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记住，永远别碰不该碰的。”
我点头，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
所以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林婉说自己在奶茶店打工，月入三千。
我信了。
她说房东涨租金，拿不出押金。
我连跑两个月夜班，一声没吭就把钱打过去。
她过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条银镯子。
她回我一个帆布包，说地摊货只花了三十。
我背了两年，肩带断了都不舍得扔。
第三年冬天，她说朋友办聚会，让我去。
门推开，水晶吊灯，真皮沙发，落地窗外是江景。
林氏地产年终酒会。
她哥站在台上，大屏幕放着我三年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
旁边的西装男笑得前仰后合。
“教科书级的长线投资啊。”
“三年不花女方一分钱，就为了钓林家这条线。”
全场哄笑。
林婉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我等了她十秒。
她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家是做地产的？”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手上的茧硬得能划玻璃。
她问我是不是在演戏。
我把口袋里攒了大半年的求婚戒指盒掏出来，放桌上，没打开。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图了样东西。”
“图那个帆布包是真的地摊货。”
转身就走，没人拦。
酒店外面下着雪。
师父那句话又冒出来——
永远别碰不该碰的。
我背挺得笔直，一步没停。
但那个帆布包的真实价格，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1
离开酒店那天，雪下得很大。
我走到公交站台，手机震了十几下。
都是林婉发来的。
“你听我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哥他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把她拉黑了。
回到出租屋，房东正在门口等我。
“小陈啊，这个月房租……”
“马上给您。”
我掏出手机，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转过去。
还剩八百块。
够吃半个月泡面。
房东走后，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人的笑声。
还有林婉那句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家是做地产的？”
三年。
她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他妈到今天才知道。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陈诚，我是林婉她妈，你过来一趟，有些事要说清楚。”
语气很冲。
我直接挂了。
又震。
还是那个号码。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女儿跟你三年，你得给个说法。”
我笑了。
给个说法？
该给说法的是谁？
我把号码也拉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工地。
工头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陈，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行，那今天还是老活儿，搬砖。”
我点头，戴上手套。
一天下来，搬了三千多块砖。
手上又磨出了新茧。
晚上回去，房东又在门口等着。
“小陈，有个女的找你，说是你女朋友。”
我心一沉。
“人呢？”
“我没让她进，她在楼下等着呢。”
我下楼。
林婉站在路灯下，穿着米色大衣，手里拎着保温桶。
看见我，她眼睛红了。
“阿诚……”
“有事？”
我没停，往前走。
她跟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你听我说完行吗？”
“说什么？说你装了三年穷人？还是说你哥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
“我不知道他会那样，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
“你知道我为了给你凑房租，连着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吗？”
“你知道我为了给你买那条银镯子，三个月没吃过一顿肉吗？”
“你知道我背着那个破帆布包，被工友笑话了多少次吗？”
林婉哭了。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我转身就走。
她在身后喊。
“那个帆布包不是三十块！是三万！”
我停下了。
回头看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包是限量款，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花了三万多……”
“我只是想让你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样的人？”
“你他妈知道三万块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那是我一年的工资！”
“你拿着一年工资的东西，跟我说是三十块的地摊货！”
“然后你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图你家的钱！”
