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听见夏天在叫他
血从手腕滴下来，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沈清安坐在浴室瓷砖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看着那道口子慢慢渗出血珠。不深，他下手有数。抑郁症复发之后，他学会了控制——控制在不会死、但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程度。
刀片搁在膝盖旁边，他仰起头，闭眼。
黑暗里，有人喊他。
“沈清安。”
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浮上来。沈清安浑身一颤。
“沈清安，你又这样。”
那个声音带着无奈，还有一点心疼。是他做梦都不敢忘记的语气。
他拼命睁开眼，浴室空荡荡的，只有排风扇嗡嗡地响。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个不停，屏幕亮着——
顾添。
沈清安愣了足足三秒，才从梦里被拽回现实。
刚才那个声音，是夏天。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血已经凝住了，伤口不深。他熟练地扯了张纸巾按上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墙缓了一会儿。
手机还在震。
他走过去接起来。
“沈清安，你死了？”顾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耐烦，冷，“过来，老地方。”
没有解释，没有问候。说完就挂了。
沈清安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纸巾，已经洇红了。他扯掉，换了个创可贴，套上外套，出门。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会所，顾添那群朋友常年包间的场子。沈清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乌烟瘴气，酒气混着烟味。顾添坐在中间，旁边围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个正给他倒酒。
“哟，来了。”有人先看见沈清安，笑了，“顾少一个电话，跑得比狗还快。”
沈清安没理他，目光落在顾添面前的酒杯上。
“你胃不好，别喝。”
包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哄笑。
“我的天，沈清安，你是他妈还是保姆啊？”
“顾少，你这跟班比亲妈还操心。”
顾添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安。那眼神很凉，像在看一个还没拆穿的骗子。
“过来。”顾添说。
沈清安走过去。
顾添把酒杯递到他面前：“喝了。”
沈清安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顾添。顾添的胃病是他一手记着的——不能空腹喝，不能喝急酒，不能喝混酒。这杯是烈性洋酒，空腹下去，顾添今晚肯定难受。
“我替你喝。”沈清安伸手去接。
顾添手腕一偏，酒洒出来一些，溅在沈清安袖口上。
“我让你喝了吗？”顾添声音不大，包间里却安静了，“我说的是——你把这杯喝了，然后滚。”
沈清安的手停在半空。
“顾少发话了，喝啊。”旁边的人起哄。
“喝完赶紧滚，天天赖着，烦不烦？”
“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沈清安看着顾添。
顾添也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带着试探。他想看沈清安什么时候装不下去，想看这个“卧底”被逼到什么时候才会露出真面目。
可沈清安只是垂下眼，接过那杯酒，仰头喝了。
烈酒烧过喉咙，他呛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但没咳。
“行了吧。”他放下杯子，声音很轻。
顾添盯着他。
沈清安没走。他走到顾添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胃药，放在顾添手边。
包间里有人骂了一句“没脸没皮”。
顾添没说话，也没把药扔了。
沈清安坐在那儿，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手腕上创可贴的边缘。
他想起出门前那个声音。
“沈清安。”
是幻觉也好，是梦也好。那个声音叫他的时候，他手腕上的疼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顾添的胸口。
外套底下，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那颗心脏正隔着肋骨和血肉跳动，把血泵到顾添全身。
夏天的心脏。
沈清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倒了杯温水，放到顾添面前。
“少喝点。”
顾添侧过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沈清安，你演得真敬业。我爸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沈清安没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包间里此起彼伏的嘲笑，听着顾添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羞辱。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那颗心脏在顾添胸腔里跳着，每一次搏动都像在告诉他——
夏天还在。
夏天没走。
哪怕刚才那个声音只是他失血后大脑皮层给的幻觉，哪怕整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摸着他的头说“沈清安，别怕”。
至少这颗心脏还在跳。
沈清安低头喝了口水，把涌上喉咙的酸涩压回去。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沈清安跟着顾添走出会所，夜风一吹，他眼前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
顾添回头看他：“又装？”
沈清安摇摇头，站直了：“没事。你回去吧，记得吃药。”
顾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手腕怎么了？”
沈清安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没什么。”
顾添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沈清安站在原地，等顾添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慢慢蹲下来。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撸上去。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伤口又渗了血，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楚。
他盯着那道口子，轻声说：“夏天，我刚才听见你叫我了。”
风从空荡荡的街口吹过来，没人回答他。
沈清安笑了一下，把袖子放下来，慢慢往家走。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路灯阴影里，夏天站在那里，伸出手想碰他的背，指尖却一次次穿过去。
“沈清安，”夏天低声说，“你别这样。”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人听见。
第2章 心脏的秘密
沈清安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坐在床边。手腕上的创可贴该换了，他懒得动，就这么坐着，听窗外早起的鸟叫了一声。
屋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又开始想夏天。
——夏天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也是这么一个安静的早上。
那年沈清安十岁。父亲喝了一夜的酒，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沈清安躲在床底下，缩成一团，数着地板的纹路。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条的时候，门被踹开了。
他以为是父亲。
结果是夏天。
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家小孩，跟他同岁，站在一片狼藉里，冲床底下的他伸出手：“你没事吧？我爸让我来看看。”
沈清安没动。
夏天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安。”
“沈清安，”夏天念了一遍，笑了，“我叫夏天。走，去我家，我妈做了早饭。”
那天早上，沈清安在夏天家吃了一碗粥和一个鸡蛋。夏天的妈妈给他擦脸，夏天的爸爸骂了句“这什么爹”，然后把他送去了社区诊所。
从那以后，夏天走到哪儿都带着他。
沈清安被父亲打，夏天挡在前面；沈清安在学校被欺负，夏天替他打架；沈清安半夜蹲在楼道里不敢回家，夏天裹着被子出来陪他坐一整夜。
后来他们长大了。
沈清安发现自己看夏天的眼神变了。他不敢说，躲了夏天好几天。夏天堵在他教室门口，把他拽到天台上，逼问他怎么了。
沈清安说不出口。
夏天就盯着他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沈清安，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清安脸都白了。
