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0年开春，辽北靠山屯的大喇叭正播着《东方红》，李二蛋赶着生产队那头驴往公社粮站走，驴背上驮着两麻袋苞米，他自己肩上还扛着一袋，棉袄大襟敞着，露出里头的红秋衣。
粮站门口排着长队。二蛋把麻袋往地上一墩，正拿袖子擦汗，一眼瞅见了赵青兰。
赵青兰坐在粮站那间砖房窗根底下，面前支张桌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两根辫子垂在胸前，一截细白脖颈从领口露出来，二蛋的眼珠子就跟被线拴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开。
“下一个！”赵青兰头也不抬。
二蛋没动。后面老头推他：“后生，到你了。”
二蛋往前挪两步，麻袋往秤上一甩，赵青兰报数：“苞米一百八十二斤，扣除水分……”她抬起头，正对上二蛋那张黑红大脸，眼珠子直勾勾的。
“你看啥？”
“那啥……”二蛋搓搓大手，“你脸上有灰。”
赵青兰下意识抹了一把，啥也没有。她白了二蛋一眼，低头继续拨算盘。二蛋不走，杵在窗口跟堵墙似的。赵青兰又抬头：“你还有事？”
“你手咋了？”二蛋盯着她右手虎口——拨算盘拨的，磨红了一小块。
赵青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关你啥事。”
二蛋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蓝格子的，洗得倒干净。“俺妹给俺缝的，你垫着点，省得磨破了。”
赵青兰愣了。后头排队的人开始起哄：“二蛋，你小子搁这儿处对象呢？”
二蛋脸更红了，手绢往窗台上一搁，扛起空麻袋扭头就走。走出几步远，又回头对赵青兰喊：“俺叫李二蛋！靠山屯的！俺爹叫李老蔫！”
满粮站的人都笑了。赵青兰捏着那块手绢，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翘。
二蛋回到屯子，晚饭桌上跟他爹李老蔫说：“爹，俺要娶媳妇。”
李老蔫正喝苞米面粥，一口呛进气管，咳了一会儿：“你说啥？”
“粮站那个打算盘的，赵青兰，俺要娶她。”
李春花——二蛋他妹——正从外屋端咸菜进来，笑得差点把碟子扣地上：“哥，你知道人家是谁不？公社赵会计的闺女！高中生！你连自个儿名儿都写不利索……”
“俺咋写不利索了？”二蛋急眼了，“俺会写‘李二蛋’，还会写‘毛主席万岁’！”
李老蔫把粥碗一墩：“你拉倒吧！赵会计能把闺女许给你？人家于主任的儿子还排着队呢！”
于主任——公社革委会主任于启勋，外号于大喇叭——他儿子于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最近正托人去赵家说媒。这事儿全公社都知道。
二蛋闷头扒拉两口饭，忽然把筷子一拍：“他于成算个啥？俺明儿就去赵家提亲。”
李老蔫气得直哆嗦：“你敢！”
“俺敢。”
李春花在旁边拍手：“哥，你要是真敢去，我把攒的鸡蛋全给你，你拎着当见面礼！”
李老蔫抓起笤帚疙瘩要打二蛋，二蛋早蹿出门了。院子里传来他瓮声瓮气的嚷嚷：“俺明儿一早就去！”
第二天一早，二蛋真去了。拎着李春花攒的二十个鸡蛋，还有他爹舍不得喝的一瓶地瓜烧，走到赵会计家大门口，正碰上赵青兰出门倒水。
俩人打了个照面。赵青兰看他一手鸡蛋一手酒，噗嗤笑了：“李二蛋，你干啥来了？”
“那啥……”二蛋吭哧瘪肚半天，憋出一句，“俺想当你家女婿。”
赵青兰脸腾地红了，“你疯了吧！”转身咣当把门关上了。
二蛋在门外站了半袋烟工夫，把鸡蛋和酒搁地上，闷声闷气冲门里说：“鸡蛋是俺妹攒的，酒是俺爹的，东西你收着，人你慢慢考虑，俺不着急。”
门里没动静。二蛋挠挠后脑勺，走了。
走出一里地，听见后头有人喊。回头一看，赵青兰追出来了，手里拿着东西，还有那块蓝格子手绢：“你的东西！拿走！”
“送你了。”
赵青兰气得跺脚：“李二蛋你咋这么轴呢？”
“俺就认这个理儿——稀罕一个人，就得往死里稀罕。”
赵青兰站在土道上，看着那个黑塔似的背影走远了，手绢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不知道的是，前天晚上，她爹赵德贵和于大喇叭已经坐在她家炕头上，把她的亲事定下了——于成家出500彩礼、一辆飞鸟牌自行车。
赵青兰推门进屋听见这话，手里那碗苞米面粥“啪”地墩在桌上：“我不嫁。”
赵德贵把烟袋锅子一磕：“你说不嫁就不嫁？彩礼都收了！”
“退了。”
“你——”
后娘刘氏从灶间探出头，阴阳怪气：“哟，青兰这是心里有人了吧？是不是今早那个拎鸡蛋的泥腿子？”
赵青兰咬着下嘴唇，一字一句：“李二蛋比他于成强。”
赵德贵气得直拍炕席：“李二蛋？李老蔫家那个二虎子？你眼瞎了！”
赵青兰转身进屋，咣当摔上门。隔着门板扔出一句话：“反正我不嫁于成，你们爱咋咋地。”
赵德贵在外屋骂了半宿，刘氏跟着煽风点火。赵青兰趴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蓝格子手绢，想着李二蛋那句“往死里稀罕”，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2. 第二天晌午，李二蛋正在生产队场院劈柴，李春花连跑带颠冲进来：“哥！哥！出事了！”
“咋了？驴惊了？”
“比驴惊了还邪乎——”春花喘匀了气，“于大喇叭家那小子，于成，昨儿个在供销社摸人家女售货员屁股，被人家男人堵柜台里揍了！揍得鼻青脸肿，全公社都传遍了！”
二蛋把斧子往柴堆上一剁：“该。”
“还有呢——”春花压低嗓门，“听说于成在城里还有个相好的，是个唱戏的，比咱公社小芳还俊，于大喇叭一直瞒着没说！赵青兰要是嫁过去，那就是填房！”
二蛋的脸沉下来了。那张黑红脸膛一沉，比生产队那头驴撂蹶子还吓人。他把棉袄大襟一掖，从墙根抄起他那根榆木扁担——
“哥你干啥去？”
“上赵家。”
“提亲？”
“不，”二蛋一扁担扫飞了柴垛上的雪，“俺去告诉他们，于成那货，配不上赵青兰。他们不把闺女当人，俺当。”
李春花在后头追：“那你拎扁担干啥？”
“壮胆！”
二蛋大步流星往赵会计家走，那根榆木扁担在肩上晃悠，风把他敞着的棉袄吹得呼哒呼哒的，红秋衣露出来，像团火。
屯子的人都扒墙头看，李老蔫在院子里急得直转磨磨：“完了完了，俺家二蛋子又犯虎了……”
二蛋大哥铁柱从农机站回来，听说这事，把拖拉机一停：“我弟去赵家了？好！有种！”
全屯子的人都等着看——这李二蛋拎着扁担去赵会计家，到底是提亲还是砸门？
赵青兰也听见动静了。她扒着窗户往外瞅，看见那个黑塔似的身影拎着扁担往她家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憨货要干啥？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块蓝格子手绢她攥了一宿，这会儿还攥在手心里。
李二蛋在赵家院子大喊非青兰不娶，赵德贵提出三千块彩礼和三间新砖房的条件。
赵德贵嗓门一句高过一句：“三千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还得三间新砖房，一水儿红砖的！俺赵德贵养了二十年的闺女，不能白便宜个泥腿子！”
赵青兰往灶坑里添了把苞米秆，火苗子“呼”地蹿起来，映得她脸发烫。她知道她爹这是拿话撵二蛋呢——三千块加三间房，那就是明摆着告诉李二蛋：滚远点儿。
李二蛋没滚。
他站在赵家堂屋，脚上棉鞋还沾着生产队的泥，听完这话闷头想了半袋烟工夫，瓮声瓮气开口了：“中。”
赵德贵愣了：“你说啥？”
“俺说中。”二蛋搓了搓大手，“三千块，俺挣。三间房，俺盖。”
赵德贵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你知不知道三千块是多少钱？”
