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源把学徒申请撕成两半时，方小满还穿着永茂厂的临时工围裙。
“你进来三年，封箱封得挺好。”陆广源说，“一台机床几十万，谁拿这东西教你？”
小满把两半纸捡回来，顺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卷透明胶。
她平时封一只箱子三秒，粘自己的名字，粘了半天。
我说：“我教。”
陆广源转过头，看了看我手里那把领了十一年的车间钥匙。
“许照，你倒是先有台自己的机床啊。”
二十七天后，一辆平板车堵在永茂侧门。
陆广源让门卫搬开路障，还叫人去取他们厂卸设备用的垫木。
送货司机降下车窗，探头问：“哪位是许照？小方师傅给我指了路，说往对面开。”
陆广源往对面看。
原来卖劳保鞋的门面刚拆了招牌，卷闸门开着，方小满站在底下，手里拎了把扫帚，急着扫平板车后轮要经过的碎砖。
她昨晚独立做出了三只合格导套。
最后一只量完，我眼前跳出一行字。
【首位学徒通过独立实作。机床一台已发运。】
系统通知我自己付卸货费。
我掏手机付了六百块，手抖得输错了两次密码。
陆广源绕着平板车走了一圈，伸手去摸帆布下面露出来的蓝漆。
“许照，买台机器容易，你知道上哪找会干活的人吗？”
对面，方小满用扫帚柄捅了捅卷闸门，叫我躲开。
她把门往上又推了一截，露出我俩昨天量好的红线。
“许师傅，够高！咱家机床能进来！”
1 六百块
陆广源把手缩了回去。
他那双手养得很白，指头上还沾着一粒蓝漆剥落后露出来的旧腻子。
“翻新的啊？”
我抬头看那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帆布。
“对。新的我舍不得让您摸。”
司机笑出了声，忙又把头低下去，假装找送货单。
我第一次有机床，折尺设备发来的单据上，收货人和受让人都是许照。
我从文件袋里把交接清单抽出来，沿着纸边摸了一遍。
薄薄的两张纸，放到口袋里，我硬是觉得裤子往下坠了一点。
陆广源当然知道我是什么表情。
十一年前他爸让我从小工转正，我攥着那张岗位单，从传达室绕了两圈，最后买了包糖，见谁都往人手里塞。
老陆死后，车间一直沿用他画的分区，门后面甚至还贴着我替他写的值班表。
只有人慢慢少了。
陆广源今年起了个新规矩，熟手少一个补一个，学徒一个都别进。
方小满递申请那天，他正在办公室发新的计件表。
他问我，停机带学徒的工时算给谁。
我说先从我的带班津贴里扣。
他说一两百块的津贴赔得起，那学会了，人跑了，赔谁？
那话我当时答不上来。
我原想说我就没跑。
可我没跑过，恰恰因此，后来车间谁都能用一句老员工顶得住，让我连顶三个人的夜班。
我把钥匙送回去时，陆广源给我另开了个留任奖，两万八，要继续做满一年才发。
我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了他。
如今机器横在我们俩中间，他又看了我一眼。
“你的留任奖搁到现在，够不够买它一扇门？”
“我以后开这扇门，用不着找你领钥匙。”
司机伸手去解帆布。
陆广源还杵在左后轮边，我说了两遍借过，他才往后退。
帆布一掀，是台带封闭防护的小数控车床，蓝门白身，门把上缠着一条泡沫棉。
跟我以前伺候的大家伙比，它矮一些，屏幕旁边有一道小孩手指长的划痕。
这点残缺让我猛地踏实下来。
二十七天前，我跟着小满走到永茂门外，夸下海口说我教她，眼前就浮出过那几行字。
【授艺奖励系统。每教会一名新学徒，按实际技能发放机床一台。】
【独立实作须符合安全及成品要求。每人只计一次，代做无效。】
我眨眼，字还在。
我问小满看见什么没有。
她说看见我下巴上粘了她那卷胶带剪下来的头。
我后来才试明白，系统的字只给我看。
机器却有重量，司机催我签字的时候，还跟我抱怨这趟车过减速带弹得他腰疼。
方小满追在车边，跟负责卸货的人商量好位置，就退到了划好的安全线外。
她一站定，便把手机举了起来。
“给你妈拍？”
“给我自己拍。以后我要是想回去封箱，我就看看我今天笑成什么傻样。”
镜头晃了半天，她最后还是把手机翻过来，请我给她拍一张。
我给她拍了四张。
第一张她在抹鼻子，第二张糊了，第三张拍到了机床上没撕干净的二手标签。
第四张，她把扫帚往旁边一放，抬头正好看见陆广源。
她没躲。
“陆厂长，我今天来得早，顺手把你们侧门外头也扫了。以后我忙起来，你记得让人自己扫。”
门卫老何在玻璃后面弓着背，手里那杯茶差点泼在窗台上。
卸完货，司机让我核一下序列号，说安装师傅后天到，机器先别接电。
我应了一声，把钥匙从附件袋里抖出来。
一共两把。
原来永茂那把是铜色，这两把银亮，我递了一把给小满。
她手背往身后一藏。
“我现在会的东西，也就昨天那一件。”
“那件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以后你来上班，还能天天等我开门？”
她张开手，钥匙掉进掌心，她立刻把手握紧。
“那我今天上班吗？”
我往车床后头看。
原先门面摆鞋架的那块墙只刮了一半，桌上就两只碗和一卷电工胶布，连个能立起来的招牌都没有。
机器不接电，我俩加起来也做不出一片铁屑。
“上。”我说，“先把你那张工价表定了。”
小满高兴得嘴角直往上翘，故意使劲抿了一下。
“我会讲价的，许老板。”
我抽出两把塑料凳，把好的那把给她。
“会讲最好。我是第一次雇人，你可别欺负我。”
她憋了半天，还是乐出了声。
隔着马路，永茂那边响起上工铃。
响到第二遍，小满的肩膀下意识一抬，又自己松了下来。
她把围裙从包里扯出来，铺在我俩中间那张掉皮的桌子上，垫住了漏墨的笔。
“许老板，我想按月拿钱。”
她见我没立刻答，又把笔往我跟前推了推。
“这回让我先把话说完。”
2 按月
小满说：“我妈每月十号交房租。封箱有活的时候一天能赚两百，淡下来，一个礼拜能给我休五天。休到第三天，我听见她数零钱就想出门。”
我在纸上写了个四千二，停了停，又在旁边写上试岗三个月。
她伸头过来看，看到后一个数字，眼睛眯了起来。
“你怕三个月以后我跑？”
“我怕三个月以后我跑。老板要是黄了，你找谁拿钱？”
“找你。你有台机床，我认得它。”
她答得痛快，我也忍不住乐。
我把签好的两张纸分开，一张给她，一张收进装设备单据的袋子里。
我的存款，去掉租金押金和这几天买东西的钱，还剩三万六千多。
请电工、安设备、配工具，都得往外掏。
小满每月四千二，从今天起，机器不开也得算。
换了一个月前，我连在厂门口买包烟都要摸摸工服上绣的字。
进了永茂，总有张工位给我站。
现在空房子里横着块几千斤的铁，我到哪儿弄第一笔钱，还得看一个出了名难说话的女人肯不肯给我开门。
我打给周绫，她响了两声便挂，发了个地址过来。
地址在原来的职工夜校。
二十七天里，小满有十八个晚上在那里摸机器。
夜校前年就停了长期课，后院还有两台带防护的教学机，机修联营社接管后，按晚租给过了入场培训的熟手带人用。
我师傅范敬山给了我联营社的电话，叫我自己去问，末了还叮嘱我别提他的名字。
我以为他嫌我丢脸，后来负责排班的人一见我就问，老范是不是还欠着你一副扳手。
老头子借人东西能记一辈子，还人东西全看天意。
第一晚，小满来得比我早，站在门口背她借来的操作册。
她背到一半，问我能不能撕两张下来，放兜里吃饭的时候看。
我叫她把册子合起来，带她走到机床旁，问她看不看得见里面那一块料。
她往窗上贴，我让她退半步。
擦干净玻璃，看得比贴上去更清楚。
第二晚她磨蹭到九点，问我为什么明明照着练习卡，做出来的孔还是偏小。
我手伸出去，差点就替她把下一步做了。
我当带班太久，碰见慢的人，惯用的办法是让开，我来。
可学会这件事，手要归她。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请她把测量前后都做了什么讲一遍。
她一口气说到我们该交租的时间，终于说出有一处她自己也没拿准。
回去重做时，她把刚洗净的一只铝套又弄报废了。
我心疼那点料钱，脸拉了老长。
她也生气，蹲在门口把报废件一只只往袋里装，硬说回去卖给收破烂的，一块钱得分我五毛。
到第十八晚，周绫替我看最后三件的尺寸。
她在永茂管过检验，出来自立门户后给几家修理铺做来料和成品复检。
她还认得小满。
以前有一箱套筒是小满封的，箱上三道胶带一边齐，她拆开返检，等合格了再封回去，怎么都没那个样。
“今天还是你给我封盒？”周绫问。
小满说：“今天轮到你挑我做的东西。”
三只导套从停机、取件到最后登记，都由她自己完成。
周绫看完检验记录，抽了张纸，把三只的结果签在上面。
