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周叙交往第五年，他爸终于把我介绍给了全家。
“这是沈照，我另一个儿子。”
满桌人都在笑，姑姑还叫我们站近点，给两个儿子拍张照片。
我低头看手里的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我和周叙这五年里唯一一张像样的合照，和两把套了红绳的钥匙。
照片是他爸拍的。
钥匙是我的，楼上住人，楼下开店，房东肯叫我先试住一个月。
周叙说，等他爸在亲戚面前开了口，我们就把钥匙分了，今晚一起去看看新家。
我想过他爸也许会跳过我，也想过他说我是店里的伙计。
我独独没想到，五年谈下来，我和自己的男朋友成了兄弟。
周叙接过他爸的话：“对，以后照相馆搬了，您就有两个儿子轮着给您开门。”
他握住我的手腕，轻轻往下压。
这动作我太熟了。
他第一次亲我，听见房东上楼，就是这么握着我，把我按回门里。
“沈照，”姑姑隔着桌子举起手机，“笑一个呀，你爸一整天就等着拍这张。”
我松开纸袋上的订扣，把钥匙从里面倒了出来。
周叙伸手来接。
我从他手边绕过去，把两把都塞进了自己兜里。
“周叙，”我说，“钥匙我自己留了。”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屋里最里头还摆着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挂着一件我给他爸买的新衬衫。
我走过去，把衬衫拿下来递给他。
“周叔，衣裳是送您的。待会儿拍照，您要是想要全家福，您跟我说，我给您掌镜。”
1 站在谁旁边
我摸出钥匙时，用的力气太大，裤兜的里布给勾破了。
那两把小铜钥匙一块儿往下滑，卡在我大腿上。
我两只手都空着，却一步都不敢迈大，怕它们滚出来。
周建松穿着背心，肩上披着照相馆开业时那件灰西服。
他把我递过去的衬衫抖开，领子先朝里。
“哪有全家福叫自己人掌镜的？你过来，挨着阿叙。”
姑姑把手机挪了挪，真给我空出来半个人的位置。
我问周叙：“我过去以后，站在谁旁边？”
他听懂了。
拇指在食指关节上刮了两下，他每次要说我不爱听的话，都有这个动作。
“小照，先把这张拍了。”
“你站过去吧。”
我把靠着墙的脚架拎起来，拧开云台。
姑姑咂嘴：“这俩从刚认识就爱拌嘴，倒比亲的还像。”
周叙站到了椅子后面。
他的手在椅背上摸了一圈，摸到了我刚刚拿走衬衫的地方。
我蹲下来选取景框。
姑姑要坐父亲的右边，说那边脸小，姑父把端在手里的碟子往帘子后藏。
周叔没动，蓝衬衫在他膝盖上摊着，灯一亮，能看见袖口有一道缝错的线。
买来的时候袖子太长，我送到改衣铺去过两次。
上次他给我做面，手伸进锅上头去够醋瓶，袖子差点燎了。
他当时说：“你往我前面站，别把你头发也燎了。”
我一听这话，回去给他挑了件窄袖的。
“周叔，看镜头。”
他抬了一下眼。
我按了三次快门，最后一张才拍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松开。
拍完，周叙从椅子后绕出来，堵在我跟前。
“还有我们两个那张。”
今天是周叔六十岁生日，也是松明照相馆的告别宴。
老铺面月底到期，周叔答应房东把钥匙交还。
原来的打算是吃过饭，我俩把合照贴上留言板，最下边写搬迁地址和沈照、周叙两个名字。
楼下的地方我交过租金，房东许姨给了一个月试营，日后再按月续。
铺子小，后屋还漏风。
周叙想挂周叔的老招牌，我答应了，拿纸板量过三个位置。
最合适的在进门那面墙，手一伸就能擦到。
我把牛皮纸袋里的照片拿出来。
五周年那天早上，周叙从镜子里看见我衬衫扣子扣岔了，追着我给我解。
周叔隔着老铺子的玻璃门，拍下了他低头咬着笑，我抓着他两根手指的样子。
照片洗出来，周叙说这张能给别人看。
我以为这次他愿意给别人看的，也包括我们怎么过的这五年。
他抓住照片的一角。
我捏住另一角。
“上面写什么？”我问。
姑父已经在撕胶带，听见了就接话：“双喜临门呗，老周收儿子，松明照相馆开分店。”
照片中间拱起来一道白弧。
我先松了手，把相纸从他手里抽回来。
“楼下的店我自己开。松明的地址，您先别往外发。”
姑父手里的胶带粘住了指头。
周叔站起来，蓝衬衫掉在了凳脚边。
“那块牌子，你说往里挂，我叫人给它刷了漆。”
“钱我跟您算。旧店的客人领照片领到月底，我接着干。”
周叔看了周叙一眼。
周叙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从帘后找出原来准备写地址的硬纸板，翻了个面，写了三行。
松明照相馆营业至本月30日。
凭取件条来取照片，旧底片也可问。
沈照，后面是我的号码。
字写得大，邻桌吃饭的两位老客人拿手机拍了下来。
其中一位推了下老花镜：“小沈，过了月底你们不在一块干了？”
我说：“我给我自己的店拍照。”
他说了声好，又问我老照片修不修。
我说修，把他明天能来的时间记在纸背上。
姑父终于把那截胶带扯掉了，贴在自己酒杯下面。
周叙蹲下去拾那件衬衫，把灰抖净，叠好交给周叔。
我背上相机往外走，他从后门跟出来。
“我今晚过去找你，你别一个人收拾。”
后巷上方拉着几排晾衣绳，有一双小孩袜子滴着水。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很想把我那句想了整整一晚上、始终觉得说出来有点肉麻的话告诉他。
我已经把床搬到能挨着他的那一边。
“别来了。”
我把照片塞进相机包，拉链合到头。
“我今晚得先把兜缝上。”
他这才往我腿上看。
我隔着裤子把钥匙勾了上来，手心烙出两道齿印。
钥匙上那两截红绳是他给我系的。
我拉开门，穿过门槛，走到他再也够不着的地方，才松了手。
2 自己收钱
楼上那张床宽一米五，紧挨着墙，只有外侧能下地。
周叙起夜多，我给他留了外侧，墙边插排上的充电线也照他的身高放长了一截。
我坐在他那半边，把裤子脱下来缝。
缝到第三针，门口的铃响了。
楼梯陡，许姨在外头喊：“小沈，你这里有水声？”
我穿上裤子去看，才发现水管接头松了，二楼洗手池底下湿了一小摊。
许姨去楼下关阀，我拿灯照着，俩人折腾到快十二点。
她走时交代这几天从楼下拎水，顺口问和我量过房的那个小伙子什么时候搬。
“我一个人住。”
“那把床挪出来点，墙潮。”
这话实用。
等她下了楼，我把床头一寸一寸往外拖。
空出来的地板上躺着一枚耳钉。
周叙小时候想学他妈，趁周叔午睡在耳朵上扎过一个洞，长大不戴首饰，心情好才戴一颗小银球。
量房那天我们在这张床上躺过十分钟。
塑料膜还没拆，他侧着身，用膝盖顶了顶我，问墙那头能不能听见。
我找了只空药盒装耳钉，挨着自己的枕头放。
第二天到了旧店，门口等着三个人。
昨晚问我修照片的老徐排第一，手里夹了个塑料文件袋，正给后面的人让阴凉。
周叔在里头熨背景布，旁边挂着我送他的蓝衬衫。
小蒋拎着一袋馒头进来，给我使了个眼色。
她是附近读书的学生，周末来给取件袋抄名字，手快，闻见火药味跑得更快。
“沈哥，周老板说，来了叫你先看这个。”
账本在茶几上摊着，最后一栏是转账记录。
我和周叙平常按接件的人记名字，坐店每月拿固定的钱，额外修图按件分。
换地址的帖子早就排在他手机上，里头还有一个团购，收了几份预约金。
周叔说：“那钱你跟他商量，我这边按到月底算。”
我往后翻了两张，翻到去年替店里垫的装裱费，一千六百多，账边写着一个小小的照字。
他把笔递给我：“这个也拿走。”
“您原来不是说抵招牌的钱？”
“昨天晚上把我妹叫成姑姑，今天叫我周叔。这招牌我拿不准你还要不要。”
我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话时一直拿熨斗在布上走，袖口绷得紧。
“招牌您留着。以前拿什么价，咱们就照什么价算。”
他拎起熨斗，看了一眼下面那块被烫出印子的布。
“我还寻思，终于等到你愿意给自己做张大的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跟周叙那张。
以前有次他给我发烧的那张床换床单，底下抖出几幅我画坏的门头图。
他还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就已经知道我想有个能挂名字的店。
他拿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说你这个沈字，底下撇下来一点，好看。
我把账本合上：“今天有客人想修照片，我用自己的号收钱，借您两张桌子，行吗？”
周叔把烫坏那一块卷进布卷。
“月底以前，柜台你用。”
我拉开卷帘，先叫老徐进来。
文件袋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半张脸，一张有脸没肩膀。
老徐指给我看：“我闺女小时候，从照片里把自己剪走了。跟她妈妈赌气，说妈妈老往她脸上抹胭脂。”
小蒋拿来灯，他拦了一下，说别太亮。
他女儿四十整生日，在外地，许多年不肯拍一家三口。
那时站在她身边的妈妈去年走了。
他想把那张照片放进生日卡里，寄到女儿单位，又怕她看见脸上那抹红，想起来还生气。
“能不能给她洗掉？”
我把两张残片放近，让老徐看上面那双手。