“林婉，你他妈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她摇头，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直接上楼，摔上门。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去了师父的墓地。
墓碑上，师父的照片还是那么慈祥。
我蹲下，点了根烟。
“师父，我做错了吗？”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我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阿诚，永远别碰不该碰的。”
我当时问他，什么是不该碰的。
他说，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东西，就是不该碰的。
我明白了。
林婉，就是我不该碰的。
2
接下来几天，林婉没再找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一个星期后。
工头老张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陈，有人投诉你。”
“投诉我？”
“说你在工地偷东西。”
我愣住了。
“我没偷！”
“我知道，但是人家有证据。”
老张打开电脑，调出监控。
画面里，我在搬砖。
然后有个人走过来，往我工具包里塞了个东西。
那个人转身的时候，我看清了脸。
是林婉她哥，林峰。
“这……”
“对方说那是他们工地丢的电钻，价值三千块。”
老张看着我。
“小陈，我信你，但是你得去趟警局说清楚。”
我去了。
警局里，林峰坐在那，翘着二郎腿。
看见我，他笑了。
“陈诚，我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跟我妹和好，这事就算了。”
“不和呢？”
“那就等着进去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们家都这么玩的？”
“有钱人的游戏，你不懂。”
林峰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考虑，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走了。
警察让我做笔录。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你有证据吗？”
“监控不就是证据吗？”
“监控只能证明有人往你包里放东西，但不能证明那个人是故意陷害你。”
“那怎么办？”
“要么找到那个人，让他承认。要么找到其他证据。”
我出了警局，给老张打电话。
“老张，帮我查查，那天还有谁在工地。”
“我查过了，就你们几个工人，还有……”
“还有谁？”
“林氏地产的人，他们来验收工程。”
我心一沉。
林氏地产。
又是他们。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
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陈诚，考虑得怎么样了？”
是林峰。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跟我妹和好，一切好说。”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等着坐牢吧。”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气。
这些人，真的把我当猴耍。
我想起师父说过的另一句话。
“阿诚，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
我深吸一口气。
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律师事务所吗？我要咨询一下……”
那天晚上，我见了律师。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很干练。
“陈先生，你这个案子有点麻烦。”
“我知道。”
“对方是林氏地产，在本地很有势力。”
“那我就没办法了？”
“也不是。”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你说对方是故意陷害你，那就得找证据。”
“什么证据？”
“比如，那个电钻是不是真的是他们工地丢的。”
“比如，林峰为什么要陷害你。”
“比如，他有没有威胁过你。”
我眼睛一亮。
“他威胁过！今天在警局，他说要我跟他妹妹和好，不然就让我坐牢！”
“有录音吗？”
【……没有。】
【那就是口说无凭。】
周律师叹了口气。
【陈先生，我建议你先稳住对方，拖延时间，我们再想办法。】
【怎么稳？】
【假装答应他们，然后偷偷录音。】
我明白了。
【周律师，这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会尽力。】
我出了律师事务所，给林峰打电话。
喂？
我答应你。
哦？想通了？
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让林婉亲自来找我，当面说清楚。
行，明天晚上，老地方。
他挂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墙上。
师父，对不起。
我要碰一次不该碰的了。
3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约定的地方。
还是那家酒店。
林婉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她看见我，站起来。
阿诚……“阿诚……”
“坐吧。”
我在对面坐下。
手机开着录音，揣在口袋里。
林婉红着眼睛看我。
“你真的想通了？”
“我说说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哥把诬告撤了，然后我们好聚好散。”
林婉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分手？”
“不然呢？你以为和好就是继续过下去？”
她低下头。
“我知道是我们不对……”
“不是不对，是你们拿我当玩具。”