小满追着问：“我能复印吗？”
“给你就是原件。我留了底。”
那张纸小满带回去给她妈看，她妈管它叫转行单，拿磁铁吸在冰箱门上。
再过一晚上，机床就到我手里了。
今天再到夜校，周绫人却在前门的台阶上坐着，脚边堆了一堆封口的纸箱。
我问：“你被房东撵了？”
“联营社这间小屋要腾给配电检修，我的检测台放不下了。新地方一时半会找不着。你昨天发的那张门面照片，右边那间办公室几平方？”
她想租我空着的里间。
有她在，检验不用来回跑，买得起和买不起的量具也能先分一分。
我看看她脚边几大箱子，脑子里一下多出来每个月一笔进账。
“水电另算。”我说，“押一付三。”
周绫仰起头。
“可以。我也先说好，你的货我照单量，坏一只我就判一只坏。租你家的屋，我的手不会跟着租出去。”
“你跟谁都说话这么难听？”
“我原来还说过一句好听的，劝你多攒半年再走。”
“我听了。”
“你听完第二天就辞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放低了。
我把脚边那只最沉的箱子抱起来。
“再攒半年，小满夜班得多封六千只箱。到那时候，她还想不想学，我没敢赌。”
周绫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许老板。先让我看看你那台六千只箱换回来的机器。”
我们把她的箱子分两趟搬到路边。
最后一趟，纸箱底下漏出一角印着蓝字的纸，写着金桥包装。
周绫把纸抽出来，捏在手里晃了晃。
“他们正缺一批老线用的导套，二十四件。活小，连永茂也不大想接。你敢报个价吗？”
我手上正抬着她那箱最怕摔的量具。
我蹲下来，把箱子放平了，才腾出手接那张纸。
3 第一箱
金桥包装的维修主管顾秋见我时，正拿一根半旧的铝套压着领料单。
她用铅笔敲了敲铝套中间那个眼。
“这儿套在导向轴上，让盒子一排排过。轴没坏，套磨大了，空纸盒老往歪里走。”
我拿起来看，内孔已经磨出一线亮白。
工件不大，跟装硬币的小筒差不多。
她有旧图，有一根备着的配套轴，问我能不能做，多久。
我报了四十二一件，样件先送，样件过了再按五天交。
顾秋放下铅笔。
“你们永茂上回报了三十八。”
“他们接吗？”
“起订三百。”
“我接二十四。真嫌贵，您可以从永茂买三百，剩下的慢慢卖给我。”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把那根轴取出来，让我办领用。
“别把我的轴丢了。为这点东西丢根轴，我得多写一张单。”
我拿着第一张试制单回店，小满把手机凑到我跟前，让我给她拍个照。
我问：“又拍？”
“我妈问今天挣了多少。”
“还一分没进。”
“那我先拍它还在纸上的样子。”
她把单子摊在手上，我照着她的姿势，给她拍了带日期的一角。
安装师傅干活那天，她跑去买了两包烟，烟给了工人，自己一直盯着师傅在地上划机脚位置。
到能开机的时候，我们俩都舍不得往新擦净的机窗上按一个指印。
那天晚上她做坏了两件。
是同一种错，取下来一量，孔都在下限外头。
夜校的刀、夹具和这台不一样，她照搬了自己熟的做法，发现不对以后越急越想立刻做下一件。
我把盒子挪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现在你再做一件，想验证什么？”
她红着眼瞪我。
“我想验证我没白签那张合同。”
这一下我倒明白她为何急了。
在夜校用坏一截料，她还能回永茂封箱。
现在这截料废掉，后面的水电、房租和她妈十号要掏的钱，全挨着它排队。
我拉来一把凳子，在机床侧面坐下。
“合同签得值不值，用三个月看。今晚先找这两个孔的问题。”
她把两个套并排放在桌上，起初跟我赌气，谁也不说话。
我耐着性子坐了一阵，听她吸了吸鼻子，才问她哪一次测量是在件还热的时候做的。
她翻开自己的小本，先看我一眼，然后说：“都热。可我在夜校也没等那么久。”
“新机床停转了，你可以等。不会从你工资里扣。”
她坐下了，等工件温度稳下来，我们把量的东西和加工的东西分开查，重新确认了测量，再去核对刀具和头两件的记录。
真正要改的地方，她自己拿笔圈了出来。
临出门时，周绫把检完的样件递回来，隔着空桌给小满竖了一下拇指。
小满抬手回应，忘了手上还捏着张写废了的工艺卡，竖了半天，像给人递传单。
隔天顾秋把样件带进车间试装，叫我跟小满一起站在线边。
小满怕自己碍事，贴着黄线往后挪了好几步。
维修工停好设备，把旧的换下来，试着推了一遍滑架。
那只套安安静静地走到头。
重新开线后，第一个纸盒挺挺括括过去了，跟着又一个。
小满蹲下来看了七八个，问顾秋能不能拍。
“拍吧。”顾秋说，“等会儿把镜头往上举一点，把你自己也拍进去。”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手举起来，攥得很稳。
二十四只套送齐那天，顾秋在收货单上签了字。
她报出价钱，确认了付款安排，又递给我两张别的图。
一张小定位销，一张是帮纸盒过弯的轮子。
“这两样也看看？”
我想把两张一起接，手伸到一半，想到新店里我只有一个人能独立调机，小满还要接着学。
轮子上有斜面，店里眼下没合适的刀。
我只拿了定位销。
“这张我能给您交期。另一张，等我先有把趁手的刀。”
顾秋把轮子的图折起来，放回口袋。
“你在永茂替别人说话的时候，可没这么老实。”
我笑了声。
在永茂时，别的部门答应下来的事，我干到半夜也得把它变成真的。
这天回去，小满把第一张收货单压在桌面那块掉皮上，手掌在签字处反复抹。
她说这一千零八块要除掉料钱，除掉电费，再除掉周姐给我们的账，按她手机算，余下没多少。
我把她桌上那杯快见底的凉水端起来，倒满。
“先买两份饭，挑贵的。咱们今天有人肯给咱们结账了。”
她嘴上说一千块钱就飘，最后在夜市里找了半天，给自己那份多加了个卤蛋。
那天店门关得迟，吃完饭，玻璃上有人敲了两下。
外面站着老何。
他穿着永茂的门卫服，胳膊底下夹着个擦得掉色的黑布包。
“许照，”他说，“你教人，卡年龄吗？”
4 老何来敲门
老何五十三岁。
他在永茂看了七年门，我头一回知道，在看门之前，他在客运站修过二十几年车。
他把黑布包一掀，里面的照片用剪下来的硬纸壳夹着。
一张相片上，客运站师徒六个蹲在一辆车头前面，他在最左边，鞋上全是油。
他指指挨着他的那个，说那人原来还不如他。
“那他现在呢？”
“卖汽车配件，手指头比我干净。”老何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前两天路上碰见，非拉我去吃饭。到饭店一听我在看门，他倒说他那个库房还差个看门的。”
他把纸壳重新夹好，脸朝着我们柜台上的那只废导套。
“我在那儿坐够了。下了班能不能跟你学一会儿？”
我没立刻应。
系统说的是新学徒，老何有底子，没摸过数控，不知道算不算。
就算算，这回奖的是个什么机器，怎么用，系统一个字没给我。
老何见我不开口，掏出个装药的纸袋，从里面倒了七百块钱出来。
钱有整有零，面上压着一张商场返券。
“我问过，报名的最低一千八。你先收点，我下月再给。”
“把钱收起来。”
他把脸别了过去。
我又说：“先学三晚。三晚以后你要还想来，咱们商量怎么排。教和干活分开，真上工我也开工钱。”
老何把七百块推到原位，像是怕我收回那三晚，赶紧问：“从今天算吗？”
小满拿白纸给他写了时间。
她刚写完，他就伸手把纸折成能放进衬衣口袋的大小。
“说好了啊，我来这儿叫你许师傅。”
话说得客气，第一晚就吵上了。
我给他讲尺寸旁边的公差，他把纸推回来，说他修了二十几年车，一大半的活都是拿手摸出来的。
我从废品盒子里摸出两件长得一样的套子，让他把手伸进去。
老何挑了一只，说这个能用。
小满把图上的要求找给他，叫他自己看数。
他先把另一个量了，超了，又把挑出来的那只量了，超得更多。
他跟量具较劲，嘴里说这东西不如游标卡尺好使。
我重新拿了两件，仍然请他挑。
他看了看我，把手往黑布包上一拍，起身要走。
小满从玻璃门前让开，手里拎起他洗完忘记拿的杯子。
“何叔，你的水。”
老何回过头，看见那只杯子里飘着两片新茶叶。
他把杯子接过来，问她：“你当初学的时候，他也让你当众出丑？”
“我把废件藏兜里，回家蹲下去洗鞋，裤子差点掉了。”小满说，“我想走那晚，他说不用送，钥匙记得给他留下。气得我第二天又去了。”
老何握着杯柄，脸上那道皱纹动了一下。
他回来坐好，请我慢点讲。
到第三晚，换我不太好意思。
老何把一摞临时用的卡片画得清清楚楚，错一张换一张，连自己读错图的地方都做了标记。