“俺知道。”二蛋抬起头，那双眼睛黑亮亮的，“俺有膀子力气。冬天刨粪、开春倒套子、夏天打草、秋天拉粮，队里给多少工分俺都挣。农闲俺去镇上扛大个儿、去车站卸煤，有啥干啥，俺就认准青兰了。”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冷笑：“行，你小子有种。俺就给你一年。到明年这时候，钱不够、房没盖，你就别登俺家门，青兰嫁于成，你死了这条心。”
二蛋点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说了句：“叔，俺要是挣够了，你可不能再反悔。”
“俺赵德贵吐口唾沫是个钉！”
“那中。”二蛋把棉袄大襟一掖，“俺走了。青兰——俺指定娶你。”
赵青兰在灶间听见这话，火钳子“当啷”掉地上。她爹进灶间拿暖壶，见她那样，哼了一声：“咋？动心了？人家于成……”
“于成他配？”赵青兰顶她爹，“爹你心里门清，于成在供销社摸人家女售货员屁股，满公社都传遍了。你为了那辆飞鸟牌自行车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赵德贵被噎得说不出话，甩袖子走了。
当天晚上，李家炸了锅。
李老蔫蹲在门槛上，旱烟抽了一锅接一锅，烟灰磕了一地：“二蛋，你虎啊？三千块！咱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俺没指望家里。”
“那你指望啥？”
“俺指望这双手。”二蛋把两只大手往桌上一摊，掌心全是老茧，“爹，俺问过了，砖厂临时工一天一块二，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农闲再去车站卸煤，一个晚上能挣一块五。俺算了，一年攒够四百，两年八百……”
“差远了，几年能攒够3000？人家能等你？”
“等不够俺就再拼。”二蛋把榆木扁担往墙根一靠，声音不高，“爹，俺就这号人——认准一个理儿，八头牛拉不回来。赵青兰要是嫁了别人，俺这辈子打光棍。”
李老蔫看着儿子那张黑红脸膛，忽然不吭声了。烟袋锅子磕了又装，装了又磕，末了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行，你虎，俺陪你虎。”
第二天一早，李老蔫把家里那头一百六十斤的猪赶到集上卖了，又粜了三百斤苞米，凑了二百块整，拿红布一包，拍在二蛋面前：“拿着。爹就这些。”
铁柱从农机站回来，撂下五十块钱：“哥挣的”
春花把鸡蛋篮子往桌上一墩：“哥，往后家里的鸡蛋全卖了给你攒着。”
二蛋看着那堆票子，嗓子发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指定不叫你们白搭。”
打那天起，二蛋成了全公社最不要命的汉子。
天不亮就起来，先往生产队地里送两趟粪，回来扒拉一口饭就往砖厂跑。脱坯、码窑、出砖，啥累干啥。晌午就啃俩大饼子，喝一肚子凉水，一想到青兰，浑身都是劲。
3. 半个月后，二蛋头一回挣着现钱——十八块六毛。他攥着票子去供销社，在柜台前转了半天，于成在里头翻白眼：“买不买？不买别挡道。”
二蛋指着一卷红毛线：“那个，多少钱？”
“两块八。”
二蛋把钱拍柜台上，拿着红毛线扭头就走。
红毛线送到春花手里：“妹，帮哥织个围巾，要宽绰厚实的。”春花手巧，三天织出来，大红色，足有三尺长，往脖子上一绕能把半张脸埋进去。二蛋揣着围巾去粮站找青兰，在门口等到天黑。
赵青兰出来看见他，又气又笑：“你咋又来了？我爹说了……”
“俺知道，三千块，三间房。”二蛋把红围巾递过去，“俺妹织的。”
赵青兰展开围巾，大红色艳得扎眼。她摸着厚墩墩的毛线，忽然问：“你哪儿来的钱？”
“搬砖挣的。”
赵青兰不说话了。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围，闷闷地说：“好看。”
二蛋嘿嘿笑了：“好看就中，你等着俺。”
赵青兰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嗯，我等你。但你得快点儿，我爹天天念叨于成那辆飞鸟牌自行车呢。”
“他念叨他的，俺攒俺的。”
二蛋说到做到。开春化冻，他凌晨三点起来往地里送粪，白天砖厂脱坯，晌午粮站扛麻袋。入夏跟铁柱跑运输，拖拉机后斗装砖往各屯送，一车二百块砖他一个人搬，肩膀头磨出血印子，垫块破布接着干。有一回送砖赶上暴雨，连人带砖滑下土坡，摔得满身泥。二蛋把散落的砖往一块儿码，嘴里还念叨：“不能少一块，少一块就是三分钱。”铁柱看见了骂他：“你要钱不要命了？”二蛋一抹脸上的泥：“哥，俺要媳妇。”铁柱气得踹他一脚，踹完了自己也弯腰帮忙。
入秋，二蛋攒了四百七十块。砖厂厂长看上他了，把固定工名额给了他——一个月三十多块旱涝保收。二蛋接了，转头又找了个活儿：每天晚上给公社大院烧锅炉，一个月多挣八块。
赵青兰那边日子不好过。于大喇叭隔三差五派人来催，赵德贵天天拍桌子。后娘刘氏阴阳怪气：“二蛋挣多少钱了？够买条驴腿不？”青兰也不吵，红围巾往脖子上一围，该干啥干啥。于成送雪花膏，她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又送来的红糖，她转手给了隔壁坐月子的嫂子。
有一天赵德贵又骂她：“你就死等那个泥腿子？”
青兰正搓苞米，头也不抬：“他不是泥腿子，他是李二蛋。”
“有啥区别？”
青兰把苞米棒子一撂，认真看着她爹：“区别就是——李二蛋挣一块钱，能给我花九毛九。”
赵德贵噎住了。
入了冬，砖厂停工。二蛋又找了个活儿——进山倒套子，赶着牲口往山下拖木头。零下十多度，在山上扎营一干一冬天。手冻裂了口子拿雪搓搓接着干，脚上棉靰鞡湿透了，晚上搁火堆边烤干第二天接着穿。半夜躺在帐篷里睡觉，好像梦见了赵青兰围着那条红围巾冲他笑。
开春下山，二蛋揣着三百块回来，满手裂口，两个耳朵冻得通红，人还是乐呵呵的：“爹，俺攒了九百块了。”
李老蔫背过身去擦了把眼睛：“中，俺儿中。”
铁柱拍他肩膀：“老二，有样儿。”
春花抱着他胳膊哭：“哥你手咋这样了……”
二蛋咧嘴一笑：“不碍事，开春就好了。”当天晚上他揣着副红手套，给青兰送去。青兰看着他那双裂了口子贴满胶布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还骂：“李二蛋你是不是傻？手套给我了，你戴啥？”
“俺皮糙肉厚，扛冻。”
赵青兰把手套往他手里一塞：“一人一只。”
俩人站在雪地里，一人一只红手套。赵青兰说：“李二蛋你听好了——今年攒不够明年再攒，明年不够后年再攒。我赵青兰说到做到，等得起。”
二蛋嘿嘿笑：“俺指定不叫你白等。”
4. 第二年砖厂开工，出事了。
那天二蛋正往窑里码砖坯，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脸拉得老长：“二蛋，你明天不用来了。”
“咋了？”
“上边来话了，说咱厂临时工超编，得裁人。”厂长别过脸不看他，“二蛋，我知道你干活实在，可这话是于主任递过来的，我扛不住。”
二蛋蹲在砖厂门口抽了根旱烟，想明白了。于大喇叭这是要绝他的路——断了他的进项，好让于成顺顺当当娶青兰。行，你绝你的，俺走俺的。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工作服叠好搁窗台上，扭头走了。路过供销社，于成正靠门框上嗑瓜子，阴阳怪气冲他乐：“二蛋，听说你不在砖厂干了？也是，那活儿多累啊。你那三千块攒多少了？够买个自行车轱辘不？”
二蛋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成吓得往后退一步。
丢了活儿的第二天，铁柱从农机站回来，把全家叫到一块儿：“老二，天无绝人之路。咱这靠山屯，靠山吃山。后山那片林子，榛子蘑菇木耳年年烂在里头没人要。咱收山货往山外卖，咋样？”
二蛋眼睛亮了：“哥，你说咋干？”
“我、你、老赵家大小子，再拽上后屯刘瘸子——他以前跑过供销懂行。咱成立个合作社，就叫‘靠山山货合作社’。你管收，我管运，刘瘸子管账，老赵大小子管分装。”
说干就干。铁柱家出了二百块当本钱，刘瘸子把自家仓房腾出来当库房。二蛋挨家挨户收山货，头一趟进山背了五十斤榛子回来，脚底板磨了好几个水泡，晚上春花拿针给他挑泡，心疼得眼泪又出来了！
