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过一次
01 我死过一次 我死的时候，跪在一块碑前面。 山上的雪没化干净，风一吹，塑料花啪啪响。我脚边摆着四个空啤酒罐，倒了一个，酒 顺着雪水往下淌。 碑上是一张证件照。女孩，齐耳短发，没笑。 苏晚。1991.3.2—2018.4.12。 我伸手擦照片上的灰。擦了半天，灰在玻璃里面。 我说，苏晚，我出来了，晚了三年。 我说，你死那天，我在里头。他们跟我讲，车祸。 我笑了一下，说，你连车都不会开。 那天是我出狱的第三个月。我在里头蹲了五年。出来以后，我挨个打听，打听了一个 月，才知道她三年前就没了。 我一直以为她跟人跑了。 我们那时候刚处上，处了不到半年，我就进去了。进去以后第一年她还来看过我两回， 隔着玻璃哭。第二年不来了。第三年我听人说，她嫁了个有钱的。 我在里头信了。 我在里头恨了她三年。 出来才知道，她那年是去求人，把我从七年求到五年。求人的钱，她一个刚毕业的姑 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她拿什么求。 她拿的是别的。
那天我在碑前坐了四个钟头，喝了四罐啤酒。天黑了我站起来，晃了一下，往山下走。 坡下停着一辆黑车，没开灯。 我走到一半，车灯亮了。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是躲，是"哦，来了"。 好像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黑屏里有个声音，很轻，贴着我耳朵。 她说：陈野，你欠我的，别忘了。 02 一份协议 我再睁眼的时候，鼻子里全是铁锈味。 一台老挂钟挂在墙上，指针停在九点四十。屋里一股烟味，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有 一方红印泥，盖子开着，印泥干了边。 文件抬头：《债务承担及免责协议》。 甲方：沈立。乙方：陈野。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 2015 年 4 月 12 日。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血。没有雪。手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像机油。 沈立坐在对面，把打火机凑过来，说，醒了？签吧，签完这事就过去了，你还是我哥。 我没接火。
我问他，这份合同，最后是不是让顾长庚的人拿走了。 他脸僵了，问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妹妹沈小满，现在在城西冷库二楼。有人看着。你签这个，是为了把她换回 来。 沈立手一抖，打火机掉在地上。 他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没答。 我站起来，抓起那份协议。 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纸片落在桌上，我抓起红印泥摔在地上，摔出一朵红花。 沈立扑过来抓纸片，嗓子都劈了，他说我妹还在他们手上！ 我把碎纸塞进他怀里，说，你妹我给你带回来。 我说，这份字，我上辈子签过一次。 我说，签完我蹲了五年。你死了。苏晚也死了。 我说，这辈子，谁的字我都不签。 我推门出去。 门一开，外面的光很白。钢材市场吵得像开了锅，叉车倒车嘀嘀响，有人扯着嗓子骂 娘。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像七年没喘过。 03 她还活着
临州第一医院，六楼，器械科。 我跑过去的时候摔了一跤，手掌擦破，鞋带散了也没管。电梯我按错了两回，最后是爬 楼梯上去的。 一间小屋，堆着纸箱，箱子上印着"一次性使用输液器"。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穿白大褂，头发别在耳后，正在算账。一手按计算器，一手在账本 上写，写得又小又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眼泪就那么下来了。一声没出。 她抬头，愣了一下，问我，找谁。 我没答。 她又问了一遍，你找谁啊。 我说，找你。 她说，找我什么事。 我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她说，你有病吧，挂号去一楼。 我笑了。 笑得眼泪更多，顺着下巴滴在白大褂的边角上。 我说，对，我有病。 她被我这一笑弄得没脾气，从抽屉里抽了张纸巾，隔着桌子递过来，说，擦擦。
我接过纸巾，捏在手里，没擦。 我低头，看见她摊在桌上的账本。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月应补 80000。 那个"80000"被反复描过，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问她，这八万，是谁的。 她啪地把账本合上，说，跟你没关系。 那天我在走廊里被推出门。她手撑着门框，说她不认识我，让我别在这儿闹。 我说，苏晚。 她愣住。她没说过自己叫什么。 我说，这个月，你哪儿都别去。特别是长庚医院，一次都别去。 我说完就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我说，我叫陈野。你高中坐我右边。你替我挨过一个处分。 我说，这回换我。 04 十二万 我爸留下一间修车铺，在红星路。卷帘门拉到一半，地上摊着机油、扳手，还有一台拆 了一半的摩托车发动机。 墙上挂着我爸的遗照，黑白的，框子歪了。 我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我说，爸，我回来了。
老周从门外探进头。五十来岁，秃顶，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他是我爸的老兄弟，给我看了三年铺子。 我说，周叔，这铺子加那辆捷达，押你那儿，借我十二万。 他问我要干啥。 我说，进螺纹钢。 他嗓门一下起来了，说你疯了？现在钢价一天一变，谁囤谁死。 我说，五月十二号，Φ25 的，一吨两千一。往后一个礼拜，涨到两千四。 我说，我只要那一个礼拜。 他问我听谁说的。 我说，没人。凭我记得。 他盯着我，像看一个发烧的人。 我把怀里那本旧笔记放在桌上。牛皮纸封面，边角起毛，封面上有一行钢笔字——"陈 野，别老睡觉"。 字是女的写的，很秀气。 我说，这个押你这儿。我要还不上，铺子归你，车归你，这本子你也烧了。 老周翻了两页，里面是高中笔记，一半工整一半鬼画符。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说，本子你自己留着。钱我借。 他从腰包里数钱，一沓一沓往桌上拍，拍得梆梆响。 他说，野子，我信你一回。不是信你能算准钢价，是信你刚才站在你爸照片前那个眼 神。
他说，那眼神不是要赌钱的人的眼神。 05 冷库 城西那座冷库废弃很久了，铁门锈得掉渣，墙根堆着碎冰和烂菜叶。 我提了两箱酒，兜里塞了两条芙蓉王。 沈立在车里等我，手抖得点不着烟。我说，记住，从头到尾别提你妹妹。你就当自己是 顾总派来送东西的。 二楼一间小屋，一盏白炽灯晃着。屋里三个人，一个打电话，两个打牌，桌上一堆烟 头。 沈小满被绑在墙角，校服外套盖在腿上，脸肿了半边，嘴被胶带封着。她那年高二。 我进去，笑得很自然，说，马哥。 马三站起来，问我是谁。 我说，顾总让送东西的。医院那边这个月的数，顾总说先压一压，让你们别催。 他眯着眼，说顾总从来不让生人送。 我把酒放下，烟往桌上一扔，说，我姓陈，上个月在长庚那边帮忙搬过货。你要不信打 个电话问。 他掏手机。 那一下，我心都到嗓子眼了。 我又笑了，往前一步，声音压低，说，马哥，你要真打这个电话，我拦你。我刚从顾总 那儿出来。他今天心情不好——苏家那个丫头片子账上少了八万，他脸都黑了。你这会 儿打电话，他以为你催钱。