夏天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巧了，我也是。”
沈清安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记得天台上晾着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记得夏天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又响又稳。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然后夏天死了。
车祸。雨天路滑，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夏天当场就不行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自主呼吸。夏天父母在ICU外面哭得站不住，沈清安坐在走廊地上，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他哭不出来。
医生出来问家属是否同意器官捐献。夏天妈妈几乎晕过去，夏天爸爸红着眼眶签了字。
沈清安记得自己站起来，声音很平：“捐给谁了？”
医生说了一个名字。
顾添。
需要心脏移植的受捐者，排在最前面的那个。
沈清安后来查了很久，查到顾添的住址、查到他常去的医院、查到他的生活习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倒贴追求者”，出现在顾添的生活里。
他不在乎别人骂他。
他只在乎一件事——顾添的体检报告上，心脏功能那一栏，写着“良好”。
夏天的心脏，在顾添胸腔里跳得很好。
沈清安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跳得没什么力气，医生说他有心律不齐，长期情绪问题导致的。
“夏天。”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盒子。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T。
夏天攒了半年打工的钱买的。
出事那天，夏天把戒指揣在口袋里，打算晚上吃饭的时候拿出来。他还没来得及给沈清安戴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夏天父母把这枚戒指转交给沈清安的时候说：“他应该想给你的。”
沈清安把戒指取出来，套在自己无名指上，有些松。又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顾添那群朋友里的一个，发了条消息过来：今晚老地方，顾少让你来。
后面跟了一句：沈清安，你猜顾少今天会怎么羞辱你？
沈清安没回。
他把戒指放回盒子，换了个创可贴，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眼下乌青一片。
他对着镜子说：“夏天，你叫我了吗？”
镜子没回答。
但他知道，今晚只要见到顾添，只要还能抱住他，就能听见夏天的心跳。
那就够了。
沈清安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而在他身后，夏天从墙角走出来，跟了上去。
他刚才又试着碰沈清安的肩膀，还是穿过去了。
夏天跟在沈清安后面走，一边走一边骂那辆闯红灯的货车，骂完又骂自己，骂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沈清安，你别去了，他们又欺负你……”
沈清安听不见。
他走在晚风里，微微低着头，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
第3章 他图什么
老地方还是那个包间，人还是那群人。
沈清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热闹。顾添坐在中间，旁边一个染黄毛的正给他倒酒，嘴里说着什么，逗得满桌人笑。顾添唇角微微弯着，心情看起来不错。
沈清安松了口气。
顾添心情好的时候，胃病不太容易犯。
他走过去，在顾添旁边坐下。黄毛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哟，又来了。沈清安，你是不是在顾少身上装了定位器？一叫就到。”
沈清安没理他，把带来的保温杯放在顾添面前：“蜂蜜水，温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有人笑出声：“蜂蜜水？沈清安你他妈是他媳妇儿啊？”
“顾少，你这跟班比女朋友还贴心，要不你收了得了。”
顾添偏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放下了，没喝。
“我爸最近找你了？”他忽然问。
沈清安一愣：“没有。”
“那你哪来的钱天天往这儿跑？”顾添靠在沙发上，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带着刺，“会所最低消费不便宜，你身上穿的这件外套，去年冬天就见你穿过。你没工作，没收入，天天跟着我混——沈清安，你老板不给你发工资？”
沈清安攥了攥手指。
他确实没工作。夏天死后他辞了职，靠之前攒的一点钱和偶尔接的散活过日子。顾添常来的会所消费高，他每次来只点最便宜的白水，坐一整晚，就为了等顾添散场时能抱那一下。
但这些他不能说。
“我有钱。”沈清安说。
“哦。”顾添笑了一下，“你爸给的？”
沈清安知道他说的是自己那个酗酒家暴的父亲。顾添查过他，查到了一些，但没查到全部——他不知道沈清安的父亲早就不在了，也不知道沈清安童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沈清安说。
顾添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正要再问，旁边黄毛忽然凑过来，手里端了杯酒，笑得贼兮兮的：“顾少，你别老问这些没意思的。我这儿有个有意思的——沈清安，你身上纹身呢？露出来看看？”
沈清安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纹身，很小的两个字：夏天。
黄毛显然是提前踩过点的，笑嘻嘻地伸手就去扯沈清安领口：“别藏啊，看看嘛，纹的什么？顾少的名字？”
“别碰我。”沈清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锋利。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难看起来：“你他妈跟谁说话呢？”
顾添没动，端着酒杯看戏。
黄毛见顾添不拦，胆子更大了，一把拽住沈清安的外套领子。沈清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说了，别碰我。”
包间里安静下来。
黄毛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声就要动手。顾添这才开口：“行了。”
黄毛悻悻收手，嘴里还嘟囔着“装什么装”。
顾添站起来，走到沈清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身上纹了什么？”
沈清安把外套拉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没什么。”
“我看看。”
“不行。”
顾添眯起眼。这还是沈清安第一次当面拒绝他。以前不管怎么羞辱，沈清安最多不说话，从来不会说“不行”。
他更好奇了。
“沈清安，你搞清楚，”顾添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是来盯我的，还是来让我盯你的？你身上藏东西，我是不是该怀疑你带刀了？”
沈清安抬头看他。
顾添的胸口就在眼前。衬衫底下，那颗心脏正跳着。沈清安几乎能透过布料看见它搏动的样子。
刚才被黄毛拽领口的时候，他其实更怕的是对方碰到那个纹身。
那是夏天留给他的。
夏天说，等以后我们在一起了，我就在你身上纹我的名字，这样你走到哪儿都是我的人。
后来夏天死了。沈清安自己去纹的。
纹的时候他疼得直冒冷汗，纹身师问他要不要停，他说不用。疼才好，疼才能记住，这颗心还活着。
沈清安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没带刀。你要不信，可以自己看。”
他抬手，慢慢解开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顾添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小片皮肤和黑色纹身边缘，还没看清是什么，沈清安就把扣子系回去了。
“行了吧。”他说。
顾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沈清安，你挺有意思。”
他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座位。黄毛还想说什么，被顾添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散场后沈清安照例跟在顾添身后出门。今晚顾添没让他抱，走出会所大门就上了车，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
“明天我去医院复查，早上八点，别迟到。”
沈清安愣了一下：“你让我陪你去？”
顾添没回答，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沈清安站在会所门口，夜风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他慢慢把手揣进口袋，攥住那个小盒子。
医院复查。心脏彩超，心电图。
他能亲眼看见夏天的心脏了。
沈清安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很浅，却是今晚唯一真实的表情。
身后，夏天站在马路对面，叉着腰冲那辆开远的车骂：“你让他去医院看心脏？顾添你是不是有病——啊对你确实有病——那你倒是好好看啊！别让我心脏白跳！”
骂完又转头看沈清安，声音软下来：“你别高兴太早，他肯定又要折腾你。”