合作社刚支起摊子，于成那头又使坏了。他撺掇赵德贵：“叔，李二蛋那合作社是非法的，没公社批文，一告一个准。”赵德贵耳根子软，真去公社告了一状。于大喇叭立马派人来查，勒令合作社停业整顿，收上来的两千斤山货全封在库房里。
二蛋急得嘴上起泡。铁柱要去公社理论，被二蛋拦住了：“哥，你去吵没用。俺去。”
“你去干啥？”
“求人。”
二蛋拎着二斤好酒去公社找于大喇叭，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俩钟头。于大喇叭回来，看见他，端着架子：“李二蛋，你来干啥？”
“于主任，俺那合作社手续不全，俺认。你给指条路，俺补。”
于大喇叭斜眼瞅他：“补？你说补就补？回去等着吧。”
“等多久？”
“我哪儿知道？看政策。”
二蛋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把酒搁窗台上，走了。
合作社一停就是半个月。二蛋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蹲在库房门口看那堆山货，怕受了潮。青兰偷偷来过两回，给他送热乎饼子。二蛋蹲在门槛上啃饼子，青兰蹲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二蛋，要不……算了吧。”
二蛋嚼饼子的嘴停住了。
“我跟我爹说了，我不嫁于成。他要是逼我，我就去县里告他包办婚姻。”青兰低头搓着衣角，“你……你不用这么拼了。大不了我不嫁人，你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二蛋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了起来：“青兰，俺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真不想嫁于成，还是可怜俺？”
青兰一愣：“我可怜你干啥？”
“那中。”二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只要你不是可怜俺，俺就接着干。合作社停了，俺还有手有脚，能搬砖能卸煤能倒套子。一年不够两年，两年不够三年——俺说要娶你，就指定娶你。”
青兰看着他黑乎乎的脸膛，眼圈红了，嘴上还硬：“李二蛋你咋这么轴呢！”说完青兰转身跑开了。
5. 那天二蛋去公社送补办手续的材料，路过供销社后院，听见里头有动静。于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青兰，你甭跟我装。你爹收了我家彩礼，你就是我的人。今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二蛋一脚踹开后院门。
于成正把赵青兰堵在墙角，一只手攥着青兰手腕子，另一只手正往她脸上摸。青兰拼命挣扎，指甲把于成手背挠出三道血印子。
二蛋没吵也没骂。他走过去，攥住于成后脖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把人提溜起来，往旁边一搡。于成踉跄出去几步，撞在煤堆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二蛋你——”于成爬起来要骂。
二蛋没给他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黑塔似的身板往于成面前一杵，低着头看于成，说了句：“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于成嘴硬：“她是我对象！我——”
二蛋一把攥住于成手腕子，也没使劲，就那么攥着。于成脸就白了——二蛋那手跟铁钳子似的，骨头都咯吱响。
“你听好了，”二蛋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赵青兰不愿意，你就不能碰。她爹收了你家彩礼，你找她爹要去。你再欺负青兰，俺见你一回，收拾你一回。俺李二蛋说话算话。”
他松了手。于成揉着手腕子，屁滚尿流跑了，跑到院门口还绊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
二蛋转头看青兰，青兰靠在墙根，头发有点乱，红围巾歪到一边。二蛋走过去，把围巾给她正了正，啥也没问，啥也没说，就往后退了一步，跟她隔开一臂远。
“俺送你回去。”
俩人一前一后走在土道上。青兰低着头，走了一截忽然开口：“李二蛋。”
“嗯。”
“你为啥不问？”
“问啥？”
“问我……有没有被他……”
二蛋站住了，回过头看她，一脸认真：“俺不问。你说了俺信，你不说俺也信。俺就知道——你不愿意，谁也不能碰你。就这么个理儿。”
青兰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仰头看天，假装眼里进了沙子。半晌，闷闷地说：“我爹收了于家彩礼，我后娘天天念叨让我认命……”
“那你认不？”
“不认。”
二蛋咧嘴笑了：“那中。你甭怕，俺有劲儿，能干活，能挣钱。你爹那头俺去说，于家那头俺顶着。你就管一件事——”
“啥事？”
“甭叫旁人欺负了你。有俺在呢。”
青兰看着他那张憨脸，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那么一点儿。可她一想到她爹的脾气、于家的势力、合作社还封着、二蛋的钱还差得远，那点儿踏实又悬起来了。
“二蛋，”她低声说，“我怕，我怕我爹把我锁屋里，我怕于家使阴招，我怕你攒不够……
“相信我”
赵青兰拿着那块破手绢，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二蛋回到家，铁柱正蹲在院子里等他。铁柱把烟头一掐：“合作社的事儿有门路了。刘瘸子找了他以前的老上级，说咱这事儿能办，就差公社盖章。于大喇叭那儿——”
“俺去。”二蛋说。
“你刚跟他儿子干完仗，你去能行？”
二蛋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哥，俺想好了。于成欺负青兰，俺打了就打了，不后悔。可合作社的事是正事，咱手续不全就是不全，该补补，该求求。一码归一码。”
铁柱看着他半天，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行啊老二，脑子清楚了。”
“俺一直清楚。”
第二天二蛋又去公社找于大喇叭。于大喇叭正为儿子被打的事憋着火，见他就拍桌子：“李二蛋你还有脸上门？”
二蛋没急没恼，把补办手续的材料往桌上一搁：“于主任，俺打人是俺不对。你该咋处理咋处理，俺认。可合作社的事是全村人的营生，不能因为俺个人犯错就黄了。俺今天来就是补手续的，你看还缺啥，俺补。”
于大喇叭拍桌子的手停住了。他瞅着面前这个黑塔似的汉子——打了他儿子，还敢来跟他讲道理，脑子还条理清楚——一时竟不知道咋接。
“你……你就不怕我卡你？”
“怕。”二蛋老实说，“可俺更怕对不起村里人。那两千斤山货搁库房里，有几家等着卖了给孩子交学费呢。俺不能因为自个儿的事，把大伙儿都耽误了。”
于大喇叭沉默了半天，最后把材料往抽屉里一搁：“放这儿吧。我看看再说。”
三天后，合作社重新开张，二蛋背着一百斤山货上了去省城的火车。站票，咣当一宿。他找着省城最大的副食商店，扛着麻袋往经理办公室门口一杵，跟堵墙似的。经理出来吓一跳：“你干啥的？”
二蛋把麻袋往地上一撂，解开，榛子蘑菇木耳摊了一地：“俺卖山货的。你看看这成色，颗颗手挑，个个干净，你给个价。”
经理捏了颗榛子嗑开，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你哪儿的？”
“靠山屯的。你要多少俺有多少。”
当天谈下来三百斤榛子、五十斤木耳、五十斤蘑菇。东西不愁卖了，二蛋坐在台阶上啃凉饼子，啃着啃着眼泪掉饼上。他赶紧擦擦——东北汉子掉眼泪，丢人。