马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骂了句操，把手机收了，说，行，东西放下。 我说，马哥，这丫头还留着？ 他说，留着，顾总说下个月用。 我说，顾总让我今晚带走。明天有人来看货，她在这地方不合适。人我带走，明早给你 送回来。 他走过来，鼻子几乎贴我脸上。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陈野。 他想了想，说没听过。 我笑了笑，把手伸进内兜。 他和另外两个人同时去摸腰。 我掏出来一沓钱，很厚，五千。 我说，顾总给的。他说马哥辛苦，别声张。 他接了，数都不用数。 他说，带走。明早八点前送回来。 我解开绳子，把沈小满扶起来。她腿麻了，整个人压在我胳膊上。 下楼，一步一台阶。 走到二楼半，身后马三探出头，喊了一声，姓陈的。 我背影一僵。 他说，明天早上我要是看不见人，你知道后果。
我说，知道。 上车，车门一关，沈立整个人瘫在方向盘上，喘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我靠在后座，从兜里摸出那本旧笔记，翻开。 其中一页是我自己的字，写着一行："爸走的那天，我跟妈说……" 后面的字，淡了。 不是模糊，是淡，像被水泡过。 可纸是干的。 06 四十七万三 五月十二号，钢材市场热得像蒸笼，地上洒水，蒸起一股土味。 电子屏上挂着当日价：Φ25 螺纹钢 2100。 我站在屏下面仰头看，看了很久。 两千一。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拿十二万定金，要了三百二十吨。签字的时候，货主老赵盯着我看了半分钟，说，陈 野，我知道你爸，但生意是生意。一个礼拜，给不了，你这条命抵给我。 我说，签。 五天后，屏上是 2380。 市场里人挤人，全是抢货的。有人爬上货堆喊还有没有。沈立挤过来，脸红得像喝多 了，喊，野子！两千三百八了！你他妈是神仙吗！ 我靠在叉车边上抽烟，说，明天上午，全出。
他说还涨呢，人家都说要上两千五。 我说，明天上午，全出。这东西涨得快，塌得更快。塌的时候连跑都来不及。 第二天上午全出。 进价两百一十万，出价三百五十八万。扣掉本钱和利息，我净落四十七万三。 沈立拿着计算器摁了三遍，手抖，说，四十七万三。 我没笑。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笔记，翻开。 又一页，字在淡。那一页上写的是"五月十二，两百一"。 字正从最后一个往回退，退到"五月"，只剩一个"五"。 我盯着那页，手在抖。 我说，不对。这不对。 沈立还在算钱，没听见。 那天下午市场门口堵了一群人，刀疤刘带着七八个，手里钢管垂着没举起来。 他说，小野，听说你发了。你爸那年欠我的料款八万六，人死了，账不能死吧。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举起来，说，刘哥，这是你 2013 年从我卡上转走的九 万。你说借，说三天还。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说，我这儿也有笔账。 他脸上的笑僵了。 我往前走一步，声音不大，周围都听见了。
我说，刘哥，你那批货五月二十三要塌。你要真想挣，明天上午全抛。抛完了拿钱去买 地，临州南边那一片，年底要动。 他问我听谁说的。 我拍拍他肩膀，说，听我自己说的。 走出十几米，沈立跟上来回头看，说，野子，你刚才那话，是真的？ 我说，假的。地的事是真的，塌的事也是真的。两件真事搁一块儿说，他就信了。 07 六楼 长庚医院六楼，走廊很干净，地砖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厚德精医"四个金字。 一个黑西装领着我走。一辆推车从对面过来，白布盖着，露出一只脚，脚趾上挂着牌。 我侧身让开，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推车过去，轮子在砖上响。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个临州。 顾长庚坐在沙发上泡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什么表都没戴。桌上摆着一台 老式收音机，正放着戏曲。 他说，坐。喝茶，今年的明前。 我没坐。 他说，你昨晚那出戏，唱得不错。马三那人脑子慢，换个人你就回不来了。 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说，看看。 我打开。 一张复印件。抬头：《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
签名栏：苏晚。日期 2012 年 9 月。 字很小，很工整。 我的手开始抖，纸在手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说，你逼她签的。 他摇头，说，我没逼。她自己走进我办公室，自己坐在这张椅子上，自己签的字。就是 你现在坐的这张。 我把茶杯扫到地上。瓷碎，茶泼了一地。 他把裤腿往上提了提，说，这套茶具三万八，你还得起。 我说，她今年二十四。你拿一个二十四岁姑娘的命，换我两年刑期？ 他抬眼说，不是我换的，是她要换的。我只是个生意人。她出价，我接单。 我问他，你要什么。 他说，临州这块地方，钢材我一个人吃了二十年。你上个月那一下子，把我半条腿打断 了。 他又抽出一张照片。沈小满绑在椅子上，校服，脸肿着。 他说，这丫头的档案我看过了。她爸欠债跑了，她妈改嫁，她哥是个废物。她在我这 儿，比在冷库值钱。 我一拳砸在桌上，收音机跳了一下，戏曲停了。 我说，你敢动她一根头发。 他很平静，说，我不动她。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把临州的钢材盘子让出来，我 带你的人离开临州。这张纸，归你。
我问，三个月以后呢。 他喝茶，说，三个月以后，这姑娘二十四，还没到二十五。我这人讲规矩——签了字， 就作数。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 我说，顾长庚，你这辈子，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自己愿意的。 他想了想，说，有。我妈死的时候，我在手术室外面签了个字。 走的时候，电梯"叮"一声开了。 两个护士推着一张床出来。床上一个女孩，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左手腕上系着一根 红绳。 我认得那根红绳。上个月在医院器械科，这姑娘蹲在地上数输液器，手腕上就这一根。 我叫住护士，问，她怎么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顾总的病人。 床推过去。女孩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站在原地，慢慢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门牌上写着：院长办公室。 我说，姓顾的。你不是讲规矩。 我说，你是拿人命当规矩。 08 那桶汤 我带苏晚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抽血的时候她还嘴硬，说我天天在医院上班，我比你会看指标。 结果出来，医生把单子看了三遍，问我，她才二十四？ 我说，二十四。 他说，肌酐偏高，尿素氮偏高，肾小球滤过率偏低。这几个指标不对，不是病的路子。 我问，什么意思。 他斟酌了一下，说，像是长期吃进去什么东西。不是一次，是长时间，一点点。化验只 能看出有，看不出是什么。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她吃得可干净了，带饭，自己带。就一样——她养父每个月给她 送汤。一个保温桶，一个月送两回。她说她从小喝到大。 我去了苏家。 厨房里亮着灯。冰箱门一拉，里面一排保温桶，不锈钢的，六七个，每个上面贴着一张 纸条，写着日期。 我拿出一个拧开，排骨汤，油花浮在上面。凑近闻，一股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被 药材盖着。 苏振邦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口，问我干什么。 我举着保温桶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汤。 我吼，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把保温桶砸在地上，汤溅开，溅在我裤腿上。 他慢慢走过来，蹲下，看着地上那摊汤。肩膀塌了下去。