沈清安听不见，但他往医院方向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夏天跟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高兴就行。”
第4章 他听见了夏天的心跳
沈清安七点二十就到了医院。
他在门诊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还没散干净，冻得他手指发白。但他没进去等，就站在门口，怕顾添来了找不到人。
八点整，顾添的车到了。
车窗降下来，顾添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么早就到有点意外，但什么都没说，推门下车。
“挂号单带了？”顾添问。
“带了。”沈清安从口袋里摸出预约单。他昨晚连夜在网上抢的号，心内科专家门诊，早上第一个时间段。
顾添瞥了一眼：“你倒积极。”
沈清安没接话，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心内科在六楼。电梯里人不多，沈清安站在顾添侧后方，离得很近。顾添余光扫了他一眼，没动。
到了诊室门口，护士喊号。顾添进去，沈清安下意识要跟，被护士拦了：“家属外面等。”
“他不是家属。”顾添头也不回地说。
沈清安脚步顿了一下。
护士看他：“那你是……”
“我是他朋友。”沈清安说，“他胃不好，平时吃药的记录我这儿有，医生问起来能用。”
顾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护士放他进去了。
医生问诊的时候，沈清安坐在旁边，把顾添近半年的用药记录、饮食习惯、酒局频率一条条背出来。医生看了顾添一眼：“你朋友挺细心。”
顾添笑了一声，没接话。
沈清安低头坐在那儿，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膝盖。医生开了检查单，心脏彩超排在第二个。
彩超室门口等的人不多。顾添靠在椅子上玩手机，沈清安坐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彩超室的门。
顾添余光看他：“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查。”
沈清安收回目光：“你查我紧张。”
顾添嗤了一声：“装。”
沈清安没解释。
他确实紧张。从昨晚看到预约单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紧张。上次顾添复查是三个月前，沈清安没跟来，只从顾添朋友嘴里套出一句“没事”。就那三个字，他好几天没睡好。
他怕那颗心脏出问题。
怕夏天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还在跳动的部分，也出问题。
“顾添。”护士喊名字。
顾添起身进去。沈清安站在门口，忽然说：“我能进去看吗？”
顾添回头：“你看什么？”
“我……”
“家属不能进。”护士说。
“我不是家属。”沈清安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看看报告。”
护士为难地看向顾添。顾添盯着沈清安看了两秒，忽然对护士说：“让他进来吧，站边上别出声。”
彩超室里灯调暗了。顾添躺在床上，上衣撩起来，医生把探头按在他左胸口。屏幕上出现跳动的影像，灰白相间，一收一缩。
沈清安站在角落，一动不动。
医生指着屏幕说：“供体心脏状态很好，射血分数正常，没有排异迹象。平时注意别喝酒别熬夜，按时吃药就行。”
沈清安盯着屏幕上那颗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彩超机把心跳声放出来了，又响又稳，一下一下砸在沈清安耳朵里。
那是夏天的心跳。
他记得这个声音。夏天躺在他旁边午睡的时候，他把耳朵贴上去，听到的就是这个节奏。夏天笑着说你干什么呢，他说我在听你心跳，夏天说有什么好听的，他说好听。
真的很好听。
沈清安站在彩超室的角落里，嘴唇抿得发白，眼眶烫得厉害。他拼命忍着，手指掐进掌心，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添躺在床上，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沈清安盯着屏幕的眼神——那不是普通朋友看检查报告的眼神，也不是什么卧底装出来的关心。那种眼神，像是要从屏幕里把什么东西捞出来。
顾添皱了下眉。
检查结束，顾添穿好衣服出来，沈清安跟在后面，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报告单，看了又看。
“行了，看多少遍了。”顾添伸手抽走报告单，折起来塞口袋里。
沈清安没抢，只是说：“医生说让你别喝酒。”
“知道了。”
“别熬夜。”
“你是复读机？”
沈清安闭嘴了。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顾添站在台阶上，忽然问：“刚才在彩超室，你盯着屏幕看什么？”
沈清安脚步一停。
“没什么。就是……没见过，好奇。”
顾添看了他一会儿，没拆穿。
“沈清安，”他忽然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清安抬头看他。
顾添今天没喝酒，没带那群朋友，就站在医院门口的太阳底下，表情难得没有那么冷。他看着沈清安的眼神，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沈清安看不懂的东西。
沈清安差一点就要开口了。
差一点就想说，你身体里那颗心脏，是我爱人的。
但他忍住了。
“没有。”他说。
顾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有点凉：“行。那明天继续。”
他转身上车走了。
沈清安站在医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被顾添丢回来的报告单——顾添塞口袋的时候掉出来了，沈清安悄悄捡起来的。
他低头看着报告单上那句“供体心脏功能良好”，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夏天，你听见了吗？医生说很好。”
报告单被风吹得哗啦响。
沈清安把它叠好，小心放进外套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而在他旁边，夏天正弯着腰看那张报告单，看完直起身，叉腰对着顾添的车尾气又开始了：“什么叫‘那你明天继续’？你明天要干嘛？你能不能让我心脏歇一天？”
骂完发现沈清安已经往前走了，夏天赶紧追上去。
“沈清安你走慢点，你那个破胃也别老不吃饭——”
风里没人听见他说话。
沈清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太阳。
今天天气不错。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5章 他不是卧底
顾添开始查沈清安，是在医院复查之后的第三天。
起因很简单。那天从医院出来，沈清安捡走了他丢掉的那张报告单。顾添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见了，看见沈清安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放进内袋，动作认真得不像捡一张废纸。
顾添当时没停车，但心里那个疑问又冒出来了。
——如果只是父亲派来的卧底，用得着对一张报告单这么上心？
他找人查了沈清安的底。
结果比他想象的干净。
沈清安，二十六岁，本地人，父亲早亡，母亲多年没有联系。没有固定工作，靠零散接活过日子。名下没有房产，租住在老城区一室户。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和任何商业公司或私人侦探有过往来。
最重要的是——过去三年里，沈清安跟顾添父亲的任何一个下属、任何一家关联公司、任何一个能牵扯上关系的中间人，都没有联系。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顾添把那份调查资料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卧底，那他图什么？
这个问题沈清安没回答过，顾添也没再当面问过。他以为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来，可沈清安就像个锯嘴葫芦，怎么逼都不开口。
顾添拿起手机，给父亲那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查你身边那小子的事？”他父亲声音冷淡，“我没派人去过你那儿。你要怀疑，自己解决。”
顾添沉默了几秒：“真不是你？”
“我懒得管你。”对面说完就挂了。
顾添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不是他爸派来的。
那沈清安到底为什么死赖着不走？
顾添想了半天，想到一个更荒谬的可能——沈清安真的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添自己都觉得可笑。怎么可能？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脾气差，嘴毒，纵容朋友羞辱人，浑身上下找不出几处优点。沈清安要是真喜欢他，那眼光得多差？
可如果不是喜欢，又怎么解释？
那天下午，顾添去了沈清安住的地方。
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楼道灯是坏的，墙皮掉了一地。顾添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五楼，在502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本来没打算来，可车开着开着就拐到了这边。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很轻，有点拖。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沈清安半张脸。
看到是顾添，沈清安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查的。”顾添理直气壮，“开门。”