打那以后靠山合作社滚起来了，到年底一盘账——李家挣了三千二百块，加上之前攒的，从老宅东边，又新起了三间新砖房，当二蛋把三千块彩礼钱整整齐齐交给赵德贵，又掏出一张房照，赵德贵看着钱和房照，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刘氏想说话，被他一眼瞪回去了。
青兰站在屋门口围着红围巾，眼睛弯成月牙。二蛋看着她嘿嘿乐。
6. 消息传开，求亲的踏破了李家门槛。二蛋一律回绝：“俺有对象了。”于大喇叭居然也托人来说和，想把自家侄女许给他。二蛋蹲门槛上系鞋带，头都没抬：“于主任，你侄女是好，可俺心里就装得下一个人。”
于大喇叭气了个倒仰，但拿他没辙——这小子一根轴得邪乎，打了他儿子，他还得给人家合作社盖章，这上哪儿说理去？
二蛋抽空去看青兰，青兰盯着二蛋忽然说：“二蛋，那天你踹门进来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想明白我后头有人了。天塌下来有个黑大个儿顶着呢。”
二蛋挠挠后脑勺：“俺个儿也不算太高……”
青兰拿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闭嘴。我说高就高。”
二蛋发了财的消息一传开，惦记二蛋的人多了，有人眼红，说青兰“捡了现成便宜”。青兰听了也不恼，把红围巾一围，照样去合作社帮着分装山货。
倒是于成那边不甘心。他托了个人——供销社新来的售货员，姓孙，叫孙小芳，长得倒也不赖，就是眼皮子浅。于成撺掇她：“你去跟李二蛋套套近乎，他那儿有钱，你跟着他吃香喝辣。”
孙小芳真去了。那天二蛋正在库房点货，孙小芳扭着腰进来，倚着门框：“二蛋哥，你这活儿累不累？我给你倒碗水喝？”
二蛋头没抬：“搁那儿吧。”
孙小芳凑过来：“二蛋哥，听说你挣了老多钱了，咋不进城买身新衣裳？你看你这棉袄，都露棉花了。”
二蛋把算盘一拨：“俺穿这个得劲儿。”
孙小芳不死心，第二天拎了双新棉鞋来：“二蛋哥，我纳的，你试试合脚不。”
“小芳同志，俺有对象了。这鞋你拿回去给你爹穿。”
孙小芳脸挂不住了，扭头就走。于成听说后气得直骂：“死心眼子！轴死他算了！”
孙小芳没死心。
她琢磨着，李二蛋不搭理她，是因为赵青兰在跟前杵着。要是生米煮成熟饭呢？那小子轴归轴，总得认账吧？
打定主意，她挑了个赵青兰去公社开会的日子，拎着一饭盒饺子去了合作社库房。二蛋正对账。
孙小芳把饭盒往账本上一压，整个人凑上来，胸脯差点蹭二蛋肩上：“二蛋哥，你看你，天天吃凉饼子，胃咋受得了？我特意给你包的，猪肉酸菜馅儿。”
二蛋往后一仰，连人带凳退出去半尺：“那啥，你放桌上就行。”
“二蛋哥——”孙小芳又往前跟了一步，手搭上他胳膊，“你说那个赵青兰有啥好的？念过几天书就端架子，哪像我，知冷知热的……”
话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青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公社带回来的文件袋。她看了一眼孙小芳搭在二蛋胳膊上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盒饺子，嘴角往上一挑。
二蛋吓得“噌”地站起来，凳子都带倒了：“青兰！那啥，她……”
赵青兰没搭理二蛋，径直走到孙小芳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慢条斯理开口：“小芳妹子，饺子包得挺好看。就是不知道——你给二蛋包饺子，是冲他这个人，还是冲他的钱？”
孙小芳脸一红：“青兰姐你说啥呢，我……”
“你先听我说完。”赵青兰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去年二蛋在砖厂脱坯，一天挣一块二，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手磨得没一块好皮。那会儿你干啥呢？于成给你买根冰棍你都能围着他转。今年二蛋跑省城卖山货，站票站一宿，脚底板磨得全是泡。那会儿你咋不来送饺子？这会儿他挣钱了，你拎着饺子来了——小芳，你这饺子搁的啥馅儿？我看是‘现成馅’吧？”
孙小芳脸从红变白，嘴张了半天：“你、你咋说话这么难听……”
“难听？”赵青兰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诉你啥叫难听。二蛋冬天进山倒套子，零下十几度，耳朵冻得冒水，你那会儿在哪儿？搁供销社嗑瓜子呢吧？”
孙小芳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赵青兰从桌上拿起那个饭盒，塞回孙小芳手里：“饺子你拿回去。二蛋想吃饺子，我给他包。我剁的馅儿，我擀的皮儿，我烧的火，他吃得踏实，我瞅着也踏实。”
孙小芳抱着饭盒，眼泪“啪嗒”掉在盒盖上，扭头跑了。跑出门槛还绊了一跤，饺子撒一地，她也没捡，哭着往供销社方向去了。
二蛋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憋出一句：“青兰，你、你咋这么厉害……”
赵青兰回头瞪他：“李二蛋你听着——下回再有女的往你身上贴，你拿扁担给我撵出去！”
“俺也没让她贴，她自己……”
“那你不会躲啊？”
“俺躲了！凳子都倒了！”
赵青兰看着他一脸委屈，没绷住，“噗嗤”笑了，拿红围巾抽他肩膀一下：“傻样儿。”
于成那头听说孙小芳铩羽而归，气得把算盘摔了：“废物！连个泥腿子都拿不下！”孙小芳蹲在供销社后院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托人调走了。于成在公社彻底没了脸，于大喇叭也没上赵家催婚——催啥？人家彩礼钱早退了，二蛋钱也攒够了房也盖了，他儿子啥也没捞着，还搭进去不少烟酒钱。
7. 腊月，李二蛋和赵青兰办了喜事。
婚礼在东头三间新砖房办的。二蛋开拖拉机把青兰从赵家接过来，车斗里铺了红纸，青兰坐在上头，围着那条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但嘴角一直翘着。
李老蔫头一回穿上了新褂子，站在院门口迎客，见人就递烟：“吃好喝好啊，菜不够锅里还有！”春花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嚷嚷：“哥你让让！别挡道！嫂子你坐着别动，不用你干活！”
刘瘸子当司仪，拿拐棍一敲桌子：“一拜天地——”
二蛋和青兰并排站着。二蛋穿铁柱的旧军装，裤子太长卷了两圈。
“二拜高堂——”
李老蔫坐在上头，手直哆嗦。赵德贵坐在另一边，脸上有点挂不住。刘氏跟在后面，眼珠子滴溜溜转，盯着桌上那十斤猪肉、两瓶酒、还有二蛋额外塞给赵家的一个红包——五十块。她伸手捏了捏红包厚度，脸上终于挤出笑来：“青兰啊，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缺啥回来拿啊。”
青兰没吭声，二蛋替她答了：“俺家啥都有，不缺。”
“夫妻对拜——”
二蛋转过来看青兰，青兰也抬头看他。两个人对着鞠了一躬，二蛋脑袋太沉，差点撞青兰头上。满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送入洞房——”
铁柱在院子里喊：“今儿敞开了吃！猪肉炖粉条子管够！”
当晚闹洞房，村里那帮发小把二蛋灌得脸通红，逼他学驴叫。二蛋真叫了，叫得又响又亮，全屯子的驴都跟着应和，此起彼伏叫了半宿。青兰在屋里笑得直不起腰，拿红围巾捂着脸：“李二蛋你丢不丢人？”
二蛋晃悠进来，大着舌头：“那啥……俺叫得好听不？”
“好听个屁！”
“那你咋乐了？”
青兰拿他没办法，把红围巾分他一头：“过来，坐下，喝口水。”二蛋乖乖坐下，青兰给他倒了一碗温水，二蛋咕咚咕咚灌下去，忽然抓住青兰的手，认认真真说了句：“青兰，俺往后指定对你好。有一口粥，咱俩一人半口。”
