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上，唐家给我养母安排了一张靠传菜口的椅子。
我亲手把椅子搬到了主桌。
我妈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外套，袖口有两针跳线，是昨晚她嫌衣服太贵，非要自己收进去的。
满厅的人盯着她坐下，她反倒先想起我的腿，伸手替我把椅子上的软垫拿走了。
“他坐软的腿麻，给他个硬座就行。”
我亲生父亲唐绍坤的手，还搭在本来给我留的位置上。
他说，闻舟，别让客人看笑话。
我把写着唐闻舟的烫金牌子翻过去，在空白面上写了三个字，潘桂枝。
“您找的是唐闻舟。今天坐在这儿的，是潘满。”
“我妈姓潘，她给我取的。”
主持人本来要在我喊完爸妈以后，宣布唐家会捐出一笔钱，给寻亲的人买回家的车票。
镜头一转，拍到了我妈手边那张纸。
那是她二十多年前带我去报案时留下的回执，纸上有我的年龄、身高，还有左脚脚背上一道月牙疤。
唐家的人对外说，直到今年，才第一次知道我在河对岸活了下来。
可我刚穿进这本书，就认出了回执背后的号码。
书里那个开车接我回家的亲叔叔，年轻时守着那部电话。
1 硬座
椅脚撞上地板，挺响一声。
我妈坐稳了，才发现唐绍坤还站着，托了下椅沿，又想起来。
我按住她的手。
“妈，您早饭吃了吗？”
“吃了。你那个包里还给你带了个鸡蛋。”
“那您等会儿尝尝这里的菜。我爸他们订的，应该比咱家好。”
“我爸”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顿了一下。
唐绍坤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掌心贴着裤缝，眼睛一下亮了。
他大概也听出来，我肯叫，只是没照着他安排的次序来。
我认得唐绍坤这张脸，是因为二十分钟前，我在厕所里扶着洗手台醒过来，手机里全是他发来的照片。
最新一张是他和妻子许曼琴站在酒店门口，头顶挂着红幅，欢迎唐闻舟回家。
我昨晚读的那本《回家吃饭》，封面就印着这一幕。
书里走失的哥哥是给主角铺路的配角，他回家改了姓，进了父亲的公司，最后跟亲弟弟一起修了座厂史馆。
结尾的团圆照上，他旁边站着许曼琴，没站着潘桂枝。
我记得自己刷完那一页还翻回去看过。
潘桂枝最后一次出场，是在饭站停业那天蹲着刷锅，儿子打电话说明天来接她，她说好，顺手把电话挂了。
后来哥哥去医院领她的东西，拿走一把钥匙和半盒没吃完的止疼片。
作者就给了她这么点地方。
我扶着洗手台缓过那阵晕，身体里的旧事也一点点往上返。
我记得有人在街边按住一条挣扎的鲫鱼，抬头让我把书包往台阶上搁，地上腥。
我记得我高考发烧，她弄不到冰，隔一会儿就用凉水洗一把脸，再拿脸颊贴我的额头。
我上个月刚换了个手推车的轮子，她追了我半条街问旧的还能不能卖钱。
推开厕所门，我往回走，隔着整个宴会厅看见她把外套下摆抻平，小心翼翼坐到传菜口。
桌上没人，服务员往她边上摆了个装骨头的空桶。
她还冲人家让了让腿。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恨过一张椅子。
现在，唐世平正往这把椅子上盯。
他是唐绍坤的弟弟，认亲的事情是他操办的。
上一周，他在我妈面前承诺过，今天一定要请她坐前面，大家当面谢谢她。
“你这一搬，曼琴姐坐哪儿？”他压低声音问。
许曼琴原本就有位置，就在唐绍坤左手边。
我用手指敲了敲那个空位。
“您替她多占了一个？真稀奇，我还以为孩子有两个妈，椅子只能配一把呢。”
隔桌有人把刚入口的茶咳了出来。
唐世平脸红到脖子根，伸手来收我妈面前那张回执。
我比他快，把纸翻了个面。
背面那串蓝笔写的电话号码被我掌心捂得发热。
这是我妈在车上刚给我的，她想请唐家帮忙找找当时救过我的人。
我记得书里写过，厂史馆复原的值班室有一台绿电话，底座下压着一张同号的缴费单，缴费人唐世平。
一个电话号码当然不能说明那通电话打通了。
可他的第一反应是来拿纸。
我往回收了半寸。
“叔，这东西您见过？”
“都多少年了，我哪记得。今天是好日子，先收起来。”
许曼琴走到了我们旁边。
她身上有很重的栀子香，手背露在袖口外面，青筋一跳一跳。
她没看唐世平，弯腰把我妈那只搁在地上的布包提上来，放到了座位中间。
“桂枝姐，我左边还有位置，你让他坐近点，我们都好看看他。”
我妈发了片刻的怔，身体慢慢靠上椅背。
“那劳驾，替我给他拿杯凉白开。他小时候吃席，筷子都没动，先叫热茶烫哭了。”
许曼琴真的回身去找服务员。
我端起凉白开，让摄影师把镜头往桌边挪一点。
“麻烦拍全。介绍我妈的时候，说她叫潘桂枝，在平桥饭站给人做饭。”
主持人看看唐世平，再看唐绍坤。
唐绍坤说：“照他说的来。”
我的杯子碰上我妈的杯口，她伸另一只手来托底，怕碰洒了。
席间第一次有人叫她潘师傅，说以前吃过她做的油豆腐，想去饭站再尝尝。
她刚报出开饭时间，唐世平就开了口。
“那个饭站月底交房。下个月你想吃，得去厂史馆的新食堂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朝我举起来。
“闻舟，到时候门口就挂你的照片，唐家长子回家吃的第一碗饭，多好的故事。”
我妈把杯子放下了。
她那道收窄的袖口下面，还勒着一根洗白的发绳，怕吃到一半有人来催开工，她随时能把头发扎起来。
我把他的酒杯摁回桌上。
“那块牌子先别挂。月底还有二十天，我想看看，到底是谁能让那儿开饭。”
2 八十七只碗
宴散了，唐家说送我们。
我妈指了指外头，送菜的面包车停在车道上，左边倒车镜是我拿胶布缠过的。
她跟唐绍坤商量：“我今天得泡豆子，你俩有话明天再说？”
唐绍坤的司机已经开好了车门。
他看了我一眼，自己去把门关上，说改天来我们那儿吃饭。
我妈答应得利索，坐进面包车，一直到开出去两条街才松了背。
“叫我看看你包里。”
我把鸡蛋拿出来，还温着。
她在主桌吃过半碗汤，两块牛肉，几乎每夹一筷子都有人看她。
车上没人，她掰开鸡蛋，把大的那半递过来。
“台上那话，你是跟他赌气，还是打算抢那间房？”
我差点被蛋黄噎着。
“您还想待在原来那儿吗？”
她把剩下半个蛋一口塞进嘴里，想了想，说想。
平桥饭站在锦和老厂的侧门外，过去是工人洗澡交牌子的地方。
改食堂的时候原租户拆了两堵墙，留着一长排水管，我妈接手后拿省下的钱买了冰柜，墙缝拿牙刷蹭了两天。
八年来，她在哪个抽屉放备用筷子，哪个碗口能摸到磕痕，都知道。
“可我更想照常开饭。”
她问我要那张回执，从内袋里抽出个塑料套装好。
“房子是他们的。到日子拿钥匙，哪怕把这儿改成喂锦鲤的池子，我也得还给人家。”
饭站门上贴着交房通知，玻璃里面还有我亲手抄的一张送饭表。
堂食三十六份，两趟送餐五十一份，最早的一碗十点五十得送到。
房东第一次通知不续租，是两个月前。
那时唐世平正在找我，说饭站换址不用愁，他给我妈在馆里留了位置。
门背后还夹着他拿来的合同。
我进厨房把它翻出来，顺着我妈用油笔勾的几个地方往下看。
营业时间限展馆开放日，按接待量定菜，周末和长假优先安排。
给的岗位是菜品顾问，一周到场一天，工资比她现在挣的还多。
至于谁去敲住四楼的戴师傅的门，给他把饭盒扣松一点，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还问我愿不愿意戴围裙合影，钱好商量。”
我妈伸手挽袖子。
“我这围裙闻着一股熟猪油味，他先试试戴一下午。”
我想起来一件事。
前几天有个临街铺子能改食堂，跟饭站就隔一个路口，我妈去看过。
那家只等我们交订金，老板愿意留五天。
我是那个叫她再等等的人。
我手机里现在还躺着一条已经发出去的语音，说我爸有一整座厂，总不至于连个灶都腾不出来。
我把语音听完，去打老板的电话。
响了一声，人家就说他租给卖烤鸭的了，定金收了，隔天就来量门头。
“上回我问过你。你说你等家里商量，我也不能白等嘛。”
我握着手机没松手，直到屏幕黑下去，才看见自己映在上头的半张脸。
作者说哥哥忙着回家。
我现在知道他在忙什么了。
锅里热水翻起来，我妈拿钳子把最后一只碗捞出来。
我数了数架子上晾着的搪瓷碗，少了一只。
“孙奶奶端走了，叫她孙子吃口热的。她说回头还。”
她抽掉我的手机，让我把墙上电话表照一张。
“房子你再找。明天吃饭的人照旧来，你挨个打，别让人听完你叔的话，以为连这二十天都不开了。”
我把衬衫扣子解开，抱着那张送餐表去门口打电话。
饭站合伙人程双下班前回来取雨衣，听见我跟人说会搬，往桌上放了串挂着粉小猪的钥匙。
“老洗衣房，北面那三间，社区的人介绍我去看的。”
程双管跑腿和算账，她每天出门会把口袋里的零钱排一遍，哪一张皱了，留给买菜时用。
“多远？”
“走路九分钟。租比现在贵六百，排水沟在墙外，得收拾。门前有五级台阶，孙奶奶那辆车要上去，得连车带人抬。”