小姑娘一只手牵着妈，另一只手举在空中，手掌心有一圈红。
胭脂八成是她自己拿手捂出来的。
老徐盯了半天，自己也笑了，说她就爱贼喊捉贼。
我们商量好补齐缺口，胭脂保留，洗两张，他先把小的拍给闺女，看她喜不喜欢。
他扫了一百八。
我手机报出到账，小蒋还挺机灵，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的取件条上。
老徐把取件条对折，塞进胸口：“等你开张，我跟老伙计也来拍一回。我们全是秃头，你别替我们长毛。”
门打开，一阵热风卷进来。
周叙站在台阶下，提着昨天剩下的一盒蛋糕，正听见这句。
他给小蒋分了蛋糕，单留下一个透明盖子的小盒。
里头是那块写着寿字的巧克力。
以前过生日我都留到最后吃，他有时故意先吞下去，等我撕扯他衣领，再从左边袖子里给我变出来。
“你还没吃早饭吧？”
我把小蒋手里的取件本要过来，给他看下面的几笔订金。
“先说钱。客人还不知道咱们分开干，你今天给他们打电话。”
周叙低头看了眼巧克力。
他把盖子扣紧，往兜里塞的时候，盒子太宽，硌得塑料一响。
“给客人打电话可以。你再给我几分钟，咱俩的事，也说说清楚。”
3 照片后面的人
我没能立刻把周叙带到后屋。
老徐一走，玻璃门前又来了一位客人。
她七十来岁，拿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张口就问，关门以后找谁领1998年的照片。
周叔在她进门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抬头认出来：“程大姐，你那趟车还在跑？”
“都换到我孙女开车了。你那时给我拍的，我过两天来问，你说整条街进了水，要等等。”
周叔给她找了张凳子。
“您倒是肯等，等了二十来年。”
她没接这个笑话，攥着竹杖说，从前开公交，有次报社的人来拍车队的第一批女司机，拍到末尾，才发现那天她在库里给人代班。
她花钱另来照相馆拍过一张，手拿自己的方向盘套。
她妈当时嫌那张照相片穿得像个男的，还等着她换裙子重拍。
她也就把原来那张忘了。
最近车队找退休的职工做纪念册，她孙女陪她翻遍了家里，能用的只有跟丈夫坐在床沿上的结婚照。
她想给他们一张自己挣饭吃的照片。
周叔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翻了几页。
那一年的底片分两批，进过水的一批还在后头的纸柜里。
搬走以前他打算把认不出是谁的都处理掉，实在没地方放。
“您别处理，”我说，“还有多少没归档？”
“柜子里差不多八箱。有的发过霉，有的外头连个袋都没有。修一张的钱你收得到，翻八箱子的工钱你找谁去收？”
程大姐坐着没动。
她一只脚朝外撇，裤脚底下露出一截加厚的鞋边。
我走到她跟前：“您还记得那天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她记得。
她下了中班，出场的时候才发现一只鞋磨破了。
拍照时用了店里的高凳，只拍上半身。
周叔把柜台边那把旧凳拖出来，高高一截铁管，座面上的皮革裂开三条白纹。
“是这个？”
她伸手摸了摸凳子边：“这个比我先退休。”
大家都笑了。
她也笑，笑完又问，得交多少钱。
我让她留个电话，先找，找到了再谈。
她把号码念给我听，一字一顿。
记下来以后我又补了一句，过两天会通知她进度。
她杵着竹杖出去，走到门槛还往凳子上看了一眼。
周叙等我把那条记录贴到柜门上，拿胳膊碰了碰我：“后屋能腾出地方了。”
后屋是个窄长间，只要有人坐，另一个人就得侧身过。
他进去以后把椅子挪向里边，给我留出通往门口的位置。
那盒巧克力往桌上一放，字已经在盖子上沾没了。
“我没想着跟你当兄弟。”他说，“叫他在一桌亲戚面前讲清楚，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早知道。”
“我知道他知道。”
我跟他爸从来没专门坐下来谈过。
一年前，周叔给我带面条，拿备用钥匙开门。
周叙坐在我腿上，让我给他戴耳钉。
我们三个隔着半碗打翻的醋对视了足有一分钟。
周叔出去之前，只说了句，醋少点，容易烧心。
隔天他照常来店里，给我俩带了面，还特意给我多放一把葱花。
从那天到昨天，我们彼此之间有些事全靠猜。
我问周叙：“吃饭之前，你和他说过我们想怎么介绍吗？”
他仰头看了看顶上的灯管。
“我告诉他，你想堂堂正正坐我边上。”
“这几个字得我自己来解释？”
“我想着他把你叫成自家人，你能好受一点。咱俩关起门来怎么过，还是咱俩的事。”
我从衣袋里取出收条。
那上面一排数字，付租金的人叫沈照，联系电话是我的，搬进去当天，周叙在落款边画了一只手，五根手指头都朝着我的名字。
我回家把它展平，在桌底下粘了又揭，怕灰，又塞进衣袋，昨天本来想拿去给他爸看。
“关起门来这些年，我在你那儿有几件衬衣，你数过吗？”
周叙张了张嘴。
“一件。在你冬天的外套里头夹着，夏天要穿，我拿出来熨，熨完还给你塞回去。你姑姑拿菜来，挂钩上有我的衣服，你当着我面把它拿下来了。”
“她有时候开柜子。”
“这次你说咱俩一起搬。我想，总算能把衣服放外面了。”
他说：“放外面。咱们那边又没人认识她，你想怎么放都可以。”
我抬眼盯住他。
周叙说到这里，总算觉出这句话有多混账。
他把手伸过来，摸到我的袖口，又收了回去。
“我得想想。”我说。
“你要想多久？”
我撕掉收条上粘着的一小团胶。
“在你自己弄明白咱俩为什么要一起搬之前，别来拿钥匙。”
门外响了几下，周叔在给人剪证件照。
周叙把巧克力推到我面前，拿起手机，从第一个交过预约金的人开始拨号。
我坐在他对面，听他说新的铺子没有他，请对方收好退款。
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一整盒巧克力已经在我掌心里化了。
4 八只纸箱
那天下午，旧店连同小蒋在内，一共四个人蹲在柜子跟前。
底片袋上有的写着号码，有的写着人名，有只袋子特别鼓，翻出来是周叔当年垫柜脚用的一本日历。
每翻一层，他要说一次怎么这个还在。
翻到妻子的字，他就不说了，用指腹从那一笔上滑过去。
我从前叫她明姨，跟着周叙学的。
其实我没见过她，她在我认识周叙前两年就走了。
旧店叫松明，那个明是叶明的明。
周叔说她负责记账，一笔一画比他的值钱。
日历留在水里久了，翻不得，周叔把它拿出去单放。
我把已经辨清楚的袋子给小蒋，让她先从大字录，别跟花掉的号码死磕。
她敲了一个小时键盘，抬头问：“以后从哪儿给他们领？我记错字，他们自己来了一样找不着。”
她问得我一愣。
如果大包小包搬进我那间小铺子，一半的地就没了。
八箱东西，谁能保证两个月就领得完？
我给程大姐留下电话的时候，只想着别叫她拄根拐杖白跑。
周叔胳膊搭在开着的柜门上：“原来我跟小叙说了，让你们往新铺带两箱。剩下的，我妹妹给我找个仓库放。”
周叙从柜子后面抬起头：“我可以借朋友车，送到人家跟前。”
“你一个电话送一家，一天跑几趟？”
他说那就按街分，分完又看我。
我知道他爱用干活来填住谈不下去的话。
以前吵架，我前一刻嫌他一年见不了我妈一回，下一刻他就在我家洗油烟机。
手伸到铁皮后面刮伤了，我妈把我撵去给他买创可贴，那顿架就再也接不上。
这次他胳膊上已经蹭了几道灰，我没给他拍。
我问周叔：“能留店里的这些天，公开叫人来找吗？”
“这几箱子见了光，有的人认出来就拿走。扯皮怎么办？”
“不摆相片。咱们先录有名字的，在门口写个通知，愿意找的来登记，找到以后对过才还。住得远的能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营业日历。
“最后那个星期六，咱们多摆几张桌子。还能拍几张现在的，谁愿意跟自己的旧照一块儿留一张，咱们问过了再拍。”
周叔去墙边摸日历。
那个星期六是29日，隔一天就得交钥匙。
我盘过时间，老铺子要关，我只有一个月的租期，还得活。
“我拿新铺的地址去。以后有人没领完，可以来我这儿留话，片子还在您那儿，照您说的交还。整理这部分，我有时间就来做。要是有人另外想补印、修复，我报了价再接。”
“多少人肯花钱？”
“不知道。”
“你这人以前接修图，非得看见转账才开工。”
我看向他身后的旧凳。
“收一百八的图也有，别人想找几十年的那张，我看见了也想知道。”
周叔把那扇容易夹手的柜门推到头，手在边沿磕了磕。
“八箱都留。你别到时候嫌我蹲太久，起来比谁都慢。”
小蒋抬着电脑笑了一下。
我问她暑假白天能不能来，一小时多少钱，让她先说价。
她犹豫着报了个比原来高五块的数字，说怕新店挣不着钱。
“钱我按工时结。你再帮我件事，别把所有姓叶的都录成姓周。”
她一低头，才发现刚录的那三袋里有两袋给人改了姓。
周叙从她面前把那三个袋子拿过去，一个个校正。
他一直没凑到我边上，等周叔先开口叫他，才说能干到几点。
晚饭前，我带了几个样片回新铺。
许姨搬来一个她家淘汰的洗手池，说水管今天修通了，这个比原来那个深，开摄影店洗东西方便。
我给她看店门口怎么贴字，她瞪着我写的证件照三个字，说这巷子里最年轻的就是你，谁考证？
我说还拍人，修照片。
她把手往围裙上擦：“照个人呢？我怕他们拿我手机上那张做遗像，脸都被我小外孙戳歪了。”
我叫她去凳上坐。
她进门先问多少钱。
我报了正价，她抬起屁股要走，我改口说开张前三张半价，她这才坐稳。