他说，是药。顾长庚给的。 他说，他说她这身体，不能太健康。 我嗓子都裂了，问他为什么。 他抬头，眼泪糊了一脸，说，因为健康的肾，才配得上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冰箱上。 他说，顾长庚跟我说，要么她病，要么她死。病，还能拖三年五年。死，就是明天。 他说，我选她病。我每个月给她送两回，我自己也喝。我跟她一块喝。 我蹲下去揪住他领子。 我说，你他妈还是人吗。 他哭，说，我不是。我他妈的早就不是了。 两个人蹲在厨房地上，一个哭，一个喘。地上那摊汤慢慢渗进地砖缝里。 那天夜里，我坐在我爸那间铺子里，没开灯。 我翻开笔记。 一页。空的。纸是白的，没有字，没有格子，像新的一样。 我往后翻，后面还有字。往前翻，前面的页全都空着。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我说，不对。不对，不对。 灯被拉开。我妹站在门口，问我坐这儿干啥。 我站起来，把墙边的相册抽出来。 翻开。一张张照片，一个女人的脸，笑着，抱着小孩，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
2 她不要钱
我盯着那张脸，看得很仔细。 我心里没有反应。 我说，这是谁。 我妹愣住，说，妈啊。 我说，妈叫什么。 她笑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说，哥你疯了？ 我抬头，眼睛很空，说，我不知道。 她的笑没了。 09 她不要钱 赚到四十七万三的第三天，我拿牛皮纸袋装了十万，去医院。 她正在收拾桌上的单据，抬头看见我，动作停了。 她说，你又来。 我说，我来还钱。 她说，我没借你钱。 我说，你账上欠八万。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她没动。 我说，里面是十万。八万还账，两万你留着。 她问，你哪来的钱。
我说，挣的。 她说，五天挣十万。 我说，五天。 她笑了一下，很淡，说，那你挺厉害。 她把纸袋推回来，说，这钱我不要。 我问，为什么。 她站起来，把单据往抽屉里塞，说，因为我欠的不是钱。 我愣住。 我说，那你欠的是什么。 她背对着我说，你自己想。 然后她转过来，眼睛很亮，但没有泪。 她说，陈野，你高中毕业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苏晚，你这人太老实，早晚要被 人骗。我说，那你骗我一次试试。 屋里安静。 我张了张嘴。我脑子里是空的。高中三年，我一点都调不出来。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说，不记得就算了。 她把纸袋塞回我手里，说，钱拿走。你要是真有心，别再来医院找我。 我被推到门口。
我说，苏晚。你为什么每个月要给长庚医院打八万。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问我，谁跟你说的。 我说，你账本上写着。 她很慢地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上，靠着墙。 林小满抱着病历从护士站出来，看见我，说，又是你。 我说，我问你个事。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又想起来这是医院，塞回去。 我说，苏晚每个月给长庚的钱，是怎么回事。 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 她左右看了看，说，这事儿，我劝你别问。 她往前走两步，又停下，回头。 她说，2012 年，你进去那次。 我站直了。 她说，本来要判七年的。 她说，后来判了五年。中间少的那两年，是有人去跑的关系。跑关系要钱。她一个刚毕 业的，哪来的钱。 我的手慢慢握成拳。
我问，谁给她的钱。 她说，我不知道。她不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每个月都要给长庚打钱。打了三 年。 走廊那头，苏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们俩站着，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过来，转身进了楼梯间。 我跟进去。 楼梯间没灯。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 我推门进去，光进来一条。 我说，苏晚。 她没抬头。 我说，2012 年那两年，是你去跑的。 她说，你走吧。 我往前一步，说，那八万块一个月，你给了三年，二十八万八。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她终于抬头。眼睛红了，但咬着牙没哭。 她说，陈野，你现在有钱了，你觉得你能把我从这事儿里捞出来。你捞不出来。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签了东西。 我愣住。 她说，我签的时候，人家跟我说，签了你就少判两年。我签完了，你少判了两年。这事 儿就完了，你别问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签的什么。 她没说话。 我吼出来，签的什么。 她被我一吼抖了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得刺眼。 她很轻地说，一份志愿书。 她说，人家说，只要我签，你就没事。 她说，我当时想，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终于明白"你欠我的不是钱"是什么意思。 我慢慢抬手，想碰她的头发，手停在半空。 我说，苏晚。你把命押给他了？ 她没答。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抖。 灯灭了。 黑暗里，我掏出那本旧笔记，翻开。 又一页，字淡了一半。那一页写着："苏晚，欠她的，别忘了。" 后半句已经看不清了，只剩"苏晚"两个字。 我在黑暗里说，我记得。 我说，我记得你叫苏晚。
3 我把妈忘了
我自己的声音在抖，像在跟谁发誓。 10 我把妈忘了 我妹叫陈小雨，比我小六岁。 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脸慢慢白了。 她说，哥，你别吓我。 我说，我看着这张照片，我认不出她。我知道她是我妈。我背得出她的生日。我知道她 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可我看着她的脸，我认不出来。 我把相册合上，手在封皮上蹭。 我说，小雨，我把妈忘了。 她一下子抱住我。 我的头抵在她肩膀上，肩膀开始抽。 我说，我救一个人的时候，就要丢一样东西。我不知道丢的是什么。上一次我丢的是咱 爸走那天说的话。这一次我丢的是咱妈。 她抱着我，一句话不敢说。 铺子外面，街上有人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飘。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字。字很用力，把纸戳破了。 写完我念出来。 我说，苏晚。她替你蹲过两年。她给你送过饭。她高中坐你右边。