青兰鼻子一酸，嘴上还硬：“谁跟你一人半口？你得让我先吃饱。”
“中，你先吃，俺后吃。”
“那你不饿？”
“俺扛饿。”
青兰看着他傻乎乎的脸，忽然凑过去在他腮帮子上亲了一口。二蛋愣住了，手里水碗差点摔了，脸从脖子根红到脑瓜顶：“你、你再来一下？”
“滚！”
转过年，青兰生了个闺女。二蛋蹲在产房外头，听见孩子哭，一屁股坐地上，拿那块蓝格子手绢擦眼泪——手绢都洗白了，他还揣着。孩子大点，李老蔫抱着孙女满屯子转：“俺孙女！看这大眼睛，随她妈！”
铁柱在合作社门口贴了副对联，是他自己编的：
“二蛋抢亲抢出个好媳妇，山货出山挣出个好日子。”
横批：“轴人有福”。
赵青兰都出月子了，二蛋还是啥也不让她干，有一回半夜孩子哭，二蛋爬起来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青兰躺在炕上听着，忽然说：“二蛋，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费那么大劲娶我。要是不娶我，你拿着那三千块，能娶个更好的。”
二蛋把孩子往肩膀上一搭，认真想了想：“俺就稀罕你。八头牛拉不回来，九头也不行。”
青兰用被子往头上一蒙，在被窝里偷偷笑了。
赵德贵后来逢人就夸女婿，说二蛋“有正事、能挣钱、疼媳妇”。刘氏也改了口风，逢年过节主动给青兰捎话：“回来吃饭啊，你爹给你留着排骨呢。”
有闺女的人家都羡慕老赵家姑娘命好，嫁了个能挣钱又死心塌地的汉子。青兰听了也不说啥，心里门儿清——啥叫命好？是她男人一砖一瓦、一膀子力气挣出来的。
晚上躺炕上，青兰用红围巾往二蛋脖子上一绕，另一头缠自己脖子上：“李二蛋，你说咱这日子，往后能过成啥样？”
二蛋想了想：“俺不知道能过成啥样。俺就知道——往后家里每一分钱，都是你的，俺就是这号人，轴，改不了。”
青兰把脸埋进红围巾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飘着雪，屋里炕烧得滚烫。孩子在炕梢睡得四仰八叉，二蛋和青兰头挨着头，中间连着那条红围巾。
日子穷过、苦过、被人瞧不起过。可打这儿起，全是好日子！
8. 又一年开春，靠山屯出了件稀罕事——于大喇叭拎着两瓶地瓜烧，上李家串门来了。
李老蔫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于主任进门，斧子差点剁脚面上：“于、于主任？”
“老蔫啊，忙着呢？”于大喇叭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把酒往桌上一搁，“二蛋在家不？我找他唠唠。”
二蛋从合作社回来，看见于大喇叭坐他家炕头上跟他爹唠嗑，也愣了。于大喇叭站起来，搓着手：“二蛋啊，那个……公社想跟你们合作社搞个联营，你看中不？公社出个名义，你们出人出力，利润对半分。”
二蛋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天才开口：“于主任，利润对半俺可不干。”
于大喇叭脸一僵：“那你要多少？”
“俺们合作社四十多户入股，一家出一个人工，山货是山上长的，力气是自个儿出的。公社给名义俺领情，可你要对半分，俺回去没法跟大伙儿交代。”二蛋挠挠头，“要不这样——公社抽一成当管理费，剩下的俺们按股分。”
于大喇叭嘴角抽了抽，但想到儿子于成那点破事全公社都知道，李二蛋眼瞅着越来越成气候，再端着架子只能自个儿吃亏。他一拍大腿：“成！但是有个条件——合作社门口得挂公社的牌子。”
“挂。”二蛋痛快答应，“于主任你还有别的事不？没事俺去库房点货了。”
于大喇叭走了以后，李老蔫蹲在院子里半天没缓过神：“这就……联营了？”
“联了。”二蛋扛起麻袋往外走，“爹，往后咱合作社有公社撑腰，更好干了。”
“那你咋还跟人家讨价还价？”
二蛋回头嘿嘿一乐：“俺轴归轴，账俺算得清。"
合作社扩了两间库房，门口挂上了公社的牌子，二蛋当上了正经儿的管理员。他头一件事是立规矩：山货按成色分等，价钱墙上贴着，谁家送来的都一样，不兴走后门。有一回刘瘸子的小舅子送来一筐蘑菇，底下掺了半筐碎渣子，二蛋二话不说退了回去。刘瘸子脸上挂不住：“二蛋，给个面子……”
“面子是面子，买卖是买卖。你小舅子下回送好的来，俺按好的收。”
刘瘸子骂他：“死心眼子！”骂完了又嘀咕，“不过这么整也对。”
二蛋在院门口种了棵枣树苗，天天浇水，浇完了就蹲那儿看，恨不得拔苗助长。青兰抱着闺女出来晒太阳，喊他：“李二蛋！水浇多了！涝死咋整？”
“俺寻思多浇点长得快……”
闺女取名叫李枣。二蛋说这名儿好记，青兰气得拿围巾抽他：“你咋不叫李榛子呢？”二蛋嘿嘿乐：“那下回生个小子叫李榛子。”
转过年真生了个小子，二蛋非要叫李榛子。青兰死活不干，最后折中叫李志远——小名叫榛子。
二蛋当上管理员以后，最烦的一件事就是开会。公社隔三差五叫各大队管理员去学习，念文件、传达精神。二蛋坐在底下，听不懂就打瞌睡，有一回睡着了一头栽到前排老赵肩膀上，老赵拿胳膊肘杵他：“二蛋！主任看你呢！”二蛋“噌”地站起来，脱口而出：“榛子涨价了？”全场笑趴。于大喇叭气得拍桌子：“李二蛋你脑子里除了山货还有啥？”
“还有俺媳妇。”
这回连于大喇叭都没绷住，拿文件挡着脸乐了。
铁柱那边也成了家。娶的是后屯李翠花，人高马大，嗓门比铁柱还亮堂。结婚那天铁柱想学二蛋搞个“抢亲”的噱头，结果翠花扛着包袱自己走出来了，往铁柱面前一杵：“抢啥抢？我自个儿不会走？”铁柱挠头傻乐：“俺弟抢亲抢出个媳妇，俺寻思……”
“你寻思个屁！往后咱家我说了算！”
全屯子都知道铁柱媳妇厉害。有一回铁柱跟二蛋喝酒喝到天黑，翠花扛着扁担站门口，俩兄弟乖乖放下酒杯，一个去劈柴一个去挑水。青兰跟翠花成了好姐妹，俩人凑一块儿就数落自家老爷们儿。翠花说：“你那个二蛋还行，轴是轴，知道疼人。俺家铁柱，成天就知道开拖拉机突突突。”青兰说：“你可拉倒吧，铁柱昨儿还给你端洗脚水呢，我瞅见了。”翠花脸红了。
赵德贵那头，自打青兰嫁过来，隔三差五拎着东西上门。头一回拎了两斤红糖，二蛋赶紧让进屋；二回拎了条羊腿，二蛋接过来说：“爹，你来就来，别带东西了。家里啥都有。”赵德贵嘴硬：“谁给你带的？我来看我闺女外孙！”坐下就逗李枣玩，一玩一下午，走的时候李枣拽着不让走，赵德贵眼圈都红了。刘氏也常来，帮着青兰做针线活，母女俩心照不宣，以前那些磕磕绊绊谁也不提了。
最让人没想到的是孙小芳。她调走后嫁给了外村的，结果那男的喝酒打人，离了婚。后来托人来问二蛋合作社还招不招分装工。青兰听说了，跟二蛋商量：“让她来吧，分装那摊子正好缺人。不过——”青兰拿围巾往二蛋脖子上一绕，“她要是再给你送饺子，我拿擀面杖撵她。”
二蛋嘿嘿乐：“俺现在看见饺子就害怕。”
孙小芳来了以后踏实干活，再没动过歪心思。有一回喝多了拉着青兰哭：“青兰姐，当年是我不对，你骂我那回把我骂醒了。”青兰拍拍她肩膀：“醒了就好，往后好好过日子。”后来俩人处成了好姐妹。
入冬，合作社盘账，纯利两万四。刘瘸子拿着账本手直哆嗦：“二蛋，咱给每家分多少？”二蛋算了算：“入股多的多分，少的少分，俺跟大哥和大伙儿都一样，不多拿一分。”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李家大院热闹得跟开锅似的。李老蔫在屋里炖肉，铁柱和翠花带着孩子来了，春花领了对象回来——是公社小学王老师。二蛋围着围裙在灶上忙活，青兰抱着李榛子指挥：“粉条子多搁！枣儿她爹你听见没？别光搁肉！”
“听见了！粉条子搁了半锅！”
赵德贵和刘氏也来了，赵德贵拎着两瓶好酒，进门就喊：“二蛋！今儿咱爷俩喝点儿！”二蛋从灶间探出头：“爹你先坐，菜马上好！”刘氏跟青兰在里屋唠孩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传出笑声。
外面飘着雪，屋里炕烧得滚烫，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铁柱跟王老师划拳，翠花在旁边帮腔；春花跟李枣抢糖吃，被李老蔫一人拍了一巴掌；李榛子在炕上爬来爬去，赵德贵拿筷子蘸酒逗他，被青兰一把抢走：“爹！孩子还小呢！不能沾酒，一点也不行！”