“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林婉，三年。”
“我给你转过多少钱，你数过吗？”
“你哥当着几百个人的面，说我是长线布局。”
“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她捏着衣角，不说话。
“你解释不了，对吗？”
“因为你本来也不确定我图的是什么。”
“你也怀疑过我。”
林婉抬起头。
“阿诚，我……”
“不用说了。”
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让你哥撤诉，我们就此拜拜，互不相欠。”
包厢的门突然开了。
林峰走进来，旁边还跟着个西装男。
“陈诚，你这就聪明了。”
他拉开椅子，大喇喇坐下。
“我跟你说，我妹这个条件可以答应。”
“但和好就算了，撤诉可以，你得配合我们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西装男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
是一份“谅解书”。
内容大意是，我承认在林氏工地“误拿”了工具，此事系误会，双方自愿和解，我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你们想让我签这个？”
“就是个形式。”林峰摆摆手。
“签了，你还清白，多好的事。”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没拿过你们的东西，没什么可签的。”
林峰脸色变了。
“陈诚，你别不识好歹。”
“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清楚吗？”
“一个工地民工，没背景没关系，被人举报偷东西。”
“你以为你能赢？”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停了录音。
“但是我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林峰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
“坐下。”
他愣了。
我也愣了。
因为那个声音不是我发出来的。
是林婉。
她站起来，脸色苍白，但是声音很稳。
“哥，坐下。”
“婉婉你——”
“坐下！”
这是我三年里头一次，听见林婉用这种语气说话。
林峰慢慢坐回去。
林婉深吸一口气，看向我。
“陈诚，我跟你道歉。”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知道我哥会那么做。”
“那天在酒店，我也不知道他安排了什么。”
“但是事已至此，我没办法解释。”
“关于工地那件事……”
她转头看向林峰。
“哥，你自己去警察局把诬告撤了。”
“你——”
“你不撤，我去。”
林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拿上外套，摔门走了。
那个西装男跟着出去了。
包厢里只剩我和林婉。
她在原地站着，像一根刚被风吹弯的草。
“谢谢。”
我开口。
她摇头。
“不用谢。”
“是我欠你的。”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起身要走。
“陈诚。”
“嗯。”
“那个帆布包……我是认真的。”
“我怕你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离开了。”
“所以我一直装着。”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心里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但我没回头。
“下次找个不用装的人。”
我出了酒店。
外面风很大。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律师发来消息。
“陈诚，林峰刚才到警局撤诉了。”
“案子结了。”
我停在路灯下，低头看了很久这条消息。
然后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抬起头。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但我不知道，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4
事情平息后，我以为可以消停一段时间。
结果没过一周。
我被辞了。
工头老张找我谈话，神情很难看。
“小陈，不是我不想留你，是上面压下来的……”
“林氏地产？”
他没说话，就是那个意思。
我收拾了工具袋，没多说什么，走了。
找了三天工作。
投了十几份简历，一个回应都没有。
后来通过朋友打听，才知道林峰在本地建筑圈放了话，说我品行有问题，让人别用我。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晚。
想了很多。
想起刚进城那年，师父带我上工地。
手不会握钎子，第一天就磨出了五个血泡。
师父递给我一块布，说，“包上，明天继续。”
我包上了，第二天继续，第三天继续。
后来师父说，“阿诚，你这孩子，骨头硬。”
我当时觉得这是夸奖。
现在骨头还是硬的，但硬骨头换不来饭吃。
快撑不住了。
口袋里还有不到两百块。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劳动局。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情况，翻了翻文件。
“你有职业技能证吗？”
“有，建筑钳工证，还有个焊工证。”
“那可以去看看技工类招聘，待遇比普通工人好一些。”
我在公告栏上抄了几个号码。
其中有一家机械厂，待遇不错。
打过去，对方问我工作经历。
我说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
“你上一家是哪个工地？”
“华信建设。”
“哦……”
电话里语气就变了。
“我们这边暂时不缺人，有需要联系你。”
挂了。
我明白了。
林峰的话已经传开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坐在劳动局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晒得后脖子发烫。