我以为他固执，倒没料到他肯当着我们俩的面，把画坏的二十来张一张张烧脑子似的过一遍。
收工时我到门外送他，他朝自己原先坐的值班亭指了指。
“你这边灯一直亮，厂里来回看好几回了。”
“看我欠租没？”
“找谁报名。”老何说，“你走以后，他说要招两个能独立调机的，开出来的价还不如你那时拿得多。招了快一个月，昨天来个人，站厂门口抽完根烟就走了。”
我压住嘴角，朝那边看了一眼。
亭子旁边果然多立了块招工牌。
我以前抱怨缺人时，陆广源站在我身后，说少个人不影响我做事，等年底红包包厚点。
后来那笔钱我拿去给牙做了个冠。
牙还能咬东西，晚班却越排越多。
“你晚上来这边，他问了没？”
老何点头。
“问了。我说我手欠，想趁我还记得怎么拿工具，给自己找点事。”
“他怎么说？”
“他说厂里开工资给我坐着，我别给自己坐出一个有技术的幻觉。”
老何把手搁在腰后，站了会儿，抬头看那块刚刷白的墙。
“你是做这个的。你瞅我，像幻觉吗？”
我把卷帘门上那一排凹坑指给他。
“刚接房那天，我花两百请人把它弄平。师傅拿榔头敲了半天，就敲回来两个。”
老何凑过去，借着店灯看。
“里头还有一块卡着。”他说，“要卸下来弄，敲外头算怎么回事？”
“那等你白天有空，咱们俩弄。这个你教我，我听你的。”
老何还盯着门。
过了一会儿，他把胳膊抬起来，一点点比给我看，要从哪里下手才省力。
他讲完往马路那头去，我听见黑布包在他腰上一下一下拍着。
比来的时候响。
5 两把椅子
老何学会第一种定位销，用了整整五周。
他到第四周还会在检查表的两栏之间写串行。
我给他换了大字的表，他说眼睛又没坏，去文具店买了把木尺，每看一栏，就拿尺压住下一栏。
他原先想赶在发工资那天给自己庆祝，偏偏那晚做出来的三个销子里，第二个没过。
他拿着那个销子去永茂值夜，回来时它跟钥匙串拴在了一起。
我问他怎么舍得打孔。
他一甩钥匙，说要叫它挂在屁股后头，听一辈子。
又一周，联营社有老师傅来店里验他的独立实作。
方小满临考前给他倒水，他说不用，手攥着杯子没放。
他认图、查设备、做件，三件都稳稳当当，最后拿尺压着表填完了三行。
【第二位学徒通过独立实作。机床一台待领取。】
底下又弹出来一条，说让我选场地，七天内确认配送时间。
小屋里只有一个机位的电和空地，我刚才高兴得想喊，眼下又想问谁送东西送得这么实在。
眼前这台才过完磨合期，第二台再来，扫帚都得竖到店外头。
老何那边在收他的木尺。
我说：“何师傅，来跟我干吧。白天干，月薪四千六。暂时得跟小满轮着用机。”
他手上猛地一抖，木尺扫到地上。
他没去捡。
“刚叫我什么？”
“何师傅。”我又叫了一声。
老何嘴一张，我看见他缺的那颗后槽牙。
他本来要笑，怕叫我看清，赶紧低头捡尺子。
“我今天还值班。我先过去跟他说。”
我刚想劝他明早再说，他把我刚写了待遇的纸一折，已经出了门。
到了晚上十点，小满给我发消息，说陆广源把她加回了永茂的临时群。
群里有新通知，封箱岗涨两毛，一人介绍三个临时工过来，另外奖六十块。
小满问我应该回点什么。
我说群里六十多号人，你回得短点。
她把自己的第一张工资单截了图，没发群里，发给陆广源一个人。
隔了几秒，对方回她一个问号。
小满说，谢谢陆厂长，我现在有月薪。
我看完把自己这头的工资转了。
她手快，收款音跟店外一辆电三轮的喇叭撞到一起。
我问：“这回要不要给你妈拍？”
“不用拍，她说今天来吃饭。”
小满她妈推门时，还穿着单位食堂的白鞋，脚尖上有两点洗不掉的黄油渍。
她把一袋饺子往桌上一搁，说只有韭菜馅，谁不吃谁把皮剥了。
小满把工资转给她两千，她当我的面给女儿转回去一千六。
“留下四百给我。房租我会交，你脚底下那双鞋薄了，先买鞋。”
小满有点急，说她现在自己挣的钱多了。
她妈捏她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
“多了你也有自己的脚，别总想着替我走路。”
她去找锅，说肉馅要等她想谢谁的时候才包，今天只有韭菜，挑也白挑。
小满背过身去擦桌子，来回擦了半天。
我在窗边给周绫发信息，问她有没有靠谱的房东，能租两个机位的那种。
周绫回我，房东有，房子在巷子后面，她隔壁原来做门窗那家的料库。
她让我现在过去看看。
我带了一碗饺子去。
她拿钥匙开门，出来一股子砖灰味，顶上原有两盏灯，只亮一盏。
灯底下有一把椅子倒着，我把它扶起来，又从门背后搬出一把。
我们把饺子放在其中一把上，蹲着吃完。
房东肯按月租，电得另外找人确认，货从后巷进，不占门面前的路。
我沿墙走了一圈，空荡荡的三十多平，给我看出了两排设备的气势。
周绫擦着嘴问：“你那台要来的机床，给谁开的？”
“老何。”
“那方小满往后呢？”
我下意识说她跟我一台。
周绫摇了摇头。
“你带她头一个月，把刀换一下，她还能站旁边看看。以后她要是有本事接半张订单，你还让她站旁边吗？”
我蹲在地上想了会儿。
当晚我把新仓租了，在交付地址那一栏填上后巷门牌。
第二台进来以后，我把机器编号贴在门上。
小满那边贴的是一号。
她拿着新买的鞋盒过来，上头贴着她妈非得剪下来的小票，见了标签问我：“这台你要自己留？”
“这台你用，往后独立干什么，我签字之前先问你。”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早知道她要看，特意把胶带剪得比她之前封箱用的直。
小满把鞋盒放下，蹲到机门口，把歪了一点的数字一边揭开，一边往上贴。
“以后它停了，我也得能说停？”
“能。”
“你催我也能？”
“我催，你还得能说。”
她把那个一往紧里压了两遍，抬头看我，像在考我能不能记住自己说的话。
6 从后门进
老何换岗那天，永茂的人事给他结完了账，还送了个掉漆的不锈钢杯。
他高高兴兴拿回来泡茶，第一杯给我。
我喝了一嘴茶叶，问他不会觉得可惜吧，坐着一月两千六，穿件大衣，冬天值班亭里也有暖气。
他把窗外漏风的门帘理了理。
“坐着那钱我已经挣过了。站着的钱我想挣一回。”
下午陆广源给我打电话，让我带老何过去一趟。
有一批薄壁套是永茂接下的返单，原来调机的师傅走了，顶上去的人接不住。
他愿意给我加工费，料和图都由他出。
我去了，让老何留在店里。
陆广源在会议桌上摆开一只样件。
我看一眼便认出来，这是我原来在永茂跟了两年的品种。
长薄壁，内孔紧，夹得重一点，拿下来容易变形。
我问：“多少？”
“头一批六十，后边起码还有两百。”
我把机时、刀具和检验都算进去，往桌上写了个价。
他看完，压根没讨价还价。
“你跟我合作，我给你每月保底。”他推来一张打好的纸，“你人不用回来，先把这批做掉，机器不够，晚上走后门进车间。车间还是你熟的。”
从后门进去，门卫看见了会打招呼，办公室的人不用看见。
跟以前叫我回去顶夜班，只差一个签字的地方。
我再往下看，合作期内我的设备优先供他，别人来找活得让开。
还有一条，凡原永茂员工和劳务人员，一律不能在我店里上岗。
我把这一条拿笔圈出来。
“老何没了工作，从您这边走手续也走完了。”
“他在我这儿拿着工资的时候，你就教他。”
“晚上下了班，他爱学什么学什么。”
陆广源抬起手，往窗外指。
“许照，我库房还积着两个月的货。新进一个熟手，能开哪台机，我当天就知道。跟你学过的人，谁能开，谁开废了，靠你跟我说一声？我交不出去货，人家不会因为我带了个徒弟就把账结给我。”
我倒听懂了他为什么急。
他厂里有三十多号人，耽搁一天，干耗的钱比我一星期赚的都多。
可他拿给我看的纸，要我先把那两个刚挣上工资的人赶走。
“这批我能做。”我说，“就按订单算，在哪儿做、谁做、几天做完，单独写清楚。人我照留。”
陆广源两根手指捏住纸角。
“你能保他们吃几天饭？”
我想起小满她妈说过十号交租。
桌上这一单够填我半个月账。
我甚至想过在那一条底下写个例外，把方小满和老何的名字添进去，先把钱挣了再说。
可门卫老何已经来了。
下一回敲门的人，自己该怎么开口？
我把笔盖扣上。
“我的人今天已经吃上饭了。您要发活，照我写的价。”
我起身的时候，陆广源把那只套往桌边一推。
套滚到边上，撞着我的指节，停下了。
他没给我那六十件。
我把套扶正，就空着手回了店。
店里有个姑娘正在给机床侧边的空桶贴胶带。
我认出她叫倪桃，永茂外头卖饭团的那一家，她从前骑电车给厂里送饭。
我等她贴完，问她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能不能坐这儿学。”她说，“夜校管排班的说你这儿晚上有课。等半小时了，小方师傅让我先帮她把桶分出来。”
我说店里没设课，她问我，那老何怎么学的。
我问她知不知道要学什么。
她从挎包里掏出个木块，手心大，中间有个整整齐齐的槽。