我妈把豆子桶放下，手都没来得及擦。
“还有人抢？”
“没人抢，那片归机修合作社，问咱有没有本事开够一年。前头开奇牌室的跑路，大家凑钱修的漏水，人家怕再来一次。”
我摸了摸那串钥匙。
粉猪掉了一只耳朵，剩的一只尖得扎手。
我说：“去看看，钥匙拿着过夜，明天他们也不会就同意。”
程双把雨衣挂回墙上。
“邱会计今晚在那儿数旧家当。你再等一宿，人家明早就去外孙家住两个星期。”
我一脚把饭站卷帘门下面的砖踢进来，险些踢翻了刚泡好的豆子桶。
我妈一手扶桶，一手拽住我。
“钥匙给我，我跟你一起去。”
3 斜坡
五级台阶，最后一级的边叫雨冲得只剩半块。
老洗衣房的屋檐很低，里头还摆着以前洗工装用的石槽。
邱会计把大灯拉亮，站在石槽边上指给我看。
“这里面打扫随你，外边那块平地还得留着搬东西。后面那道门通巷子，有人家走，别堵。”
我蹲下去量第一级台阶。
以前饭站门口也有门槛，戴师傅那辆轮椅过不去。
我拿了一扇不要的柜门来垫，结果轮子没过去，板先掀起来扇了我一嘴。
后来我在附近做安装，凑了些料，给饭站焊了两块能固定的踏板。
程双打手电，我顺着台阶往外看。
从门里放直坡，底下正好顶到巷子中间。
“后门平的？”我问。
邱会计带我绕过去，后门出去是条狭巷，有户人家把晒竿伸到了门头。
倒是能推进来一辆轮椅，进来却得过准备做厨房的那间屋。
我妈走了个来回，指着两只石槽。
“那就把灶挪里头，石槽往一侧并。吃饭的人从后门进，一路都平。做饭的辛苦一点，出菜多端几步。”
程双又补了一句。
“每天过早市的那趟送餐车，从后门抄近道，省得在前头挨着三轮车挤。”
邱会计拿笔杆抵着后门上的霉点，还是没点头。
他带的单子夹在胳膊下面，我扫见一张单子上写着三万六。
“这是上一家欠的水电和修理的钱吧？”
他一把把单子收起来。
“对。你们谁担？”
“我担。押金从我账上走，今天交。修理我自己来，大家看着做。要是房子能租，我还想在里面干活，程双和我妈拿主意。”
我先跟程双换了个眼神。
她知道我那笔钱的来历，我攒着想换一辆进货和干活都能用的车。
这车跟着我跑了四年，现在爬个桥得把油门踩到底。
程双问邱会计：“剩下的我来算。您让我们做两年起租的账，要是账算得过，给个说话的机会？”
邱会计看了眼我妈。
我妈掏出布包里那张送饭表，摊到湿漉漉的石槽上面，沿边压着。
“这八十七个人，明早都要吃我的饭。你打听打听，有哪一家的钱我拿了不认账。”
头顶那盏老灯飞进来一只蛾子，撞得灯罩细响。
邱会计推了推眼镜，看了好一会儿，挑出来一个名字。
“张玉妹，住北巷三十二号？她看人最尖，你能在她那儿挣到钱？”
“她的饭我少放一份米，多舀一勺汁。”
“她是我媳妇。天天讲那个饭钱得留，不许我替她跟小孩抢优惠券。”
他这才把单子翻过去，在后头写了个日期。
“我给你们把房留到月底。你把预计开销和客人怎么来写出来。最后得几户管房的都点头，真做起来，后门那几家也得愿意。”
我在那张纸上写下手机号，手指有点抖。
邱会计看见了，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赚来的钱头一回准备大把往外花，心疼。
他拿走纸，终于笑了一下。
“账细着点算。你妈赚的都是一块一块的钱。”
出来以后，我妈没往回走。
她蹲在后巷口看了好久，拿粉笔在地上划了一道，算人家伸出来的晾衣竿要留多少位置。
我把手机的灯照过去，屏幕上正好弹出一张照片。
发照片的是许曼琴。
她问我，照片上那只银色的鱼还在不在。
照片里，一个穿蓝褂的小孩蹲在厂门口，脖子上系着条黑绳，绳头坠了一只鱼形的哨子。
我妈往手机上凑了一眼，粉笔一下断成两截。
“你怎么有这个？”
“我另一个妈发的。”
“那你问问她，那晚你亲叔叔穿的是不是蓝布雨衣，袖子上有一道白条。”
她把断掉的半截捡起来，装回兜里。
“船上拽你的人冲岸上喊过，叫穿那件雨衣的人接孩子。那人手里拎着把车钥匙，往后退了。”
4 鱼肚子
许曼琴的电话回得很快。
她说照片上那只鱼是她在文具店买的，鱼肚子上磕瘪了一点，小孩吹不响，照样出门就挂。
我妈坐在面包车里，把安全带从肚子上掀起来透气。
听到这里，她打开手套箱，拿了两张纸巾。
“绳子是我剪的，勒进脖子里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在哪儿剪的？”
“摆渡船上。孩子没反应，船上大伙轮着喊，怕他睡过去。”
“他怕打雷。那天下雨前我还跟他说，听见响就去屋里找我。”
许曼琴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发飘。
我听见她家里的地板响，有人走过来，她一下子就不说了。
我问她认不认得蓝布雨衣，袖子上有白条那种。
“厂里好多件。我亲手给你爸和你叔拿过，怎么了？”
我看向我妈，她摇了摇头。
亲眼看到有人往后退，跟看到唐世平往后退，中间差着一张脸。
我把车窗放下来一点，问许曼琴，厂门口那台值班电话后来还在用吗。
“早拆了。为什么问这些？”
她停顿的时候，我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电话，碰到免提键。
“妈，我还想问问当时都往哪儿找了。”
许曼琴的呼吸近了些。
“你喊我什么？”
我看见我妈手里的纸巾被风吹起来，往车窗外跑。
她伸手按住纸巾，下巴往手机的方向抬了一下。
“妈。”我又叫了一声。
许曼琴那边好久都没声音。
等她再说话，先是拿鼻子吸了一口气。
“找了老城区，找了火车站，我还把照片寄到了外省。你爸说河口那几艘船，他都派人问了。”
“灰桥也问了？”
“世平说去过。那边的照片他自己拿着的。”
我妈朝我伸手，我把电话给了她。
“曼琴，你有空的话，来我这儿看看那只哨子。”
“你留着？”
“留着，他小时候玩一下藏一下，生怕叫我收破烂卖了。”
电话挂了，我妈把那两张没用过的纸巾叠起来，塞回原来的袋子。
我把车往桥头开，她指着底下的水，说当年从这边摆过去，一眼望过去都是黑的。
灰桥在行政划分上是隔壁县，当年两边还没有这座通车的桥。
暴雨那天，她跟着渡船运沙袋，头一趟过去把我从船里抱到灰桥卫生院。
那会儿堤上也有伤员，她回来找时，把我推过船帮的男人已经被送到别处去了。
“头两天你光会发烧，烧退了，我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叫我大姨，转身问我在哪儿能买金鱼。”
我不记得买金鱼，倒记得后来我买回来的每一条都挺短命。
“那纸背后的电话，是您留的？”
“给派出所跑腿的齐芳写的。卫生院有人认出那鱼，说锦和发过一批，找厂里问准有着落。”
“打通了吗？”
“齐芳说接电话的记了信，答应去对照片。我去问过几回，说还等着。再往后，齐芳调到镇上去了。”
我用舌头抵了下腮帮。
电话号码、相片和一枚厂里发过的银哨子，全能对上。
二十几年，等这个答复的人现在就坐在我旁边，还能报出灰桥卫生院门口卖西瓜那家人的姓。
“您后来为什么不跟我提这件事？”
“你六岁那会儿，我跟你讲过找家里人的事。那天晚上睡到半夜，你抱着枕头来摸我的脚，问我第二天还在不在家。”
她扭头去看窗外，玻璃上映出半张脸，嘴唇抿得紧。
“我那阵子白天去集上帮人杀鱼，晚上回家听你讲学校里的事。有一天我路过贴寻人的墙，第一反应居然是盼着上头别贴你的照片。”
她掐了掐指节。
“我怕人找来了，你就不跟我睡一个屋了。”
我在桥下拐弯，没能拐过去，一脚刹在实线上前面。
车里挂着的红穗甩到挡风玻璃上，来回荡了两下。
我妈还在等我说话。
“那现在呢？”
“现在还怕。我今天坐到前头，听见你喊唐绍坤爸，我才发现坐得近也有坐得近的苦。”
我一只手搭在挡杆上，拿另一只手去抓她。
她要往回收，我就用力把那只手攥紧了。
“您明天起来，我还在家。”
她腾出手来看了眼表。
“车都开过家门了，你得绕好大一个圈。”
“我知道。”
“那你开慢一点，我坐着挺好的。”
我把车开上了桥。
隔河望出去，灰桥的灯从堤脚排到镇上，有一盏闪了好几下，一直没灭。
5 红圈
第二天饭站刚开门，许曼琴和唐闻裕到了。
唐闻裕是我亲弟弟，也是书里的男主。
封面上他穿三件套，手搭在父亲肩上。
今天他穿了件皱巴巴的短袖，两手拎着一个纸箱，进门就问我放哪儿。
箱子里装着照片、寻人启事和许曼琴跑各地时攒下来的车票。
票面很多都褪光了，她拿笔把往返的日期补在后头。
我把箱子推到最里头的桌上，我妈端了四碗豆花过来。
两碗咸的，两碗甜的。
我跟唐闻裕同时伸手去拿有咸汁的那两碗，指节碰上了。
他飞快缩回去，咳了一声。
我妈说：“一人一碗，后面还有。”
他这才端过来，没喝，用勺搅了半天。
“我小时候，你的照片挂我床对面。妈老说你吃豆花挑最辣的料，我不敢跟她说我也想吃。”
许曼琴愣了一下。
“你不是肠胃不好吗？”
“那也是吃过才知道的吧。”