酒过三巡，铁柱喝高了，站起来拿筷子敲碗：“那啥——俺说两句！四年前这时候，俺弟还拎着扁担去赵家抢亲呢！今年这日子——嗝——红火！俺高兴！俺弟中！俺弟妹也中！”
二蛋赶紧拽他：“哥你坐下，丢人……”
“丢啥人？俺夸我弟呢！”铁柱一仰脖又干了一杯，直接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翠花骂骂咧咧把他拖走：“喝不了还逞能！”
二蛋跟青兰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回到屋里。俩孩子都睡了，炕烧得热乎乎的。青兰把围巾从二蛋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搁柜里。二蛋忽然从兜里掏出块东西——是一块新蓝格子手绢，叠得方方正正。
“旧的那块洗烂了，给你买了个新的。
青兰把脸埋进新蓝格子手绢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9. 窗外雪还在下，院里那棵枣树苗被雪压弯了枝，靠山屯下了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大的。李老蔫早起推门，门板推不动——雪把门槛埋了。他吭哧吭哧刨出条道，站院门口一瞅，整个屯子白茫茫一片，各家烟囱冒细烟，鸡叫狗咬都闷在雪里。
“二蛋！起来扫雪！”
二蛋从炕上爬起来，棉袄往身上一套就往外跑。青兰在后头喊：“围巾！围巾围上！”二蛋跑回来接过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绕，又跑了。李枣光脚丫子追到门口：“爹！我也去！”青兰一把薅回来：“你敢！外头雪比你人都高！”
合作社库房那边更要紧——里头存着两千多斤榛子，雪要是压塌房顶，损失就大了。二蛋赶到的时候铁柱已经在了，正拿大扫帚扒拉房顶的雪。刘瘸子拄着拐棍在底下转磨磨：“完了完了，西头那间库房顶子已经压弯了……”
二蛋抄起木锨上房。铁柱喊他：“你小心点！雪底下有冰！”话音没落，二蛋脚下一滑，从房檐处溜下来，一屁股坐进雪堆里，整个人陷进去只露个脑袋。刘瘸子吓得拐棍都扔了，二蛋从雪里拱出来抹了把脸：“不碍事，雪厚，摔不疼。”
青兰赶来的时候，二蛋正在房顶上刨雪，青兰仰头喊：“李二蛋你给我下来！你不要命了？”
“库房要紧！你回去看孩子！”
青兰没回去。她转头跑回屯子挨家敲门：“老赵家！借你家梯子使使！刘婶子！叫你家大小子出来扫雪！”
不到半个钟头，屯子里出来二十多号人。赵德贵拎着铁锹从村东头赶过来，往房顶上一瞅，二蛋正弯腰在屋脊上刨雪，嘴里还念叨：“快了快了，再刨两锨就透了……”
“二蛋！你给老子下来！”赵德贵一嗓子，二蛋差点又出溜下去。
“爹？你咋来了？”
“我咋来了？我再不来我女婿冻死在房顶上了！”赵德贵抄起铁锹指挥，“底下的人听着——上房的上房，扫地的扫地，装车的装车，别都杵着！”
于大喇叭也来了。他披着军大衣站雪地里，瞅着这阵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二蛋在房顶上看见他，喊了一嗓子：“于主任！帮个忙呗——把你公社那台推土机调来推雪中不？”
于大喇叭一咬牙：“中！我这就去！”
推土机突突突开过来的时候全屯子人都乐了。铁柱拍于大喇叭肩膀：“于主任，够意思！”于大喇叭哼了一声：“少套近乎。我是怕你们库房塌了，明年公社那一成分红泡汤。”
忙到晌午，库房顶上的雪清干净了。二蛋从房上下来，两条腿冻得不会打弯，走路跟企鹅似的。青兰拿围巾把他脸一蒙：“走！回家！”二蛋不走：“得把底下那层油毡布盖上……”
“盖啥盖！你都成冰棍了！”
赵德贵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二蛋你回去，这摊子我盯着。”二蛋还要说话，赵德贵一瞪眼：“赶紧滚回去暖和！”
往回走的时候，二蛋腿冻得回不过弯，直挺挺往前出溜。青兰在后头推他，推一下走一步，跟推碾子似的。路过刘婶子家门口，刘婶子喊：“二蛋咋的了？”青兰说：“冻硬了！”刘婶子哈哈大笑：“那晚上咋整？”青兰脸一红：“刘婶你说啥呢！”二蛋还傻乎乎问：“晚上咋了？”青兰拿围巾抽他后脑勺：“闭嘴！快走！”
晚上，李家大院里挤了一屋子人。李老蔫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铁柱、翠花、春花、王老师全来了，赵德贵和刘氏也来了，刘瘸子拄着拐棍蹭了顿饭。二蛋裹着棉被坐炕头上，青兰拿热毛巾给他敷，一边敷一边数落：“下回再这样，我拿擀面杖打折你腿。”
“库房要紧……”
“库房要紧还是你命要紧？”
“都、都要紧。”
翠花在旁边出主意：“青兰你甭跟他废话，下回他再上房，你把他棉裤藏起来，看他光腚上房！”满屋子人笑趴了。二蛋嘟囔：“翠花嫂子你咋比俺哥还虎呢？”
铁柱不乐意了：“你嫂子虎？你嫂子那是虎吗？那是聪明！棉裤战术你懂不懂？不战而屈人之兵！”
“哥你啥时候会背兵法了？”
“当兵那会儿指导员教的！你哥俺也是有文化的人！”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李老蔫从灶间探出头：“别笑了！酸菜白肉好了！谁拿碗？”
一屋子人呼呼啦啦围上来。李枣从炕梢爬过来揪二蛋耳朵：“爹，你上房干啥呀？”二蛋把闺女往怀里一搂：“爹上去看看雪多厚。”李枣拍手：“那我也上去！”青兰一把薅回来：“你敢！你爹虎你也虎？”李枣嘴一瘪要哭，赵德贵赶紧抱过去逗她。
酒过三巡，赵德贵喝高了，拍着二蛋肩膀说掏心窝子话：“二蛋啊，我跟你说句实话——头一回你拎鸡蛋上我家提亲，我心里想，这虎玩意儿，我闺女能嫁他？后来你拎扁担来，我想，这小子有种。再后来你挣了钱盖了房，我心里想，嗯，还行。今儿个你从房上出溜下来那一下——”赵德贵抿了口酒，“我想的是，这女婿，中。”
二蛋端着粥碗愣了半天，憋出一句：“爹，你早说啊。”
“早说？早说你能这么拼命？”
李老蔫在灶间听见这话，拿袖子擦了把眼睛。春花进灶间端菜看见她爹抹眼睛，问：“爹你咋了？烟呛着了？”
“嗯，呛着了。”李老蔫把一盆酸菜白肉递给她，“端上去，叫二蛋多吃点，今儿个累坏了。”
半夜雪停了。二蛋披着棉袄站院子里看天，青兰跟出来，俩人站雪地里哈着白气。
“二蛋，今儿个于大喇叭咋来帮忙了？”
“俺也不知道，兴许他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二蛋想了想：“想明白一个屯子的人，谁离了谁也不行。于大喇叭再横，库房塌了对他也没好处。俺们合作社干好了，公社有分红，他脸上有光。这叫……叫啥来着？刘瘸子教过俺那个词儿——”
“一荣俱荣？”
“对，就这个，青兰你真有文化。”
青兰拿围巾抽他：“滚。”
二蛋忽然抓住她的手：“青兰，俺跟你说个事。”
“啥事？”
“俺今儿个在房顶上刨雪的时候，往屯子外头看——白茫茫一片，就咱靠山屯的烟囱冒烟，别处全是雪。俺就想，这要是在旧社会，这样的大雪会冻死人的。现在咱有合作社，有库房，有存粮，有这帮乡亲——俺心里头踏实。”
青兰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李二蛋你啥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俺一直会说。”
青兰笑得直抖。屋里李枣忽然哭了，青兰赶紧往回跑。二蛋在后头追：“咋了咋了？”
“尿炕了！都怪你！非让她喝那么多酸菜汤！”
“俺寻思汤有营养……”
“滚！”
第二天一早，二蛋扛着铁锹去合作社清雪。走到半道，于成骑自行车迎面过来。俩人打了个照面，于成想躲，雪太厚车轱辘打滑，连人带车摔进雪堆里，两条腿朝上扎着，跟栽葱似的。
二蛋蹲路边看了一会儿，问：“用俺拽你不？”
于成在雪里扑腾：“不、不用！”
二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俺还是拽你一把吧。”伸手把于成从雪堆里薅出来。于成脸通红，扶起车子就要走，二蛋在后头喊：“哎！于成！”