旁边有个大爷在乘凉，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找工作呢？”
“嗯。”
“难找啊，现在都难找。”
我没说话。
大爷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不过也有好找的地方，我侄子在江北的机械厂，说那边缺人……”
我抬起头。
“大爷，哪个机械厂？”
大爷报了个名字，远郊区的一家小厂。
我当天就去了。
厂长姓吴，五十多岁，粗手大脚，看起来很实在。
他把我的证书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小伙子，你这证照齐全的，怎么来我这小地方？”
“之前那边出了点事。”
我没细说，吴厂长也没多问。
“能吃苦吗？”
“能。”
“行，工资不高，三千八，包住，试用期三个月。”
“行。”
就这么定了。
我当天搬进了厂里的宿舍。
一间四人间，另外三个工人都是外地来的，话不多，踏实。
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不是绝望，就是沉。
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安静了。
那天晚上，林婉发来消息。
“听说你被辞了，是我哥做的，对不起。”
“我问过他了，他说不会再找你麻烦。”
“你现在在哪，还好吗？”
我看了很久，没回。
把消息界面关掉。
躺回去。
我不恨林婉。
但我也不想再跟那个世界有任何牵扯。
手里干净，腰杆才直。
这句话，我打算这辈子都记着。
5
在吴厂长的厂里干了两个月，我渐渐上了轨道。
吴厂长这人很好，不克扣工资，有活了会给加班费，逢年过节发东西。
另外三个工友，大毛、二强和老刘，时间久了，也都处成了兄弟。
大毛爱打牌，经常拉我入局，每次都被我赢钱，输了就骂我开挂。
二强话少，但干活最卖力，我们两个默契好，经常一组。
老刘年纪大了，快五十，干了半辈子工厂，啥事都看得透。
有一次我们在宿舍聊天，他问我。
“小陈，你读过书吧？”
“高中。”
“那怎么出来做工？”
我想了想。
“家里没钱，早点出来挣钱。”
老刘点了根烟，吐了口烟。
“高中学历，有证照，年纪轻，可以去考个技师证，以后出路宽一点。”
我心里动了一下。
技师证我研究过，含金量确实高，但考试不容易，要一边工作一边备考。
“我想考，就是时间不够用。”
“下班之后有的是时间，你每天刷手机的两个小时省出来，够了。”
我想了两天，买了教材。
从那以后，别人玩手机打牌的时候，我在看书。
大毛说我装，老刘拍他脑袋。
“让人家学，以后你还得求着他给你开后门。”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厂里来了个新订单，外省一家大公司的设备维修合同，量很大，吴厂长接了。
新来了几个技术员，其中一个叫顾明，三十出头，戴眼镜，一看就是有点东西的。
头一天上班，他来车间转，转到我这里，看了一眼我在修的零件。
“你会钳工？”
“嗯。”
“这个部位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了我的方案。
他沉吟了一下。
“你说的可以，但是有个更省时的办法。”
他拿过工具，给我示范了一遍。
我看完，一下子明白了。
“这个思路我没想到，谢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就慢慢熟了。
顾明是机械工程专业毕业的，在大厂干过，后来因为家里原因回了本地。
他知道我在备考技师证，主动给我划了几个重点。
“这三个模块是高频考点，吃透了，大题基本没问题。”
“真的吗？”
“我当年带过两个徒弟考过去，经验之谈。”
我认认真真做了笔记。
那段时间过得很充实。
白天干活，晚上看书，周末去图书馆做题。
身上的茧越来越厚，心里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楚。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不是林氏地产，不是林婉，不是那些水晶灯和香槟塔。
就是自己的一门手艺，自己的一双手，自己的腰杆。
三个月后，技师证报名的截止日期到了。
我交了报名费。
口袋里又剩不多了。
大毛说请我搓一顿庆祝报名。
我说考过了再庆祝。
他说那肯定的，转头又拉我打牌。
我赢了他八十块钱，他骂骂咧咧，我笑了。
那天晚上躺下来，我想，这日子，其实也不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林婉的哥哥林峰，出事了。
6
消息是老刘先看到的。
他把手机递给我，本地新闻。
“林氏地产子公司财务造假，涉案金额过亿，相关负责人已被调查……”
我看了两遍。
相关负责人，林峰。
我把手机还给老刘，没说什么。
大毛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这不是之前那个……”
“嗯。”
“报应啊。”大毛咂了咂嘴。
我没接话。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是爽，也不是解气。
就是觉得，这种事，早晚的。
下班回宿舍，林婉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电话那头，她声音很哑。
“陈诚，我哥出事了，你知道了吗？”
“看到新闻了。”
“他……可能要进去很长时间。”
“嗯。”
“我妈……”她声音断了一下，“我妈昨晚去医院了，心脏的问题。”
我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帮什么。”
“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好。”
我轻轻应了一声。
“保重。”
我挂了电话。
坐在宿舍门口，抽了根烟。
其实我是不怎么抽烟的，这根是大毛给的，我一直夹着没抽。
这会儿点上，抽了两口，苦的。
想起三年里，林婉递给我的那些外卖、那些消夜、那些看起来满不在乎的笑。
也想起那个帆布包。
三万块买的，跟我说是三十。
怕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又抽了一口。