我说，她叫苏晚，你必须记住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前一页，看见那行"苏晚，欠她的，别忘了"。 后半句已经没了。 我说，这回我写两遍。写三遍。 我低头写。一笔一划，写一遍，再一遍，再一遍。 写完，我抬头看着墙上我爸的遗照。 我说，爸。妈。我先把人救回来。救回来我再回来找你们。 我把本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本子有点硌人。 那是我唯一还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 第二天我去医院，苏晚坐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 她看见我进来，说，你眼睛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哭过。 我说，没有。 她笑了笑，说，你左眉毛会动。 她说，你高中的时候骗老师说作业忘带了，眉毛就动。 我站在床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左眉毛会动"，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关于我自己的话。
11 晚晚 2015 年，临州还没有人正经做社区生鲜。 我在红星路租了个门面，两百来平，对面是个菜市场。 沈立踢了踢墙，说，这地方能干啥。 我说，卖菜。 他说，卖菜一斤挣两毛。你一天卖一千斤，挣二百。 我说，我不一样。 我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里画：这个小区三千二百户，六十岁以上的八百多。我给他们 送。满三十块免配送，不满三十收两块。 他说，两块不够油钱。 我说，够。一条街三个小区，我一家店管这三家。一辆电动三轮，一个人一天跑六十 单。菜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拉，挑剩的便宜三成。损耗我自己扛。 他问我，人家凭什么在你这儿买。 我说，凭我给他送到家门口，凭我记住他姓什么。 第一天早上，天没亮透。我穿围裙，戴线手套，在小区门口摆摊。 一个老太太拎着袋子过来，犹犹豫豫，问菠菜多少钱。 我说，三块二。 她说，菜市场三块。 我说，大妈，您住几号楼。 她说，七号楼，五单元。
我说，七号楼五单元，六楼？ 她惊了，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您昨天在菜市场拎了两趟菜，第二趟歇了三回。 我把菠菜装袋，说，以后您不用下楼。您打个电话，我给您送上去。 她问，不要钱？ 我说，满三十不要。不满三十，两块。 她掏出钱，掏出一把零的，数了半天。 我接过钱，把菠菜递过去，又抓了一把小葱塞进袋子，说，送的。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那时候韩东已经在临州铺了三十家店，全在新城区，全在高档小区。 他开着宝马停在我店门口，把三轮车堵在里头。 他绕着店走一圈，说，我听说钢材市场那个野哥，现在卖菠菜了。 我说，韩总。 他说，你知道生鲜这行最要命的是什么吗。 我说，损耗。 他说，对。损耗。一车菜拉回来，卖不完第二天就烂。你一天烂一成，一个月你就得关 门。你懂冷链吗？你有仓吗？你有采购吗？ 我说，都没有。 他笑出声，说，那你还干。 我说，我懂人。
他问，你这三十家店，我一个月烧八十万，铺了半年。你一年能挣多少？ 我说，我一年挣不到一百万，但我能活。你一个月烧八十万，你能烧几个月。 他脸色变了一下，上车走了。 车开出去十几米，他摇下车窗扔一句：陈野，临州这地方，谁先烧完钱谁先死。我看你 能撑到哪天。 我看着车尾灯，笑了。 我说，撑到你把钱烧完。 三个月后，十七个小区，月流水六十二万，净的十一万三。 我在招牌上写了四个字：晚晚生鲜。 注册的时候，法人写的是苏晚。 她出院那天，我拿她的身份证去办的。她不知道。 我为什么叫这个名，说不清楚。 我那时候已经忘了很多东西，但我就是觉得，这个名字顺。 12 四本账 苏晚租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很干净。桌上摞着一堆医院单据。 那天晚上我进门就问，账本呢。 她说，什么账本。 我说，四本。2011 年到 2015 年。 她问，你要干什么。
我说，顾长庚知道了。他要杀你。 她脸色白了一下，很快稳住。 她坐下，说，他早就想杀我。他留着我，是因为我还没把账交出去。 她说，我给出去的那四本，是抄本。真的那四本，我藏起来了。 我问藏哪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指了指楼下，说，楼下那间修车铺。 我说，我家的？ 她说，你爸的铺子，那面墙是空的。你们家那面墙，我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是空的。 我问她什么时候藏的。 她很轻地说，2013 年。你进去的第二年。 我呼吸重了。 我说，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把四本要人命的东西，塞进一个坐牢的人家里。你这是 把命放在我这儿。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对。我把命放你那儿了。 她说，你没接住。 那天夜里，我跟老周赶到铺子，卷帘门已经被撬开一个角。 屋里手电光晃动，有人在砸墙。 我听见里面说，敲！这墙是空的！ 我打了沈立的电话，抄起门口一根撬棍。 老周拉住我，说，他们三个人！
我说，那墙里是四本账。那墙里是苏晚的四年。 我踹开门。手电直射眼睛，我偏头，撬棍挥出去，砸在一个人的手电上。屋里一片黑， 有人骂了一句，钢管扫过来，砸在我肩膀上。 老周在外头喊警察来了。三个人往门口冲，沈立带五六个人堵在门口。 两分钟后按在地上。我打开手电照那面墙。 墙上被凿开一个洞，砖头掉了一地，洞里一个铁盒子。 盒子拽出来，打开。 空的。 我说，没了。 老周的脸变了，声音抖着说，野子，我前天看见有人在这儿转悠，我以为是小偷，我就 把盒子挪了个地方。 我问，挪哪了。 他说，挪我车库里了。 我盯着他，很久，说，周叔，你车库里，现在还有吗。 他没说话。 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我们在老周车库里翻出一个纸箱，四本蓝皮笔记本，边角磨白。 我翻开一本。 密密麻麻的字。日期、型号、批号、单价、数量、送货司机车牌。字很小，很工整。 我手抖，说，就是她记的。一笔都没漏。
4 周叔
老周在旁边低着头说，前天有个人来找我，说他儿子在我这儿欠了钱，说只要我把盒子 交出去，债就一笔勾销。 他说，我没交！我交了个空盒子！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他手里，说，这里面二十万。你儿子的债，我还。 我说，从今天起，你别再替我做主了。你替我做主一次，苏晚就要少活一年。 他蹲在地上，脸埋在手里。 13 周叔 老周叫周德海，五十岁，给我爸开了三十年车。 我出事那年，是他给我爸擦的身子。 他这个人，一辈子软。 他儿子欠了十七万赌债，顾长庚的人找上他，说你把那个铁盒子交出来，债就一笔勾 销。 他交了。交了个假的。他以为这样谁也不得罪。 后来他跟我说，野子，我这辈子就软这一件事。 出事那天晚上，马三给我打电话。 他说，一个人上来。周德海在我们这儿。 城郊一栋烂尾楼，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像骨头。 我到了楼下，沈立在车里。 我说，你在车里。半小时我没下来，你打这个号。我把一张写着纪委电话的纸塞给他。
他抓住我，说，你别上去。 我说，他在里面。他跟我爸三十年。 三楼，一盏工地灯吊着，光很黄。 老周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脸上一块青，嘴角有血。 马三站在旁边，手里一根钢管，身后四个人。 他说，陈老板，上回你从我这儿带走一个人，这回我带走一个。 我说，放了他。 他说，放了？我放了我回去怎么交代。顾总说了，你要人，行，你自己进来换。 我走进去。 老周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瞪圆了，喊，你走！你快走！他们不敢杀我，我就是个开车 的！ 马三笑了，说，顾总说你今天要是自己来，就把人放了。你要是带人来，就把两个都留 下。 我往前走了两步，说，我来了，一个人，你放人。 他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两个人过去解开绳子。 老周站起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抬头说，野子。 我说，走。 他说，一起走。 我沉声说，你先走。