“我家包饭团用的模子，木头泡水一晒就翘。我找人做过铝的，那个师傅说改尺寸再给我收八十。我想自己改，网上看了三天，只看明白这活跟你们做的套不一样。”
她把木块往我面前推。
我看着那道槽，心里一动。
金桥那张没拿的导轮图上，有个要另外加工的缺口。
干这样的活，需要铣床。
我领她去了后院的夜校。
我们站在没开的教学铣床前，我把那块木模子翻过来，讲她想要的槽怎么从一块整料上出来。
她听完问：“那我往后学会了，你要收几个八十？”
“学会前的料各出一半。学会以后要拿我家机器赚外快，得付电费。”
倪桃把模子收起来。
“好。先说定，周三晚上我不来。我爸腰不好，那天轮到我守摊。”
我说成。
回去一看，桌子上小满已经摆出三张凳子。
她自己的凳子正对着我，前面摊着一张过了两遍还找不出办法的图。
我把第三张凳子挪开些。
凳子腿擦地一响，我心里有了点好受。
今天有人给我的活，带着一扇我不想回去开的门。
还有人给我带来了一道槽，问我怎么从平平的一块铝上给她做出来。
7 先做十个
倪桃来上第四次课，范敬山也来了。
他兜里揣着那副欠我很久的扳手，往桌上一搁，说两清了。
我把锈最多的一把挑出来，问他是不是认错了，这把原来有红把。
他手往桌上一伸，把扳手抢回去。
“嫌旧给我。”
我这才看清，他左手中指一伸，关节僵着，食指过去帮了一下，才把东西握牢。
永茂把他返聘的日期又往前提了一回。
他快七十了，之前只肯每星期去两天。
陆广源这回让他干五个整天，把车间那批没人敢接的薄套顶起来。
我问他去不去。
“去看看。他爸刚借钱买机床那会儿，我也给他夜里干过。”他把扳手揣进另一边兜里，“他爸吃饭喝汤都能跟我算半天刀钱。现在这孩子倒大方，返聘费当场就肯给我转。可我问他配谁给我打下手，他把单子往我眼前一竖，说有我还要别人做什么。”
老头的手在兜里停着，我才听出这趟来其实是想让我看看他的手。
我问：“早上扣扣子，费不费劲？”
他解开上衣第一颗扣，让我看他怎么扣回来。
做了两次没扣上，他也懒得管了。
“到年底总会好点。”他说。
那天倪桃学认图，老头站在桌外头看。
我准备让她照着木模子画，老头忽然问她，饭团模子一次压几个。
“一个啊。”
“一次压两个呢？”
倪桃眼珠转过去看木模子。
她画了半天，说要分开做，两个做成一块太重，自己一天拎几百下，胳膊早断了。
老范等她把理由讲完，冲我撇了撇嘴。
“你看看，比你强。你从前做个夹具，拿的料能盖半间房。”
我把椅子推给他，让他坐着说。
他坐下，一堂课再没起来。
临走时倪桃把画好的纸追着拿给他看，他接过来，右手把纸的两边捏齐，折了两下，问她能不能送他。
她答应了，他就把纸揣在装扳手的那边。
等倪桃能独立做出模子，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
她连做了三个，给家里一个，给隔壁摊主一个，最后一个放在店里当样品。
她跟她爸去商量，说再给她空出周一到周五的下午。
她要接铣床的活，也要留着星期三晚上守摊。
她爸来过一趟，只问我姑娘在这儿有没有人教她怎么收钱。
我说我也是刚学，眼下客户欠我的，比他们欠他那家摊子的多得多。
他一听就从围腰里掏出个小本，打开给我看他怎么记每天的欠账。
我们俩谈得起劲，倪桃从旁边伸手把本抢走了，说在摊上给她丢人还不够。
那几天，金桥已经买过我们三轮定位销，样品架子上放着他们五种做过的件。
第三台设备到时，车还没到后巷，倪桃先在店门口摆了袋热饭团。
这台是小立铣，门上贴着一道褪色的黄条。
老何蹲在安全线外看，回头跟我说，再往外租就该有人来收停车费了。
确实快挤不下。
周绫把她的里间空出来一半，让我们先放料箱。
顾秋来店时，鞋尖差点撞着一只铝坯。
她抬脚跨过去，手里拿着上回那张导轮图。
“现在能接了吗？”
“给我五天做样。”我指指倪桃，“她也要跟去看上机。”
顾秋听到五天，先抬了一下眉毛。
她说导轮已经找到人做了，但看图时总有人问那个缺口能不能省。
我拿旧件看过，那道口是给拆卸工具让位置的。
一只导轮便宜了五块，等换的时候多停半小时线，最后催着找人的还是顾秋。
我把这话说给倪桃，她听完说要去看拆的时候手怎么伸。
顾秋见她没问能省不能省，搬来一张空凳坐下，问我们能不能再谈一件大一点的事。
金桥要给三处厂的老包装线做一轮集中备件。
导轮只要四十，导套才是大头，总共两百四十。
他们打算把这批当试单，谁供过了，以后常用的几种件可以按季度下计划。
顾秋把纸递给我时，我手心里一层汗。
两个机位要养人，这单量我盼得太久，先盯着总价看了两遍。
小满在旁边把纸转过去，问：“导套怎么有两行？”
我这才看清，表上一个叫甲型，一个叫乙型。
顾秋用铅笔敲了敲乙型那栏。
“有些老线这两年改过，轴变了。件长得像，拿错了一只也上不去。”
小满把两个型号分别抄在本子上，问她每种能不能先送十个。
顾秋看看我。
我把那支催着要签字的笔放下。
“听一号机位的，先做十个。”
8 差一圈
甲型十只过得顺利。
乙型试装那天，我和小满到了金桥东厂，先在更衣室里戴好发网。
小满扎头发的时候问我，好不容易养到肩膀，要不剪了算了。
我说不剪，省得陆广源将来在路上看见你，认不出来。
她笑着把剩的半截头发塞进去，刚进线边，就没心思笑了。
备件箱在地上开着，十只套都在，九只还包着纸。
拿出来的那一只挂在轴上，伸进去一截，推不到底。
维修工已经把扳手放到一边了。
“我没硬敲。上回敲进去了，拆掉差点连轴一起换。”
顾秋也在，手里拿着我们一起签过的样件确认单。
“许照，你当时照着哪根轴做的？”
“你们中心库领的乙型备轴。还回去以前我们试过。”
小满拿起桌上的导套，要量它。
我把她手往回压了压，先拿确认单和现场机位号对。
单上说乙型试装线，来的是乙型试装线。
可那只套贴着轴套进去一点，手感并没紧，卡在靠底的地方。
我往下蹲，侧着头看见轴肩上有一圈跟别处颜色不同的金属。
像一枚比轴大半圈的戒指，外边磨得亮，靠里藏了点黑。
我叫维修工开灯，让他看那个地方。
他也蹲下来，跟我一起看了一会儿。
“这儿怎么有一圈？”
“拿中心库那根来比一下。”我说。
顾秋叫人去取。
等待的工夫，东厂生产经理也来了，皮鞋上套着两只蓝鞋套。
“休息一个钟头换件，早定好的。你们五点还装不上，第二条线就得跟着等。”
他朝维修工伸手。
“老办法，给它磨一圈，先上。”
小满站得离他近，伸手把地上那只零件盒抱了起来。
他手落了空。
“你做的？”
“我做的。”小满说。
“那你磨，磨到能上。”
小满朝我看了一眼。
她从前在永茂封箱，赶车的时候，生产主管让她把还没复检的也封进去，她没权限拦人，只能在箱上偷偷打个三角。
后来检验找不到那箱，她在垃圾桶边哭着找了半宿标签。
那时我骂过她，有事就先喊出来，打暗号谁认得。
如今到我该说话了。
“先别磨。我们磨掉尺寸，您回头也没法查这台机器为什么上不去。”
经理见我俩都没动，把手撑在维修桌上，抬眼问：“查出来，今天耽误这小时谁付？”
我给他留了手机号，说如果零件超差，按单算我们。
他说这个数我最好记牢，话还没说完，中心库的备轴就到了。
一长一短两根轴，靠着工位上的灯放平，差别肉眼都能看见。
现场那根根部多了一个台阶。
套伸过第一段，到最后一圈，就被台阶挡住了。
东厂生产经理不说话了。
维修工在手机上翻去年换线时的照片，翻到一张，手指停住。
那张照片里，另一根相同机位的轴肩也多出一圈。
顾秋接过手机，让他把图发给她。
“同样的修理做过几台？”
维修工说得回去找修理记录。
“找，今天就找。现在先把能用的旧件装回去顶上。”
顾秋拿了支笔，在我们的试装单上写了两行。
一行写着按下发图样加工，尺寸复测合格。
另一行写着本机试装未通过，原因待查。
她让我把单拿好，转身去追生产经理，要刚才说的那段停线时间。
小满等她走远了，才把箱子放下来。
“我刚才差一点就想问他借砂纸。”
我看她刚抱过箱子的那只手，指尖还有纸皮压出来的白印。
“后来怎么没借？”
“我想你说了，我的机床我能叫停。出了你的店，我也还能管我自己做的件吧？”
我说当然能。
她肩膀往下落了一截，整个人终于站稳了。
我自己却还提着一口气。
从东厂回来那条路，我开了两遍。
第一遍送小满回店，第二遍去把刚收的另一箱乙型坯料追回来。
等我把车钥匙扔到桌上，顾秋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修理记录找着了，轴不止一种。
而原来只打算拿来备件的那张大订单，刚刚有一批提前报了要货。
9 谁认得轴
金桥提前要六十只。
两处厂区要在同一周停线检修，甲型二十四只，乙型三十六只。