不知道那是爱，还是轻视，还是两者都有。
反正，都过去了。
烟抽到一半，顾明从旁边经过，看见我。
“抽烟？”
“借的，不常抽。”
他在旁边蹲下，看了看我的神情。
“遇到事了？”
“旧事，不算事。”
他没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周六，我去图书馆，要一起吗？”
“去。”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
旧事就旧事吧。
我不是会回头走的人。
技师证的考试，三十二天后。
7
技师证的笔试，比我预想的难。
题量很大，三个小时，考完出来手腕都是酸的。
大毛在外面等我，递来一瓶水。
“怎么样？”
“说不准，尽力了。”
“那就行，回去我请你吃炒饭。”
就是一顿普通的炒饭，我吃了两碗，觉得很踏实。
实操考试在两周后，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套机械修复的操作，考官会在旁边计时打分。
顾明帮我模拟练了三遍，每次都指出我的失误点。
“时间控制太松了，这里可以省四分钟。”
“这个工序顺序换一下，逻辑更清晰，考官看着也顺眼。”
我记下来，重来。
实操那天，我进考场，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只剩动作。
每一步都很清楚，每一个环节都在掌控里。
出来的时候，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扫了我一眼。
“干过几年了？”
“六年。”
“看得出来，手法稳。”
这是我那天听到的最好的话。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
我在车间里，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恭喜您，本次技师职业资格考试，您已通过……”
我看了两遍。
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等到午休，出了车间，蹲在墙根，给师父的墓地方向磕了个头。
嘴里默默说。
“师父，我过了。”
风吹过来，暖的。
下午顾明知道了，拉着我去吃了顿饭，还特意叫上大毛和老刘。
大毛抢着买单，老刘喝了两杯，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
饭局散了，我一个人走回宿舍。
路过工厂门口的那盏路灯，停了一下。
脑子里一片清明。
手里干净，腰杆才直。
现在的腰杆，比什么时候都直。
技师证刚到手没多久，顾明找我谈了次话。
他说，本市有家中型机械公司，在招技术主管，他有个朋友在里面，可以引荐。
“薪资比这里翻一倍多，你有技师证，条件够格。”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值得。”
就这一句，很简单，但我那天在宿舍想了很久。
值得。
这两个字，我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但我知道，从现在起，要靠自己挣来这两个字。
我去面试了。
8
面试在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窗外能看见整个市区。
我穿的是买来最好的一件衬衫，三年前给自己买的，只穿过两次。
面试官是个三十五六的女人，姓谢，干练，说话直。
拿过我的资历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之前在工地干过？”
“是。”
“为什么换行？”
“想往精密机械这边走，这个方向更稳。”
“技师证今年考的？”
“是。”
“为什么这个时候考？”
我想了想。
“觉得该给自己一个确定的东西。”
谢主管抬头看了我一眼。
“确定的东西。”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我的资历表放下来。
“你有个问题。”
“哪方面？”
“履历上有空档，这里有三个月是空的，做什么了？”
我停顿了一秒。
“处理了一件私事，耽误了时间。”
“什么私事？”
“感情的事。”
她没追问，翻过这页。
后面聊了很多技术问题，我都答上来了，有两道顾明帮我押过题。
最后，她说，回去等通知。
我出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等了三天，电话来了。
“陈先生，您通过了，下周一来报到。”
我在宿舍里接的电话，大毛正好在旁边，看见我表情，立刻拍桌子。
“过了？”
“过了。”
他扑过来给我一个熊抱，差点把我压塌。
那天晚上，我给顾明发了条消息。
“谢了，兄弟。”
他回了个拇指的表情。
我入职的前一天，吴厂长请我吃了顿饭。
“小陈，你是我见过的年轻人里面，最不抱怨的一个。”
“哪有什么好抱怨的，抱怨解决不了问题。”
“是这个理。”
他举起杯子。
“以后有需要，来找我。”
我跟他碰了杯。
新公司第一天，我来得比规定时间早二十分钟。
车间干净，设备新，同事看着都是实干的人。
我站在工位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是茧，但是稳。
这双手，算是给了我一条路。
9
新公司叫恒达机械，规模不大不小，主要做精密零件加工，客户里有几家上市公司。
我的职位是技术主管，管八个人。
头两个月是摸底期。
我没急着立规矩，就是跟着大家干，看他们怎么工作，记哪里卡壳，哪里有问题没人管。
有个工序的废品率一直偏高，班组长说是材料的问题，往上报了两次，没人跟进。
我花了四天，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找出来是刀具磨损周期没有规范，工人凭经验判断换刀时间，误差很大。
写了份报告，提了个解决方案，附上数据。
谢主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入职多久了？”
“两个月十天。”
“这个方案可行，推下去。”
废品率当月降了百分之十八。
谢主管没当面夸我，但下个月绩效奖金，我比同级别的人多了一截。
我知道，这就是回答了。
工作上慢慢走稳，生活上也有了起色。
我搬出了合租房，租了个一室一厅，不大，但是自己的地方。
买了张书桌，买了台台灯，把备考时用过的那些教材整齐码在架子上。
有时候夜里坐在书桌前，觉得很踏实。