“干啥？”
“你往后骑车看着点道。雪天路滑，摔坏了你爹还得找俺赔。”
于成气得蹬上车子就跑，骑出去十米又摔一跤。二蛋蹲路边笑得直拍大腿。
到了合作社，刘瘸子拄着拐棍在门口等他：“二蛋，昨天那雪一压，咱西头库房顶子裂了条缝，得修。”
“中，俺这就找人来修。”
“找谁？大冬天的谁愿意上房？”
二蛋想了想：“俺上回看见于成他二舅会瓦匠活儿，要不……”
刘瘸子拐棍一杵地：“你拉倒吧！于成他二舅？那不是于大喇叭的小舅子吗？你使唤得动？”
“试试呗。俺拎两瓶酒去。”
刘瘸子瞅着他半天，忽然乐了：“二蛋，你小子别看憨，心里有数。于大喇叭那头你递个话，他小舅子来干活，给工钱，这关系不就处上了？”
二蛋嘿嘿乐：“俺就寻思一个屯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当天下午二蛋真拎着酒去了于大喇叭家。于大喇叭正坐炕头上喝闷酒——昨儿个推土机推雪，公社柴油费超了，他心疼。二蛋把酒往桌上一搁：“于主任，俺库房顶子裂了，想请你小舅子给修修，工钱照给。”
于大喇叭瞅他一眼：“你咋不找旁人？”
“旁人没你小舅子手艺好。俺听说他瓦匠活儿全公社第一。”
于大喇叭端着架子哼了一声，但嘴角往上翘了翘：“行吧，我给他捎个话。”
出了于家门，二蛋蹲在道上乐了半天。刘瘸子拄拐棍跟上来：“乐啥呢？”
“刘叔，俺寻思一个事儿——于大喇叭那人吧，横是横，但你不跟他对着干，给他个台阶，他也能下来。”
刘瘸子拿拐棍敲了敲地面：“你小子，越来越精了。”
10. 雪后初晴，靠山屯的烟囱冒着细烟，合作社库房顶上的雪清得干干净净。二蛋非要照全家福。青兰说：“照啥照？浪费钱。”二蛋说：“不浪费。俺寻思咱家还没一张全家福呢。”
二蛋跟全家人打了招呼：“都穿新衣裳，别给我丢人。”铁柱说：“俺就那身军装，洗了没干。”翠花骂他：“你不会拿火烤烤？”铁柱真拿火烤了，烤糊了一个角。
赵德贵穿了件蓝布中山装，是压箱底的。刘氏给他把头发抿得溜光，赵德贵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咋样？”刘氏说：“像公社干部。”赵德贵挺了挺腰板。
李老蔫穿了二蛋给买的新棉袄，深灰色的，软和。他对着镜子扭来扭去，觉得哪儿都不自在：“这、这太新了，穿出去叫人笑话。”二蛋说：“爹，你穿啥都好。”李老蔫嘴上骂“败家子”，手在袖子上摸了又摸。
青兰给李枣扎了俩小辫，系了红头绳。李枣不老实，满院子跑，春花在后头追：“小祖宗！你消停会儿！一会照相呢！”李榛子刚会坐，青兰把他往炕上一放，他就“啊啊”叫唤。
照相师傅是从公社请来的，骑二八大杠来了，后座驮着个黑匣子。他把三脚架支在李家院当中，背景是李老蔫家三间土房和旁边二蛋那三间新砖房。
“都站好都站好！老的坐中间，小的站两边——”
李老蔫和赵德贵坐中间，俩老头都有点紧张，腰板挺得笔直。李老蔫手不知道往哪搁，赵德贵提醒他：“放膝盖上。”李老蔫放膝盖上了，又觉得不得劲：“这样中不？”
二蛋站在青兰旁边，青兰拿胳膊肘杵他“你还哆嗦？”二蛋说：“头一回照相，紧张。”
“瞧你那点出息。”
铁柱站在二蛋旁边，烤糊的军装角藏在内侧，翠花站在他前头，把那个角挡得严严实实。春花跟王老师站另一边，俩人手都不敢碰。刘瘸子本来不想入镜，二蛋说：“刘叔你站俺爹旁边，你是合作社元老。”刘瘸子拄着拐棍往那儿一站，跟个老干部似的。
照相师傅钻到黑布里：“都看我这儿啊——笑一笑——一、二、三——”
“别眨眼！”二蛋喊了一嗓子，把李枣吓得一哆嗦。青兰骂他：“你咋呼啥？”二蛋嘿嘿乐。
咔嚓一声，定了格。
照片洗出来那天，二蛋专门跑去公社取。照相师傅说：“你咋来了？我给你们送去呗。”二蛋说：“俺着急看。”
拿回家往炕桌上一摊，一家子围着看。李老蔫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张得挂起来。”赵德贵说：“挂哪儿？”李老蔫说：“挂二蛋那屋中堂。”
二蛋说：“俺那屋挂毛主席像呢。”
“毛主席像挪西墙，全家福挂中间。”
二蛋不吱声了。青兰拿手绢擦了擦镜框，李枣趴桌上看照片，忽然指着二蛋的脸：“爹！你看你嘴歪了！”二蛋凑近一看——照片上他那张脸跟平时一样憨，就是嘴角往上咧得厉害，确实有点歪。他挠挠头：“一紧张就歪了。”
铁柱在照片上找着自己：“我咋这么黑？”翠花说：“你本来就黑。”赵德贵瞅着照片上的自己：“嗯，还行，像个当爹的样。”
当天晚上，二蛋把照片挂上了。全家福挂中堂，左边毛主席像，右边是合作社的营业执照。青兰抱着李榛子站在门口看。
二蛋走过来跟她并排站着，看那张照片——四世同堂倒算不上，但老老少少十几口人挤在一块，有坐有站有抱孩子，歪的歪笑的笑。背景是土房和砖房，脚下是泥地，头顶是歪脖子老榆树的枝杈。可就是这么一张歪歪扭扭的照片，他看了心里头热乎。
“青兰。”
“嗯？”
“俺想起个事。”
“啥事？”
“头一回上你家提亲那会儿，我站在院门口，就想——要是哪天能光明正大进这个门，能叫青兰爹一声‘爹’，能跟你一块儿站人前头照张相，俺这辈子就值了。”
青兰不看他，看着照片上歪着嘴笑的二蛋，拿围巾擦了擦眼角：“值了？就这么点事儿就值了？”
“对俺来说，这就是大事。”
青兰把脸埋进他胳膊弯里，闷闷地说：“李二蛋，你往后还得挣大钱呢，合作社还得干大呢，俩孩子还得上学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对，”二蛋把胳膊搭她肩膀上，“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枣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喊：“爹——俺要撒尿——”
二蛋赶紧松开青兰：“来了来了！”抱着闺女往外跑，把闺女送外面又折回来，“青兰，明儿个俺去趟省城。”
“去吧。捎两斤红糖回来。”
“中。还捎啥？”
“捎啥捎？钱带够了？别又站票站一宿。”
“这回俺坐一回硬座。”
“你舍得？”
“俺现在是管理员了，得讲点体面。”
青兰拿围巾抽他：“滚！”
青兰一个人站在全家福跟前，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黑脸憨笑的汉子，几年前还拎着扁担站在她家门口。如今挂着笑脸站在她旁边，脖子上还缠着红围巾的另一头。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二蛋的脸，小声说：“轴样儿。”
窗外，老榆树的枝杈上冒出绿芽。靠山屯的雪化了，土道翻浆，鸡在院子里刨食。李老蔫在隔壁喊：“青兰！二蛋呢？让他过来帮我抬酱缸！”
青兰应了一嗓子，回头看着全家福，笑了。
11. 三年后秋，李枣七岁，该上学了。
开学头一天，青兰给她扎了俩小辫，系上红头绳，把春花缝的新书包往她肩上一挎。李枣美得在院子里转圈：“爹！你看我像不像小学生？”
二蛋蹲在磨盘边啃饼子，瞅了一眼：“像，就是书包比人大。”
李枣不乐意了：“我还能长个儿呢！”
二蛋赶紧说：“对对对，长个儿，长个儿。爹给你起个大名吧，总不能上学还叫李枣。”
李枣拍手：“叫啥叫啥？”
二蛋想了半天：“叫李……李什么来着？青兰，你给起一个。”
青兰从灶间探出头：“我早想好了——叫李念恩。念书的念，恩情的恩。”
二蛋品了品：“念恩……中。”
李枣——现在叫李念恩了——背着书包往学校跑，二蛋在后头喊：“好好听课！”念恩回头做了个鬼脸：“知道了！”
李榛子——大名叫李志远，穿开裆裤在院子里追鸡，被他姐吓一跳，一屁股坐地上哇哇哭。二蛋赶紧去哄：“你姐上学去，回来给你带糖。”志远眼泪还没干就伸手：“要两块！”
念恩在学校头一个月就出了名——她把她爹那套轴劲儿原封不动搬过去了。同桌男生揪她辫子，她没哭没告老师，放学路上堵着人家，拿书包抡了好几圈，把人家吓进路边的苞米地里。男生家长找上门，二蛋赔了不是，关上门问念恩：“你为啥打人？”
念恩叉着腰：“他先揪我辫子！我没招他没惹他！”