沈清安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顾添走进去，扫了一眼。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没什么家具。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药。
顾添看了一眼药名，不认识，但看着像处方药。
“你生病了？”
“没什么，老毛病。”沈清安把药收进抽屉，“你找我有事？”
顾添在屋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小盒子，木头的，旧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伸手去拿。
沈清安忽然挡在他前面：“别碰。”
声音不大，但急。
顾添收回手，看着他：“那是什么？”
“私人物品。”
“什么私人物品你这么紧张？”
沈清安把盒子拿起来放进枕头底下，动作很快，明显不想让顾添多看。
顾添也没坚持，他今天来又不是翻东西的。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靠在窗台上看着沈清安。
“我问你件事，你老实回答。”
沈清安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是不是我爸派来的？”
“不是。”沈清安回答得很快，也很平。
顾添盯着他看了几秒：“行，我信了。”
沈清安有点意外地抬了抬眼。
“我查过了，你跟我爸那边确实没联系。”顾添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所以我现在换一个问题——沈清安，你图我什么？”
沈清安没说话。
“我朋友骂你你也不走，我赶你你也不走，大半夜一个电话你从城东跑到城西，我查个心脏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顾添一样一样数，“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沈清安低下头。
顾添看着他的头顶，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你胃不好，记得吃药。”
“沈清安。”
“我真的就是……”沈清安抬起眼，声音很轻，“想待在你旁边。”
顾添皱眉。
这句话听着像情话，可沈清安说的时候表情一点都不像告白，倒像是在说一件很累的事。
顾添还想追问，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黄毛他们喊他晚上过去。
“行吧。”顾添没再逼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晚上老地方，来不来随你。”
门关上之后，沈清安站在原地，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刚才差一点就说了。
差一点就想说，我不图你什么，我图你胸腔里那颗心脏。
他缓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戒指安静躺在里面，素圈上刻着两个字母。
沈清安把戒指拿出来，套在无名指上，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夏天，”他小声说，“他说他信我了。”
阳光落在戒指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而在他旁边，夏天坐在地板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声音带着笑意：“他早该信你了。我跟你说，他要是再不信，我就天天晚上去他床头站着，吓死他。”
沈清安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把戒指取下来，小心放回盒子，然后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
夏天叹了口气，站起来跟上：“又去啊？你晚上又打算只喝白水？你能不能吃点东西？”
没人回答他。
但沈清安出门前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一边走一边吃。
夏天跟在后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第6章 夏天被发现了
沈清安到会所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喝上了。
顾添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半杯威士忌。沈清安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顾添的脸色，走过去把杯子拿走了。
“今天刚复查完，不能喝。”
顾添手里一空，抬眼看他：“你管得越来越宽了。”
“医生说——”
“医生说我按时吃药就行，没说不让喝酒。”顾添伸手去够杯子。
沈清安把杯子放到自己这一侧，坐下：“你喝一口，我替你喝三杯。”
包间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顾添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收回手：“行，那你喝。”
沈清安没犹豫，倒了三杯，一杯接一杯喝了。喝完把空杯往桌上一扣，脸不红心不跳，就是手指尖有点麻。
顾添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比刚才真了些。
黄毛在旁边看得啧啧摇头，凑过来：“沈清安，你最近胆儿挺大啊，都敢管顾少喝酒了。”
沈清安没理他。
黄毛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回去，跟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
沈清安注意到了，但他没放在心上。这群人找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习惯了。
酒过三巡，顾添起身去洗手间。沈清安本来想跟，被顾添一个眼神钉在座位上：“我去撒尿你也跟？”
沈清安坐回去了。
顾添前脚出门，黄毛后脚就凑过来了。
“沈清安，你天天跟着顾少，东西挺多啊。”黄毛伸手去够他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我看看你包里有什么宝贝。”
沈清安脸色一变，伸手去抢：“别动我东西。”
黄毛比他快，一把捞过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盒子。
沈清安站起来：“还给我。”
“哟，什么好东西？”黄毛举着盒子躲开他的手，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围上来，“打开看看呗。”
“别碰！”
沈清安声音都变了，整个人扑过去抢。他平时安静得像没脾气，突然这么一扑，黄毛倒愣了一下，手一松，盒子掉在地上，盖子弹开了。
一枚素圈戒指滚出来，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停在沙发脚边。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坐着，一个笑得露出虎牙，另一个侧着头看他，嘴角弯着。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沈清安&夏天，永远在一起。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夏天？”黄毛捡起照片看了一眼，嗤笑，“谁啊？沈清安你前男友？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
沈清安蹲下去捡戒指，手有点抖。
黄毛拿着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旁边人：“哎，顾少那个心脏捐献者，叫什么来着？”
有人想了想：“好像是叫……夏天？”
包间里又安静了一秒。
黄毛愣了愣，低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沈清安蹲在地上攥着戒指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卧槽。”他小声说，“沈清安，你该不会是……”
沈清安把戒指攥在手里，站起来，伸手：“照片还我。”
黄毛没给，反而把照片往身后一藏，笑得意味深长：“沈清安，这事儿顾少知道吗？”
沈清安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包间门开了。
顾添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沈清安脸上。
沈清安正在跟黄毛对峙，脸色白得吓人，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青。
“干什么呢？”顾添走进来，把门带上。
黄毛看了沈清安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犹豫了半秒，递给顾添：“顾少，你看看这个。”
沈清安往前迈了一步：“别——”
顾添接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一个笑得虎牙都露出来，另一个侧着脸看人的样子温柔得不像话。
那个侧着脸看人的，是沈清安。
顾添翻过照片，看到背面那行字，顿了一下。
“夏天。”他念出这个名字。
包间里没人说话。
顾添抬头看向沈清安：“你认识夏天？”
沈清安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干：“……还给我。”
顾添没还。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沈清安第一次出现在他身边时的样子，想起沈清安对他身体那种细致到过分的关心，想起医院彩超室里沈清安盯着屏幕的眼神，想起那天晚上沈清安蹲在路灯下把报告单捡起来叠好放进内袋。