第二天她拿着成片在巷口跟人说，照片背面记得写是沈照拍的，以后看见了她孙子好找。
到晚上，店门口多了六个来问价的人，还有一张没留名字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周萍，百合酒楼经理。
我小时候家里缺钱，妈在百合酒楼帮人洗过盘子，和她熟。
我第一回接着给人拍照的大单，也是姑姑带我进去的。
她在名片背面写，让我带一份成片去找她，有一笔钱可以挣。
5 十桌起订
百合酒楼下午两点没客人，后厨在扫鱼鳞。
姑姑把我领进包间，桌上放着两碟没动过的点心，一摞印好的宣传单倒扣在玻璃上。
她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
“十桌以上送一次全家福。大照片另收钱，谁拍归谁。”
我把样片从袋子里取出来，她先看许姨那张。
“老太太坐这么端正，眼睛还笑，等我七十了你也给我来一张。”
“用不了那么久。”
“少哄我。先说钱，你来拍二十场，我从店里挪六千做定金，签字就打给你。年底前做完，做得好年后续。”
我拿手机算了算。
每场按她说的给基础拍摄费，够我撑两个月的房租，还有余力去买一台不用隔几天就借的扫描仪。
等我算完，她才从宣传单下边抽出另一张。
那张上面印着两行大字，下面留了个照片框。
父子两代，兄弟掌镜。
她拿指甲在兄弟两个字上点了点：“本来这个框里放你们俩。阿叙说相纸给你收着，你带来了吗？”
我看着她。
她拿起热水瓶往我杯子里倒水，倒满了，才发现我没坐。
“我俩的照片不给做宣传。二十场按我的店名接，交活前你可以看样片。”
“按你的名字，别人又不知道你是谁。”
我把许姨那张放回桌子上。
“刚刚看这张，你不知道我是谁？”
她张嘴要顶，手搁在杯盖上转了转。
“沈照，你是不是嫌我哥先前给你工钱开低了？他这个人谁帮忙都觉得是自家人，自己在后头劈过半年的柴，没人给他开过一分钱。”
“账有账本。这件事我找周叙谈。”
姑姑把照片框那张抽过去，声音低了些。
“你别事事都难为他。你一个人在这儿，想搬就搬，阿叙是我们一大家子养大的。他妈生病最后那两年，哥哥嫂嫂谁没伸手？他得知道欠着谁。”
我总算坐了下来。
要是她提工钱，我还知道每笔钱哪儿来的。
说到周叙欠着谁，我一时之间连屁股底下这张椅子都觉得借来的。
“我没管他问你们要过东西。”
“你哥俩闹脾气，回去闹。给你们介绍生意还要看脸色，我欠你们的？”
她把玻璃上的宣传单一把收走，最下面压着张手机上截下来的图。
图上两个字还是一样。
兄弟。
那是周叙亲手给她发的文字，我不知道他哪天打的。
“他也答应了？”我问。
姑姑把手机截图翻过来，背面朝上。
“你自己去问。”
我拿起样片往门外走，她在桌边叫了声我的全名。
“那两个月你妈来不了，我替你签过两次家长的名。今天你听我一句，少钻个牛角尖，不丢人。”
我停在门边。
是有这么两次。
一次是初二的家长会，我妈在外地照顾生病的继父，姑姑做完夜班，过来在走廊里等我，还给我带过一笼热包子。
她不姓沈，也不姓我妈的姓，老师问我这位是谁，她说我是他姨，您有要挨骂的叫我坐里面挨。
我欠过她这么一回。
我转过身，把两碟点心都往她那边推了推。
“您要是问我认不认您那个姨，我还认。接活可以谈，认兄弟这笔钱，我挣不来。”
我出去时，门口立着一张周叙拍的大海报。
小孩趴在外婆肩上，外婆抬手托着她鞋底。
那是他忙到凌晨一点才挑出来的。
他拍人总爱留手，常说眼睛会冲镜头摆样子，手给谁搭着，它自己知道。
初交往那一年，他第一次给我妈拍照，我妈也问手放哪儿。
他说您爱放哪儿放哪儿。
拍完他挑了张我妈攥着我胳膊的，洗了两份，一份留给她，一份搬家三次还在他的抽屉。
我站在海报底下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他接起来，背景里全是人声，他说在装桌，姑姑叫他把照片台立起来。
我问：“你知道她要用我俩的照片？”
“她说得有一张样图，我说你同意才行。”
“照片要我同意，字就你替我选？”
那边像有谁把一袋东西倒在他脚下，声音稀里哗啦。
我听见他对那人说先放边上，自己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她让我报两个人的关系，好把活定下来。”
“哪天？”
电话里静了几秒。
“吃饭前一天。”
我把样片袋往胸前提了一下。
吃饭前一天，他给我拍过新铺门口的夕阳，叫我站过去，看看我们两个一块儿搬进去要带多少东西。
“周叙，晚上来我这儿。你送来那把量尺，顺便拿走。”
他追着问：“量尺放你那儿碍什么事？”
玻璃门开了，打鱼鳞的师傅出来透气，嗓门响亮，喊我给脚下让条道。
我给他让开，顺手把玻璃门合上。
“我想当面跟你说。”
6 房间有多大
周叙晚上九点多到，给我带了馄饨，还带了一包窗户缝里用的密封条。
他进了门就问尺寸，抬头见我桌上摆着量尺，才把东西一样一样放下来。
“我姑给你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的是你说的话。”
他卷起袖口，露出一小块红印。
去年冬天我们一块去拍婚礼，我忘了戴手套，他把两只都给我，自己揣着一罐热饮，把手烫成这样。
同一个地方，新印子压在旧印子上。
我拿眼睛一量就知道，今天是他去挪酒楼的保温桶了。
他说：“兄弟那两个字是我打的。我本来想，活动只做一次，她以后也未必提。”
“咱俩以后还去百合拍照吗？”
他点了下头。
“人家问你兄弟怎么没来，你说什么？”
他不吭声。
我问：“那天吃饭，你提前知道周叔要认我当儿子吗？”
“我没听见他练过那句话。可我跟他说过，别人问，你就当多了个儿子。”
楼下的灯没装灯罩，照得他鼻梁上那道伤特别清楚。
他六岁那年摔的，每次凑得很近，我都爱亲一下那道疤。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说他叫自己父亲这样介绍我。
“你爸那天要是只说欢迎小沈，我都能挨着你坐完。”
“我没觉得说是自家人能把你惹成这样。”他的声音猛地高起来，“沈照，我真怕你觉得自己又是个外人。你给我爸买衣裳，前一天还让我问问他，你坐在哪个位置好。你那么想坐到那桌上，我想给你留个能坐得住的位置！”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给我留的？”
我把量尺推过去，推得过了头，撞在他买的馄饨上。
有汤溅出来，他伸手去扶，指关节一下给烫红了。
我手都已经放到抽屉上，里头有一盒药膏。
他看见我的手，等了一会儿，自己去接水冲了。
“咱俩第一次单独过夜，我不是给过你钥匙吗？”
他背对着我说。
那年我刚退掉一个贵得吃不起饭的单间，搬进一套旧楼里的隔断房。
他拎着一把小电扇来看我，扇叶上有一颗掉不下来的黑点。
夜里闷得睡不着，他把电扇对着我吹，自己趴过来问，我能不能留一把钥匙给你。
我以为他说的是这间屋，答应了以后，才知道他说的是他自己的。
他等不及天亮，拉我去楼下拐角的配钥匙摊。
摊还没出，两个人在树底下蹲了二十分钟，被蚊子咬成一对猪头。
我有过两把那样的钥匙。
第一把后来被他姑姑撞见，他说配给店里的。
第二把放在盆栽下面，等他确认家里没人，我再拿出来。
前几年我妈打视频问我搬到哪儿，我躲到门外去接。
周叙坐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手机里放着动画片，怕我小外甥问我屋里有没有别的人。
他敢把自己那半张床给我睡。
我等了五年，等他肯把门打开。
水一直响，我伸手把龙头关了。
“我记得那把钥匙。今晚把这盒馄饨拿走吧。以后你的家，你自己住。”
他转过来，手上滴着水。
“我可以跟她说广告不做。楼上那间房，谁来我都照直说。”
我盯着他，听得出自己在喘。
他说得很快，半小时前给他打电话，我会想，原来你也能这么说。
现在我只想知道下一次轮到他怕什么，我又会被放到哪个能坐得住的位置。
“周叙，咱们分手。”
他抬起手来，像上回我要跑去楼顶拿衣服，突然暴雨，他要替我挡一下。
他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我从抽屉里拿出药盒，把耳钉倒在桌上。
小小一点银，沿着桌上的木纹滚了两圈，撞在量尺边上。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
“楼上能让我看一眼吗？”
“看什么？”
“我那天量过床。你说还差十厘米，我想你后来怎么把它放进去的。”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床能放进去，只要拆掉一块床头板。
我半夜在楼梯上推那床头板，一层楼推了四十多分钟，歇的时候还在想，周叙来了会说你这个力气怎么不去偷保险柜。
“不能。”
他把耳钉拢进掌心，拿起量尺，站到门口。
馄饨没拿，密封条也没拿。
我坐在桌边，听见门铃一阵乱响。
他出了门，鞋底在巷子里拖了好几步。
我把馄饨盒打开，里面没有葱。
热气一上来，我偏过头，一滴眼泪砸在他拿走量尺之后空出来的地方。
我到底还是吃了两个。
馄饨是我喜欢的口味，端来的人已经走出这条巷子了。
7 她的字
分手后的头一晚，我没睡踏实。