他说完舀了一口，一边抿嘴一边拿纸擦鼻尖。
我妈把银哨子拿了出来。
她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它，那条鱼摊开以后，鱼鳍底下还有一小块擦不掉的黑。
许曼琴摸了摸瘪进去的鱼肚子，说这是被暖水瓶磕的。
“你非要叼着它跟我学倒水，我拿开水瓶去接，瓶子倒了，开水烫到你脚上。”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去看我的鞋。
我脱了一只鞋，脚背上有一道边缘不太整齐的月牙。
她把手按在桌上，忽然弯下腰，拿指尖轻轻贴了一下。
“他在医院连哭三晚。护士摸了一下，我急得差点抓人家的手。”
那一下明明轻得我快感觉不出来，我却把脚往回缩了缩。
四岁以前的记忆在我身体里散得很厉害。
她弯腰这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一只盛过橘子的白瓷盘，想起我两脚搁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个人把剥开的橘子皮摊成花给我看。
我把脚重新放回她面前。
她捧住了，这回没哭，抬头问我冷不冷。
“现在还会疼吗？”
“变天痒，疼就没有了。”
我妈去灶台上盛她自己的饭，留我在那儿慢慢把鞋穿好。
唐闻裕从纸箱底下抽出张折成小方块的地图。
地图上标过很多红圈，灰桥也有一个，线压得很重。
许曼琴把那张图给我，说她圈的是当时准备去找的地方，去了的，回来就划道横线。
灰桥的圈里有一道横线。
“这是世平划的。他说那年水大，卫生院确实收过走失孩子，是个女孩，后来叫亲戚领回去了。”
“有没有可能，还收了另一个？”
“我昨晚想过这事。”
她把原来攥在手里的鱼往桌面上一放。
“所以今天我自己来了。”
唐闻裕看了看她，打开带来的平板，调出一页厂史馆的预展图片。
打头就是那台绿电话，边上站着个模特，穿着蓝布雨衣，袖口一道白条。
小字标题是雨夜寻亲，最下面写着口述人唐世平。
按馆里的说法，2003年8月19日，唐世平发现哥哥的孩子走失后，在厂区守了整晚的电话，天亮才抽身去沿河找。
我拿拇指在图片上划了一下。
绿电话底座下面只露出一小片纸边，号码看不清。
“这图到时候要挂多大？”
唐闻裕说：“比人还高。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叔说要在开馆那天请你和潘师傅去拍两张新的。”
我问他要给我妈配什么字。
他把平板稍稍往下挪，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已经排好的小样。
受助人潘桂枝，获锦和企业扶助，抚育走失儿童唐闻舟。
“哪年扶助的，多少钱？”
唐闻裕嘴唇动了动，眼睛还盯着那行字。
我妈一碗饭端过来，看见他们都不吃，还以为豆花淡了，拿起勺子往唐闻裕那边加汁。
“小时候你要是敢挑辣的，吃完赶紧喝口水，别拿袖子擦嘴。”
她勺子一抖，汁多了小半勺。
唐闻裕把平板一扣，拿出手机给做图的人打电话。
“把预展家庭部分撤下来。已经送印的算我头上，先撤。”
他说了两遍，挂电话后跟我说，厂史馆的展陈他负责，唐世平出钱，他报预算。
“最多停我一笔款。哥，你要是真知道那晚的事，讲给我听一遍。”
这一声哥，叫得比他在认亲宴上敬酒时生涩多了。
我把回执推给他，连同背面的号码。
“我不知道全部。你得陪我去看那台电话。”
他正要拿起来看，我把银鱼先往我妈那边推了推。
等她自己点头，我才把这只鱼交给许曼琴。
“您带去给我爸看看，问他见没见过它的寻人线索。”
6 值班室
我跟唐闻裕去厂史馆那天，离交房还有十七天。
原来的西仓加了整面玻璃，推门进去，一眼能看见吊在半空的大字，回家吃饭。
唐闻裕说那几个字是他定的，他还欠展陈工人两笔尾款，其中一笔是做那几个字的。
“想拆的话，得把人家再请回来干一天。”
“你觉得该拆吗？”
他瞥了我一眼。
“我小时候觉得这句话挺好。妈在外头找你，肯接我电话，回的第一句总是等我回家吃饭。”
值班室照当年样子做的，墙脚画了发黑的水印，一直画到我膝盖。
绿电话在桌上，用两根细线固定着，底下垫了张对折的缴费单。
我想掀起来，唐闻裕拦了一下，转身找来小剪刀。
我们把两根线剪断，把单子抽了出来。
日期是2003年8月7日，缴费人唐世平，号码跟我回执背后那串一个数字都没差。
桌板底下贴了张藏品签，写着老厂生产调度室旧物，唐世平捐赠。
唐闻裕拍了照。
“叔跟我说，这是他当年守着等消息的电话。摆展品的时候，他亲自挑的。”
一个人要撒谎，放台别的电话也成。
他偏放了这台，像是怕别人忘记，整栋厂房里，只有他够资格去接那通电话。
我把单子塞回去，摸到桌面下面一条凹槽。
里面卡着一块黄铜片，薄薄的，往外一拉，带出一团黏手的灰。
上面打着两个小字，余荣。
唐闻裕认得那东西，以前厂里到仓库领扳手、绳子之类，要把自己的号牌插进柜子。
“桌是从旧库房拖出来的，有人兴许顺手塞这儿。”
我把铜片用纸包起来。
回头的时候，唐世平站在值班室没有装门的门框里，手上是一只保温杯。
“一个道具，还剪坏了？”
“单子要拍照。”唐闻裕说。
“拍单子干什么？”
“灰桥找孩子打过这个号。”
唐闻裕说完就站在电话旁边，手还握着那把小剪刀。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叫他抢先一步，只好站着等。
唐世平拧开杯盖，扑出来一股枣味。
“那会儿这种电话一天接几百个。漏接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您说那一夜，您一直守着？”我问他。
“人走丢了，除了守着我还能干吗？”
“穿蓝雨衣守？”
“全厂上下都穿那件。潘桂枝看着岸上穿蓝的，认准就是我？她怎么没认准你是我侄子，早点给我送回来呢？”
隔着那两道水印，我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句话顺得不像临时想起来的。
“您既然不知道她看见的是谁，怎么知道她看见了岸上穿蓝的？”
他的杯盖往杯口一碰，没扣严。
“昨晚你妈问过家里，谁都有嘴。”
唐闻裕突然指了指前面的展板。
“叔，那年西仓怎么淹的？”
“水倒灌，门又关不上。你连这个也忘？”
“没有。馆里安全那部分，没写余荣。我在拟稿里写过，他在水里伤了手。”
唐世平喝了一口，眼皮往下搭。
“那个人下了班进厂偷铜，碰了电，家里跟厂里闹了三年。我都没写他，你倒是挺想让他上墙。”
唐闻裕急道：“爸给我的旧报纸，写的是人从西仓抬出来，没说偷东西。”
“你没见过发奖金时他那只手，又没少一分钱。等要闹赔偿了，手就抬不起来。”
我想起我妈伸手比划过，那个男人把我往船里一推，右胳膊搭在船帮上，手腕软得挂不住。
“他住哪儿？”我问。
唐世平看我一眼，嗤了声。
“你姓潘的头一天，就打算把这些老账都拎出来？”
我把铜牌攥进手里。
“我姓潘二十多年，头一天知道，您和我有老账。”
唐闻裕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住。
唐世平把杯子搁上那张桌，杯底和缴费单挨着。
“行，你们慢慢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满，老饭站外面那一段是我们厂里的路。交房前，车别往里开了，施工碰着人，我得负责。”
他的脚步声走远后，我才发现自己攥铜牌太用力，手里留下四四方方一圈红印。
唐闻裕过来看了眼，问我疼不疼。
“饭每天送五十一份。”我说，“车到不了后门，抬出去要走一百多米。”
他把剪断的细线从桌上抹下来。
“我能让馆里的送货车先捎几趟。”
“先把你的活保住。那些展板，我还等着你换呢。”
我拍了一张值班室的全景。
屏幕里，水印、电话、缴费单全在，缺的那块铜牌刚好能藏进我裤袋。
7 门槛
唐世平隔天就叫人把通往饭站后门的旧路挡了。
我从铁马边上把两箱饭往外搬，第三趟回来，墙根多了个戴棒球帽的姑娘，举着手机冲传菜窗拍。
她说她住附近，想问问捡来的孩子能不能不还。
我没认出她的脸，倒认出了她后面那辆厂史馆送物料的车。
司机在等卸货，目光一碰到我就低下去了。
程双刚把送餐表折起来揣兜里，顺势把窗户一拉。
“你要买饭就排队。你要问这个，回去让爸妈教。”
姑娘绕到正门，问潘师傅拿了唐家多少钱。
我伸手去挡镜头，我妈在里面叫我别弄坏人家东西。
她解了围裙，站到门口。
“一碗饭十二块，买十次可以少一块。你要买，今天给你先少一块。”
姑娘不知道怎么接，手机仍然举着。
我看见我妈解围裙的那个扣子试了两次，头一次手指从绳套里滑出去了。
我想让人滚，张嘴的时候我妈已经转身进去，给门口等饭的老人端了个凳子。
程双拉我去看手机。