想起沈清安说“我就是想待在你旁边”的时候，那种累到极点却又不肯走的表情。
顾添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上的夏天笑得那么亮，跟沈清安靠得很近，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弧度严丝合缝。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夏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我心脏的捐献者，叫夏天。”
沈清安没说话。
顾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很轻，像有人拿针在他胸口扎了一下，漏了点气出来。
“所以，”他说，“你天天跟着我，伺候我吃药，陪我复查，听我朋友骂你都不走——”
他把照片举起来，晃了晃。
“是因为他？”
沈清安闭了一下眼。
顾添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黄毛那帮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顾添把照片放在桌上，又把沈清安手里攥着的戒指拿过来看了一眼。素圈，内侧刻着字母，他看不太清，凑近才认出是S和T。
“他给你的？”
沈清安伸手：“还我。”
顾添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来，冷到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沈清安。”他开口，声音听着还挺正常，就是尾音有点抖，“你每天抱我，是因为我身上有他心脏，对吧。”
沈清安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想说你朋友骂我我忍着不是因为你。他想说很多话。
但顾添没给他机会。
“行了，你别说了。”顾添把戒指扔回给沈清安，戒指砸在他手心里，有点疼。
顾添站起来，拿上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开始，别再让我看见你。”
门关上了。
沈清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戒指和照片，低头看了很久。
黄毛那帮人开始小声嘀咕，有人说了句“怪不得”，有人笑了一声。
沈清安没理他们，把戒指和照片收好，拿起外套，安安静静走了出去。
会所门口，夜风很大。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黄毛推了一把，手肘磕在茶几角上，青了一块。
不疼。
他把手揣进口袋，慢慢往家走。
而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夏天正大步追上来，伸手想拉他胳膊，手指穿过去，他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沈清安！他让你别去找他了，你能不能听一回话？你就不能——”
沈清安忽然停下脚步。
夏天噤了声。
沈清安站在路灯底下，仰起头看了看天，声音很轻：“夏天，他知道了。”
夏天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为什么找他了。”沈清安低下头，笑了一下，“他让我走。”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夏天站在他旁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那你走不走？”
沈清安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照片，慢慢往家走。
夏天跟在他后面，一路没再说话。
第7章 变本加厉
沈清安第二天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在家里待了两天，换了三次创可贴，吃了四顿饭，睡了大概六个小时。其余时间他就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戒指，盯着窗外发呆。
夏天就坐在他旁边，想碰他又碰不到，只能干着急。
“沈清安，你吃口东西行不行？你那胃不要了？”
“沈清安，你睡会儿吧，你眼底下那两团黑都快掉到下巴了。”
“沈清安……”
夏天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清安终于动了。他慢慢躺下来，把戒指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夏天松了口气，虽然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行，你睡，我守着。”
沈清安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电话吵醒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来想挂，手滑接起来了。
“沈清安？”对面声音很陌生，带着笑，“顾少让你来一趟，老地方。”
沈清安沉默了两秒：“他让你打的？”
“你管谁打的呢，让你来你就来。”对面挂了。
沈清安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夏天在旁边急得直转：“别去！肯定没好事！沈清安你听我一句——”
沈清安站起来了。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外套，把戒指盒子揣进口袋，出了门。
夏天跟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去！沈清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沈清安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这群人看见他就起哄，阴阳怪气地笑。今天没人笑，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打量，像在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顾添坐在老位置，手里没拿酒杯，面前摆着一杯白水。
他看见沈清安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沈清安走过去坐下。
包间里安静得诡异。
黄毛先开了口，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但听着更不舒服：“沈清安，我们就是好奇啊，你天天跟着顾少，真就是因为那颗心脏？”
沈清安没说话。
“你说你图什么不好，图一颗心。”黄毛啧了一声，“那心脏在顾少胸腔里跳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天天抱一下能抱出什么来？”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那是抱顾少吗？人家抱的是夏天。”
“对对对，夏天，照片上那个。”有人笑了一声，“长得还挺好看，可惜了。”
沈清安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顾添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白水慢慢喝，全程没开口。但他也没走，就坐在那儿，听这帮人一句接一句。
沈清安看了他一眼。
顾添也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沈清安忽然明白了。
今晚这局是顾添默许的。他没主动开口，但他坐在这儿，就已经是答案了。
“沈清安，你跟我们说说呗，”黄毛凑过来，语气像在哄小孩，“你跟那个夏天，什么关系啊？”
“朋友。”沈清安声音很轻。
“朋友？”黄毛拖长调子，“朋友你把人戒指天天揣身上？朋友你听说他心脏在谁身上就死皮赖脸跟谁走？沈清安，你当我们傻啊？”
沈清安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啊。”有人催他。
“你爱的是夏天吧？”另一个人直接问，“从头到尾你爱的都是夏天，跟顾少一点关系没有，对吧？”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看向沈清安。
沈清安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这样。他想说他对顾添也有感情，那种感情很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完全因为心脏。他想说顾添这个人本身，有时候也会让他觉得……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顾添开口了。
“行了。”顾添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立刻没人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清安面前。
“我就问你一句。”顾添低头看着他，“你每天抱我，是不是就为了听心跳？”
沈清安抬头看他。
顾添站在背光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
沈清安喉结动了动：“顾添……”
“回答我。”
沈清安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夏天站在角落里，看着沈清安的脸，心往下沉。他知道沈清安要说什么，他太了解沈清安了。沈清安这个人，从来不会为自己辩解。
果然，沈清安低下头，说了一个字：“是。”
顾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硬挤出来的。
“行。”顾添点了点头，退回去坐下，“听见了？都听见了？”