他站起来，一步一晃往门口走。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说，野子，我对不起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这辈子，就软这一件事。 他往前走。 就在他走过马三身边的一瞬间，他猛地转身，一把夺过马三手里的钢管。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他喊，野子！跑！ 他举着钢管冲上去，撞在马三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另外两个人扑过来，钢管砸 在老周的背上。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抱着马三的腿。 他喊，跑啊。 我冲过去，一脚踹在一个人腿上。混乱，灯被撞灭了，屋里一片黑，只有窗外的城市 光。 我摸到老周的手，把他往外拖。 拖到楼梯口，他不动了。 我说，周叔，起来。周叔！ 他的手还抓着马三的裤腿，抓得很紧。 我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楼下警笛声起来了，由远及近，很快，很密。 我坐在烂尾楼的水泥地上，怀里抱着他。
5 我不记得她叫苏晚
他嘴里有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他说，野子。 我说，嗯。 他说，你爸那年跟我说，说你这孩子，太犟。 他笑了一下，说，犟好。犟好。 我手按在他胸口，按不住，血从指缝往外冒。 我说，周叔，你别说话。 他说，我这辈子，就想让人说我一句硬气。 他喘着，说，今天算不算。 我说，算。周叔，你今天最硬气。 他笑了。眼睛慢慢往上翻。 手松开了。 我抱着他，头埋下去。 警笛还在响，有人跑过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 我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泪。 我说，马三，你回去告诉顾长庚。 我说，他欠我一条命。 我说，我记着。 14 我不记得她叫苏晚
那天我开车去省城送账本。四本笔记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省道上没什么车。前方是一个长下坡，坡底一个急弯。 我踩刹车。 踏板踩下去，很软，直接到底。 再踩。还是到底。 车速在涨。仪表盘的指针往上走。 我拉手刹。没反应。我打方向，往路边的护坡上蹭。 车头撞上护栏，护栏断了，车身翻出去。 我记得玻璃碎成一片白。纸袋飞出去，四本笔记散在夜里的空中，一页一页翻。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眼是在救护车上，顶灯一闪一闪。我脸上有血，氧气面罩扣在嘴上。 我听见旁边一个护士小声说，这谁啊？怎么写了一整页。 我那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只记得一件事：我得去救一个人。 医院里，苏晚穿着睡衣跑来了，脚上一双拖鞋，一只穿反了。 她要抽血。林小满吼她，说你刚出院，你肌酐还没降下来。 她说，抽我的。 她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给他留的。 她抽到 400，抽到一半晕过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病房里两张床，一张在这头，一张在那头。 我转头，看见另一张床上睡着一个人。脸白得厉害，手背上扎着针。 我看了很久，问沈立，她是谁。 沈立站起来，问我你说啥。 我说，她是谁？怎么睡在这儿。 他说，野子，那是苏晚啊。 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嚼一个不认识的字。 我说，苏晚是谁。 沈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笔记，翻开。第一页空的，第二页空的。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三个"苏晚"，字很用力，纸都破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说，这是我写的？ 沈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本子摊在腿上。 我自言自语，说我写这个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写三遍。 我闭上眼，眼前闪过一些东西，很快，抓不住——钢材市场的挂钟，一辆黑车，一块 碑。 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我说，我好像忘了件很大的事。大到我都不敢想起来的那种。
6 韩东跟车
我转过头，看着隔壁床上那个睡着的人。 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心口那里忽然疼了一下。 很实的一下。 我说，我没见过她。 我说，可我看着她就难受。 15 韩东跟车 韩东来我办公室那天，提了个果篮。 他瘦了，头发也没那么亮，衬衫领口有点皱。 他说，陈老板，我来谈个事。 我说，坐。 他坐下搓手，说，红星路那家店，我关了。新城区的三十家，我关了二十家。 他说，我烧完了。 我说，你要什么。 他说，我剩下十家店，交给你管。我不要股份，我要个活干。 我问他，你当初在我店门口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 他愣了。 我说，你说，"陈野，我看你能撑到哪天"。
他脸红了，低下头说，我说错了。我那时候觉得，这行就是烧钱。谁钱多谁赢。我烧了 两年，烧掉一千三百万。你半年三十家店，一分钱没烧。我想知道你凭什么。 我说，凭我不信钱，我信人。 我说，你那十家店我接了。但你得从头干。先去红星路店，跟车送货，一个月。 他愣住，说，跟车？ 我说，跟车。你要学会认识那八百个老太太。你认识她们，她们才认识你。 他真去了。 第一个礼拜，他给我打电话，说，这活儿不是人干的，一天搬三百箱，我腰都直不起 来。 我说，搬。 第二个礼拜，他没打电话。 第三个礼拜，他跑到我办公室，鞋上全是泥，胳膊晒黑了，灌了一瓶水，说，陈野，我 查到了。 我问，查到什么。 他说，我这一个月跟车，认识了一个开药店的，姓吴。他说长庚的耗材不是从厂家直接 进的，是从一个总代理手上。 我问，总代理是谁。 他说，省城一家，叫培元医疗。老板姓郑。 他说，郑培。 我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画了一条线。
我说，郑培在上面，顾长庚在中间，医院在下面。我打顾长庚，打的是手。手断了，他 换一只就行。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得让他自己把手剁了。 一个月后，韩东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陈野，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能赢。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记得住一个老太太姓什么。我记了两年，只记得住我的车标。 16 一条腿 沈立的手机响的时候，我们正在开会。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白了。 他站起来，说，我妹今天没去学校。 学校说她上午没进教室，被人接走了，说是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说是她舅舅。 沈小满那年高三。 我们在城里绕了一个多钟头。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打了七八个，都不通。 他拍方向盘，吼，她手机怎么不接。 我说，别急。 他说，我能不急吗。 电话是打到我手机上的，陌生号。