最要命的是乙型那一栏，从修理记录上看，现场起码有两种跟备轴不同的轴肩。
有的在哪条线上还能查，有的只写着已换，时间久了，谁也记不清换的到底是什么。
顾秋带着采购负责人来店里。
那人姓戴，坐下先问我，六十只能不能周五到。
我说甲型能先交，乙型要对轴。
戴经理用食指把表往我这边拨。
“永茂给的方案是配一版大退让的套，轴肩都能躲开，价格也低。要不是老顾拦着，我上午就该把这六十发出去了。”
图从我手里过了两遍。
永茂那种套只留一小段跟原轴贴合，后面全空出来了。
只论套不套得进去，确实省事。
我问他金桥三处厂都用同一种速度过盒吗。
他看了眼顾秋。
顾秋说东厂的旧线慢，新厂那两条每天要换规格。
我拿了两只已经报废的套，把其中一只倒着往柜台上的样轴套，露出一截短短的接触面。
“在这儿试着推一推。套和轴真正托着劲的地方就剩这么长，走起来会晃多少、磨多快，得另验。”
戴经理上手推了推。
他没接我的话，擦了手，说去年有几次临时找人做配件，贵一点他也认了。
今年这笔钱从三个厂的账上凑，厂长们只想看一张采购单。
我也想一刀切。
纸上只写一行，我就能半夜睡觉，不用一根一根核对是谁家的轴。
但我拿第一张收货单的时候，跟顾秋一起数过纸盒走过去的数。
她信我，才把戴经理带到这里。
“周五想齐货，今天得有轴的资料。我们三个厂跑一趟，标清机位，再由你们技术的人确认样件和新图。已经确认的机位先发，没确认的不混着发。”
“说起来都容易，你们几个人，一趟跑完还有工夫干活吗？”
小满进来，把两张表摊开。
“车床有两台。跑一处，尺寸核准传回来一处，白天能接着干。但我们要你们每个厂给个人开门找机位。”
戴经理转头看她。
他大概刚认出来，她就是先前替他俩倒水的人。
顾秋当场给三个厂打了电话。
有两处说能配合，剩一处要等夜班接班才能腾位置。
戴经理把手机放在桌边，问我这趟跑了要多收多少钱。
“实测和试制单列，过不去我们认我们的责任。已确认的二十四个按单结，不能因为那三十六个没全做成，叫我的人跟着白干。”
他说得回去商量。
他俩刚出门，马路对面便有人过来。
是永茂的王野，右胳膊上沾着一块黄油。
我走以前，他就在永茂换料、做巡检，领的还是辅助岗的工钱。
他来是想托我看一眼自己的调岗申请。
上面有一处，写着师傅签字，空着。
我问谁带过他。
“按启动之前的事，您原来讲过三次。后来换的班长只让我按启动。”
“想学调机？”
他点了头。
“你们现在愿不愿教个不辞职的？”
老何正从仓里往外抱坯料，听见这句，把一整箱放在门沿上，靠住了。
我问王野为什么先说不辞。
他低头掰了掰自己那块干了的油渍。
“厂里离托班近。我媳妇一上晚班，我儿子就得我接。出去找一家给我早走的，工资比现在还少。”
我原想顺口说，学会了来我这儿，我能给你留个位置。
他把原因讲完，我把那句话吞了。
“能学。咱先把时间排出来，一周能空几个晚上？”
王野抬头，喉咙一动，还没来得及报日子，戴经理的电话打了回来。
他说允许按机位对图，报价两家都留着。
但周五先要交的那六十，只给我三天。
我问他为什么少一天。
他说有家厂的检修挪到了星期四夜里，等不及了。
我正盯着王野那张调岗申请，心里算了一遍剩下的机时。
王野把纸拿回去，说让我先忙。
“周二晚上来。”我朝他背后说，“你那一晚上能挤得出来吗？”
他转身，目光越过我，落在后巷亮着的那盏灯上。
“能。我媳妇周二休息。”
10 三个门牌
最先跑的两处很顺利。
顾秋在现场借了台小推车，让我把量具和试件一趟推进去。
东厂同样修法的轴占多数，核完台账再量，领去的十件乙型里，原样能用的只在一条线上。
新厂倒没改过轴肩，偏偏有一条线已经停了太久，装着的旧轴上贴了一圈油纸。
油纸底下还系着个木牌，写着维修班周五更换。
我请他们把准备换上去的轴找来。
负责人愣了一下，去库里翻了半天，回来说新的在第三个厂。
我打电话给周绫，她在店里做复检，听说第三处得晚上才能看，问我几点了。
我说下午三点。
“料呢？”
“两种乙型我都订了，最急那种要明早才到。”
“那这半天你机床空着？”
我刚要说空着也没办法，一抬头，看见顾秋在试装桌边拆退回来的那箱套。
我走过去，把里头九个没上过线的全拆出来。
套子内孔前面原本就留得够，轴肩那头做局部让位，能把已有的这批改出来。
顾秋在我旁边压着盒盖，说台阶大的那种能不能也这样做。
“那一种要更长的料。硬从旧件上往下挖，留给轴托力的地方就不够了。”
她拿着我的草图，先让人查了现有的库存，再去找技术组把试制图确认下来。
改第一批用料就有了。
顾秋把样轴送去做出入登记，我打给倪桃，请她先别做饭团模具。
我要她用铣床做几个拦料的托架。
一个孔形留给原轴，一个留给台阶轴，套和试配用的轴样摆在同一张板上，少一个就能立刻看出来。
几种套子的外形太像。
以前在永茂，我看见同一个师傅把两条线的件放在一张桌上，快递一催，左手就往右手箱里放。
那回我一直骂他记性差。
今天我自己要跑三个门牌，见了第四个维修工都差点喊错人，才知道能做个东西拦一下的活，不该全指望人记住。
到了第三处厂，值班维修的师傅正等着吃饭。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问我能等他十分钟吗。
我说能，放下包在门口站着，闻见盒饭里的辣椒味才想起来，今天我只吃了两片吐司。
那师傅吃了一半，取了个没拆的馒头，从铁门里递出来。
我咬完第三口，他说：“你要对的那批件，是不是永茂做过？”
我手上停了一下。
他说白天刚有人来推一版新的，用起来也就一个型号，能省他们清点。
我问他试过没。
“试了一台。拆倒是好拆，装上去手推有点晃。我给那人说，送去新厂可别在我名底下签。”
他把饭盒扔掉，领我去看新轴。
最晚的这一处反而是常规乙型，轴根部干干净净，没添过台阶。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最后一行，终于敢打电话叫小满开工。
电话响了三声才有人接。
她在那头说：“许照，你先别往回开。”
这是我头一回听她不带个师傅。
她说乙型首件表拿回来以后，老何已经把原型该做的那批上了料。
她复查时看见我白天发在群里的临时照片，图片跟正式图号一样，右下角却少了版本。
她叫停了两台机。
我往群里一翻，背一下子凉了。
我在第一处现场发的只是一张随手标过的老图，后来在车上又顺手把原型和改型的文件名都改成了乙型。
正式图明明传了，拿手机点开，谁一眼分得出来？
我跟她说我现在马上回。
小满在那边停了一下。
“你回来也得照一张图做。你就在那儿把发错的都撤回，重新发一遍。改过的叫改过的名，别再叫我找你猜。”
我捏着电话，第一反应是问停了多久。
话到了嘴边，我想起一号机上她使劲贴正的那个数字。
“先记这二十分钟。”我说，“记我的错。后头照你说的发。”
她应了声好，叫我把每种零件对应的机位也一起发过来。
我回到值班亭旁，把顾秋技术组回传的三份确认图一张张对完。
铁门里的灯一开始还亮，后来连吃饭那位师傅也下了班。
临走他看了眼我手机上的三栏号码。
“你们把这个也贴箱上吧。我们夜里换班，能看清哪个箱去哪个门，就算你们帮忙了。”
11 箱上有门牌
周二王野照点来了。
他站在仓门口脱外套，里面还穿着儿子幼儿园发给家长的黄马甲。
胸口印了个笑脸，兜里一左一右插着两根没拆封的棒棒糖。
我昨晚核图核到眼睛里全是红丝，脑子里三条线的进度还没捋顺，见他来，差点让他下周再来。
他看着里头转个不停的机床，说今天他确实可以先回去。
他为了这一晚上，提前把儿子的澡都洗了，棒棒糖是孩子往兜里塞的。
我伸手找那张原来给小满用过的图纸。
“外面的桌上坐吧。四十五分钟，今天先认图。”
他立刻把椅子挪出来。
小满下班经过，手里抱着一摞首件卡。
她在我头顶上叩了两下，把一张没写过的拿给王野。
“你给他看新的。原来那张还有一栏没地方签。”
她今天做出来的件，自己对过图，老何交叉核过型号，周绫再照订单检。
一开始我去问过三回，怕他们三个人来回走，把时间耽误在过手上。
小满叫我在过道站五分钟。
五分钟里没有一个人从机床旁多走一步。
倪桃把几块分料板放在取件后的桌上，做完往哪个槽放，写好的卡就插在哪块板上。
往外拿的时候，周绫对一眼板号和卡号。
我忽然觉得那块薄铝板挺值钱，拿红笔给设计和铣板的倪桃都记了工时。
她看见了，问能不能顺便给她爸记半小时。
昨天她把饭团摊的收钱牌拆了，才凑出一块够大的铝板给我们先试。
她爸今天支摊一看牌子没了，找纸重画了一个，微信和支付宝两个码还贴反了。
我笑得撑住桌边。
笑完发现后半夜欠着的那点睡，突然能想办法还了。
我们头天先发了二十四只甲型和十二只现成能用的原型乙。