街坊群有人转了认亲宴的视频，开头是我端杯子，结尾是我压下唐世平的杯子。
还有人配了一张灰桥的地图，说这么近，什么孩子找二十年找不着，八成是当初藏着不还，现在听说有钱了才送回去。
不认识的人讲这话，我往上滑也就过去了。
有个每天在这儿订饭的叔叔问，咱下午还去签老洗衣房那份表吗，要不等等看。
程双点进那个人的头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订两份饭，他爸那份一口肉嚼不动，还天天央我挑嫩的。”
下午两点，我们把洗衣房的草图带去后巷。
邱会计把管房的几户人家请来了。
后门对着的那一户姓姚，门上钉着挂鱼竿的铁钩。
姚大姐把图在手里打了个转。
“这块你画了送餐停车。真来车，我家窗台就能闻到尾气。早上水往哪排，门开了谁扫地，你没画。”
我那时心里正憋火，张嘴就问：“您这话是今早想到的，还是人家告诉您的？”
她把图往桌上一拍。
“你妈做饭这么多年，谁不认识？她做的事我信，你交房那天要往这条巷子进五十多人，我得知道五十个人怎么走。小伙子，你别把两件事算一笔。”
我妈把我从桌边拉开，自己坐了下来。
“老姚，图是我儿子画的。画错了我叫他重画，你别把他算进去，以后天天在这儿开门的是我。”
姚大姐真就把图推给了她。
“你来，我就跟你说。”
我退到门外，脚尖底下是那天夜里我妈划的一条白线，快叫晒衣服滴下来的水冲没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墙脚，摸到一个能开关的铁盒，后面是独立的排水口。
里面说到送饭时间，我妈把账本一页一页翻给人家看。
有人喊我进去，姚大姐把自家闲着的平板推车借给我，让我从巷头一路推过来试。
我拿米袋子装出三十份饭的重量，照常从头推到尾，中途遇上一个出来买菜的老爷子，我退到凹进去的门里，等他过。
姚大姐开着窗看。
等我回来，她指了指巷口的空地。
“车停那儿。车的钱我不知道，推这东西能省一点。”
我回屋把原先的停车位划掉，请她跟我把哪儿能让人先过标出来。
邱会计最后松口，可以先签一年的租约，后巷试走一个月，哪家有意见当面商量。
签好后姚大姐没立刻走，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上次签合同是那打牌的小伙子拍胸脯。你妈没拍，我觉得还靠谱一点。”
她还当着我的面，从兜里掏了十二块买了一份饭。
我的脸有点烧，刚要收钱，我妈把十二块接了过去。
“今天锅里还有好的，跟我回去挑。”
那天傍晚，租房的第一笔钱从我账上划了出去。
就在手机震的那一下，唐闻裕打了电话来。
他知道齐芳在哪儿了，她女儿就在灰桥开照相馆。
齐芳让我们去一趟，特地嘱咐，带上当年那个小孩。
我妈听见，笑出了声。
“当年那小孩如今能把我连人带椅子端走。”
她说完，把手伸过来，看了看我那圈已经快消掉的红印。
“她认得我。你要是心里没底，我跟你一块去。”
8 对不上
照相馆门口贴着褪色的百天照，一个胖娃娃抱着塑料鲤鱼，笑得眼睛都没了。
齐芳在里面等我们，戴了两副眼镜，一副搁头顶，一副挂胸口。
她拿起胸口那副看了我半天，先问我还偷不偷她的腌梅子。
我妈在后头笑，我才想起灰桥那几个装梅子的玻璃瓶。
我每次说尝一个，齐芳就让我出去洗手，等我回来，手上有水，她怕我伸进罐子，干脆倒一把给我。
“这回带钱了。”我说。
“我牙都快掉光了，你来跟我算这个？”
她拍了拍身旁的凳子，让我妈坐。
唐闻裕到门口给我们买了水，回来时，齐芳已经摊开一本黑皮电话簿。
暴雨那阵子，县里腾了间屋安置从水里救上来的人，齐芳本来替学校管图书，被临时借过去填表、传消息。
回执上的号就是她写的。
锦和有职工来灰桥找亲戚，她趁机问了人家，拿到生产调度室的电话。
“光听对面的人说认得，我不放心。隔天我们把消息传过去了，让来认。”
她翻到夹着折页的那一面。
一张纸上是三户的地址，另一张折得更小，展开正好一巴掌宽。
“当时复印一页要走到楼下去，底下这些都是我抄的。”
字有点歪，备注倒整齐。
2003年8月22日，锦和调度室，唐世平接，男童约四岁，左脚月牙疤，鱼形哨。
后面有一行挨得很挤的小字。
当日传真已收，请家属速来核对。
我往下翻，下一条是8月24日。
对方回电，说已在灰桥核过，孩子为女童，所寻男童脚背无疤。
唐闻裕弯腰读完，问齐芳：“您当时跟他说了吗？卫生院那儿还有一个。”
“我问了呀。他倒反过来问我，听没听过哪家会记错亲儿子的脚。”
齐芳把折页的翘角拿手指捻平。
“我又托人打听了一次锦和丢的孩子。回话都是他转的，说家里已经从别处找了，让我有空多去问问渡口。”
我抓住桌沿。
“传真上有疤，他也收到了？”
“电话是我打的，他念过上头那一行，我记得。传真上还写了桂枝当时的住址，他问是不是灰桥桥脚那个卖鱼的棚子。”
这次轮到我妈把手放上桌。
她离齐芳很近，齐芳一抬眼，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我不知道他找过你没有。”齐芳说。
“没有。那个棚子我守了整整六年。”
我听见照相馆外面一串电动车铃响。
我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低下头去看那一行地址。
“有一回我把牌子写错了，少写了一个西字，他有腿，在桥脚边转一圈也能找着我。”
我伸手，摸着她左边那截袖子。
认亲宴那件绛红外套洗了，在家晾着，今天这件袖口宽得能塞进去半个拳头。
我把她的手扣在衣袖里面。
齐芳说，后来我一直还住在灰桥，寻亲材料没扔，当地找过一阵，没有对上的回复。
当年沿河好几个地方都来报过孩子，大家先各找各的，跑腿的多，回话的少。
她调走的时候，我已经能在桥脚边背乘法表了。
这些东西是她自家记的，有几张还压在女儿小时候的成绩单下面。
她让我们拍下写我的那一页。
我问她为什么肯把这页给我。
“你妈给你办手续那年还来找我，说你以后大了要是想找，别叫她把路堵死。”
齐芳把电话簿往亮处推。
“桂枝，那时候就该把这本也给你。”
我妈用力摇了摇头。
“不怪你，芳。那时候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你问他就知道。”
我说：“问我也一样。我不怪您。”
我把相机对上字，拍了两张，一张给唐闻裕，一张发给许曼琴。
许曼琴回我一条语音。
“我亲手换过他脚上三个月的药。谁说他脚背没疤，你叫那个人来跟我说。”
她发完这一条就给我打了电话。
她现在在老房子等唐绍坤，叫我也去。
她说，那年唐绍坤提过一嘴，说厂里有张传真，把一个女孩写成了男孩。
她现在要看看那张纸。
9 床底下
唐家老房子在厂边上，花砖翘了好几块。
我到了才知道，许曼琴跟我弟住过的地方，就在厂宿舍隔壁。
她领我进去，给我指墙上四道横杠，最高的两道有字。
闻舟，107。
闻裕，107。
写闻舟的杠比写闻裕的高，我低头看地，闻裕那一边砌过新地板。
我摸了一下高一点的杠。
许曼琴说：“低的那个是他自己量的。他说等追到你的身高，就把他那道画上去。我不在的时候，他把纸垫脚底下，垫了五本。”
我弟落在后面，一直没进门。
我把门推得更开一点。
“你后来追到了，怎么没把新的画上去？”
他走进来，两根手指一起放在墙上。
“我已经比你高了，就差这么点。我说你也会长，我妈不信。”
许曼琴站着看他。
“我是不敢信。人一长大，按着那张照片，就不好找了。”
唐绍坤从里间拖出个饼干铁盒，摆在长桌上。
盒子底下放着厂里的收据和一串发黑的旧钥匙。
最底下一层是一张发黄的薄纸，薄得能透出桌布上的碎花。
他拿起来看看，压到了齐芳那页照片边上。
传真上的字已经掉了好几块，地址能看出来，左足有疤也能看出来。
唐绍坤把纸翻过来，用指尖点了一下。
那里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已核。
“九月底我去翻那阵子仓库出货的单，发现这张混在里面。世平说，这个孩子他去看过，没有一处对得上。”
“齐芳写的是他去看过一个女孩。”我说。
“对。那边接电话的人说是男孩，他说那人写错了。”
“那您去了吗？”
他把那串钥匙往手心里收了收。
“没有。”
许曼琴站在他身后。
我本来只看着他，听到衣料蹭过桌角的声音，才发现她的手掌按住了那张纸。
“唐绍坤，这么清楚的脚伤，你没去？”
“我问过世平两遍。”
“问他两遍，够你过二十多年了？”
唐绍坤抬头看她。
他仿佛想让她小声一点，嘴张了张，没能说出来。
他那阵子正在和余荣一家谈医药费，余荣的妻子几次带人到厂里，在他办公室门口拍桌。
他一查仓库单据，就知道余荣出事那晚领过厂里的绳子。
唐世平说余荣顺手偷走了，后来碰上暴雨，跑去捡东西才伤了手。
如果继续查，厂里那批来路不清的货也得叫人翻出来。
唐绍坤是那时给西仓换的锁，里面的事他全交给了弟弟。