就在这个时候，林婉她妈打来了电话。
号码我认识，当初拉黑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解封了，大概是忘了。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很低。
“陈诚，我是林婉她妈。”
“嗯。”
“林峰……已经判了，三年。”
我没说话。
“家里的事你也知道，现在剩我和婉婉。”
“公司的事出来之后，很多合作方都撤了……”
“阿姨，您有什么事直说。”
她沉默了一下。
“是这样的，林婉……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之前一直在替她哥处理公司善后，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前天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们毕竟在一起过三年……我知道我没资格开口……”
“阿姨，林婉在哪家医院？”
她告诉了我。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路灯。
脑子里很乱。
这事跟我没关系。
她家的事，是他们自己摊上的，跟我无关。
我欠过她什么吗？
没有。
我该去吗？
想了很久，我还是去了。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那三年，她对我大部分时候，是真的好过。
医院的病房里，林婉靠在枕头上，脸色很白。
看见我，愣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来了？”
“顺路。”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哪有什么顺路，你住江北。”
“住院期间有什么需要的，说一声。”
“不用你破费……”
“不是破费，就是问一声。”
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袋流食，一袋药店买的维生素。
不多，但是实用。
林婉看着那两袋东西，眼眶红了。
“陈诚……对不起。”
“你妈已经代替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在椅子上坐下。
“好好养身体，别的事慢慢来。”
她点头，眼泪没掉下来，就是红着眼眶。
我在那里坐了大半个小时。
快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陈诚，你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会好的。”
然后走了。
走廊很长，灯光白的刺眼。
我走到尽头，才觉得胸口松了口气。
不是爱，不是恨，就是放下了。
真正的放下，不是不去见，不是拉黑，是见了面，说了话，然后转身，心里没有任何东西。
我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想起师父那句话，第三次了。
手里干净，腰杆才直。
嗯。
都是真的。
10
那次医院的见面之后，我和林婉再没有联系过。
不是刻意，就是各走各的了。
听说林婉把家里剩下的产业做了处置，还清了一部分债，然后去了外地。
具体去哪，我不知道，也没有问。
我在恒达机械干了整整两年。
第二年年底，谢主管找我谈话。
“公司准备组建一个新的技术小组，做高精度零件的攻关项目，我想让你主导。”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组员我来挑，干成了之后，团队单独计绩效，不按原来那套。”
她看了我很久。
“可以。”
我挑了四个人，都是踏实的。
顾明听说这事，主动联系我，说他想换个环境，问我那边有没有位置。
有。
他过来了，做技术顾问。
攻关项目做了八个月，中间有三个月卡在一个精度误差的问题上，所有人都烦躁。
我那段时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每个环节拆开来看，重新建模，重新测算。
第七十二天，找到了根本原因。
是热胀冷缩的参数没有按照实际工况修正，工厂的温差比标准环境大了三度，就是这三度，导致所有误差累积超标。
这个问题报告出来，整个小组沉默了很久。
顾明第一个说话。
“三度。”
“三度。”我重复了一遍。
就是这三度，折磨了所有人七十多天。
修正方案执行之后，精度误差直接达标，连续三批次全部通过质检。
项目交付那天，客户方的技术总监来参观，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这套方案是你做的？”
“是我们团队的。”
“你叫什么名字？”
“陈诚。”
“哪个诚？”
“诚信的诚。”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头跟谢主管谈去了。
那个项目之后，公司给我涨了薪，还给了一个技术总监的职位。
我搬进了一间带窗台的办公室，窗外能看见厂区里一排排整齐的设备。
那天下班，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想起刚来城里那年，工地上第一次拿起钎子，不知道怎么握，手磨出血泡。
想起那双背了两年的帆布包，肩带断了都舍不得换。
想起林氏地产的酒会，水晶灯，香槟塔，那些笑声。
想起林峰说的那句，教科书级长线布局。
我笑了一下。
长线布局。
是的，我在布局，就是用自己的两只手，一天一天往前走，不回头。
下班出门，碰见顾明。
他说，庆功宴，今晚不许逃。
我说，行。
那晚吃到很晚，大毛特地从郊区赶来，老刘也来了，说要见证一下。
喝到最后，大毛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他跟对人了。
我拍拍他后背，说，你是自己努力的。
老刘坐在旁边，喝了口茶，说了句话。
“这孩子，从头到尾，手是干净的。”
我放下酒杯，窗外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着，把整条路照得很清楚。
手里干净，腰杆才直。
师父那句话，这辈子，我大概都会记着。
这路，我一步没停，也没歪过。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