第二天下午，十二只改制件过检，周绫把检验记录夹在箱盖底下，盖外贴上东厂两条线的机位。
剩下最长那种，材料上午才到。
老何守着第二台做了半天，有一只快到极限，他没让我决定，自己把它放进了黄筐。
我问排产还来不来得及补。
他拿木尺把最后一行压住。
“给我多半个钟头。料还剩两截。”
他要那个钟头，我就去给他争。
我跟金桥说前面先装，最后十二个由我单送，别让车在这儿干等。
天擦黑，我抱箱到了东厂。
最末一批件是小满封的，胶带短短一条，没压着上面的机位字。
东厂那位生产经理一眼就找到今晚要装的是哪盒。
他没再提砂纸，先蹲下拿一个，看纸上的尺寸和这一班领用的人签的字。
我手心里还握着车钥匙，一直等他拿着东西进去。
维修工换上新套，在现场手推确认了全行程，又按他们的程序开线试车。
第一排纸盒走过去，第二排紧跟着过。
我在那道黄线后头，看着从前卡住的位置一点点被擦亮。
过了好几分钟，生产经理走回来。
“另外两处也发了照片。”他说，“六十只收齐了。你让你那个小方师傅在箱子上写的电话号码，是她自己的？”
“是她的。”
“跟她说，我留一个。以后夜里有急件，我先把线号和照片发给她。上回叫她磨那个件，是我急糊涂了。”
我给小满打电话，把这几句一字不落说给她。
她在家那边接的，旁边有碗碟磕碰声。
我以为她会回一句算了。
她说：“那他下回找我，记得叫方师傅。”
我把手机递过去。
经理一愣，伸手接了，还真从头叫了一声。
等我开车回去，前店的灯已经关了。
小满把她母亲煮的一袋水饺挂在把手上，袋上贴了签，写着许照，今天别看错版。
我把饺子取下来，站在门口先塞了一个。
里面是肉馅。
我把咬开那半只举到店灯底下，又低头看了一眼。
我把那张签撕下来，展平了，跟第一笔收货单夹进同一个袋子。
12 收到钱再答应
戴经理来了两次。
第一次他把新订单往我面前放，要我把实测那栏的钱划掉。
我把跑过的门牌和签字逐一翻给他看，他说以后熟了，能不能算在件里。
“熟了，只要轴没动，就不用再收。”我说，“动过的另报。这个写进去，您用得着，我们也算得过来。”
他把纸收回去，说让他再算一遍。
第二次，他连着领料和付款计划一起拿来了。
先付这一单的料钱，余下的一百八十只导套和四十只导轮，依试装的型号分开采购。
季度单另签，先做满这一单再定。
我接了，知道戴经理回去一定会为这一摞单子费一阵嘴。
他要走的时候问：“永茂那边现在也可以照型号做了。你不怕我把下一季度给他们？”
“怕。我也怕谁叫我上回跑那一趟的钱白花了。”
他一扬手，把夹在公文包外头的付款回单拍给我。
“已经拨了，回去查。”
手机上的数字到了中午才跳出来。
我坐在门口，头顶那块旧招牌还露着两个螺丝洞。
上个月底，发完工资，我那张卡上的余额差点只剩下四位。
小满搬来凳子坐我旁边，我把收款那一行转给她看。
她读完往后一靠，凳子蹭地一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穷的？”
我好不容易收着的笑当场散了。
“你小点声，好不容易装了几个月。”
她用膝盖撞了一下我腿，让我往边上挪。
“许师傅，我在一号机上已经能排金桥的活了。你今天钱有了，我来谈第二件事。”
她拿出一页纸。
一边是这几个月她每张首件卡上签字的份数，一边是她帮老何复核过的份数。
她要涨到五千二，每次带新手的工时也单独算。
我刚想说你原来才四千二，她把工资单翻过来，叫我先把那一页看完。
还有十二次是她叫停后复查尺寸，有的是料不对，有的是图对不上。
要是照原先的工价，只算件数，她那十二次费的是自己的工夫。
我给她拿笔，在纸下边加了三行。
图样变更要她知情，首件谁签谁负责，带新手的时间要从当天排产里让出来。
她把最后一句反复看了两遍。
“这句我也要。”
我们把新待遇定了下来。
月底之前，金桥的试单分批交清，四十只导轮一只没退。
倪桃跟去两趟，看维修师傅从她铣的缺口里伸进去取轮子。
第二回师傅没来，她就在边上教新接班的人，说这点空不是缺了一块，手从这边走。
年底近了，后仓的墙透风，三台机器已经站不下太多人。
金桥问我愿不愿意再把另外两种件试起来，我捏着它新一季的排期，半天没敢答。
周绫在里间整理一箱送完要退还的量具。
我进去找她，问她怎么看再找个大地方。
她说先算光照和水电，账能盖住，再谈。
说完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请人画的平面图。
原先职工夜校后院那一排，联营社准备分租。
前面还上课，后面的库房够放四五台机，有一间量具室，从窗户里能看见车间。
“你什么时候去量的？”
“你在第三个厂门口等人吃饭的时候。那天我打了三个电话，你没接。”
我看看图，她没把自己的桌子画进去。
我问：“你不跟我去？”
周绫把图转过来，指了指那间单独的量具室。
“我先问你一句。我搬过去以后，你还管我收租吗？”
“收。”
“那就能去。”她说，“免得碰见退你一箱货，你管我讨人情。”
她把平面图按在我手底下，又把一张叠着的转账小票取出来。
先前我最紧的时候，她把下一季的租金提前转了，一直没告诉我。
我那会儿以为她记错了日子，还给她发过一句，下一季没到。
“你那天是不是知道我账上还剩多少？”
“你发工资那天，连问我桌上那盒茶叶多贵，问了三遍。”
我握着那张图，在她办公桌边坐了会儿。
我有了三台机器，头一回有人把退路和新地方的门都给我看。
我还没来得及同她道谢，桌上电话响了。
老范在那头问，我店里招不招一个只肯坐着的人。
13 坐得住的师傅
老范来店里时，把他的工作服穿在外头。
左胸上原先绣永茂两个字，他用一块黑布盖起来了。
针脚又大又疏，黑布耷拉着一个角。
我让他脱下来，小满她妈会补衣服，我托她拿回去缝。
老范不肯。
“我缝了半下午，缝成这样，你先让我穿两天。”
他把背在身后的袋子往我桌上一放。
里面是他返聘时领的工具和两副废料，永茂刚点完账，工具归还，废料他说花钱买下来了。
我问他在那里出了什么事。
“薄套一夹，松手尺寸就变。我看见头一只不对，叫人先别做了。”
他说到这儿，先把右手按在左手上。
“广源请了个在别家干过的，人当天没来，让我自己把夹具装好。两个人抬的东西，我叫那边闲着的小伙子帮把手，广源把人叫走，说去库里数货。我看了一上午，实在干不动，把厂服一脱，也走了。”
那天王野下了班来我这里，跟我说他去库房搬空箱，经过老范那台机的时候，工具车上只有一把扳手。
到店两人才遇见。
老范说那箱子早不数晚不数，专挑他动不了手的时候数。
王野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拽了一把，脸红到了脖子。
“是我没回来。我听见您在车间喊，要是知道您是真抬不动……”
“你听见了也没用。我喊的是得来俩，你就一个。”
老头把他打发去洗手，自己还站在那张桌前。
我给他拿了凳子，让他坐。
他说想坐的人和坐不动的人，工钱不一样。
“你先说要我干什么，再给我搬。”
我从抽屉里找出王野给我看过的调岗申请，还有倪桃头一次画的模具图。
“后面几张桌都得有人坐。图上画不出来的，你慢慢讲。哪天手疼，少来一会儿。”
老范看着纸不说话。
我又说了工钱，按来的时数算，工作内容是教人和看首件，重物都让别人动。
他把那张倪桃画的图挪近一点。
“我原来教你，你做坏一只，就把好的一只往前摆，指望我看漏。”
“您漏过吗？”
“漏过一回。”他说，“你那只好的我拿起来，外面刚擦过。我跟自己说你知道擦干净了交件，也算学会个东西，就把那只坏的当没看见。”
我憋着笑问：“那个月废品不是算我的吗？”
“你掏了五十，剩下我垫的。我在食堂记了好几笔赊账，月底他爸还问我手上是不是养了第二个家。”
我笑不出来了。
我记得那个食堂一到月底就煮得淡，老范每次往我的汤里撇一块肉，自己留下的半碗白萝卜，搁到凉透了才喝。
那时我以为他不爱吃肉。
老范伸手拿笔，右手一用劲，左手跟着抖了一下。
我没有替他把笔接过来。
他把工时那一栏画了个圈，说上满了就收满，别以为他给人讲课不要钱。
小满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说外面风太大，盆就搁桌下，待会儿洗手用。
老范瞄她一眼，等她走了才把手放到水里。
当天晚上我跟联营社签了后院库房，纸上的租期足足三年。
搬过去以后，老范挑了靠暖气的一张桌。
他的桌边架着长长的木尺，那是老何借给他的，两人分着用。
王野下班赶来，先把两截旧套搁在桌上。
这两个月他能看出孔是在哪儿偏了，还解释不了为什么一松夹具就变。
我正要找张纸给他画，老范冲我伸了下手。
我把笔交给他。