“我愿意把他那部分的款都清了，可他一直要我认人是替厂里干活伤的。我没答应。”
他说完，立刻看向我。
“你那张，我想过跟你妈说。世平拍着胸口说去过。我怕她听了跑空，那阵子她两宿不睡，眼睛都睁不开。”
我手里本来捏着许曼琴给我倒的水。
杯壁一歪，水从我拇指上淌下来，我没感觉到热。
“她已经跑过那么多地方，跑空的次数还少吗？您最怕她到灰桥，看见的是我吧？”
唐绍坤的脸猛地白了一层。
“你说我怕你活？”
“我说您怕我们都活着，活着就能问您，西仓到底怎么回事。”
许曼琴把传真抽走，拿到窗边一行一行看。
她那时候大概才听懂，先把回话和纸分别扣在两处的人，是她的丈夫。
我等他拍桌，等他叫我别这么跟长辈说话。
他扶着椅背，花了好长时间把那张椅子拉到我身边。
“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夜里起来看过你。你在车上睡着，腿蜷着，车门边连个能伸开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那天认亲前他留了一套房给我，钥匙还在车里，今天带过来了。
他还说要帮我找一家更大的店，我妈愿意天天做饭，他就花钱让她天天开。
“你妈有什么缺的，我都可以补。厂史馆那几块板子，你不愿意挂，你让你弟撤。给我一点时间，别往外讲你叔那段。厂还有人在领工资，你生母也扛不起了。”
我真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一会儿。
那房子若能照我心意装，客厅能摆八个人的桌子，电梯到了我妈就能直接下楼。
我手边这点钱，刚拿走一半给合作社当了押金。
我舌头顶着牙，咬得生疼。
“您想给我房，先问我要不要。您想叫我闭嘴，问几遍都一样。”
他拢起手。
铁钥匙碰到他戴惯了的旧戒指，声音又轻又薄。
许曼琴在窗口背对着我们，问唐绍坤借一支笔。
她拿到笔，回到那幅旧地图前，弯下腰，在灰桥那个红圈里添了一道竖线。
当年有人写了已核，她把那个圈里的横杠划断了。
10 一张纸
我回到饭站时，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里面贴纸箱，封一只，写一个字。
豆，碗，勺，抹布。
写到抹布，箱盖陷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拉了一道。
我上手帮她，她把胶带交给我，问我问出什么了。
我把从唐家带回来的传真照片给她看。
她盯着那几道笔画，忽然问：“他小时候躲我床底下睡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知道，怕您晚上去看他在不在，怕看见他在，想把他送走。
“瞎说，怕我关灯去剁鱼。”
我妈把原先贴歪的那道胶带撕下来。
“那年有人跟我说，真想养就别再往外问。我问过，也有想过不问的日子。人家要把我看成想抢孩子的，我把这些事讲了，他们就能听进去？”
我以为她怕我去闹，正要说我有东西能证明，发现她伸手去勾那部手机。
我托着她的手腕让她看。
“发吧。”她说。
“发哪些？”
“给你报案的纸。我的住址和你的脚伤，该遮的遮上。哪天找了人，找的谁，怎么答的，写明白。”
她一只手贴着手机背面，手指头冻得发红。
“照片底下加一句，这回是我给曼琴打的电话。”
两个月前，许曼琴请人把老寻人启事做成短视频，放上了她自己的号码。
我妈看到视频那天，在杀鱼的水池边上站了很久。
她认出了鱼哨和那道疤，回去把回执摆到桌上，让我陪她从头看。
后来她给许曼琴打电话，打完第一通手一滑，碰掉了家里唯一一只带盖的茶杯。
我拿扫帚去扫瓷片，她蹲下来问我一句话。
“查出来要是，你想跟他们来往吗？”
那会儿我想的是她这些年过得太难，我得有本事挣点钱，让她少干点活。
亲生父亲来得太及时了，我急着追过去，把她落下了好一截。
“您那时候就想着，要替我找人了？”我问她。
“我想了六回。末了觉得你又没那么小，想找不想找，你自己能开口。”
她把纸箱扶好，朝我摆摆手。
“这就够了。你要讲后面的事，别替我跟他要什么。”
我问她想要什么。
“我想新饭站头一天开门，先把我们漏掉的那些饭找回来。”
程双这几天收的订饭回执上，有九户说先停一个月，还有五户没回话。
送餐的人知道老饭站要撤，觉得早晚得再找。
有的干脆买了整箱的挂面。
我把地址问了一遍，两个行动不便的住得最远。
程双说：“怎么，咱先去把箱子抢了？叫人下个月只能吃咱家的？”
我妈叫她挑几个干净饭盒。
“先去告诉他们饭站搬哪儿，路怎么走，照不照常送。挂面备着，哪天谁去晚了，有口垫肚子。”
我拍完声明，来回看了两遍，发在饭站原先用来报菜单的号上。
第一条留言问我，饭站是不是从唐家拿了赔款。
第二条是程双发的，回一个字，没。
齐芳女儿用照相馆的号回了一条很长的，最后写着，当年她读书时帮母亲到医院递过一份纸，孩子一直在灰桥。
最早问要不要缓缓签字的那位叔叔把消息发回街坊群，自己在下面跟了一句，他父亲月底照订。
随后许曼琴把认亲宴未剪的那段发了出来。
她没用唐家公司那个号，用的是她自己发寻人启事的号。
她在镜头里清楚说了桂枝姐，清楚挪开了座位旁边那只碍事的包。
视频的配字只有两句话。
我儿子在灰桥，潘桂枝找到他，也让他长大。
是她先找我，我欠她一句谢谢。
屏幕被我妈拿远了点。
她鼻梁上没架眼镜，眯着眼要从头再看一回。
她说自己那天一门心思找凉白开，真没注意许曼琴拎了她的包。
手机又震了一下。
唐世平通过厂里的号发了消息，说唐家一直心系走失儿童，开馆那天会成立寻亲项目，也向本地老人免费供餐。
末了又写，欢迎养育走失孩子的潘女士来参加。
我把他的消息给我妈看。
她拿起那只写了碗的纸箱，问我：“站门口让人看孩子那回，唐家给我分了传菜口。你猜这回他能给我分个什么地方？”
“主席台。他需要您坐在那儿，证明唐家好。”
“那你先问问余荣。他只要肯来，我就去。那天他先把你推上船，他有资格坐我前面。”
11 一只手
余荣在新桥南边开了间配钥匙的铺子。
我们找到他，是因为唐闻裕把职工老通讯录从仓库拖了出来，打了十几个电话。
最后是替余家送过药的退休职工指了个方向。
我到的时候，余荣正把一把新钥匙压在机器上，脚边拴着一只腿很短的狗。
他右手搭在桌上，一节一节的指头伸不开。
左手熟，换了两回夹子，磨出来的钥匙从铜屑里捞出来，还烫，搁到那儿等凉。
我把号牌拿给他看。
“桌是我帮仓库修的，钉子扎手，我拿这片东西垫过。”
他拿左手碰了碰，没拿走。
“馆里那小子找过我两次，我都叫他走了。你也是要我给人讲厂史？”
“我想问问2003年那天夜里。”
“那你回吧。我看不清，你脸对着外头，灯晃得慌。”
我从门边走开，我妈正好上完台阶。
她进来时脚下一滑，余荣伸左手去扶，胳膊撑出去，压出一个斜角。
我妈看着他那条胳膊，叫了声师傅。
余荣等她站住才松手。
“你在哪条船上？”
“渡口那个给人捎沙袋的。”
“我喊你接一下，你用个空筐兜着的？”
“那个筐有刺，后来他耳朵边上破了好大一块。”
我下意识去摸耳朵。
余荣看着我摸完，低下头去，拿块磁铁拢桌上的铁屑。
“他长得也太大了。”
我把裤腿往上提了一点，脚背给他看。
他一下把椅子向后挪了半步。
“我攥住过这儿。还想鞋怎么一个紧一个松。”
我忍了几秒，还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我妈给我拿了张椅子，我没坐。
余荣绕过我，先把铺门掩了，只留狗进出的缝。
“那天下雨，正常的班早散了。唐世平拿车接了四个人回去搬货。他一个管仓的，明知水涨了，还非要先把角落那几摞货挪走。你坐他车上来的，后头两箱纸，他叫你替他看着。”
我没记得那几箱纸，倒一下想起车后座的皮子贴着腿，很凉。
余荣说，西仓外头有个平台，平台离水近，库房那头的卷门先叫涌进来的水顶歪了。
他拉绳子想把一条空船系住，转眼瞥见我顺着平台下到靠水的第一级。
“我喊小孩别下，唐世平听见才从车里跳下来。你一回头，水一下漫上台阶，把你打横了。”
余荣探出手，没能够到我，他得沿着系船的绳子先踩进水里。
一块漂下来的木板横着撞到他右肘。
胳膊卡在船和台阶中间时，他用另一只手把我拽了起来。
我妈的船是经过那儿来接人的。
“我叫岸上那个人搭一把手。唐世平倒退两步，后来开车走了。”
余荣把右手推到桌面上，让我看两根合不拢的指头。
“我一直记得他那时候手上有车钥匙。后来来给我送钱，也还是用同一把，上头有个红胶皮套。”
我问：“那您为什么没直接去唐家说？”
“你爸办公室，我去过多少次，你去问他。再说我压根不认识你，我以为你是临时跟来玩的小孩。等厂里说他们老板丢了儿子，地点又说在南门。我一提西仓，唐世平就问我，偷铜的人，嘴里能有几句真的。”
他往鼻子上推了一下眼镜。
这时我才看见镜腿用一截铜丝拧过。
