里看我。
“那边本来就只有一条腿。”
我把改口红包放到床板上，叫她当没看见我比划的那条线。
她拿起信封，抖出那张没花掉的钱。
“留着打算干什么？”
“凑够了办下一场喜酒。”
她手一顿。
我也跟着一顿。
我本意就是逗她，可那句话出来，两个人都像听见了婚宴上有谁把筷子一放。
屋里静了片刻。
我把百元钞拿回来，塞到她手里。
“现在那一场过去了。钱给你，晚上想点什么就点。”
乔宁盯着钱上折出来的三道白纹。
“我那天还真打算回来一趟。”
我抬起头。
“谁都知道我们要结婚，我自己最清楚。酒办砸了，我想带我妈去看完手，再去找你说两句话。”
她把纸币放平。
“后来你去诊所承认单子是你签的，我坐在那儿，看见你后脑都给伞骨刮红了。等你跟我爸一样说两句谁叫你不听，我就把鞋拿了走。”
她爸走后，那杆秤一直摆在摊上。
乔宁为了陪妈妈出摊，头一份工作只找能下午去的。
她说起来总说我爸那杆秤准，第一次把人和话一起给我听。
“我爸总怕谁都过不好，能帮的都帮。咱俩刚在一起，你在酒店给客人收拾残局，没空吃饭，我想等你有空了，要叫你坐近一点。可你说等你忙完，等你爸高兴，等店里不缺人。”
她手里那张钱被她捋得很平。
“我想过，要是结了婚，你再那么说，我还能拿什么叫你停一停？”
我看着地上堆的床脚。
以前在酒席上，我总知道长辈该坐第几桌，菜冷了什么时候换。
乔宁只占一把椅子。
我让她在那把椅子上，等我招呼完所有的人。
“我想了个法子。”我说，“我出门的时候要是忘了说什么时候回，你直接问。问过了还要你干等，你就先去吃。”
乔宁把一只空床腿转过来，按在孔上。
“然后呢？”
“然后给我留盏灯，我到了自己热。要是你还醒着，我想跟你坐一会儿。”
我蹲下来扶住那条床腿，让她把螺丝拧紧。
她拧到一半，手酸，换了个手。
“这回你急着娶我吗？”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问得太直接，我两只手都在给她撑床，连去摸一下鼻子都腾不开。
“急着跟你吃饭。今天明天，能约得到就约。”
“我明早出门去收拾厨房，下午还空着。”
“那我想问，你愿意再跟我谈一次恋爱吗？”
乔宁把螺丝拧到底。
咔一声，螺丝刀从孔里滑了出来。
她垂着眼往回找那条缝，试了两次才对上。
“愿意。先约明天下午。”
我放开扶床的那只手，慢慢挨过去。
她跟我贴得很近，鼻尖快碰着我，又把我衬衣下摆拽了拽。
“江朔，上次在后门是你先亲我的。”
“记得。”
“这次你记另一件。”
她把螺丝刀放下，搂住我的脖子。
她亲我的时候，我身后那张床晃了一下。
我顾不上扶，伸手扣住她的腰，手掌隔着衣服摸到一小块硬的东西。
是她记账用的笔，还别在腰上的口袋里。
两个人都笑了。
她把笔拔出来丢到床上，又凑过来亲了一下。
半个钟头后，我们顶着小区门口的风，在烧烤摊把那一百块花了。
她多要了两串烤馒头。
我咬到第二口，才发现她单给我那份抹了蜜，老板怕弄混，在纸袋上写了一个江。
我举起来给她看。
她拿走一串，蘸了点我那袋底下的蜜，抬头朝我笑。
那天回去，我把白灯关了。
小台灯打亮墙边，亮得刚够屋里的人看清楚，床的两条腿终于都装上了。
17 今天走正门
半年后，我接到货场门房的电话，叫我去签一张常跑车辆的登记表。
我已经在附近接了几家的送货活，早上送肉和面，白天送别人订的东西。
那辆银面包还是我的，老任把松了的尾门扣换了，车再过坑，里头的东西也不会一齐跳起来。
我特意开它去，让门房认车牌。
小陈在值班桌边吃一袋煎馄饨，见我过来，拿起纸袋朝我晃了一下。
“今天最后一单给你留了。你再晚点，这袋我也吃。”
戚姨的窗续了租，货场给她签了一整年。
她现在开窗头一件事，是把新凳子搬出来。
一个矮凳上有个边角磨得发亮，坐的人都说是老板留给她亲家的。
戚姨听了就伸手拍那条凳子，说谁的脚能踩着地，就是给谁的。