他在纸上画的第一个东西，是王野儿子玩的那种软皮球。
王野站着看了两眼，忽然拽过自己的椅子。
隔着窗，金桥来取这一季头一批货的车到了。
我站在新门内侧，听见他们报数，回头看王野握着两截套子跟老范争，两个说得一人一句，半步都不让。
原先永茂车间的钥匙，我捂了十一年。
我真怕哪天松了手，便连门都找不到。
现在背后那桌人吵得我几乎听不见收货员喊什么，我把门往外一推，阳光照到老范绣歪的那块黑布上。
14 人也报个价
新仓开工没多久，陆广源来了一回。
他没问机器哪儿买的，先问我方小满在不在。
我说在，叫他进来。
小满手里拿着个卡夹，隔着玻璃往这边看了一眼，继续签她那张表。
陆广源在门里等了足足五分钟。
等她出来，他喊了声小方，说永茂的调机岗还在招。
“底薪六千，做得多还有计件。你要想回去，报我的名字。”
我坐在边上，手往桌下一搁，碰见了她第一次跟我谈价用的那把塑料凳。
半年前，我给她四千二时，想的是自己有没有钱把她留住。
今天我听到六千，下意识就想从哪个月的账里再多匀八百。
她把卡夹放平了。
“我要带人呢？”
“你进来好好干，我给你配两个能上手的。”
“我问我能不能带个刚来的。带的时候我少做的那些件怎么算？”
陆广源的脸往一边转了转，像是在看这里有没有他认识的另一个人。
“你现在也就学了半年。”
“我学会之前，你拿不到现在这些件。”小满把卡夹里一张检验表转给他，“我要回去，也得给我时间教会别人。这样下回你再来找人，我可以跟你说，这边留一个，那边还有一个。”
陆广源没伸手接。
我也没帮他说话。
小满说好那就不谈了，把卡夹一收，进屋去了。
陆广源看着关上的玻璃门，往我身边挪了一把椅子。
他这才说起永茂那批薄套。
这几个月，他们给客户分批顶过，第一批六十还差最后四十八。
有几只本来交了，客户复测时一放到夹具里转，孔就偏。
老范让他停，他换人做，越做越没数。
客户如今只肯再给一次机会，先交十二只连续合格的，再往后放。
“你要我加工？”
“你连同她带两个人过去，机器我有。”
我看了他一眼。
“人我按活安排。下你们订单，按机位和检验价结。先把你的客户允许外协的凭证带过来。”
他盯着我半天，说你就不能再回来一次。
我听出这句里带了点别的。
他爸在时，许照只要没回家，就在永茂。
厂里要是缺了人，连食堂煮菜的大姐都知道去哪里叫我。
我心软了一下。
但他最先找的是小满，问她能不能做，从头到尾没问她要怎么做。
把人带回去，最大的可能仍是用坏一个再找一个。
“我回去可以。带工艺进去也行。你得安排愿意学、能上手的人，不让他们干着干着又去数箱子。”
“王野？”他抬起眼。
我猜他早就知道王野来我这里学。
他继续说：“我让他月底改回全夜班了。过来跟你学的事，他也没来找过我。”
怪不得王野前两天问能不能把学习时间挪到早上六点。
我说：“找过。调岗申请，一直在你们办公室。他拿给我看的复印件上，那一栏等签字。”
陆广源慢慢靠回去。
过一会儿，他忽然问我：“你怎么不让他辞了，到你这儿干？”
我想起幼儿园发给王野的黄马甲。
“我留过他的时间，没留他的人。他儿子在你厂后门那个托班，他自己愿意在永茂。”
陆广源低头，开始抠椅背上一块翘起来的皮。
我把另一张椅子翻过来，叫他换一把，那个要掉。
他没换，只说客户那边的许可他会去办。
临走到门口，他回过身。
“要是王野能接，我先让他进来试。做得出来，调岗我签。”
“你回去跟他说，别跟我说。”
陆广源站在门边，隔窗看了一会儿一号机。
小满正把一排做好的套逐一登记，过一只，她用手把它转半圈，让标在件上的批号朝着自己。
她一回头，看见陆广源还在，便拿起刚才那张表。
“陆厂长，您要这张吗？”
陆广源起先没动，等她走到面前，伸手接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半天，最后问她，表上写一号，到底是人的编号还是机器的编号。
小满说：“机器。我的名字在旁边。”
她拿手给他指了指。
15 这张归你
外协许可是陆广源亲自拿来的。
他还带了两块试料，说那头的客户同意我们先送十二件，送去的东西谁做，要在清单上签名。
我把合同和试料交给方小满，让她排自己那台机的时间。
王野的调岗考试，比那十二只套排得早一天。
他已经用练习料做了几轮薄套，老范在旁边看过三次，每次只说一句，回去把四个数分开记。
薄套最容易糊弄人的地方，是圆从正面看还是圆，换个方向量，数就变了。
永茂以前那副夹具用了太多年，前一个调机师傅知道它的脾气，干了几年，换去外地，也没留下几行字。
王野想试的时候，把我们练习用的样件全借了回去。
第一天拎回去四只，第二天还回来的有七只。
他请当班师傅看着，趁午休在永茂做了三只，废了两只，全用饭盒装了回来。
我问他是怕人看见？
“他们看见了。”他说，“同组有人让我拿那只好的给厂长看。我要是拿了，厂长就真觉得我会了。”
“你会了没？”
王野把废的摆出来，说上一回先查了孔，没查外圆。
这回做完，他才看见变形是在夹具一松的时候出的。
他想换用专给薄壁件备的那套夹具，问我能不能把练习做的那个图给他。
我让他自己画一份。
老范坐在旁边听，直到王野把笔搁下，才问了一句：“你要是换完这副夹具，数还是不对呢？”
“我停下来查。”
老范又问：“陆广源就站在你身后呢？”
王野想了半天，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
“我先让他站远点。您站我后面，我都想赶紧做出个好的，省得叫您等。”
老范哼了一声，朝我看。
“听听。你当徒弟那会儿，脸皮可比他厚。”
考试那天，陆广源请了客户现场的检验员作见证。
早先在永茂干过的师傅来了一位，负责看机床安全和操作，周绫负责量。
我和老范坐在窗户外侧那排椅子上。
王野自个儿按要求核对图和料，跟监考师傅报备，启用已经验过的练习夹具。
第一只下来他没急着递给周绫。
他在灯底下等了一会儿，自己先按四个位置量，记下数，再交出去。
陆广源真就站在他身后。
王野回过头，扫了一眼地上那道给旁观者画的线。
他什么都没说。
陆广源竟自己往后退了半步。
到第三只出了结果，周绫把表翻过来，三个位置的签字排成一列。
“过了。做的时候怎么想的，也给我写下来，留个底。”
我眼前紧跟着亮了。
【第四位学徒通过独立实作。机床一台待领取。】
我看着那行字，却没先去点地址。
窗里，王野低着头，一点点把自己最初量错的地方写上去。
他旁边那块放废件的黄筐空着。
陆广源问他：“你弄的那张换夹具的图，还在不在？”
他从卡夹里找出来。
递过去之前，他停住了，问陆广源：“我下个月能按调机岗排吗？”
说完他喘了口气。
这句他等了两年。
陆广源把新岗位单拿出来，当场签了字。
人事要拿回去办，他叫人事再打一份。
“这张归你。下星期起，调机津贴算给你，早班还给你留着。”
王野看了看那张纸，第一下用力过了，捏得纸边发皱。
他又把纸平放在桌上，拿手背往下慢慢压。
我见过这个动作。
十一年前，我把岗位单带回家，怕一夜过来折痕消不下去，夹在两本书之间压了半个月。
那天从永茂回店，王野来跟我说，他在家离得近，想再留一学期，至少留到儿子换幼儿园。
他说完看着我，有点怕我嫌他没出息。
我带他到库房边上，把靠门空着的那个位置给他看。
“这儿还要进台车床。”我说，“你哪天想学个新的，先给我打电话。近的话不用辞职，远的话我也等你。”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纸，说他有一句话从门口就想跟我讲。
我等着。
“许师傅，我儿子以前问我在厂里干什么，我说帮师傅干活。”
他抬起头，两个眼睛亮得厉害。
“今晚我能跟他说，我也当师傅了。”
16 我的人签字
那十二只套，最后是小满和老何分着做的。
倪桃把托着外圆的两块软垫做了出来，我拿永茂发来的样板核过，薄套搁上去，两头都不受硬力。
我送件那天，陆广源没叫司机走后门。
车停到永茂正门外，老何以前值班的亭子漆了一遍，窗户边贴着来客登记。
我说我们三个人都进去，陆广源朝老何看了一眼，把笔从门卫手里接过来，给我们填了名字。
他写老何那一栏时停了停。
以前他叫他何叔，后来排班表上只有门卫。
那天他一笔一画写了何振明。
客户的检验员先让人从十二件里取了三只。
第一只在量台上过了。
第二只换到客户带来的试装座里，转到半圈的时候，表针多走了一格。
我隔着台子看见陆广源一张脸白了。
他的手沿着文件夹找，不知道要去掀哪一页。
小满问：“刚才是怎么托的？我能看看吗？”
检验员让了一个身位。
小满蹲下去，没碰件，先看了看试装座下边。
那只底座搬过来时垫了一张油纸，一角折了回来，正压在座脚底下。