每次楼下有动静，我都在想，周叙是不是忘了拿走什么。
第二天早上，真有人在敲门。
我下楼开锁，是周叔，拎着两条油条，手臂底下夹了只硬纸盒。
他把油条递给我：“今天不去店里？”
“下午去，等一个客人拿样片。”
他打量了一圈，往柜台边坐。
那是张许姨送我的竹凳，凳腿略有些摇，他坐下去一只脚往外撑了一下。
周叙也坐过那张凳子，知道要把哪一边靠墙。
我把凳子重新摆正。
周叔说：“他把你的鞋收拾出来了，还有几件衣裳。让我问你，他自己拿过来，还是给你找人送？”
他看了看我：“我问他怎么不自己问，他说你俩掰了。”
门开着，巷里有卖豆腐的小车经过，喇叭漏电似的响了两声。
我等声音过去，才说嗯。
“他说你跟我是一块儿办事的，叫我别跟你提这个。”
我掰开油条，把比较焦的那段给周叔。
“东西叫他寄。月底的活也照原来做，您要不想跟我办了，就今天跟我讲。”
“为啥不办？哪天去门口摆桌子，我抬都抬到那儿。”
他咬了一口油条，想想又放下。
“阿叙跟我说，往后别说你俩是哥俩。你生他气，我懂。沈照，我对你那些，你也一并收回去？”
“您想收回去什么？”
他被我问住，手往膝盖上拍了两下。
“我想多一个儿子，还想错了？”
我给他倒水，杯底碰在桌面，挺响。
“您叫我的时候，周叙就站在您边上。他是我喜欢的人。您先想想我听见那句，往哪儿站。”
他抿住嘴，过了一会儿说：“那天你没坐下来吃饭，我给你留了鸡腿。”
我知道。
晚上姑父发过一张桌上剩菜的照片，有个盛菜的小碗一直扣着。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过，又怕自己自作多情，退了出去。
周叔把纸盒搬上来。
“我不跟你打岔了。这个单独放的，你看看。”
盒盖内侧写着叶明的名字，下面有个很小的印章，也是她。
里面大多是女人穿着工装的照片。
有一个姑娘按着膝盖笑出了眼泪，还有一个个头高挑，身上工作服太宽，卷了三层袖口。
背后的字很齐，写着制伞厂，水泵厂，东站车队。
周叔说：“以前有人过来拍证件照，她看人家衣裳好看，就问能不能再拍张大一点的。要是人家乐意，她拿来做门口样片。”
我数出带东站车队的两张，没有一张是程大姐。
周叔用油纸擦手，擦完捏起其中一张。
“我前天翻她的本子，看见程大姐的名字。你那天又说高凳，我想起来了，那回是她拍的。我一说起拍女人，十个里九个都是我，老有人站柜台前喊小周师傅。她在后头听了有气，说早晚把灯撤了，叫你自己拍。”
“片子也在盒子里？”
“没找着。她早年洗了东西喜欢一打一打分着装，有时同一卷里头能有三家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指给我看日期旁边一个斜勾。
“勾了的，我们出过样。她这本盒子装的都是成片，你要找底片，我想，先找她专装样片的那批袋子。”
我拿手机把那个斜勾拍下来。
照明灯下，墨已经有点洇，笔锋还扬着。
周叔要走，我从抽屉里拿出小本，把修图的账拿给他看。
老徐让他女儿挑过，女儿另付了一份加洗的钱。
周叔说：“这一百多块钱，你给我看干啥？”
“您昨天收摊忘了关灯。这是我在您柜台接的头一单，电费您记我名字。”
他把本子合上，手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给你留桌子，关电灯还归我。”
我没接话。
他到了巷口又回头：“那件衬衫袖子改得好。我穿了，做饭没往下掉。”
我往楼上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笑了一下。
油条还剩半根，我站着把它吃了。
下午去旧店，我跟小蒋按斜勾重找。
她把早先分到待确认的一小摞挪回来，从里头筛出六袋。
每一袋都薄，倒出来有先前晒过的片，还有没有剪开的整条。
小蒋对着一条看半天，问我：“这人怀里抱的是个轮胎？”
我把灯移过来。
那人没穿裙子，裤腿边一道白，抱在怀里的一环皮子边上，绷着两股细细的绳。
我伸手拨了程大姐的号码。
她说：“那东西是我自己缝的，你看上头是不是两道线？”
我说是。
电话那边停了一阵，她问我，能不能等她吃过晚饭再打回来。
“我先找一下我孙女。我想她也在跟前。”
8 头班车
晚上我把扫出来的图发给程大姐的孙女。
过了几分钟，那边拨了视频。
手机举得不稳，我先看见半碗玉米粥，再看见程大姐一张脸凑过来。
“看见了吗？这是我。”
她说得很大声，随即把手机转到另一侧。
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在旁边拿筷子，嘴里还塞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饼。
她伸长了脖子，等咽干净，才问：“你以前还在工作服里穿过黄毛衣呢？”
照片是黑白的。
程大姐说：“你眼神倒好。那件领子我用红线勾过，就露那么一点儿。车队不叫打扮，我还不乐意呢，开车又不是用脖子开。”
她孙女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
第二天俩人一起来取照片。
我找出那张有高凳的，给她们看还有一张没拍好，程大姐偏着头，凳脚踩歪了，连人带方向盘套要掉下去。
她手从袋子上移开，说：“我就记得有这张。你们给我洗这个。”
“正式那张不要？”
“也要。正式的送车队，这张我自己留。”
我拿纸垫了一下，先把带裂口的样片递给她。
“裂的地方我可以补，底下的黑边您看留不留。”
她戴上老花镜。
黑边窄，最底下却有一小块凸出来，是她一只脚翘起来，鞋尖已经豁了口。
她看见了，手指立刻往上遮。
她孙女头靠过来，她又把手挪开，说看看，你们现在一个月领两身衣裳，我连鞋底都得自己找人钉。
我问她：“那块留吗？”
她用老花镜往鼻尖上一挂，隔着两只镜片看我。
“留啊。别人问你，你就说我那天开头班车，还绕路替人接了孩子。”
周叔正在里头给纸箱换标，听见了走出来。
“你来我店，明明是下了中班。”
“我说的是那天头一趟！你管自己上班叫中班，我几点睁眼你知道？”
周叔败下阵来，把凳子拖给她坐。
她扶着台面慢慢坐稳，忽然说：“你老婆当时站我跟前。我往下出溜，她咔嚓了一声才来扶。”
周叔搓了搓手。
程大姐问他：“那天的照片，你拍的还是她拍的？”
“她拍的。”周叔从旁边抽一张纸，“我给你写个名，叶明。片上也留了她的号，我认得。”
两张照片修好要等三天。
程大姐预付了一半钱，一边等我写单，一边在前头的本子上留下联系方式，说29日她还来。
车队有一批退休的人，她可以在群里问问，看还有谁拍过照。
她孙女站在门边看了好一阵门上的告示，问我能不能给她和奶奶也拍一张。
她月底轮晚班，制服还没换，身上揣着记交班时间的小本。
程大姐听完，刚要拉她回家换条裙子，手放在人家衣领上，停了一下。
“穿这个拍挺好。”
小蒋在墙边架起灯，我问用帘还是用玻璃门，孙女选玻璃门。
她那条线从门外拐过去，照的时候刚好有一辆公交在路口等灯。
我让两人一起朝外看。
她们转了头，程大姐的手就握住了孙女的小臂，像握住上车那根扶手。
拍完以后，老人看了两遍，说这件事要跟拍纪念册的人说。
我问：“您是说老照片？”
“新照片也算，你这本上写着给来找片的人拍照，开车这些人退下来，隔好多年才见一回，拍不拍得了十二三个？”
我拿出自己的预约本，把月底还空的几个时段圈起来。
合照一个价，另外想拍单人的可以选，当天有多少人，提前一天给我实数。
她孙女加了我，说奶奶口头上点数经常把自己漏了，她来订。
傍晚，她真把十三个人的名单发过来，还付了合照的订金。
小蒋把三百六写进收入那一栏，划得太长，写了满满一格。
她拿着手机念：“这三个叔叔想穿老工作服，两个阿姨问能不能戴袖套。还有一位说自己的片找不着了，光拍新的也行。”
我把电话一通一通打过去，先核对哪几位有旧片要找，再问照片打算拿来做什么。
排完，月底那天午前的空已经少了一半。
以前周叙负责联系这些事。
谁电话里说四句题外话，他能听出来一句应该记在本上。
我照着他教我的办法，把重点反复念给对方确认，念到最后一个，嗓子都发干了。
小蒋给我倒了杯温水，去后面洗手。
桌上少掉了周叙用的那只玻璃杯，留下个浅浅的圆圈。
我把自己的杯子往那儿挪了挪，恰好比圆圈小一截。
晚上我把门口的字改了。
旧照照领，新照可约。
许姨拿着竹凳替我压住纸角，问我收了几份钱。
我抬起四根手指，又伸出来一根。
她说：“楼上的灯泡自己也换亮点。能挣钱了，别再摸黑上去。”
我当天就买了一个新灯泡，还买了一截足够长的电线。
周叙留的那根，我从床边拔下来，绕好，放进装退回物品的纸箱。
9 我妈的座位
我妈来的那天，我在柜台上拆周叙寄来的箱子。
快递员只用一个手指头，就把这五年提到了我面前。
两件短袖，一双皮鞋，一副备用眼镜，一本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就没写过的台历。
最底下放着我那把旧钥匙。
它原来藏在花盆底，雨季潮起来，钥匙柄上有一股土味。
后来他换过锁，我舍不得扔，把它留在他屋里那只旧笔筒里。
我拿起来，正好听见我妈在门外问，照相能不能站着，她刚坐了一路车。
她把随身的尼龙袋往地上放，我去接，没接住，罐子磕出一声脆响。
她心疼地把袋子提起来，先检查里头那几罐咸菜。