“我那会儿还想回厂上班。我媳妇替我买药，花一分记一分，我想我还能挣钱。我去找他，说你按原先那张工单给我写个字。我用左手，干点别的，也行。”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他去厂里说理那三年攒下的东西，有人写的证明，有家人去讨说法的日子，还有一页浸过水的单据。
撕下来的那半截写着西仓夜班，调四人抢搬，日期是8月19日。
准调的人签了唐世平三个字。
他拿手给我把单子展平。
“这张是叫我回厂的人从调度室给我带来的。后来那个人还在厂里做工，我总不能天天叫他跟我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唐闻裕拍一张。
余荣把手往回一盖。
“小潘，你想要我去说，我可以去。有一条，别叫他们在我还没说完的时候给我一块牌子。干了四年活，我这条胳膊赔进去，他们谁也别想拿个英雄把我打发了。”
我把手机放下，蹲得麻了，终于坐上我妈给我找的椅子。
“您说，我等您说完。”
他那条短腿狗挤进来，闻闻我的裤脚，又闻了闻我妈的。
余荣眼神落在我们之间，过一会儿说：“人都这样大了。你给我看看，你会干什么？”
我看见他开门那处一边高一边低，门轴擦着铁皮。
我伸手去抬那扇门，请他教我从哪儿卸。
12 两张请帖
离开馆还有一周，唐世平到新饭站来了一趟。
那时地砖缝刚抹完，程双拿块木板挡着入口，上头写了字，踩进来自己拿鞋底擦干净。
他在门口看了看，走到墙边找我。
“闻裕跟我说，你找到余荣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只要我把那面墙换了，他就带人把剩下的活干完。小孩子，碰点儿事就以为工钱能靠骨气发。”
唐世平从衣兜里摸出一叠券，金边红底，印着开馆当日凭券领一份团圆饭。
他顺手把券往砖缝边一搁。
“我准备了三百份。到时候这些老人跟着我去吃饭，饭钱归唐家。你大可拉辆车挡在门口，让人进不去。”
我拿起一张，在手里翻了个面。
“吃完这一顿，下顿呢？”
“还有项目款。附近有几家酒楼愿意合作，包一年都行。”
我把券递给在这儿看热闹的姚大姐，请她替我读一遍小字。
她找了半天，读的是仅限开馆当日使用。
读完还问，酒楼做不做少盐的，去晚了能不能热一热。
唐世平把剩下几张券捏在手里。
“这些细节事后有的是时间谈。”
“我们天天谈这些。”我说，“您有时间的话，也把8月22日那通电话谈了。那天接电话，您有没有收到传真？”
姚大姐看了我一眼，弯腰捡起门口的板，回家去了。
唐世平把那叠券折出一道弯。
“你来那天，我确实拐到西仓一趟。我真要看你死，叫人划船过去干吗？”
“那您叫什么人划船了？”
他没答。
“灰桥本来有个找回家的小孩，没你说的那么苦。潘桂枝要是真想早点送你回去，何苦等到现在才打电话？”
我妈找过多少次人，等过多久，这些事到了他嘴里，只剩下她把我留在身边的年头。
“那个找回家的小孩就站在您跟前。您连他的脚都不肯看一眼。”
我俩就隔着半扇新装的玻璃。
他下意识往下看，我把脚往前挪了半步。
他的视线立刻跳开。
“开馆这事我出的钱，现在谁来、谁讲话，我有数。余荣那张单子能证明当时去过，别的靠一张嘴。你们要来，我照请。”
“请我妈也来？您打算让她说哪一句？”
“她总不能说，孩子在她手里，这些年连一顿好饭也没吃上吧。”
我把门打开，腾出足够宽的一条道。
“她一天做八十多顿。您要知道是什么味，自己带钱来。”
他没进门，把那一摞券带走了。
剩在我手里的一张，我拿去给唐闻裕看。
他在旧饭站，裤子上蹭了一道涂墙用的白灰，坐着打电话。
我等他把话说完，才知道他刚刚约了原先答应来开馆的本地记者。
“电话那头说我叔发了新流程，他们再找我去，容易两边都得罪。”
他说他叔通知他，把手上的活交给另一家公司，停掉的部分月底重新对账。
我问已经干完的那批工人怎么办。
“我先给。做那些灯箱的大哥只问我一句，春节孩子的学费能不能先借他。我听完都不好意思说月底。”
他把自己收款用的卡从手机壳里拆出来，在桌面上磕了磕。
“我小时候想，你要回来，爸肯定什么都先给你。后来我心想给你也行，反正你不在。真回来以后，最先盼着你赶紧签字回家的人是我。”
“这么怕我不跟你合照？”
“怕你不开口说好，我怎么知道这些年我吃的饭里，有没有你那一碗。”
我把卡从桌面上按住了。
“你吃你的。谁把我的饭撤了，谁说清楚。”
唐闻裕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卡往回拽。
“你想去馆里找他，还是把话放到网上？”
我想起原书最后那几页。
找回来的哥哥和弟弟挨着剪彩，弟弟剪不断那条缎带，哥哥帮他换了一把剪刀。
全书我能记清的对话没几句，那一幕倒记得很细。
用一把别人递来的剪刀，剪别人备好的缎带，原来那时候我就替哥哥着急。
“咱们那天新站也开饭。”我说，“请他们过来，谁来都给他摆椅子。请记者也来，别让他们赶场子。”
唐闻裕问我余师傅愿意在哪儿说。
“先带他来看看。要是看上了，地方就归他挑。”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两张手写菜单，纸背面空白。
她抽走桌上的笔，一张写给余荣，一张写给唐绍坤。
唐闻裕问为什么没有他。
“你这条裤子干一次活就废了。后天穿条旧的来，还要装桌子。”
他说行，把那张金边券拿去垫了桌脚。
13 头一锅
搬家的最后一晚，老饭站的灯开到九点半。
来吃过的几个人给我们搭手。
有人认领了冰柜，有人抱走装碗的木箱。
孙奶奶推着她那辆带座的助行车，非要最后一个出门，说那只缺口碗还在她家洗碗池里，明天给我们拿去。
她走出去，我把钥匙交给来收房的物业。
唐世平原先派了两个保安在路口看着，到了这会儿，车已经全从前门拉走了。
我妈在门里最后摸了一次开关。
她没关对，先把门头那个平字灭了。
饭字还亮着，我抬头看了片刻，也伸手关掉了。
新饭站第二天正式开，东西都搬过去了。
灶前贴着新写的顺序，验过的地方墙上也有纸，程双拿着第一天的送餐表，非要我再走一遍。
我们手推车装的是空盒，我从新站出去，到戴师傅家门口掏出手机，还差三分钟才到他平常吃饭的时间。
他在楼道里，先从防盗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今天开了？”
“明天。我看走这条道要多久。”
“还以为等到你妈关门，往后没人再来敲了。”
他说女儿想给他续订，怕去新店不方便，已经在楼下买了七天的盒饭。
盒饭钱退不回去，他想等吃完再来。
我蹲下来给他看两条路线，答应在他楼前的第一站停一分钟，把饭先送上来。
他说这样得让别人多等。
“您这楼的门关得慢，出来时别用手帮我挡。我拎着饭，回来赶得及。”
他关了半扇门，低头去摸挂在轮椅后面的小布袋。
摸出六个硬币，他在我手里拨了拨。
“留半份。明天我把楼下的给我闺女尝尝。”
回到新饭站，我把六个硬币挨个放到程双桌上。
她在订餐簿上添一份半碗，笔往桌子上停了停。
“到八十了。”
离搬前还差七份。
我刚想给我妈报数，发现她跟许曼琴在后门洗葱。
许曼琴挑过头，攒了一把要扔的，我妈捡起来又丢回盆里。
两个人头挨着，我妈说：“洗好了剁成两半。她这个锅热得快，扔进去香。”
“我家也有锅。”
“那明天你别怕开火。”
许曼琴见我过来，伸手把手心里沾的葱须拨下去。
“我想在这儿帮忙。明天开馆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原来请我去的那段也去掉。”
“我爸呢？”
“我把请帖给他了，他还没说来不来。”
她把手洗了好几次，水关上，又开了一遍。
“上回在老屋，他说怕我跑空。我到现在还没跟他讲过，我跑得最远那回，回来隔壁小孩都在楼下放鞭炮，闻裕一个人坐门后，给我留了三个菜。”
“您尝了吗？”
“我拿锅给热了。我俩看着那几个菜，一直没动筷子。”
她往厨房里看，唐闻裕正弯着腰往桌腿下面套胶垫。
人一偏，裤子上又多了道白灰。
许曼琴捞起最后一把葱，拿手臂挽住篮子。
“我明天也给他留三个。”
余荣是关铺门以后过来的，把狗留在家里，自己左胳膊夹着一只旧帆布包。
他试了两把椅子，挑的是靠窗那把，说坐这里能望见外头，早上来修锁的人要是找到这儿，他也能出去接。
我妈原先给他摆了盘花生，看他伸右手不好够，换到左边。
他挑出一颗吃了，问她我小名叫什么。
“小满。医生那天说，吃东西少一些，能吃个小满就行。”
我正在量他坐的椅子到门口的距离，听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更早的名字。
他跟我妈谈完，进厨房转了一圈。
我在旁边给他讲，第一锅饭几点出。
他带来的帆布包里，装着那截工单，还有一本用橡皮筋捆着的病历本。
“你们先开饭。人到齐了，也先开饭。”
他把工单留给我，拿左手把帆布包一折。