那边说，陈老板，你上回从马三那儿带走的那个小丫头，这回在我这儿。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姓马。马三是我哥。 沈立的手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 我问，你要什么。 他说，我哥现在在里头，判了十二年。十二年，我算过，一天一天算，得算到死。我这 条命，换你一条命，值。 他说，城北钢厂，老高炉。一个小时，一个人来。 我挂了。 沈立猛地踩刹车，车停在路中间。 他转过来，说，我跟你去。 我说，不行。 他说，那是我妹。 我说，你去了，两个都得死。我一个人去。 他的手在抖，说，陈野，我求你了。 一座废弃的高炉，铁皮锈透，管道纵横。 我一个人走进去。 沈小满被绑在一根钢柱上，嘴被封着。 马二站在旁边，三十多岁，跟马三长得很像，手里一根铁棍，身后三个人。 他说，来了。
我说，放人。 他说，你先跪下。 我看着他，两秒，慢慢蹲下，单膝跪地。 他笑出声，说，我说跪下。 我说，我跪了。 他一脚踹在我肩膀上，说，我他妈说全跪。 我倒在地上，从地上爬起来，跪好。 我说，人放了。 他蹲下来，铁棍抵着我下巴，说，你知道我哥在里头什么日子吗。他每天要干十二个小 时。他说，他做梦都想弄死你。 铁棍抬起来。 我抓住他手腕。 我说，你哥没告诉你一件事。 他愣，问，什么。 我说，那天晚上，不是我打的他。是他自己摔的。 他吼，你他妈—— 我一拧，铁棍掉了。 我站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 身后三个人冲上来，我撞翻一个，抄起铁棍横着扫。 一个人被扫倒，铁棍打在铁皮上，声音在整个钢厂里回荡。
沈立的车冲进来，车灯照着。 他下车，抄起一根钢筋。 这时候，一辆面包车从侧面冲出来，直冲向他。 他往旁边跳，慢了半拍。 车头撞在他腿上。 他被撞飞出去，滚在地上，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着。 我吼，沈立！ 他躺在地上，脸白，咬着牙没叫出声。 他说，别管我。去，去接我妹。 灯在转，红蓝光扫过锈铁。 沈小满被解开，扑在她哥身上哭。 沈立躺着，一条腿被固定住，人还很清醒。 我蹲在他旁边。 我说，沈立，腿保不住了。 他笑了一下，说，保不住就保不住。我这条腿，换我妹一条命。值。 我低下头，说，我欠你一条腿。 他说，你不欠。 他抓着我的手，说，野子，你听我说。顾长庚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他知道你今天要干 什么。你今天要去找记者，对不对。他先动手了。他要让你没工夫干别的事。 我抬起头。
7 三千八百个转发
我说，那更要干。 17 三千八百个转发 一间小网吧，烟味很重，一排排机器亮着。 我坐在角落，面前一台旧电脑。 屏幕上是一篇没写完的文章。 标题：《我在一个人的账本上，是第 0038 号》。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然后我开始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敲。 我写，我叫陈野，今年二十七。我在临州卖菜。 我写，2012 年，我因为一个案子，坐了五年牢。那个案子是假的。报案的人不识字，他 按了个手印。他到死都以为，是他害了我。 我停下来，喝了口水。接着敲。 我写，我出狱以后，捡了一本账。那本账上没有钱，只有人。一个编号，一个人。四百 多个编号。我在第三十八号。后面写着：2018 年 4 月 12 日，全身。 旁边一个打游戏的小伙子回头看我，说，哥，你这写的啥。 我说，写我自己。 文章发出去。一个本地论坛，一个微博号，一个微信公众号。 那个公众号是空的，刚注册，名字叫"卖菜的人"。 我点下发布，屏幕上转了个圈，然后显示发布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骂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我趴在桌上睡着，门被撞开。 小李冲进来，说，老板！老板！ 我抬头，问怎么了。 她举着手机，说，你那篇文章——三千八百个转发。 我接过手机。后台阅读量四万七。留言一条一条往下滚。 那天下午，公司门口围了二十多个人。 有记者，有居民，有来看热闹的。 我站在三轮车旁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泥。 一个记者举着话筒问，陈先生，你那篇文章里说的"账本"，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 他问，账本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个老太太挤进来，举着手机，说，小陈！ 她说，我孙子刚给我看的。那上面写你 2018 年死。 她急了，说，你可别死啊！你死了谁给我送菜。 周围人笑了。我也笑了。 我说，大妈，我尽量。 我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说，我叫陈野。我在临州卖菜。
我说，我今天想说的就一句话—— 我说，有些人的命，不该写在别人的本子上。 快门声一片。 当天晚上，顾长庚给我打电话。 他说，陈野，你有种。 我说，我一般。 他说，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吗。 我说，知道。我让三家医院，明天开不了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他说，我的人在查你的店。明天早上八点，查封令就下来。你信不信，我能让你的店， 一辈子开不了。 我说，顾总，你查我店的时候，你医院里那个病人，正在等一根缝合线。你猜，他家里 人会不会报警。 他的呼吸重了。 他说，陈野，你玩火。 我说，顾总，我这五年，就是在火里过的。 我说，我不怕烫。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在抖。 苏晚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说，你刚才说话，很凶。 我说，装的。我腿在抖。
8 0038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腿，然后蹲下来，把手放在我膝盖上。 她说，抖完就好了。 她说，抖完，你就是真的凶了。 18 0038 顾长庚办公室六楼，我穿着保洁的衣服，推着清洁车上去。 门锁是电子的。我从清洁车桶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接在门锁下面。几秒钟，锁咔 一声开了。 保险柜嵌在墙里，一幅画盖着。 我蹲下来，从鞋底抽出一张纸，上面一串数字。苏振邦给我的。 转。咔。咔。咔。 开了。 里面一叠文件，一个黑皮本子，几个 U 盘。 我先拿 U 盘塞进怀里，再拿那本黑皮的。 手机的光照在本子上。 第一页。 全是编号。 0001，男，38，2013.6.21，长庚二院。 0002，女，29，2013.8.3，长庚一院。 我往后翻。一页一页，每页十行。我数了数页数。
四十一页。 四百多个人。 我的手开始抖。 一直翻到第三十七页。 0037，苏晚，女，25。 后面一行小字：配型完成，待排期。 我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往下看。 0038，陈野，男，37。 后面一行：2018.4.12，全身。 我把本子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 姓名：陈野。年龄：37。日期：2018 年 4 月 12 日。状态：全身。 我坐在地上。 我说，2018 年 4 月 12 日。 我说，4 月 12 日。 我说，我死那天。 我终于明白了。 我前世死在墓前，不是意外。 是排期。 跟他救的那个姑娘，挨在一起。