她说：“周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开店忙，问我哪天有空过来看看你。我把原来定的票改早了一趟。”
我妈知道我跟周叙的事。
三年前她做完手术，从医院出来，问我周叙到底是我老板还是我司机，怎么住进去了他也天天等在楼下。
我说是男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布袋给我背，让我叫他把车往门口挪，自己坐进去，拉着车门缓了半天。
到家她说你想好了就好，又问，以后逢年过节，他有没有地方去。
我当时挺得意，说他有地方去，就是特别爱上咱家吃饭。
我把箱子推到柜台底下。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俩分了。他做错了事，没给我讲是什么事。”
她抬眼看我，“小照，你要是还生气，我就跟他说以后别打电话了。”
我去倒水，水壶里只够一杯。
“他也给您拍过照，您用不着替我把人删了。”
“那你别跟我说这又是人家欠你的人情。”
我把杯子放下。
她先前离婚，带我从家里出来，老有这种怕我把事说轻的劲儿。
别人有一点好我就想方设法还回去，她知道我怕欠着。
有一年过年，我们在继父家，他女儿说家里有外人过来吃饭，得挪把椅子。
我一路把椅子搬到厨房，搬完在灶上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我妈在外头叫我，叫到第三声，我才端着汤回去。
我跟她说，不用吵，我坐得挺好。
我到了三十岁，还喜欢先告诉她，我哪里都能坐。
“妈，您过来坐这儿。”
我拉开靠墙那把椅子，蹲在她跟前，把周叔过生日那一晚讲了。
讲到站在谁旁边，我妈伸手来摸我的后脑勺。
她很久没有这样摸过我，掌心有做饭烫出来的几块硬皮。
我低着头，任她摸了一会儿。
“他要真跟别人介绍，我是他男朋友，我会害怕。”我说，“我这几天在想，我当时怎么就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怕呢？”
姑姑可能会当场把筷子放下。
姑父以后喊我拍寿宴，也可能会少喊几回。
我想象过那些后果，把原来说好的那张照片藏过又取出来过。
我怕被打量，也怕我妈在原来认识的人那里听见闲话。
我妈放下手：“你是跟我姓，还是跟人家姓？”
“跟您姓。”
“那你弄个门牌让我瞧瞧。上头写你名字，字给我弄大点。”
我从桌后拿出画好的两张纸。
一张是旧的，门头写着松明，旁边有铅笔描出来的一行小字，沈照和周叙。
一张是我昨晚才画的，头两个字写的是沈照，后面跟着照相。
我妈端详了半天，说照得多了点。
我说这么写钱少，重复的字有一个模子就够了。
她知道我在糊弄她，还是笑了，挑中第二张，说按这个做。
那天她在楼下帮我洗了两个玻璃杯，许姨过来送青瓜，她没让我招待，自己找了三张凳子，叫我们一起吃。
吃到一半有个客人进来，问谁是老板。
我妈手里举着一截青瓜，朝我指了指。
等人走了，她又去站到我摆好的灯下面，叫我给她拍一张。
我问怎么突然想拍。
“我想放家里。上一张周叙拍得好，光照了我和你一条胳膊，这次你整个人站进来。”
我把相机往后退一点，设好时间，站到她身边。
我们头一回没在照片里分一把椅子坐，她站得比我直，我踮了一下脚，被她用胳膊一肘顶下来。
快门正好响。
她转头瞪着我，我张着嘴正要喊疼。
照片出来以后，她挑了这一张。
我把图放大，发现自己刚才伸手抓她，正好抓住她左肩那道歪了一点的衣缝。
小时候我手短，在公交上够不着扶手，就这么抓她。
妈走前把小像塞进了装咸菜的尼龙袋。
我给她约了车，看车过完路口才往回走。
手机在衣袋里震了两下，是姑姑。
她发来了一张宣传单，那块留给我们的照片框已经换成了一张客人的合照。
下一条是文字，说我还欠她一句准话，明天下午她来店里，当面问。
10 好好问一句
姑姑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没提点心，也没带那一摞纸。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人拍证件照，小姑娘坐不住，两个脚尖轮着往下踩。
姑姑站在一边，把手上的镯子推下来，在自己膝盖上轻轻转了一圈。
小姑娘盯着那个亮圈，终于把脸朝前摆正。
我按完快门，给她妈妈留了取件时间，转身去找凳子。
姑姑没坐。
“昨天小叙跟我讲，你是他男朋友。”
她中间停了一次，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得格外慢。
我把凳子摆到她腿后面：“以前是。我们分了。”
“他倒说得轻巧，五年了。你们上我那儿帮忙，吃饭，都是那样来的？”
我点了点头。
她在我脸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镯子戴回去。
“小叙小时候他妈给他做羊毛衫，留的袖子总是太长。我就说他跟我姓周，一个手劲儿，长大还得跟我学怎么撑门面。”
她冷笑了声。
“上一个月我给他介绍个姑娘，他还说忙完这一段再见。”
“这话您该问他。”
“我问了。他说人家女方还不知道，得我把她号码给他，他去道歉。我说从头到尾人家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过，你给谁道歉呢！”
她的声音一抬，里屋正在核取件条的小蒋掀开布帘。
我摆手，叫小蒋今天早点下班，工时按原来的算。
帘子落下来，姑姑终于坐下了。
“他说我店里以后的单子，不能再拿这个事给他换。他给我拍了七年，从换灯泡干到做海报，你们这一分手，他连活也撂了？”
“他有没有撂，您手机里有他的号码。咱们现在先谈我这边，行吗？”
我把有旧版新店地址的预约本拿出来。
原来预留给酒楼的那些空格，我一行也没舍得擦。
“我少了二十场活，很心疼。您要觉得我拍得行，哪天还有合适的活，我们谈价。至于他以后跟谁一起吃饭，这笔账别往我单子上记。”
“我当年给你开家长会，也找你谈价吗？”
我从本子上抬起眼。
“那天我一晚上没上自习，坐您自行车后头，我记得。您要拿那回换我叫他一辈子哥，我换不起。”
姑姑侧过脸，没再看我。
外头有人骑车经过，我看见她的手攥着自己带来的包，攥了又松。
“就一句话的事。”
“您在您自己的婚礼上，愿意我把姑父叫成和您搭伙开店的吗？”
“你敢。”她骂得很快。
骂完我们两个都没出声。
姑父那时候没办得起像样的酒，她前两年重新穿了红裙子，还是周叙替她拍的。
姑姑把包放到了地上。
“你给我看看你接的活。”
我把预约本往她那边移了一下。
她低头翻了两页，手指停在29日上头，说她正好有场宴，中午要用人。
开价比旧单多一半，只拍一场，团圆宴，席上都是大人，不用费心哄。
我说那天我要留在松明，等车队和来领片的人。
“你拍完那群老头老太太能拿多少？”
我把纸翻到下一页给她看。
“他们给了订金。领片这事我贴了告示，还有人改了班来。您这场我接不了。”
姑姑看一眼满纸电话，又看我。
“你以前在我那儿，一张照片收五十，一个小孩满屋乱跑，你追到洗手间都给人拍出来。刚有个门脸，挑起我的活来了。”
“今天要是还能追一次那个小孩，我肯定追。29日不行。”
她拎起包，看起来还想跟我吵。
门口正有人拿着照片探头，说看见告示，想问底片的事。
姑姑站起来，把腿后面那张凳子拉过去让给他，走了。
那人和她擦肩的时候叫了她一声周经理，她声音挺响地应了一下。
晚上我收铺，她在手机上发给我一张旧相片。
是她结婚那张红裙子的。
姑父脚上的皮鞋反光，照片边上被谁不小心碰上了菜汤。
她问能不能补，底下跟了一句，给我报个价。
我让她哪天拿原件来，一张一百八，冲洗另算。
她问我比熟人多收了没有。
我回了句，收了，您要加急还得多收三十。
隔了半天，她打了一个字过来。
行。
我把本子里原来写着二十场宴席那一页划了。
划完，翻到下一页，把她的名字写在程大姐后面。
正价，没加急。
11 桌对面
离月底还剩四天，旧店里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摆了取件袋。
有一只袋子压在相机下头，周叙搬相机的时候给它扶了一把。
我刚进门，看见他的手，差点顺口叫他帮我去里头倒杯水。
那句话到了嘴边，我想起人已经走了有十来天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爸让我来核最后一拨。我从这边起，你先弄那头。”
他真就低头核名字。
我坐在桌子对面，把他念过的姓名一笔一笔从登记表上勾掉。
以前还没有外人在，他偶尔会念错我的名字逗我。
他说沈罩，沈兆，最后叫一声沈照哥，眼睛里全是坏意。
今天念到沈字，他停了一下。
那是另一位姓沈的客人。
周叙把袋子正过来，读完，叫我把夹子递给他。
下午小蒋有课，周叔去仓库看地方，店里就我们两个。
周叙给人打完回访电话，问我：“我有几句话能讲吗？你不愿意听，我把这几张打完再走。”
我把水杯挪到一边。
“讲吧。”
“我跟我姑说了。第一遍她问我，是不是你逼我来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也扯了下嘴角。
“我想了想，我以前老跟她讲，说你想这个，你要那个。上次她喊我回去吃饭，我说你想让我陪你，后来我连给她的回礼都算你头上。你什么都没说，其实是我想跟你看那部电影。”