我爸倒真爱去。
他去了自己找个位子，吃完就走，熟了以后还帮人把用过的碗送回去。
我哥的早饭线也没关。
张婶带了两个人做葱饼，吃饭团的那帮人到酒店门边就能买。
后来他有一趟送饭要往南边走，临时找不着司机，第一次给我打电话问包车多少钱。
我报完价，他还了二十。
我说那要等我送完早上的东西。
他隔着电话把那二十又加回来，说你还是先来我这儿。
今天酒店也有婚宴，他昨晚照样打电话，我说这天我不跑车。
“乔宁跟我约好了。”
他听完顿了下，问我车油加满没有。
我说满了。
“那你们办完事，愿意回来吃就回来。今天厨房炖排骨，给你俩留两碗。”
我把话带给乔宁时，她正在收窗口最后一笔钱。
我跟她约的下午一点出发，她提前十分钟叫老任接了手，自己在车旁换鞋。
鞋是灰面白边的帆布鞋，两只鞋带都系得紧紧的。
我从车里取了个牛皮纸袋给她。
她打开，把户口簿和身份证又摸了一遍，摸完往里塞了一张新拍的照片。
两个人穿着白衬衣，她笑得大，我的手原来攥着自己的裤边，摄影师说放松点，她就从后头勾了勾我的手指。
照片里只照得到上半身，那根手指被挡在底下。
我记得很清楚。
她问我怎么还愣着，真轮到今天了又紧张？
“紧张。约好了只去领证，我昨晚还是想挨桌请一遍。”
“哪来那么多桌？”
“你妈一桌，我爸一桌，你老客单开三桌。再请你坐我旁边，我先吃。”
乔宁把牛皮纸袋往腋下一夹。
“我午饭没吃。咱们今天办完了，先去吃你哥那两碗排骨，谁也别给我加桌。”
登记的地方在城东，银面包的驾驶座皮裂了条缝。
我习惯从副驾摸块布垫上，手伸进去，先摸到一叠硬纸。
是一份重新画的送货路线。
乔宁用笔圈出了这半年开始给小孩接送的那条巷子，旁边留了几个字，四点以后绕开。
路线最右边印了我那辆银面包，简笔画画得太方，像一块四条腿的豆腐。
车边有两个小人，其中一个伸手勾住另一个的袖子。
“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给你留灯的时候。你回得迟，进门一心去热排骨，连我给你垫的东西都没摸。”
我把那张纸夹到遮阳板上。
她看着我，等我绕过车头。
我站在原地，摸出钥匙，放进她伸出来的那只手里。
钥匙环上早就没了红花。
新挂了一小片圆木，是戚姨从案板裂掉的角上锯的，边上还剩一点红漆。
乔宁掂了掂，问今天也给她开？
“你开。车头朝外。”
她没立即去开门，先握紧我的手，把钥匙扣在我们两个手心中间。
正午的光落在她头顶，我看见她头发上有两点细面粉，抬手去抹，她也不躲。
“江朔，我今天走正门。”
“我给你开。”
她笑得睁不开眼，说走到门口再开，你现在过来。
我拉开副驾的门，先把她的纸袋接了进来。
货场正门的杆抬得很高。
乔宁一脚油门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根白杆越来越远，始终抬着。
到城东把车停稳，她才伸过来勾我的手指。
下午两点多，我们拿着两本红证出了门。
她翻开自己的给我看，问我现在能不能给她改个称呼。
“老婆。”我说。
她把证一下子合上了，红着耳朵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挽住我胳膊。
“再叫一声。刚才光顾着听自己心跳了。”
我一路叫到车边，她一路笑，最后把钥匙放回我手里。
“老公，带我去吃饭。”
酒店的正门开着，宴席还没散，传菜口有人往外端汤。
我哥隔着厨房的玻璃朝我比了个二。
靠窗的桌上，两碗排骨都扣着盘子，筷子搁在一边。
乔宁替我把盘子揭了，往旁边的空椅上一拍。
我挨着她坐下，夹起第一块排骨。
烫得很。
我俩低头吹了半天，谁也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