0037，0038。 我抱着那个本子，坐在六楼的地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前世在碑前喝的那四罐酒，想起那辆没有开灯的黑车，想起那个贴着耳朵的声 音。 她说，陈野，你欠我的，别忘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一句情话。 原来是一张账单。 那天我从窗户跳下去，落在二楼的雨棚上，雨棚塌了，滚到车顶，再滚到地上。 沈立把我拖上车，一路往南。 我躺在后座，怀里死死抱着那件外套，外套里裹着那个本子。 我咳，咳出血。 他问，你别死。 我笑，牙上是红的，说，死不了。我死那天是 2018 年 4 月 12 号。 我说，今天没到。 第二天早上，我把本子交给了纪委。 顾长庚被带走了。 一个星期以后，他出来了。 取保候审。理由是"证据不足"。 那本黑皮的账，他们说"无法核实来源"。 我们拿本子的时候，没拍视频，没人在场。
9 我用以后换今天
他是个老狐狸。他进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安排好外面的人了。 那个"上面的人"，把他捞出来了。 19 我用以后换今天 苏晚的身体掉得比我预想的快。 上个月医生说还有三个月，这个月医生改口，说可能只有二十天。 我去了省城。 培元医疗，三十层，大堂铺着大理石。老板姓郑，郑培，省医疗器械行业协会的会长， 全省的耗材流通他握着一半。 顾长庚是他的手。我打顾长庚，打的是手。手断了，他换一只就行。 我跟他谈过一次，谈崩了。 第二次去，我穿了件干净衬衫。 我说，我给你第三条路。 我说，你手上有一批货，压在港口出不来。那批货的批号是 2015-08。 他手停在半空。 我说，那批货明年三月会被查。因为生产记录对不上。一查，就是整条线。 他站起来，问，你到底是谁。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我说，这上面写三件事。
我说，第一件，2016 年 3 月，华远集团收购恒通物流，价格十一块二。第二件，2016 年 6 月，省里那个耗材招标会改规则。第三件，2016 年 9 月，你那批 2015-08 的货 会被翻出来。 他问我，这些事还没发生，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记得。 他盯着我，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他说，老许，华远那边，恒通物流是不是有个收购。 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说，价格多少。 他说，十一块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我。 他说，你要什么。 我说，第一，她的肾源。第二，你把顾长庚推出去。第三，长庚那条线，全断掉。 他盘着核桃，说，肾源我给你，顾长庚我在处理。第三条我做不到，那是我养的。 我说，你养了它二十年。它已经烂了。你不砍，明年三月它自己会断。到时候断的是你 的脖子。 他停了很久，说，陈野，你这个人我记住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 他说，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天给我的这些，是从哪儿来的？你说你"记得"。 他说，一个人记得还没发生的事，是要还的。 他看着我，说，你还得很厉害吧？我看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从培元大厦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里面说了什么。 我掏出本子，翻开最后一页。 空了。 空白，什么都没有。 风把纸页吹起来一页，又落下去。 我说，我刚才在里面，说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一件事：我要救一个人。 20 空 顾长庚第二天从六楼跳下去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地上那块布，没进去。 旁边有人说，六楼跳下来的，就那个院长。 我转身走了。 中午的太阳很毒，街上有卖凉皮的，有修电动车的。 我走到一个路口停下。 我给我自己打了个电话——不是，我给沈立打的。 我说，他死了。 我说，我没去看。我答应过他。
我说，沈立，我怎么一点都不高兴。我以为我会高兴。 第二天，肾源配上了。外省一个捐献者，二十三岁，脑死亡，家属同意捐献。 家属提了一个要求：想见见接受的人。 我去了。 病房里很静，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几岁，靠呼吸机。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 岁，眼睛肿着。 她说，你是家属。 我说，我是。 她说，她多大。 我说，二十五。 她说，我儿子二十三。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说他骑车，被撞了。医生说脑子没了，心跳还在。我签了字， 签了三次才签下去。 然后她抬头看我，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她以后每年清明，能不能来看看他。不用带东西，就来站一会儿。 我说，我带她来。每年都来。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很顺利。新的肾已经开始工作了。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很轻，说，陈野。 我站起来，说，我在。
她笑了一下，说，我们赢了。 我说，赢了。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的手慢慢往上，摸到我的脸，说，你哭了。你眼泪掉我手上了。 那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她看着我，伸手把我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然后她看见我的鬓角。 那里有一撮白头发。昨天还没有。 她说，陈野，你头发白了。 我说，白就白。我又不靠脸吃饭。 我出院以后，什么都忘了。 脑部 CT 完全正常，没有任何损伤，没有任何病灶。 医生说我记得怎么说话，记得怎么走路，记得菜市场在哪儿。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也不记得任何人。 这不是外伤引起的。医生说他行医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情况。 像是有人，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走了。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疤。 我说，这道疤怎么来的。 护士说，你出过车祸。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月吧。 我说，我怎么不记得。 她笑了，说你撞到头了。 沈立推着轮椅进来，拿着水果，说，野子，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问，你是。 他笑僵在脸上。 我说，我不认识你。 他站在那儿，没动，说，你开玩笑吧。 我说，我没开玩笑。 他的脸白了。 后来他推着轮椅往后退，撞在墙上。 苏晚走进来的时候，她刚能下地，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我抬头看她。 她说，陈野。 我看着她，眼睛里是空的。 我问，你是。 她停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说，我是苏晚。 我说，苏晚。 我说，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10 面