“我在厂门口等他们的时候，有一回就为了等个签字，一天没吃饭。他们要肯来坐，让他们边吃边听我讲。”
我把他送出去，回来打开老饭站搬来的那袋米。
底下还埋着一个从前就用的蓝量杯，有条裂纹，不能舀水。
我妈把杯子递给我，我从米袋里满满盛了一杯。
14 开饭
新饭站第一锅饭蒸得有点软。
我妈揭开盖看了一眼，说正好，孙奶奶最近换了牙套。
第一份饭装进盒子，我拎出去交给推车的人，回头看见许曼琴穿着我妈的旧围裙站在门口。
她脖子后面的带子系得太紧，试着往外伸了两次下巴。
我过去帮她松开。
“我爸有消息吗？”
她摇头，把袖子重新卷了一遍，接走我手里的下一份饭。
十点四十，厂史馆那边放了礼炮，响声隔着两排楼过来，饭站窗玻璃也跟着抖。
唐闻裕接了个电话，听完把已经挪去后门的桌子又往里搬了一点。
“早上那边发的册子里，还有潘师傅。说唐家找到她，让她跟孩子都过上了好日子。”
我往门外看了一眼。
旧厂的方向飘起一截金纸，被风吹过巷口，挂在一辆送菜车的底盘上。
我问：“你做的那几页送印前撤了，这版谁签的？”
“叔换的人签的。记者拿到了，说想来听听当事人怎么讲。”
我把饭站的玻璃门推到头，拿砖抵住。
“让他来，先给留两份饭。”
唐闻裕正要走，被我叫回来。
“再加一份。你妈昨晚就把你那份留上了。”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许曼琴正被我妈指点着把菜浇到饭上。
他站在门口看完，转过身来，说我大概还有十分钟能把心里要骂的话讲给他听。
十分钟没到，先到的是唐绍坤。
他穿着认亲那天那件衣裳，胸口却空着。
我注意到空，是因为馆里发的照片上，唐世平和站前排的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朵红花。
他拿出手写请帖，纸角软了。
“我来了，上哪儿坐？”
我指给他看余荣对面那个位置。
他往那儿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掏出钱包。
“这边吃饭多少钱？”
“十二。”
他找不到整的，只有几张五十和一张十块。
我从零钱盒里往外数，他说找得开就找，找不开欠着也行。
我把数好的钱交给他，看他挨张叠回去。
余荣带着那只旧帆布包来了。
他摸了摸包口，没急着打开。
余荣拿一碗饭，坐下，用筷子慢慢夹了几块软一点的肉。
唐绍坤就盯着他捏筷子的那只左手。
门口有脚步，记者带着相机进来了。
余荣先问清他的姓名，又问他能不能把要拍的东西指给自己看。
人家给他示范了一遍，才把镜头架起来。
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坐到余荣左边。
外头贴菜单的地方有人说话，两个一身喜庆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让后面的人先进。
唐世平最后进来，胸前那朵红花折下去一个角。
他看见唐绍坤的后脑勺，张嘴先叫了声哥。
“马上就到你剪彩，你来这儿不说一声？”
唐绍坤手里的筷子斜下来，没动。
我问唐世平：“潘师傅的介绍您印了多少份？”
他转头看我，抬手摘掉了胸前那朵花。
“写了点寻亲的经过，意思是找到人就有好日子。写错一个字，你现在就指给我看。”
我把一张空白的点菜单推给他。
“您先把8月22日写下来。”
他没接笔。
余荣把碗往前推开一点，把病历和工单放到了桌上。
那条不能伸直的胳膊碰到碗沿，碗里的汤晃到桌面。
我妈给他递布，他拿过来，自己擦干净了。
“我去找你，你叫人把我往外撵，说我是下了班偷东西把手伤的。”
余荣把自己的名字指给记者看。
“我说我是替厂里去的。你看，这是给我领钱的号牌，这是让我去干活的单子，这是当年补了两趟钱也没做成的手术。写着哪一天，哪条胳膊，你们都拍。”
相机往下低了点。
唐世平还站着，说：“调人的单子是我签的，我记得是预备第二天一早去。下大雨谁还去搬货？”
“你开车去接的人。”
余荣顺着碗口边缘摸到右手。
“你侄子坐在车里，抱着你账房搬出去的两箱东西。车上我坐的就是他旁边。他把他的鱼给我看，我吹了一下，他跟我说，得捏尾巴才吹得响。”
我嘴里的饭忽然没了味。
雨打在车窗上，鱼哨在嘴里有一股铁腥味，有人拿一根手指盖住我嘴边的雨水。
那点东西我以为早没了，一下从身体里面冒了出来。
我把银鱼从布包里拿出来，尾巴那儿有个可以摁的小眼。
许曼琴站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
我把鱼递给她，她摁住尾巴，把哨子送到嘴边吹了一口。
尖而短的一声，整个屋的人都听见了。
唐世平朝她迈出半步。
她握住鱼，问：“你接到灰桥的电话时，有没有想起这个声音？”
15 那把钥匙
门开着，巷子里的人站到了窗边。
程双去端菜，顺手把一把空椅子摆到唐世平背后。
他没坐。
“那晚余荣跳下去，我当时绕出去是找人，水把路断了。曼琴姐，你问问大哥，我第二天腿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许曼琴看着他。
“那我问三天以后。三天以后你腿还肿不肿？”
我把两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一张传真，一张齐芳写了二十多年的簿页。
唐世平探头看了一眼。
看到已核，他扶住椅背，在这回送给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厂里的人接的。那天电话多，我真记不清。”
我拿手机打给齐芳。
她女儿帮她开了免提，那边正有顾客来拍证件照，齐芳让我们等一等，能不能让人先坐。
我把他那句话给她复述了一遍。
齐芳说：“是你自己报的名字，说你是亲叔叔。我说给你发传真，你就问我，潘桂枝家那个棚子是不是桥脚下。我说是，过来喊一声，人就出来。”
“我给忘了。”唐世平轻声说。
我身边的许曼琴一把扶住桌子。
她刚给我弟留下的那碗菜底下压了张纸巾，她伸手去擦，擦到没有水的地方。
“桥脚下那个棚子，你走几步就到。我住外省车站厕所边上，怕把你们打来的电话漏掉。我隔了三天才回来，家里都知道我去干什么了。你回家还说，嫂子你多吃点儿，下次咱一起去。”
唐世平抬头看她，抬了一半，又垂下去。
唐绍坤伸手去碰许曼琴的手背，她猛地把手挪开。
他把那张传真移到记者能拍到的地方。
“世平，我那时把纸翻出来问你，说这个疤对得上。你说去过，我说既然去过，怎么不跟你嫂子说，你说她如果找到余荣，事情就麻烦了。”
唐世平抬起头：“你现在倒记得一清二楚了。”
“后来我没去。我也怕她找到余荣。”
唐绍坤说完，身子往前弓了一点。
老饭站拆下来的木椅有一把短了一截，动一下就响。
他一只手扶着椅子不让它响，另一只手摊在桌面上。
“余师傅，你出事那晚，世平说你是偷东西。我翻完单子还让门卫赶你。我怕你把事闹开，大家知道西仓有一批账外的货。”
他转向镜头，让记者把自己的脸也拍上。
余荣刚把勺子拿起来，顿在半空，像在等一句当时无论如何也没等到的话。
“你替厂里干活，替唐家把孩子救出来。两件事，我今天都认。”
勺子撞在碗边，余荣用左手拿得太紧，拇指滑了一下。
我想去扶，他偏了偏手，自己把勺子稳住了。
“那我要写到纸上，拿回去给我媳妇看。”
唐绍坤说好，趴在那张桌上问程双要了两页纸。
唐世平张了张嘴，眼睛盯着纸，还想要唐绍坤挪到一边去写。
唐闻裕站到他身边，把一支笔放到他跟前。
“叔，我哥还等你一句。”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半天，没握。
“我一开始以为你没了。后来接到电话，我猜是你，想等厂里那阵过去再去接。”
他说完，椅子下面响了一声。
是我用脚踩住了它。
“那你过了多久去的？”
“没去。”他说，“我怕你认得西仓。后来大家都信你是从南门走的，我也就不敢说了。”
这一次连风灌进窗里的声音我都听得见。
那年我四岁，听见水响会去找我妈。
后来十岁了，我还是不太喜欢睡靠窗的位置。
有那么片刻，我看着唐世平垂在腿边的手，真想把我知道的二十多年，一天一天砸到他跟前。
我妈却在桌下把我的手包住了。
她手心里一片湿，怕我缩走，又抓紧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她。
“妈，您从水里捞回来的人，能活这么大。您想笑就笑，想骂就骂，今天谁也不能打断您。”
她把嘴唇抿了又抿。
“我没什么好骂的。我想请他把那本册子收了。”
唐闻裕立刻去门边打电话，让人把馆门口余下的册子先拿走。
唐世平伸手去拦，没拦住。
我妈把记者带来的册子翻过来，印着她照片的那面扣在桌上。
“我叫潘桂枝，孩子跟我住了二十多年，他花了多少饭钱我知道。你们的好日子，留给你们自己。”