黄毛那帮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沈清安，”顾添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挺有意思。我朋友骂你那么多回你都不走，现在我问一句你就认了。看来你也没那么能忍。”
沈清安没抬头。
“既然你认了，”顾添拿起那杯白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那咱俩把话说开。你爱的是夏天，我身上这颗心脏是他的。行，我成全你——你以后想来看，我给你个机会。”
沈清安猛地抬头。
顾添笑了，那笑容看着挺好看，但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但你给我记住——你看的是夏天的心，不是我顾添的人。以后你再抱我，抱一下，我就让你在这帮人面前说一遍‘我爱的是夏天不是顾添’。说一遍不够，说十遍。什么时候你说腻了，什么时候滚。”
包间里有人笑了。
“顾少这招狠。”
“沈清安，你干不干？”
沈清安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
夏天在旁边已经骂疯了：“顾添你有病吧！你凭什么！沈清安你别答应他！你别——”
沈清安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顾添，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
夏天愣在原地。
顾添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眯起眼，正要再说什么，沈清安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动作很快，很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顾添僵住了。
“我爱的是夏天。”沈清安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很平静，“不是顾添。”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顾添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爱的是夏天，不是顾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安转身走了。
夏天站在原地，看着沈清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转头看了看顾添。顾添还站在那儿，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半天没动。
夏天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顾添，”他小声说，“你他妈也有今天。”
说完赶紧追沈清安去了。
第8章 遗物
这种日子过了快半个月。
沈清安每周去两三次，每次去都坐同一个位置。黄毛那帮人一开始还新鲜，变着法让他说“我爱的是夏天不是顾添”，说完就笑，笑完又想新花样。后来他们发现沈清安根本不带表情，说完了还该干什么干什么，让喝水就喝水，让坐角落就坐角落，一点意思都没有，渐渐也就懒得折腾了。
顾添倒是没再赶他走。
但他也没给过好脸色。沈清安跟他说话，他爱搭不理；沈清安递胃药，他接过来扔桌上不喝；沈清安想抱他，他就坐在那儿不动，等沈清安抱完了自己说那套话，说完了才抬脚走人。
沈清安不在乎。
只要能听见心跳，别的都不重要。
那天散场早，沈清安去洗手间出来，包间里就剩黄毛和两个人。他本来想直接走，黄毛叫住了他。
“沈清安，你那小盒子呢？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呗。”
沈清安脚步一顿。
“没什么好看的。”
“别介啊，”黄毛笑嘻嘻地凑过来，“上回就看了一眼照片，戒指我都没瞧清楚。夏天给你留的求婚戒指是吧？你天天揣着，跟宝贝似的，让我们开开眼呗。”
沈清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包间门的方向，顾添已经走了，但说不定还没出会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盒子拿出来了。
他以为黄毛就是好奇，看一眼就完了。
他错了。
黄毛接过盒子打开，把戒指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递给旁边两个人传着看。传到第三个人手里的时候，那人手一滑，戒指掉地上了，滚到茶几底下。
沈清安赶紧蹲下去摸。
他趴在地上，摸到戒指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头顶上“咔”一声。
他抬头。
黄毛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从中间撕开了。
“你——”沈清安整个人弹起来去抢。
黄毛往后一退，把撕成两半的照片又叠了叠，再撕一次，扔地上了。碎纸片散在沈清安脚边，上面还能看到夏天半张脸和那个虎牙。
“哎哟，不好意思，手滑。”黄毛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笑得很开心。
沈清安蹲下去捡那些碎片，手抖得厉害，拼了好几次都没拼回去。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黄毛摊手，“一张破照片，都多少年了，至于吗你？”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
沈清安站起来，攥着碎照片，盯着黄毛看了两秒。
他平时忍惯了，挨骂挨羞辱都跟没事人似的，但此刻他眼睛里的东西让黄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
黄毛缓了一下，觉得自己被吓住有点丢人，嗓门立刻大了：“我说一张破照片至于吗！夏天都死了多少年了！你天天拿着死人东西当宝贝你他妈有病吧！”
沈清安没说话。
他慢慢把碎片收进口袋里，蹲下去把戒指也捡起来，放回盒子，转身就走。
黄毛在后面喊：“你至于吗沈清安！不就一张照片！”
沈清安没回头。
他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顾添的车刚开走。沈清安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露出来的碎纸片。
夏天站在他旁边，伸着脖子看那些碎片，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拍得还挺好的，那是我妈帮我们拍的。”
沈清安听不见。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碎片小心地收好，一步一步往家走。
第二天下午，沈清安被叫到会所的时候，顾添已经在包间里了。黄毛那帮人也在，桌上摆着酒和小菜，气氛挺放松。
沈清安进去坐下，把保温杯放在顾添面前。
顾添没看那个杯子，倒是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了？”
沈清安眼下青黑，眼白里有红血丝。他昨晚回去拼了一夜的碎照片，拿胶带粘，拼到最后还是缺了一小块，夏天半张脸缺了个角。
“没睡好。”
顾添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黄毛忽然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顾少，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昨天沈清安身上那张照片，我一不小心给撕了，他差点跟我拼命。”
顾添看了沈清安一眼。
沈清安低着头，没说话。
顾添端着杯子，语气挺随意：“什么照片？”
“就他跟那个夏天的合照。我说一张旧照片至于吗，他还瞪我。”黄毛啧了一声，“后来我想了想，也是，夏天毕竟救过顾少你的命，那张照片撕了是我不对，回头我给沈清安道个歉。”
顾添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照片撕了就撕了，死人留下来的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沈清安抬起头。
顾添没看他，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语气平平的：“你天天把那些东西揣身上，戒指照片，弄得跟遗物展览似的。夏天人都不在了，你攥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能把他攥回来？”
沈清安看着他。
“要我说，”顾添放下杯子，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你那个盒子，该扔就扔了。死人的东西留着晦气。”
沈清安手指缩了一下。
“我不扔。”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顾添挑了下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扔。”沈清安抬起头，跟他对视，“那是夏天留给我的。”
顾添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温度：“夏天夏天夏天，你一天念叨八百遍。沈清安，我问你，夏天要是没把心脏给我，你还会出现在我面前吗？”
沈清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顾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那个戒指，夏天给你买的？”
沈清安没回答。
“他不就是要求婚吗？求成了吗？”顾添低头看着他，“没求成。人死了，戒指留给你了，你天天戴着也戴不进去。你说你攥着那玩意儿，是纪念他，还是折磨你自己？”
沈清安攥紧了口袋里的盒子。
“把盒子给我。”顾添伸出手。
沈清安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顾添。”
“给我。”