她把那片翻起来给检验员看。
“先按您的步骤重新放平，再测一次。要是还有那一格，这只我拿回去。”
检验员回头叫人拿清洁布，又把原来的座上基准件拿来比了一轮。
基准件放平后回了原来的数。
小满还是没动，她站旁边等他换回我们的件。
我发现我手里握着笔，握到笔帽快从指头上挤出去。
我当然可以上去问东问西。
我等她把话说完，也等那个表自己走到头。
第二遍转完，表针回来的位置对上了。
后头没有抽，十二只全部放在台上，每一个换位，周绫留的记录都能跟客户当场量的对上。
最后一只从试装座取下来，检验员拿笔把单子最下边那一格划开，说做的人自己签，返单也从同一套工艺走。
陆广源把手伸向单子。
到半道，他停了，先请老何签。
老何没想到第一个叫的是自己。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走到桌前，端端正正写下那三个字。
小满签完，把剩下三十六件的分工表拿出来。
十六只我们做，二十只留在永茂，由王野跟着他们的检验做。
哪边的首件过不了，哪边重来。
陆广源翻到收费那页，盯着两条分别列的工时。
“做工收一回，你们教他再收一回？”
“你可以全给我们做。”我说，“下一批还是一样的钱。你要想下次自己做，这二十只我们把一套办法教到能复做，今天人站在这儿，您选。”
王野一直站在永茂那台空着的机床旁。
陆广源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你带得起人吗？”
王野说：“我得先把这二十只做出来。你要我带，得把人给我留在机边。”
陆广源还没答。
小满把她那张纸抽回来，补了一句：“小方师傅的课也按这上面的工时算。我不替谁白带。”
陆广源望着她，又望望已经验完的十二只。
它们一溜放在台上，先是空过了几个月，今天终于有人肯收走了。
他把自己的印章从包里翻出来，在两栏后面都盖上。
“用你们这张。”他说，“谁带人算谁的。”
落印那一下很轻。
小满把纸从他面前收回来，扫了一眼，给我看。
那一刻我太想笑了。
我用了十一年给这家厂签单，哪一张都恨不得让我的名字从桌边缩下去，好给领导的印留位置。
这一张有她，有老何，有王野，到了后面才轮到我。
我把笔帽拔开，慢慢签了个许照。
从车间出来时，陆广源追上我们。
我以为他忘了哪张纸。
他站在门口问，小方师傅下回过来走正门，能不能顺便带他去看看我们后院上课的地方。
小满说能，不过上课时有人问问题，后排站的人不能催。
陆广源站了几秒，把车间门给我们撑开了。
“行。到时候我在后排。”
17 工时牌
永茂留的那二十只，有一只没过，王野把它自己带到了我的桌上。
他在后头跟了个二十来岁的男生，姓彭，穿着一件特别大的厂服。
王野说那只是小彭查出来的，原来全按两头量，中段反而偏了。
他们把那只扣下来补做，换料以后的第一只加量了中间两点。
我问他最后出的二十只在哪。
“在厂里。车已经开到大门口了，我来请您带着范师傅去看。”
老范在窗边跟新来的两个人讲手怎么放，听见了也没抬头。
等人走了，他才慢腾腾地把黑布袋拎起来。
“光上车算什么，收钱了吗？”
那一回钱来得比老范估的快。
货收齐以后，永茂先给我们结了做件的钱，隔了一天又结带教费。
小满坐在我桌边，看我把这笔从账里找出来。
她问我老范的部分也在这里吗。
“在另一张。那是王野入门的课时，我该出。”
“那我刚开始带老何那几次呢？”
我回头看她。
她呲着牙直乐，把手按在我那页账上，说开玩笑的，你脸怎么一下就皱成这样。
我说：“那几回你没签，我记得。咱们往后有的算有的，没记住的，你提醒我。”
她翻着那几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天我俩把下一期的学徒名额写下来，先开两个。
新手练习用四号机，练习时不计产量。
排进生产班的，按班给钱，谁教、教几个小时都签字。
一个人做完自己的活再挤着去教，碰上忙的时候谁也学不到东西。
小满把第二个名额先空着，说不急着填，看看第一回自己能不能带好。
我点头，拿起纸去给老范看。
第四台机床正好那天到。
车走的是夜校后巷，永茂已经瞧不见了。
还是上回那个送货司机，单子签完他往我身后看，问小方师傅在不在。
她蹲在地上，正量给新人放图纸的架子多高合适。
我喊了她一声，她朝司机挥手，请他喝杯水再走。
司机把水接过去，指着后院一整排开着的门，说我上次卸车连调头都费劲，这回倒是敢让他把车开进去了。
我瞧了瞧头一回接机器时那双鞋。
鞋尖磨得卷边，我还在穿。
我倒没觉得这半年走了多远。
给我干过活的店铺，骑电车也就是一碗面坨掉的工夫。
真要数距离，是从永茂门口到后巷尽头，我才终于有地方给人排四台机。
送货的车离开没多久，陆广源来了。
他站在库房门边，没有进来，等老范把手里的图收好，才说自己也准备贴招学徒的牌。
永茂先招两个，一个给王野搭手，一个去老车间。
他把厂里的岗位表递给老范看。
学徒第一月按底薪，师傅带人的时间计入工时。
小彭已经填了第一个，他本人签的。
老范看了半天，左手按住纸，右手比了比排班。
“你那另一个车间，上午就两个半钟头。别一忙又叫人去数箱。”
陆广源没顶嘴，从他手里借笔，当场把跟车间主管约好的两个半钟头写在空白处。
他把纸装回去的时候，小声说：“范叔，那天真抬不动，你怎么也不再喊我一声？”
老范抬起眼。
“我喊了。”他说，“下回你听着点。”
陆广源的耳朵红了。
他没争，往旁边侧一步，给来搬椅子的人把过道腾了出来。
老范先看我，又看看敞开的库房门，问我太阳照到的那张椅子归谁。
我说归您，放了有三天，谁都没动过。
他把袋子拿过去，坐下，手搭在椅子沿上。
风吹起来，他胸口那块没缝平的布轻轻往上翘了一下。
他抬手把它往下按，怎么按都翘，干脆放开了。
18 钥匙有两把
开课那天，先来的是个叫姜宁的姑娘。
她带着一张在超市用过的工牌，手里攥着自己画的小零件，想问问画得对不对。
小满没看工牌，先看那张纸。
“你画的是家里的什么？”
“窗户上面的轮子。我爸每回推窗户，嗓门比窗户大。”
小满笑了，让她把图摊到桌上。
她第一回教人，把椅子搬得跟老范的一样靠里。
她本来让我也坐，我正要拉凳子，见她翻开自己的本，便把凳子又推了回去。
我去隔壁找周绫。
金桥续签了一季，三处机位的尺寸卡已经收成一册。
她早给我把要寄出去的检验单整理好了，留了张新的租约在桌上。
我照上次的价给她算。
她说：“现在院里这间比原来宽一倍。”
“你原来把租金提前给我的那三个月，比这间屋贵。”
她手指按在纸上，许久没动。
外面小满在问姜宁，要是图上那根线看不懂，第一件事该干什么。
屋里太静，我听见周绫轻轻清了清嗓子。
“去吃饭吗？”
“现在？”
“你又没排课。”她说。
我想了想，今天确实没我什么事。
何师傅一早交了要做的首件，倪桃中午回摊上帮忙，老范带着他的黑布袋去了永茂，听说那边的第一个学徒今天要开始学读图。
我把桌上的账夹合好。
这半年多，头一回有个白天，我能跟周绫坐在馆子里，等一碗面上来的工夫，不把手机扣在手心底下。
临走之前，我想把四号机的钥匙交给小满。
她还在跟姜宁讲话，我先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两把钥匙，一把旧了，另一把还硌手。
新机床的钥匙也总是一式两把。
以前我第一次拿着两把，一把想攥死，一把舍不得给。
那天我把两把都摆到了小满桌上。
“这台以后你排。留一把在车间，另一把你看谁用。”
小满抬眼瞧我。
“你自己的呢？”
我指了指挂在门背后的那一串。
最小的一把开院门，每天周绫来得比我早，晚上多半是我锁。
一整串挂在钩子上，进出的人都知道在哪儿找。
小满伸手把桌上那两把收过去，叫我替她带一份饭。
“少辣，多一双筷子。我头一天带人，别让我徒弟闻着我吃。”
她说完把旁边那只空凳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姜宁坐下来，问刚才画错的那根线能不能擦了。
小满把橡皮拿给她，让她自己决定。
我和周绫出了院子。
巷口晒太阳的邻居问我，厂里这会儿怎么有人笑。
我正要回答，院里又响起一声。
是姜宁。
她把那根线擦没了，大概连旁边那根也一起擦掉了。
我没有回去看。
走到街上，周绫问我面里放不放葱。
我说多放一点。
她笑我以前在厂里吃饭，碗底下一根葱也能拣出去。
我说以前急着回去赶班，今天我有工夫慢慢拣。
院门在我身后响了一下。
没关上，是里头有人把它又推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