巷子口有人端着一盒从馆里领来的饭，在门外踌躇。
唐绍坤把写好的第一张纸推给余荣看，抬头叫工作人员过来。
“剪彩取消。做好的饭照领，别叫排队的人白等。还有，寻亲那面墙封起来，等余师傅看过了，哪一行能写，再挂哪一行。”
那两个工作人员答了一声，跟着唐闻裕走了。
唐世平拿起自己摘下来的红花，站起来。
他摸了一下口袋，摸出一把车钥匙。
车钥匙也是红套子，挺新的一把。
余荣用左手夹了一筷子菜，当着他的面吃下去了。
“你去忙你的。我这顿还没吃完。”
唐世平攥着钥匙退到门外，门上的铃撞了一下，饭站里又听见碗筷响了。
我把脚从椅子横档上拿开。
我妈那碗饭还热着，她往我这边移了一点，分给我半碗。
16 把字写大
唐绍坤写的那份说明，第二天就挂到了厂史馆门口。
他去的时候带了一瓶浆糊，刷得太厚，纸头上起了好几个鼓包。
许曼琴把照片发给我看。
除了厂里认下余荣在西仓的工作和伤势，说明后面还有一段寻亲经过，写明了唐世平收到线索以后没有核对，唐绍坤事后知道也没有再找。
许曼琴让他把潘桂枝三个字写大一点。
他照做了。
她自己还在下面留了一张手写的寻人启事撤回通知，下面写着孩子叫潘满。
我等那条消息等了一早晨。
真等到的时候，我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先往戴师傅那儿送了半份饭。
一个月后的早上，我照常去敲门，戴师傅已经穿了鞋，准备跟我到饭站去。
他说女儿找到一条路，没台阶，推着他走过一次。
“我今天在你妈跟前把这顿饭吃了。她总说我吃得多，我自己数数，才几口啊？”
我推他走到饭站后门，程双在手边那只本上划了一笔。
她说，订饭的九十一份，加上刚刚姚大姐叫我们给她买菜回来的丈夫留半碗，九十一份半。
头一个月走完，后巷的人没叫我们改道。
姚大姐自己也加了晚饭，借来的推车她让我们用到坏，坏了我给修。
我妈从灶台那儿抬头，朝我竖起一根勺子。
“现在能把你给我垫的那笔钱，每月还一份。”
“您真要还？”
“要。省得下次你一张嘴就说我听你的，你花了钱。”
她叫程双把第一笔写进账里，写完拿给我看，八百块。
我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兜里。
“那我买车的时候，您和程双得来给我挑，爬桥不能叫你俩推。”
饭站自己养活自己以后，唐家也开始一笔一笔补旧账。
唐闻裕结清了手底下那帮师傅的账，厂里核完工程款，他留出一笔，说想找个小门脸接点展览和装裱的活。
他原先从唐家领的那份管理工资也停了。
他说的时候一脸无所谓，转头问我会不会修灯箱，接个活能不能收便宜点。
我说给我管饭就行。
他说行，管潘师傅家的。
唐世平交回厂里和馆里的钥匙，老厂展馆另找了人接手。
有两次他约我喝茶，我没去。
第三次，他把一只信封交给唐绍坤，里面是他自己写的经过。
我看过一遍，时间和地点能对上，字里行间一直是他那时候忙。
我把信收进抽屉，跟唐绍坤说先放着。
至于后来怎么想，等我想得起来再说。
余荣那份赔偿，我们陪他谈了三次。
第三次在他配钥匙的铺子，厂里来了两个人，唐绍坤坐中间，没带他弟。
他把一份二十六万的补偿方案和以前发过的病号钱列在两张纸上。
余荣妻子戴着老花镜看明细，问那年去市里看病的路费要不要再算。
她说当时一双鞋跑坏了两回，左边还能穿，右边已经漏水，只能把好的拆开补在坏的上。
唐绍坤手按着那几张纸，认真听她把话讲完。
后来按她带来的账本，又把几笔奔波看病垫进去。
余荣签完字，妻子把最开始那张厂里认错的纸折好，跟新签的放在一起。
她让余荣给她配一把家里柜子的钥匙，说旧的要留给女儿，这两张纸，她也要留给女儿。
我把铺门上修好的插销推了一遍，正好卡进去。
临走前，余荣问我明早还有没有鱼。
他挑不方便，吃得慢，我妈给他留过一块没刺的。
“有。我问问我妈能不能帮您再留一块。”
“这回给我媳妇留一块。她忙活半天，光看我吃了。”
我在收银台边上给他俩记了两份。
唐绍坤站在门外等我，他身后的车还是宴会那天准备送我的那一辆。
我绕过车去拿工具，他突然说：“你要是有空，也教我怎么送一趟饭吧。”
我看了他一眼。
“明天十点半，您要是来，先学怎么叠饭盒。”
“我会早到一点。”
他连着说了两遍早到。
第二天他头一个来，接走我手里那只空箱子时，手比箱子还凉。
17 留座
三个月后，我妈有一天起得很早。
我下楼时，她在楼道里穿那件绛红外套，正伸手往袖口里摸。
上回的跳线她早剪了，袖口也拆开放宽，手一抖就能伸出来。
我问她这么早去哪儿。
“灰桥，照相馆。齐芳昨晚说她闺女新洗了一张照片，我得去取。”
我抓起车钥匙，她伸手往我胳膊上一挡。
“我跟曼琴约了走过去。你在家，给我把饭做了。”
这三个月她有过好几天没亲手做饭。
有时候是程双轮休回来帮忙，有时候是我在锅前挨骂，两个人合起来把九十多碗饭装出去。
她空出来的时间拿去看牙、走路，还去灰桥学了两次用手机拍照。
拍回来最多的是鱼摊，鱼摊的老板认得她，肯让她把手指伸到盆里，比画鱼有多长。
我问：“给您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今天人少，夹什么都方便。”
她把围巾搭在扶手上，自己下楼了。
站在门洞里朝我挥手的时候，许曼琴刚走过巷口，手里也提着一个空袋子。
她已经从老房子搬了出去，在唐闻裕那间小铺附近租了套房。
唐闻裕前一阵帮她装好床，她先请我妈去住了一晚，两个人在新床上聊到半夜。
我弟后来告诉我，他妈现在能吃一点辣，可乐也喝，就是喝完之后老想打嗝，总要在他耳边憋到最后一秒。
我给弟弟发消息，叫他中午过来。
他回一句，已经在给你送桌子。
是他找到的旧方桌，说买回来四条腿都结实，就是桌面上凿过眼，放不了平板，正适合我们家用。
我跟他把桌子抬到窗下，阳光正从桌角照进来。
他把四把椅子放好，问我爸来不来。
我没立刻答，去抽屉拿了把勺。
这几个月唐绍坤一周来送一趟饭，低楼层的送熟了，上四楼还得歇一会儿。
有个阿婆问他唐总现在一天挣多少，他说不挣钱，他来学的。
阿婆硬塞给他两个热馒头，他一只手提箱，一只手没地方放，就用下巴把袋子夹回来。
我有时也能跟他说两句话。
去给他装门把手那次，他把那串要送我房子的钥匙收了回去，问我能不能把我妈送餐用的单子给他一份。
他说现在那套房附近也有几家老人住楼上，哪天有空他自己先跑一趟。
我给他印了一张，盖的是饭站的章。
今天我从洗干净的碗里多拿出一只，叫唐闻裕把折凳带上楼。
唐绍坤接电话时问我，还是去搬箱子吗。
我说：“吃饭。爸，你顺路帮我买点葱。”
他很快说好，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他没挂，问我用不用多买几根。
“够炒菜就行。十二点前来，我妈回来饿。”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唐闻裕问我，自己能帮什么忙。
我叫他去看锅。
他掀开锅盖，第一句话是没放鱼。
鱼在砧板上，少了小半片，归我去练怎么片掉中间那排刺。
这活我妈干得熟，我拿不出她那个速度，鱼尾巴都叫我捏热了。
她回来时，我才把切下来的姜丝放进碟子。
她把两只纸袋放到桌上。
小一点的里面是齐芳给她洗的照片。
大的那只装了鱼，摊主知道她爱吃最小的那种，给她单独留了一兜。
她没有管我做了哪一盘菜，先把照片抽出来。
是那天我搬椅子以后，摄影师拍的另一张。
唐闻裕托他找了好几遍，昨天才挑出来送去照相馆。
有人在后面张着嘴说话，许曼琴只照进来一条胳膊，拿杯水往前递。
唐绍坤站在右边，手挡着半张脸，看不清在做什么。
只有我妈对着镜头，坐得端端正正，手往桌底下伸，捏着从我椅子上拿走的那只软垫。
我指给她看：“那时候您还打算把它拿回去？”
“怕你坐硬了屁股疼。我就拿着，心想你要是怕疼，还有得换。”
我摸了下照片的边角。
书里最后那张照片，人物排得齐，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每个人的脸。
这张乱糟糟的，我一眼就看见她是在笑。
唐闻裕问：“妈，饭搁哪儿？”
许曼琴和我妈都抬了一下头。
他端着碗，在两个人中间站了一秒，往前走，把饭放在了桌当间。
唐绍坤进门的时候手里有一把葱，还有一盒鹌鹑蛋。
他说卖葱的人见他买得少，顺手送的，问我想煮还是想蒸。
我妈拿一只空碗给他盛上，叫他先去洗手，又拿脚尖碰碰我新找来的那把硬椅子。
“这把谁坐？”
“您坐。”
她侧过脸看我，说你现在腿不麻了？
我把软垫塞到她背后。
“妈，今天我想挨着您坐。”
她嘴角朝里收了收，身子往我这边一偏，把手从桌上让开。
我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挨着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