“不行。”
顾添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下来。他收回手，转头对黄毛说：“去，把他外套拿过来。”
黄毛应了一声，绕到沈清安身后，一把扯住他外套后领。沈清安挣扎了一下，但黄毛力气大，把外套扒下来递给了顾添。
沈清安伸手去抢，被旁边两个人按住了胳膊。
顾添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木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戒指，碎照片，还有一张夏天从前写的便签，上头写着一句“明天记得吃早饭”。
顾添看着那张便签，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这些？”他问。
沈清安被人按着，声音发紧：“顾添，你还给我。”
顾添把戒指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素圈，内侧刻着字母，在包间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夏天买的？”他问。
沈清安没说话。
顾添捏着那枚戒指，看了看沈清安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戒指。
“你就为了这个，”他说，“天天跑过来让我朋友骂你。”
他把戒指往桌上一扔。
然后他拿起那枚戒指，走到包间角落的垃圾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
沈清安拼命挣了一下：“顾添！”
顾添松手了。
戒指掉进垃圾桶里，磕在桶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清安整个人僵住了。
夏天站在墙角，眼睁睁看着戒指掉进去，冲过去想捞，手穿过了垃圾桶壁。
“顾添你疯了！”夏天吼他，没人听得见。
顾添走回来，拿起沈清安的外套，把那个空盒子塞回他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别找了。回头我让人给你买个新的，比那个贵。”
沈清安被人松开，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垃圾桶。
过了几秒，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垃圾桶里翻。
包间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了。
顾添看着他蹲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清安从垃圾桶里摸出了那枚戒指。
他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没看顾添，往门口走。
“沈清安。”顾添叫了他一声。
沈清安没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夏天追到门口，回头看了顾添一眼，目光很复杂。
“你等着。”夏天对顾添说了一句，然后穿过门追出去了。
第9章 信仰崩塌
沈清安回到家，没开灯。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坐到床上，坐了很久。手心出了汗，金属圈黏在皮肤上，他松开手看了一眼，戒指内壁刻的字母被汗浸得有点模糊，他拿袖口擦了擦，又攥回去。
夏天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沈清安，你说句话。”
沈清安没说话。
“你骂他两句也行啊。”夏天伸手在他眼前晃，手指穿过去，“你骂我两句也行，都是我不好，我当年要是没买那个破戒指——”
沈清安忽然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一卷胶带，又把口袋里那几片碎照片倒在桌面上。照片撕得不算碎，四片，他对着灯光一片片拼，拼好了拿胶带粘。
夏天凑过去看。
拼到最后，缺了一小块。夏天半张脸的下巴位置，缺了个角。
沈清安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半天，拿手指去摸，摸了又摸。
“没事，缺一块就缺一块，”夏天在旁边说，“我本来长得也就那样。”
沈清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沈清安&夏天，永远在一起。“永远”的“远”字被撕痕劈开了，剩一半。
沈清安把照片夹进一本书里，压平，又拿起戒指看了看。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
“夏天。”他叫了一声。
夏天应他：“在呢。”
“你说过要陪我过生日的。”
夏天愣了一下。沈清安的生日在冬天，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月。但夏天想起来，他出事那年，确实答应过要给沈清安过下一个生日。
“我答应你的事多了，”夏天蹲下来跟他平视，“我还答应带你去海边，答应给你换个新手机，答应帮你揍你那个爹——”
“你一个都没做到。”沈清安声音很轻。
夏天说不出话了。
沈清安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他没出声，就是抖，抖得手里的戒指也跟着颤。
“他扔我戒指的时候，”沈清安闷闷地说，“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夏天心里一紧。
“那颗心脏还在跳，”沈清安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但没眼泪，“可那又怎么样呢。”
夏天张了张嘴。
“你不在里面。”沈清安看着手里的戒指，“心脏只是心脏。它跳得再好，也是别人在用。你在的时候，你笑的时候，你说话的时候，你骂我的时候——那些都没了。顾添胸口那颗心脏不会骂我，不会叫我吃早饭，不会在天台上亲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抱他的时候听见心跳，我就骗自己说你在。可我其实知道，你不在。”
夏天伸手想摸他的头，手指从发顶穿过去。
“沈清安……”
“我知道你死了。”沈清安闭上眼，“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不想承认。”
他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松了松，又取下来。
“他扔戒指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想，光顾着捡了。捡回来我才发现，”他低头看着手心，“戒指还在，照片还在，可你不在。我拼命留住这些东西，就是不肯认。”
夏天看着他，鼻子发酸。灵魂不会流泪，但他觉得眼眶热得厉害。
“你别这样，”夏天声音有点哑，“你认了又能怎么样呢？你认了，我就能回来吗？”
沈清安没听见。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往夏天站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穿过夏天，落在墙角。
“夏天，”他忽然说，“你是不是一直在？”
夏天愣住了。
“我有时候觉得你在。”沈清安说，“前两天我坐这儿发呆，好像听见你骂我不吃饭。昨晚我拼照片的时候，感觉旁边有人蹲着看我。”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很淡：“可能是我病了。”
夏天蹲在那儿，拼命忍着什么。
“你没病，”他小声说，“我就在这儿，沈清安，我他妈一直在这儿看着你，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安当然听不见。
他站起来，把照片和戒指收回盒子里，又拿起桌上那板吃了一半的药，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夏天，”他对着天花板说，“我明天不去找顾添了。”
夏天坐在床边，看着他。
“不去了也好。”夏天说，“你去了也是挨欺负。”
沈清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累了。”
夏天没再说话。
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沈清安呼吸慢慢变匀，睡着了。
睡着的沈清安比醒着的时候看着好一点，至少眉头松开了。夏天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手穿过去了，他也没收回来，就这么虚空地拍着。
“睡吧。”他小声说，“睡醒了就好了。”
第10章 最后一通电话
第二天沈清安确实没去找顾添。
顾添那边也没来电话。
第三天，第四天，沈清安都没出门。他把屋子打扫了一遍，把药按天的分量分好摆在桌上，把夏天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把戒指用一根绳子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夏天看着他做这些事，越看越不对劲。
“沈清安，你收拾屋子干什么？你分药干什么？你——”
沈清安没理他。
他把最后一件洗好的衣服晾起来，站在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今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的。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转身回屋，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开始写字。
夏天凑过去看，看了第一行就炸了。
“沈清安！你写什么呢！你给我停下！”
沈清安没停。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认真交代什么。
夏天急得在他旁边直转圈，想抢笔抢不到，想挡纸挡不住，急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沈清安你听见没有！你停下！你想想我！你想想我啊！”