我想起那天我在影院等他。
他赶到时裤腿上溅了一圈泥，把买来的爆米花抱得死紧。
黑灯瞎火，他还要凑到我耳边，告诉我你吃底下的，底下的甜。
“我想把你介绍给她的那几年，话也一直在往你头上放。”
他把袋子的一角抹平。
“沈照，我说把你当自家人，心里想的是我可以什么都留住。我爸，我姑，我的活，还有你。真有一样要掉下来，我就先按着你。我知道你会替我把话圆过去。”
我手里还捏着笔。
笔帽被我顶出一道白痕。
他接着说：“那天你问我把你放哪儿，我回去把你的衣裳收出来，四年多，衬衫上都没换过一个衣架。我坐到半夜，想不起来我到底把几句话推给过你。”
我问：“所以你这几天到底做了什么？”
“我跟我姑说以前谈过，现在分了，我欠她的力气和钱，一样一样算。我不去给她店里坐班了，她要拍照，先问我有没有空。她要把活给别人，随她挑。”
“她怎么说？”
“说我找你说这些，会让你以为我求着你回来。”
他用手按住快从桌角滚下去的一只夹子。
“我今天说这些，是想你下回听见谁再说你逼我，就叫他直接来问我。你不用替我接。”
我把白了的笔帽拔下来，按回去。
他看着我的手，没伸手来碰。
窗边堆着一摞空相框，太阳一点一点滑过去，连最靠墙那个也变亮了。
我问：“你离了百合酒楼，手上还有什么活？”
“两个婚礼，单独跟人签的。还有一家修自行车的，让我给他拍店里以前的老照片，弄个视频。”
“多少钱？”
“八百，得去三天。”
我没忍住，说他要价也太便宜。
“那老板有个女儿，出嫁前学会补胎，两兄妹吵了半年，谁也不肯讲学了拿来干嘛。我想听全了再拍。”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那个夹子递过来，还是那只拿惯了相机、手背有颗小痣的手。
我收起夹子。
“29日缺个盯叫号的人。你熟悉客人，我问你接不接，按小时算。你收摊以后还有事，可以先走。”
“收摊前我都在。你开多少？”
我报了价，比小蒋的低了两块。
他错愕地抬起头。
“小蒋会用电脑查重名，”我说，“你坐门口喊就行。”
他安静了一会儿，把回访单折好。
“沈老板，我能拿四块钱加班费学一下吗？”
我压了压唇角，终于还是笑了。
笑完心里又有一处往下沉。
我最早就是这样喜欢他的。
一句话把我逗笑了，还知道什么时候给我留点地方。
他把几张纸往包里装，给我看了一眼从周叔那里接过的钥匙，说今晚只锁旧店的门。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把他的名字写在周六的排班纸上。
只写了名字，下面写时薪。
我第一次把周叙放在自己选的位置上。
12 把门开宽
28日下雨，旧店门口两个台阶全浸在水里。
原来周叔跟隔壁商量好，周六把一排桌子摆在两个门脸中间，取完底片的人往外一让，里头就能拍照。
现在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到星期天早上。
周叔打了几通电话找不到棚子，搬着原来预备的桌子去门外比了一下。
屋檐底下勉强能放半张，剩下半张刚摆好，桌面上就滴了三道水。
“领东西照领，”他说，“拍的改日吧。”
我站在里头看自己写的通知。
车队有两个退休后去了外地，今晚就到，有个阿姨29日下午得替女儿去接孩子。
这十三个人约到明年，凑得这么齐也难。
“哪张桌子能先拆了？”我问。
周叔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里间。
他用了二十几年的暗房早就改成了仓库，里面除了纸柜子，有张足足两米长的冲洗台，一头卡着暖气管，一头拿螺丝固定在墙里。
“这个拆得了，拆了也出不去。往玻璃门那边挪会把过道占死。”
“先找人卸台面。柜子也清空，现成的底片装箱，把前面的玻璃柜挪进来。人来了先在前台领完，从边上走。拍照用前面整间。”
他皱着眉问：“来一茬人，站哪儿？”
我拿起台面的尺，比着墙量了量。
“坐五个，后面站八个，还能留半扇门进出。取件的人按时段来，今天打电话来得及。拍的人少等点，能腾出地方。”
周叔看着那张台子，没答话。
那台子是叶明盯着做的，桌腿上有个凹洞。
年轻时周叔修灯，把烙铁搁上去，烧完了他去找砂纸，明姨说留着，等下次再修，就对着那块烧。
他说：“我当时连台面都没想着留给房东。还跟人说，拆什么拆，没人肯出五十块买。”
“您要是想留，我找人问一下怎么下。”
“那地方你都用不着，留给谁？”
他说得冲，我抬头看他。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黑洞，自己把手收回去。
“一会儿拆。”
他去后头拿钳子，又从纸柜里搬出一个小盒子。
里头放着一摞没送人的纸相框，最上面一个是深蓝的，窗口刚好比我和周叙那张照片小一点。
“我买的时候以为你那天会用。沈照，留你吃饭那话，是阿叙先跟我讲的。可那天饭桌上还没人问，是我抢着说认儿子的。”
我把尺往柜台上一放。
周叔没等我开口，就说：“他妈走以后，我喊他回来，他在桌上坐不满半小时。我知道我叫他吃饭，他多半听成我催他找对象。那天我脑子一热，想着认下你，你俩回家再关门，逢年过节都还肯到我家来。”
“您叫别人给我们挨紧一点的时候，我差点真走过去。”
周叔慢慢把盒子合上。
“我想过别人脸上挂不挂得住，没想过你站过去还要笑。我把你当自己家小孩，也没问过你要不要这么当。”
他说话声音沉了些，鼻翼一张一张。
“给你说声对不住，早就该说了。”
雨水落在空桌上，隔一会儿啪地响一声。
我把那个深蓝的相框拿过来。
“我挺喜欢您给我拍的那张。那回怎么会举相机？”
“我看他靠着你，背挺松。打他妈走以后，一叫他拍照，他就先梗脖子。”
我把相框的四个角都捏了一遍，又放回他盒子里。
“您下次想喊我吃饭，直接打我电话。”
他隔着柜台看我。
“他来不来，你都过来？”
“那您先别叫他点菜。每次他想吃什么，您嘴上说按我的来，拿出来全是他那一碟。”
周叔把脸转开，去抽一张纸。
擦完眼睛他把钳子塞给我：“行，那得先把台子卸了。明天来的人上了年纪多，别磕着了。”
我们叫来以前做过这间店木工的老徐，花一百二拆了台面，再给里间多卸了一片空柜门。
那台面能带走，不过转得费劲。
周叔提前找了辆车，我扶他抬上去，他说想把有洞那截锯下来，以后做张小凳子。
屋里腾出来已经九点多。
我把原来挂照片的钢丝收了两根，叫小蒋明天用剩下的那根夹时段表。
出门试一遍灯，还剩两盏亮着。
周叔守着门口，举一件旧雨衣罩在底片箱上，叫我拿干的那块遮相机。
我刚想说他别把自己淋湿了，看见底下露出来一截蓝袖口。
那是我给他买的衣裳。
我把相机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捋了捋。
他顺势把雨衣拽到我肩上。
这一次，我没避开。
13 十三个人
29日头一个来的人带了把红伞，进屋就把水甩在了门边。
周叙给他找了张废纸垫鞋，一转头又用手接住老徐快掉下来的眼镜。
取件安排得再细，也防不住有人来早。
第一轮二十分钟里涌进来九个人，三个人说自己就问一句。
小蒋把她的小凳推过来，叫要问话的先坐，实在着急的报电话号码，她忙完打回去。
她叫到一个姓刘的，前头站起来两个。
周叙指着桌面上的取件号码念了一遍，又问两人当年照的是单张还是一组。
一个拿到装孩子满月照的纸袋，另一个空手，他给后一个人写了张新铺的地址，说那份还没找到，月底之后也能问。
我透过相机看见这一幕，才敢把心放回去。
周叔那边已经还到第四只取件袋。
他把一张照片从袋里抽出来，挨到那位客人跟前，指着其中一个女人。
“先别忙，我照这个也糊。你看得见她耳朵底下有个痣没有？”
对方看了又看，说有。
周叔把袋子上的名字划掉，换成了对方母亲真正用的名字。
名字有一笔写错了，客人没等他说话，从他手里把笔接了过去。
车队那群人是快十一点来齐的。
我头一回见到十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脱了雨衣，还能找出同一种颜色的衣领。
有人穿的是旧制服，有人翻不到原来的，只找了件差不多的衬衣。
一个大爷拿了串早就打不开车门的钥匙，见人就问车还在不在。
程大姐到店里一数，说只有十二个。
小蒋把签到表给她看，有一栏空着。
那位姓贺的阿姨到了街口，临时接到电话，要去接孙子。
她手机开着免提，说自己这身衣裳拍不拍都一样，叫我们别往后推。
我往墙上的时段表看了一眼。
下个客人有一张做了标记，得赶十二点一刻的车。
“贺姨，您是现在就走，还是能给我们五分钟？”
“我在路口等车，过来再回去，得十几分钟。”
我问她孙子的画画班在哪儿，转头跟小蒋核过从这边过去的车程。
“您可以直接叫车到店门口。我们把地方给您留好了，拍完您就往少年宫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小下来，说衣领湿了。
程大姐伸着脖子在我手边喊：“我的都没扣好，你管领子干什么！”
我们拿几张椅子给她占位置。
周叙从里间找出个薄的衣架，把窗边漏雨的地方拿胶布粘住。
我把现场的人往两边排，按两次快门试光线。
第四分钟外头响了两声喇叭，一辆车停在店前。
贺姨攥着司机找回来的零钱跳下车。
她一进门就道歉，被程大姐一把拉到自己身边，两个人胳膊一碰，谁也没想起来把手撒开。