她说，在哪儿。 我说，纸上。我枕头底下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这个名字。 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说，那张纸，是你自己写的。你写了三遍。 我看着她哭，心口疼了一下。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疼。 我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哭。 我伸出手，很迟疑，最后放在她头顶上。 我说，苏晚。我虽然不记得你。 我说，但我好像，认得你。 21 面 三年。 公司做到一百四十三家店，营收四个亿，我成了临州生鲜这一行绕不过去的一个人。 我三十六岁，头发全白。 我每天早上起来，要花十分钟才能想起来我是谁。我签合同要人念给我听。我在董事会 上叫错三个人的名字。 沈立说，野子，你头发全白了。 我说，白就白，卖菜的，白头发正常。 我这三年，每天只干一件事——
下午三点，去一条巷子里的面馆，吃一碗牛肉面。 吃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一行字。 今天签了三份合同。今天给沈立换了个轮椅。今天去看了一次周叔。今天三点，吃面。 写完折好，揣进兜里。 老板娘问我，你天天来，我这儿的面有那么好吃？ 我说，好吃。 她说，你不像来吃面的，像来等人的。 我筷子停在半空，说，等谁。 她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说，我确实不知道。我就是每天到三点，脚就往这边走。像有人在这儿等我。 我本子上写着两个字，写了三年——苏晚。 我每天写。写到后来字越来越歪，最后几行几乎认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我不能忘。 可我忘了。 她走了三年。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 她说，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忘了。 她说，你要是想我，就去吃碗面。三点钟那家。 我三年里只记住了一件事：三点，吃面。 三年后的一天，下午三点，我推门进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我说，那是我的位置。 她说，今天让给我，行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说，行。 我在对面坐下。老板娘端了一碗面。 我吃了两口，停下。 我说，你今天不是来吃面的吧。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不吃。你面前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坐在这儿，什么也不点，那她一定是在 等人。 她笑了，说，对。我在等人。 我说，等谁。 她说，等一个记性不好的人。 我把筷子放下。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苏晚"。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我推过去一点，说，你认识这两个字吗。 她的手抖了，说，认识。 我说，这两个字是谁。 她说，是我。 我把纸收回来，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她。
我说，我写了三年。我每天都写。我写的时候，不知道她是谁。 我说，你今天要是走了，明天我可能又不认得你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说，那我就天天说一遍。我天天说，说到你记住为止。 我低下头，夹了一口面。 面汤上滴了两滴水。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说，这面今天有点咸。 她说，是你眼泪掉进去了。 我说，哦。 我抬起头。 我说，我叫陈野。你呢。 她说，我叫苏晚。 我说，苏晚。好名字。 我说完这句，忽然笑了。笑得像哭。 我说，我好像说过这句话。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但我好像说过。 那天下午，我把桌上的饭盒打开。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米饭压得很实。 我拿筷子把青椒里的葱段一根一根挑出来。 挑到一半，我停了。 我说，我不吃葱。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 我吃了两口，嚼得很慢，说，这个味道我吃过。我在什么地方吃过很多年。 她哭了。 我说，你以前，是不是给我做过饭。 她说，做过。做了三年。 天黑了。我们从面馆出来。 我说，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住。 她说，我有地方，五十块一晚的旅馆。 我说，五十块一晚，你住得起吗。你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三千八。 我说，三千八，住五十的旅馆。 我转过身，说，明天早上你到公司来。 她问，干什么。 我说，当我的会计。 她说，你有会计。 我说，那我再招一个。招一个叫苏晚的。 走到旅馆门口，霓虹灯坏了两根管子。 我说，苏晚。
她说，嗯。 我说，我明天早上，可能不记得你。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明天还来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说，来。我天天来。我来了，我就说一遍我的名字。你要是忘了，我 就再说一遍。 我说，你这样会很累。 她说，我累惯了。 我低下头，说，那我明天，尽量记住。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我说，苏晚，晚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公司，推开门。 桌上有一个饭盒。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坐下，打开。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米饭压得很实。 我把青椒里的葱段一根一根挑出来。 然后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头发别在耳后。 我说，苏晚。
她说，你记得？ 我说，记得。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我一进门，看见这个饭盒，我就想起来了一个名 字。 她说，那你记得我叫什么。 我说，苏晚。 她眼睛红了。 我说，我今天记得。明天不一定。 她说，明天我再来。 我这辈子只干成了一件事。 把一个不该死的姑娘，从别人的本子上，划掉了。 划掉的时候，我忘了自己母亲的生日，忘了她，忘了我是谁。 有人问我值不值。 我说，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我这一天记得她。 明天不一定。 但我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我还是会去那家面馆。 因为有三样东西，我忘了三年，一直没忘掉。 三点。一碗面。和一个我写了几千遍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