个体户满大街都是了。合作社门口那条土道修成了砂石路，镇上开了好几家山货店，都来找二蛋进货。二蛋跟铁柱商量：“咱得变一变。”
“咋变？”
“以前咱只管收和卖，现在得往深里做——把榛子开口，蘑菇、木耳分装，做成小包装进城里商店。俺打听过了，省城大商场里这么一包榛子能卖咱三倍的价。”
铁柱说：“那得上设备。”
刘瘸子说：“我认识县农机厂的人，能改机器。
二蛋一拍桌子：“干！”
靠山山货加工厂就这么起来了。铁柱跑运输，二蛋管收购和销售，刘瘸子管账，翠花带着村里十几个妇女搞分装。包装袋上印了红字——“靠山屯山货”，底下还有行小字：“一粥一水都是恩”。
头一批货发到省城，三天卖光。二蛋拿着回款单蹲在院子里乐了半天，青兰问他乐啥，他说：“俺寻思咱这包装袋上印的那行字——一粥一水都是恩——买货的人能不能看懂？”
青兰说：“看不懂也图个吉利。”
“那倒是。要不下一批印个‘八头牛拉不回’？”
青兰拿围巾抽他：“你拉倒吧！人家以为卖牛肉的呢！”
于大喇叭退休了，乡里给他挂了个“顾问”的虚名。他闲着没事天天往合作社跑，帮着看大门、扫院子、给来拉货的司机倒水。有一回二蛋说：“于叔，你歇着呗，别忙活了。”于大喇叭一瞪眼：“我愿意干！”
李老蔫和赵德贵这俩老头也常你一句我一句拌嘴，青兰和刘氏在旁边摘豆角，听得直乐。刘氏说：“这俩老头，越老越像小孩。”青兰说：“可不是嘛。不过这样好，热乎。”
这年秋天青兰得了一场病——不重，就是重感冒转成肺炎，在镇卫生院住了十天。二蛋天天往卫生院跑，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送，把青兰喝得直瞪眼：“李二蛋你再敢送汤，小心我呼你一电炮！”
出院那天二蛋背着青兰往家走。青兰在他背上扑腾：“我自己能走！”二蛋不撒手：“大夫说了，得养着。”
到家二蛋把青兰往炕上一搁，转身去灶间熬粥。青兰躺炕上喊：“李二蛋！”
“嗯？”
“李枣下周开家长会，你别忘了。”
“忘不了。”
“你上回就忘了。”
“上回是去省城送样品……”
青兰躺了一会儿，又喊：“二蛋！”
“嗯？”
“你过来。”
二蛋端着粥碗过来，青兰盯着二蛋忽然说：“你头发白了好几根。”
“岁数到了。”
“你才三十岁，哪就到岁数了？”
青兰把粥碗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闷闷地说：“二蛋，你跟头一回拎鸡蛋上我家提亲那会儿比，老了。”
二蛋摸摸脸：“老了也中。老了你也得跟俺过。”
“废话。”
12. 1979年，铁柱和翠花终于有孩子了——闺女，取名叫李双。铁柱三十五岁得女，稀罕得不行，天天抱着满屯子转：“俺闺女！随她妈！”翠花骂他：“随你就完了，一脸横肉。”
铁柱不乐意：“俺哪有一脸横肉？俺这叫……这叫憨厚。”
二蛋在旁边补了一句：“哥你确实憨厚。就是厚得有点多。”
铁柱要打他，二蛋早跑了。
李双满月那天，铁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于大喇叭、赵德贵、李老蔫坐一桌，三个老头喝得脸通红。于大喇叭喝高了，拉着李老蔫的手：“老蔫啊，我当年那么挤对你家二蛋，你记恨我不？”
李老蔫喝得舌头都大了：“记、记恨啥？那啥……那啥来着？二蛋说那词儿——一荣俱荣！对，一荣俱荣！你挤对他，他轴，越挤对越来劲，最后还得多谢你！”
于大喇叭一拍桌子：“那中！明儿个我上你家给你磕头！”
赵德贵赶紧拦：“大喇叭你拉倒吧！你磕头我亲家受不起！回头再把你腰闪了！”
满院子人笑。
铁柱抱着李双挨桌敬酒，走到二蛋跟前：“老二，当年你抢亲，哥第一个支持你。现在哥也有了闺女——将来谁要敢来抢，你帮不帮？”
二蛋把酒杯一墩：“俺拎扁担去！”
翠花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户喊：“李二蛋你消停点！俺闺女不嫁人！招女婿上门！”
满院子哄笑。
1981年春节，二蛋把全家人又聚齐了——这回人多了。
李老蔫六十七了，腰板没前几年直了，但精神头还行。赵德贵六十整，头发全白了，但嗓门还亮。于大喇叭六十九，退休后胖了一圈，天天在合作社院子里溜达。
铁柱和翠花带着李双来了。春花和王老师结婚好几年了，孩子刚会走。念恩个头蹿得快撵上她妈了，站那儿跟个小大人似的。志远八岁，正是狗嫌人不理的年纪，进门就奔灶间偷肉吃。
二蛋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青兰说：“你消停点，别跟头一回照相似的紧张。”二蛋说：“这回人全，得照好。”
照相师傅还是公社那个，老周头发白了一半，把三脚架支在李家院当中，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如今枝杈比当年粗了一圈。
“都站好！老的坐中间，小的站两边——”
李老蔫和赵德贵坐中间。于大喇叭非要站后头，二蛋说：“于叔你坐前头。”于大喇叭摆手：“我算哪门的？我站后头中。”二蛋不干：“你算娘家人。坐前头。”于大喇叭嘴一撇：“兔崽子，算你狠。”一屁股坐李老蔫旁边，仨老头挤一块儿，李老蔫说：“你往那边点，挤着我了。”于大喇叭说：“我咋挤你了？我屁股就这么大！”
铁柱站二蛋旁边，衣服翠花提前三天就给熨好了。翠花站铁柱前头，抱着李双。春花和王老师站另一边，孩子骑王老师脖子上。念恩站青兰旁边，志远站他姐旁边，正偷偷往嘴里塞糖，被念恩一把揪出来：“等照完再吃！”
老周钻黑布里：“都看我这儿——笑一笑——”
“别眨眼！” 老周又从黑布里钻出来：“别笑别笑了！笑大了照出来不好看！”二蛋说：“笑大了才好看！俺媳妇笑大点！”
青兰拿围巾抽他：“闭嘴！听师傅的！”
老周重新钻进去：“一、二、三——”
咔嚓。
照片洗出来那天，二蛋拿回家往炕桌上一摊。全家都围过来看——这回人真全。仨老头坐中间，李老蔫憨笑，赵德贵端着架子，于大喇叭歪着脑袋。后头站一排，铁柱黑着脸，二蛋歪着嘴笑——跟头一回照相一样歪。青兰围着红围巾。
李老蔫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张得挂中堂。”
二蛋说：“中堂挂满了——毛主席像、营业执照、念恩奖状、上回全家福……”
“把上回那张换下来，挂这张。”
“那中。”
二蛋把新全家福挂上中堂，旧的那张挪到东墙挂着了。青兰问他：“挂两张干啥？”二蛋说：“一张是抢亲抢来的媳妇，一张是抢亲抢出来的全家。都留着，给孩子们看。”
除夕夜，院子里放了挂鞭。志远不敢点，躲二蛋腿后头。念恩抢过香头：“我来！”二蛋喊：“你小心点！”念恩手一哆嗦，鞭响了，她蹦回来一把搂住二蛋胳膊：“爹！响了响了！”二蛋说：“你虎不虎？”念恩嘿嘿乐：“随你！”
屋里，青兰在灶上煮饺子，李老蔫帮着烧火。赵德贵和于大喇叭在炕上下象棋，一个悔棋一个不让悔。刘氏和翠花在里屋唠孩子，春花给孩子喂奶，王老师帮忙拿尿布。
饺子端上来，二蛋举杯：“过年好！”
全家人举杯：“过年好！”
二蛋嘿嘿乐，从兜里掏出一块新蓝格子手绢擦了擦嘴。青兰问：“你兜里还揣着手绢呢？”
“揣习惯了。”
“给我一块。”
二蛋从另一个兜里又掏出一块，递过去。
窗外雪落下来，院里那棵枣树早长成了大树，枝杈上挂着雪。屋里热腾腾的，饺子锅冒着白气。全家人围一桌，老少挤得满满当当。
二蛋喝了口酒，环顾一圈，忽然说：“青兰。”
“嗯？”
“俺当年拎鸡蛋上你家提亲那会儿，想都不敢想有今天。”
青兰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少喝点。你明天还得去省城送货呢。”
“就一杯。”
“不行，上回你喝多了，非要去房顶上学驴叫。”
“那啥……俺叫得不好听？”
“好听个屁！全屯子的驴都跟着叫了！”
李老蔫笑得直咳嗽。赵德贵拿筷子敲碗：“二蛋你再唱一个！就唱你当年学驴叫那个！”
二蛋一仰脖把半杯酒干了，扯着嗓子：“啊——呃——啊——呃——”
全屯子的驴都跟着叫了。于大喇叭拍着桌子乐：“李二蛋你他娘的——绝了！”
青兰拿红围巾把他嘴一捂：“别叫了！过年呢！”
满屋子人笑成一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