我拍了三张。
前两张大家坐得端正，第三张程大姐低头去替贺姨翻领子。
贺姨眼睛没离开镜头，手往下探，扶住了程大姐那张略有点晃的椅子。
拍完我把那张放给她们看。
贺姨说你给我留这一张，往群里一发，看我姑娘还信不信我穿这身衣裳上过夜班。
她说完要走，小蒋把折好的雨衣递给她，问门口那位师傅还在不在。
周叙朝外喊了一声，那辆车又往回倒了半米。
贺姨鞋还没干，提着裤脚跨过门槛，脸上一直有笑。
我把团体照先出了小样，给还在店里的人看。
程大姐的孙女也赶来了，她带了个浅色相框，把奶奶从前那张和俩人的新照片摆在一起。
她说车队负责做册子的人看过了，想把愿意来的十来位退休职工都照个单人，问我九月能不能留两个半天。
我在价目表上写了几行，算上印小照片和逐个确认，报了价。
她把那个数字拍给对方，等了两分钟。
对方先回问来不了店里的能否另外约，我说可以，有几位行动不方便的先登记，我抽两个晚上去拍，车费单列。
她把手机递给我。
对方说，就按这份走，付三成让他们先占时间。
我把那张填了半面的报价单拿给小蒋。
她一眼就看见有半天排在工作日，叫我等她拿课表。
我听见自己在笑，说等，谁都不跟你抢。
中午能收的款全部收齐。
我给程大姐包好大照片，让她把钱一张一张数给我。
她数完没松手，拉着我问：“老板，你那儿以后人走得进去吗？”
我愣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在问我巷口的台阶。
她拄着杖，从旧店进门走这两步已够吃力。
“进去有一级。我看看许姨肯不肯给我加块板，下回您来，给我试试。”
她把钱交到我手里：“行，你给我记上。”
我就往预约表的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
程秀芬，试门槛。
抬头看见周叙在对面帮我把湿的取件条一张张晾开，他先笑了。
我把那张表抬起来给他看，他用口型念了一遍，也叫了一声沈老板。
14 这一张不空着
快收摊的时候，门外来了姑姑和姑父。
姑父推着个小板车，是来替周叔搬箱子的。
姑姑提着一包刚从酒楼拿来的烤饼，她说今天宴上备多了，叫我们自己去洗手。
她先去看她那张结婚照。
我把污渍去掉，边角上原来卷起的白印还在。
她端着照片侧了两次，问我补这么小一块怎么还用一百八。
我说我得把人家泼上去的汤认清楚，她穿的红裙子，泼的也是红汤。
她看了我一眼，掏出手机付钱。
等小蒋下班，姑父从板车底下翻出只装相框的盒子。
里头是生日宴上那张照片，他自己拿去洗大的。
他把盒子搁在那天同一个位置，朝椅子边上一指：“这儿可惜空了点。今天你俩儿子都在，叫他们给你补上。”
我在柜台底下整理收款单，听见这话，指尖在纸沿上擦了一下。
姑姑正拿烤饼，停了手。
周叔没去接那个框。
他伸手把姑父身边那把椅子转了个向。
“我上回乱介绍，话说得不好，给人得罪了。你别跟着学。”
姑父还笑着：“认干亲也能认得罪了？”
“我光顾着自己坐得舒服，拿沈照的事遮了一下。”
周叔说完，转头看我。
“沈照，你愿意说吗？”
他没替我说出口，连眼睛都没往周叙那里瞟。
我听见雨点顺着门檐落下来，敲着姑父带来的小板车。
那天我在这间屋站了很久，也没人拿这件事问我。
现在周叔挪过的椅子正对着我，我走过去坐下来。
“我和周叙谈过五年。”
姑父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落下去。
我看了看周叙。
他站在我身边，手指压着椅背，没有往我手上来。
我接着说：“那天我收钥匙，是因为本来要和他一起住。我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让我当他兄弟拍张照。”
姑父拿手在半空比了个宽度，没比下去。
“这事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先追的他，”周叙开口，“五年前。我姑问过我一回，我说没有对象，我那会儿撒了谎。”
姑姑往旁边偏了下头。
那晚我来拿她酒楼里丢下的一只相机包，走到停车场，她在门口追着周叙，问他怎么跟我走得这么近。
我躲在车门后面听见了。
他当时先给了一个没有，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个你别瞎猜。
那晚我们坐在车里，我等他把安全带给我系好，才说你姑过两天还得问，你下次说有吧。
他接过去用手拉了拉安全带，说这样松紧行不行。
现在这句迟到了好几年的话，他站在我边上说出来了。
我没像那天似的去等下一句。
我伸手把姑父洗的照片转过来。
“这张就是周叔过生日那天，您留着就成。今天有想另外拍的，和我说。”
姑父也坐下了。
他把照片往上举了举，看看旁边的人，又低头去扣相框边上的搭扣。
姑姑递了半张饼给我。
我接的时候，她说：“你们现在呢？”
“分开了。”
她看看周叙。
周叙点头：“分开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这五年我跟谁在一起。”
姑姑把另一半饼捏碎了一角。
“我留了两回他的相亲电话，难怪他最后都不来。”
她把碎渣包好，转头冲周叔说：“你也是，就算你早知道，你也……”
她说到一半，把话头收了。
周叔没动，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鞋。
姑姑拉开包，把刚拿到的红裙子照片夹了进去。
“要不沈照给我跟我哥拍一张。我们两个上一次单照，他头发还是黑的。”
姑父去把脚架抬过来。
我在镜头后头喊周叔往左一点。
他问：“挡着她没有？”
姑姑抬手替他折了下袖口：“你大半辈子挡在我前头，我还差你这一回？”
这张拍出来，她手没从那截蓝袖子上拿开。
周叔拿到小样，先问她要不要重拍。
她就挑了这一张。
等他俩跟着姑父出去推车，我把相机上的线一根根收下来。
周叙捧着那一截我刚松掉的电源线，等我绕完，才松手。
他问：“我今天说那些，你听着难受吗？”
“有一点。”
他把脚架腿上的水往下抹干净。
我说：“还有一点，我听了心里很痛快。”
他低着头笑了一下，拿脚尖去抵脚架。
我从相机包的夹层里抽出那张只在灯底下看过两三次的合照，给了他。
“我留了底稿。这张你拿回去，别压箱底。”
他拿在手上，嘴唇抿了又抿，问：“我能摆出来？”
“你想摆哪儿，自己找地方。”
他手一动，把相纸往外边光亮的地方托了一寸。
我看见自己还攥着他的手指，抓得又轻又紧。
等他拿稳，我才把手收回来。
15 沈照照相
30日下午，我们把最后一箱底片搬到车上。
从八箱分出来四十二份，有人已经领走，有人打了电话过两天再来。
没认出来的照原来的顺序收好，周叔把箱子运去仓库，号抄在我本子上。
我给他做了一张新的联系牌，找片留我店的电话，退回的时候他来签字。
他把牌子看了一遍，拿圆珠笔在我的名字后面写了个周建松。
“有人要骂骂我，”他说，“你留在柜上，到时候往外推一下。”
房东来收钥匙，拉开门看见墙上留了五个钉眼，说这么些年了，一进来还能闻见洗照片的味儿。
周叔说：“您闻的是窗台底下那半桶拖地水。我们早就不在这儿洗了。”
他把水倒掉，拎着桶走出去，走两步又回来，把钥匙放进人家掌心。
玻璃门合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周叔抬头看了看。
招牌已经取下来，一面有松明两个字，背面留着叶明拿铅笔画的四个圆，是当年留给他打螺丝的。
他把招牌翻到背面，和那张卸下来的台面并排绑在板车上。
我伸手帮他把绳子紧了紧。
“这不挂您家里去？”
“挂上，人家半夜敲门找我拍照，我给拍一张？”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先搁在里屋，哪天有空，再给明字上点漆。”
我把分出来的账给他。
两个人坐店那笔钱早算过了，剩下归还那天的支出和入账，还有他退给我的装裱费。
我把拆台的钱也记在支出里，他说台子给他留下了，不能让我出。
我说开支一人一半。
他掏出六十块交给我，抬头看见我还要说话，一把将钱扣在板车把手上。
“拿。你昨天收的工钱够给我拍张小的，我今儿不问你要了。”
我给他看了我手机上的一张图。
他正要把钥匙交出去，捏着那几截齿，低着头。
“我拍了。您想洗多大？”
他拿手机把照片拉大，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不要洗太大，”他说，“我也想带着走。”
九月过了一半，新店的试租到了期。
许姨头天晚上拿来一个计算器，说叫我把这间店的账算明白，别答应了半年，一转头楼上还得吃泡面。
我把车队订单收到的预付款和做完的那一部分划出来，余下的没当成进账。
她拨了几下计算器，算出够交两个月的租。
我把另一个信封拿出来给她，里头是我原先攒下、留着买扫描仪的钱。
她掂了一下：“你机器不买了？”
“先跟人拼着用，有单就约两个晚上。等后头那个订单交完，看看够不够买一台二手的。”
那是姑姑介绍来的一家裁缝铺，老板准备退休，要拍一批他做过的戏衣，还想带几位愿意来的老顾客拍新照。
这回是老板自己来问的价。
姑姑只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顺带说这个人的工钱记在沈照照相，可别写错。