沈清安写到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顾添的号码，看了很久。
夏天紧张地盯着他：“你干什么？你要给他打电话？你打给他干什么？你别——”
沈清安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那头很吵，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有人笑，顾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谁？”
“我。”
那边安静了一下。顾添好像换了个地方，嘈杂声远了，声音冷下来：“沈清安？你两天没来，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
沈清安没接他的话，声音很平：“顾添，你以后少喝酒。”
顾添顿了一下：“你专门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个？”
“你心脏排异期还没过，酒别碰，烟也戒了。按时复查，别熬夜。你那个胃，早上别空腹喝冰的。”沈清安一样一样说，语速不快，语气跟平时交代他吃药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顾添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沈清安，你什么意思？你是我保姆啊？”
“以后我不会再去烦你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沈清安靠在床头，脖子上挂着那枚戒指，手指慢慢摩挲着戒圈：“你说得对，我天天去你那儿，抱着你听心跳，对你挺不公平的。那是夏天的心，不是你的。我没资格拿你当替身。”
顾添没说话。
“你好好活着，顾添。”沈清安说，“你胸腔里那颗心脏，是夏天留下的。他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后救了你。你别糟蹋它。”
“沈清安。”顾添声音有点紧，“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什么意思？”
沈清安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夏天站在他面前，急得直跺脚：“沈清安！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你让他好好活着，你自己呢！”
沈清安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换鞋。
夏天愣了一下：“你干嘛去？”
沈清安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11章 再走一遍
沈清安出门的时候，天刚过正午。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脖子上挂着戒指，贴着心脏的位置，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圈轻轻晃。
他去了第一个地方。
城东那所小学，已经翻新过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沈清安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夏天跟在他旁边，看了看那扇新换的电动校门，咂了下嘴：“咱那时候还是铁门呢，锈得掉渣。我天天从侧面那个栏杆缝钻进去。”
沈清安顺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又像只是看风景。
“夏天，”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干嘛非要管我？”
夏天愣了一下，虽然知道他听不见，还是认真回答：“因为我家那天做了红烧肉，我妈让我端一碗给邻居。我端着碗站你家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开，后来听见里面有砸东西的声音，我就踹门进去了。”
沈清安笑了一下，很淡。
“你那时候踹门进来，”他说，“手里还端着碗红烧肉。”
夏天瞪眼：“你能听见我说话？”
沈清安没接话，迈步往前走。
夏天追上去，绕到他前面看他的脸：“沈清安！你是不是能听见！你回答我！”
沈清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继续走。
夏天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大概只是自言自语。
沈清安沿着那条路一直往西走。经过一家面馆，他停下来，进去点了碗牛肉面。
夏天跟进去，坐他对面，看着那碗面，忽然激动起来：“这家店！咱们高中时候老来！老板那时候还多给咱加个蛋！”
沈清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轻声说：“太咸了。以前没这么咸。”
夏天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沈清安慢慢吃完那碗面，起身付钱。老板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小伙子，好长时间没来了啊。以前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小兄弟呢？”
沈清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啊，”他停了两秒，“他出远门了。”
老板哦了一声，没多问。
夏天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没说话。
沈清安继续走。穿过老城区的巷子，经过一家倒闭的音像店，经过一棵大槐树，经过一家关了门的游戏厅。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停下来站一会儿。
夏天跟在他旁边，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沈清安你记不记得这儿！你在这儿被一群小混混堵了，我放学路过看见，书包一扔就冲上去了，结果咱俩都没打过人家，一起被揍了。”
沈清安站在巷子口，嘴角弯了弯。
“后来咱俩蹲路边贴创可贴，”夏天还在说，“你说连累我了，我说连累个屁，我乐意。”
沈清安忽然开口：“你那天晚上回去被你妈骂了一顿，因为你校服扯破了。”
夏天愣住了。
他盯着沈清安的脸看了好几秒，慢慢开口：“……你听得见啊？”
沈清安没回答，迈步往前走。
夏天站了一会儿，快步追上去。
第12章 海
走到海边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落了。
沈清安沿着堤坝慢慢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海风有点凉，吹得他外套鼓起来。他把手揣进口袋，看着远处的水面发呆。
夏天坐他旁边，学他的样子看海。
“沈清安，”夏天小声说，“你别下去了。”
沈清安没动。
“你想想，那水多凉啊。”夏天声音有点急，“你那个破胃受得了吗？你下去你抽筋怎么办？我他妈又拽不动你。”
沈清安站起来，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堤坝上。
夏天跟着站起来：“沈清安！你别！你听我说！你想想别的办法！你回去，你回去找个医生，你吃药，你——”
沈清安把鞋子也脱了，摆在外套旁边，又把脖子上那根绳子解下来，把戒指握在手心里。
“夏天，”他站在堤坝边，对着海面喊了一声，“我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海水漫过脚踝的时候，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又往前走，水到膝盖，到腰，到胸口。
夏天站在岸边，急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往前冲，想下水拽他，可他连海水都碰不到，脚踩在水面上就跟踩在空气里一样。
“沈清安！”他拼命喊，“你回来！你他妈给我回来！”
沈清安没回头。
海水到肩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戒指。素圈泡了水，在夕阳底下泛着一点光。
他把戒指攥紧，闭上眼。
“夏天，”他小声说，“我好想你。”
他往前一扑，整个人没进水里。
夏天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水底下，沈清安在往下沉。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模模糊糊的，他看见有人朝他游过来了。
那个人穿着校服，头发被水冲得往后飘，脸上的表情跟当年从床底下把他拽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夏天伸手抓住了他。
沈清安瞪大了眼。
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抱住了。不再是幻觉，不再是隔着胸腔听心跳，不再是梦里才有的温度。
夏天搂着他，声音穿过海水传过来，清晰得不像话：“沈清安，你是不是傻？”
沈清安张了张嘴。
夏天把他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让你好好活着，你非下来找我。你说你是不是傻？”
沈清安把脸埋在他肩上，忽然就哭了。
哭得跟十岁那年夏天把他从床底下拽出来时一模一样。
夏天拍着他的背，一边拍一边骂：“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在呢吗。以后都在，行了吧。”
海水很凉。
但沈清安觉得，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最暖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