许姨想了一下，把计算器收回去。
“按月给就行。先给你续半年，过了年咱们再谈。”
我当天给她交了一个月的租，留下一张收据。
下楼的时候，装门头的人刚到，手里搬着四个字。
我找工厂做的，每个都挺沉。
两个照字真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工人装到第三个就认错了，冲我喊：“沈照相照，你看高低行吗？”
我叫他把后两个对调。
他费着劲卸下来，许姨就站在旁边用手指描着念。
“沈照，照相。你前头这两个字，比原来那屋子里那么小一行，好找多了。”
门头装好，周叔来了，肩上扛着块斜坡板。
老徐把冲洗台锯下来以后还有剩，他拿去做的，说结实，底下给钉了防滑的垫，搬起来不沉。
他拿板往台阶上一搭，用脚踩了一下。
“去，把那位想给你试门槛的叫来。她这两天在楼后面打牌，我见着她孙女了。”
我把门从里面撑住，风把写着价钱的白纸吹得呼啦响。
周叔走进去试了试，来回两遍，满意了，才往外走。
我问他怎么不在店里坐会儿。
他举着自己那只旧桶朝我晃了晃，说六点前还要去菜场，晚上给我做点吃的。
我说：“问一下您儿子，他来不来？”
周叔踏下斜坡，转脸说：“菜我跟你定的。他哪天来，哪天有他的。”
我站在门口看他下去，等板子上的灰脚印干了，给程大姐打了个电话。
她说今天输了牌，得等五点半扳回来。
我说晚点没事，沈照照相今天开门，明天还开。
16 从哪天算
十一月底，我买到了那台二手扫描仪。
卖家把它放上柜台的时候，周叙正好来给车队送纪念册。
他拿起旁边一叠早年印歪了的照片，等我接完线，一张一张扫给我看。
扫到最后一张，图上一个戴手套的人在给自行车打气。
我问：“你说的那个会补胎的姐姐？”
“是她。她下个月想把摊子开到学校门口，打算自己站里头拍一张。”
“你给她拍？”
“她嫌我拍人不如拍手，说得找你。”
我抬眼看他。
他这几个月晒黑了些，鼻梁那道疤倒比夏天淡。
酒楼的活少了，他东边拍过一场婚礼，西边跟着一条街的早餐摊拍过一天，后来看店里的片子排不开，还跟着小蒋学会了帮人认底片袋。
车队的纪念册是后来追加的活。
他报了他的价，我把我的也单独交给人家，忙不过来我们就在楼下说，手里东西做完，各回各的家。
有两个星期他没来，我在店里碰到他爸，忍住了没打听。
第三个星期他发了张照片给我，一块发皱的银色背板，上头夹着一个纸相框。
我放大看了，里面正是他替我解扣子的那张。
我问放哪儿了，他说放家里，摆在进门就看得见的地方。
“还有人问过你？”我在手机上打。
他说有人问是哪个兄弟，已经讲明白了，跟我谈过的那个。
我对着那句谈过看了很久，回了一张已经做好了门牌的照片。
后来是我约他吃的第一顿饭。
两个在街上都能说会道的人，在路口小摊上吃饺子，各自加了两回醋，没好意思说一声想念。
第二回是他约我，他拍完的短片在摊主家门口放，叫我看完了跟他走一段。
我们走到公交站，他说想碰碰我的手。
我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他手掌上，等车到才松开。
再后来他约我，每次都提前问我想去哪儿，连去菜场买葱也算一次。
那天他帮我调好扫描仪，我从楼下窗口看见天又黑了。
“我煮馄饨，”我说，“你去不去？”
他先看了一眼门外，以为我又要带他上路口那家。
我拎起楼上的钥匙，他才明白，手在身侧拍了一下，跟我上楼。
床头板一直没装回去，墙边那截白印还在。
周叙看见了，走过去拿手量了一下，问我床怎么推上来的。
“拆了木头，从楼梯上扛的。”
他摸到床角上一处磕伤，低下头。
“我那时候应该和你一块儿扛。”
“那得两个人挤在楼梯上一起挨骂。许姨那天等到半夜，还以为我要把墙给她砸了。”
他笑了一下，把外套脱了，问我晾哪儿。
“门后有个钩，你挂着。”
他的手伸过去，衣服挂上，袖子长了一截，搭着门把手。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把水烧上。
他站在我背后问：“小照，我再来追你一回，你愿意吗？”
我转过身。
“你追了我几回了，现在才来问？”
“我以前总以为，帮你忙，陪你吃饭，你就知道我想什么了。这次我来问清楚。”
炉子上的水咕嘟一声，顶得锅盖跳了一下。
我拿抹布垫着把盖子揭开，问他：“要我真说愿意，以后有人问你，你怎么讲？”
“我就说，我男朋友叫沈照。你要是没答应，我就说，我在追沈照。”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耳朵红起来。
“要是你答应了，我想从今天算。我知道那天我把你丢在外头了。以后我着急了又想捂你嘴，你让我先把自己的话讲明白。”
我搁下锅盖，从衣袋里摸出一截红绳。
那是第一天钥匙卡住裤兜，后来给我拆下来的。
我把它套到锅边那把新买的漏勺上，绕了一道。
周叙看着我把勺子递过去，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来下馄饨。我男朋友上次给我买馄饨，里头一个葱也没有。我吃的时候还想，他大概偷偷给自己留了一碗放葱的。”
他接住勺子，盯着我看。
“什么男朋友？”
我伸手勾住他衣摆，把他拉近了一点。
“刚刚追到手那个。”
他这回笑出了声，低头时鼻梁刚好蹭到我。
锅里水开得厉害，他还想往前，我把他推开，叫他先把火关了。
他一边低头找开关，一边问我今晚能不能多吃几个。
我往锅里倒了满满一碟。
“还可以给你留到明早。”
那一顿他没放葱，吃完洗了碗，把沾水的手在我挂在门后的围裙上擦干了，才来牵我。
我把窗关小了一点。
床依旧离墙有一截，这回我们谁也没往里挪。
17 两个位置
冬至那天，周叔喊我去吃饭。
他先打给我，又打给周叙。
给我打那通他说锅里有鱼，给周叙那通我没听全，只听见最后一句，门铃坏了，使劲敲。
我们各自收完活，到楼下碰头。
周叙从我手里接过相机，我替他提着一袋剥好的栗子。
走到半楼，碰见姑父给楼下的人送饺子。
那人见我们拿着东西，顺口问周家的小伙子今年还带谁来。
周叙说：“我男朋友，沈照。他店在南巷。”
姑父端着盘子，往边上让了一步。
等我们走过去，他又喊我：“小沈，你会把电影票也修一修吗？你姑找出来两张，结婚前看的。”
我说先拿来看看，能拍清楚就试试。
他说好，脚底下紧赶了两步，给我们先敲了门。
周叔开门，身上那件蓝衬衫的领子已经洗得软了。
他把栗子接进去，叫我去厨房看一眼火。
灶上摆了两只小锅，一只炖鱼，一只煨栗子，架上搁着两把不同长短的勺。
我问他做一条鱼怎么弄出两个人吃两回的架势。
他说：“你今天不许替他吃葱。你一眼没瞧他，他就往你碟子里推，我看着好几次了。”
我端着鱼出去，一边走一边笑。
吃完饭，姑姑从包里找那两张电影票。
里面夹着她和周叔在旧店拍的照片，背面写了个日子，29日。
她跟我说那照片还没上框，今天再拍一张，她凑够两张一起去配。
周叔听见，去卧室拿出那个深蓝的纸框。
他把里头的纸抽了，说这个他舍不得送到外头去，问我能不能把今天拍的留给他。
我说：“您想和谁拍？”
“先跟他们拍一张。”他说着往椅子上坐，“再跟你拍一张。”
我把相机架好，给他们四个拍了一张。
回看的时候，周叙站得好好的，眼睛往我这里斜。
姑姑说他就是不老实，把照片要过去看，没叫我重拍。
轮到我坐下，周叔把我旁边的椅子往里拉了一把。
“我一直想问你。你跟阿叙过得好，我高兴。哪天你俩再闹脾气，我打电话叫你来吃饭，你还来不来？”
“鱼做得好就来。”
“那我多问一句。我想把你当我另一个儿子。你愿意认我，我就当着他们的面喊你一声。”
我有一会儿听不清屋里别的动静。
他坐得离我半只手那么远，手掌放在自己的腿上，等我往他那边挪。
我想起第一次收到他煮的面，我把两个碗洗了三遍，第二天还给他，怕下回他不肯借给我。
后来我知道他做面条会把最大的碗留给我。
我等了太久，才知道那只碗原先就没打算让我端走。
“您叫吧。”
他转过来，哑着嗓子，先叫了一声小照。
再叫儿子的时候，他把脸往上抬了一下。
我答应了。
周叙在相机后面碰了一下脚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望过去，叫他把定时打开，也过来。
“这张三个人。”
他跑过来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姑姑蹲下去替他捡，姑父抬手把椅背上搭的衣服取走。
周叔坐中间，我和周叙一人坐一边。
倒数到最后一下，周叙越过他爸，把手伸到我膝盖上。
我捉住他的手指，没叫他放回去。
拍完我问周叔这一张拿去给谁看。
他说：“我拿回我屋。要是想发给谁，我先问你们。”
我把小样调给他看，他把手机接过去，头往后仰，认了很久。
那张照片里，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我跟周叙都想靠近一点，谁也没给他留出空当。
临走前我去厨房找盖子，周叔递给我两只装得冒尖的盒子，说一只给你，一只给你男朋友，别拿岔了。
我拎着自己的那只先出去，回手把门撑住。
周叙在里头还没套好外套，胳膊陷进一只卷起的袖子。
他伸过手来叫我等他。
我就站在门里，替他把袖口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