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零七分，我家门锁自己开了，咔哒一声，很轻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电台的直播一个小时前刚结束。
我是郁晚，深夜电台主播，每天夜里十二点对着话筒说话，夜里两点回家睡觉。
今天不一样，门锁响了，我盯着那扇门，大气都不敢出。
门把手转了一下，又停住了，门没有开，锁芯转回去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谁在外面？”我喊了一声，声音发抖，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没人回答，我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门把手冰凉。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楼道里没有脚步声。
我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软件，画面里走廊空着，什么都没有。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的灯亮着，对门的门关着。
我把门关上，反锁，又加了一道插销，这才坐回沙发上。
我一直坐到天亮，给门锁拍了一张照片，锁芯上多了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
我给物业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有人接起来。
“喂，是物业吗，我是三单元四零二的郁晚。”我的声音还有点哑。
“郁小姐，您说，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一句。
“我家门锁夜里自己开了，夜里两点零七分，锁芯自己转了两下。”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自己开了？郁小姐，您是不是没锁好，门没关严？”
“我反锁了，还加了插销，门锁得好好的，它自己开了。”
“那您先看看门口有没有监控，拍到什么没有？”
“我家门口没有监控，我刚搬来，还没来得及装。”
“那我让小田白天过去看一下，他懂锁，让他给您检查检查。”
“好，谢谢，我等他过来。”我挂了电话，看着那扇门。
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可是我知道，夜里两点零七分，它还会再开一次。
白天上午九点二十分，小田来了，他提着一个工具箱，站在我家门口。
“郁小姐，就是这把锁吗，您给我指一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锁芯。
“就是它，夜里两点零七分，它自己转了两下，门差点就开了。”
小田蹲下来，拿钥匙插进去，转了转，又拔出来看了看。
“锁芯没坏，弹簧也没松，您这把锁好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没毛病，那它怎么会自己开，锁芯自己会转吗？”
小田挠了挠头，把钥匙放回工具箱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我也没见过，住了这么多年的房子，锁自己开还是头一回听说。”
“能换一把吗，换一把新的，我晚上睡觉踏实点。”
“能，我下午就给您换一把新的锁芯，换完您再试一晚。”
“换一把新的，它还会开吗？”我问他，他没说话，只把工具箱合上了。
“郁小姐，您先别怕，锁换了就好了，您晚上把门反锁好就行。”
“我不怕，我就是想弄明白，一把锁好好的，凭什么自己开。”
“明白，我下午过来换锁，您等我电话。”小田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上。
阳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我三天没给它浇水了，土应该是干的才对。
我伸手摸了一下，土是湿的，很湿，像刚浇过水一样，我愣住了。
“谁浇的水？”我问了一句，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回答我。
锁芯上的划痕还在，很细，很浅，我拿出一支粉笔，在门框上画了一条线。
线从门框画到门板上，如果门开过，线就会断，我又拿出一张纸条贴在门锁上。
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我写完之后，把纸条贴得很正，退后一步看了看。
夜里十二点，我准时开播，对着话筒，我的声音很稳，没有人听得出来我的手在抖。
“夜里十二点，我是郁晚，今天夜里风有点凉，还没睡的朋友，可以给我留个言。”
节目结束，我收拾东西，走出电台大楼。
夜里一点五十分，我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灯亮着，我走进楼道，爬上四楼。
我家门口，纸条还在，粉笔线还在，我打开门走进去，把包放在鞋柜上。
我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我擦干脸，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门。
夜里两点零五分，我把手机拿在手里，夜里两点零六分，我屏住呼吸。
夜里两点零七分，咔哒一声，门锁响了，门把手转了一下，粉笔线断了。
纸条飘了一下，掉在了地上，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我猛地拉开门，走廊空着，灯亮着，对门的门关着。
楼上楼下都没有声音，我捡起地上的纸条，纸条还是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还在。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我关上门，反锁，又把插销推上。
我拿出手机，下单了一个摄像头，页面上写着当天送达，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十点，摄像头送到了，我把它装在客厅的角落里，镜头正对着大门。
我又买了一个小的，装在门外，镜头对着走廊，两个摄像头都连上手机。
“这样总能拍到了吧。”我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屋里没有人回答我。
我去厨房做饭，米袋边上有几粒米，白白的，散在地上。
我把那几粒米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淘米，下锅。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盛了一碗饭，坐在桌边吃。
“到底是谁浇的水？”我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有人回答我。
下午三点四十分，小田来换锁了，他提着工具箱，换了一把新锁芯。
“郁小姐，新锁芯，刚从店里拿回来的，您放心用。”他把旧锁芯装进袋子。
“这把不会自己开了吧，我夜里还得睡觉，不能天天坐着等它响。”
“不会，这把是新的，弹簧紧得很，您今晚试试，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要是还开呢，我再找你，你可别嫌我烦。”我看着他，他笑了笑。
“不嫌烦，有事您就打电话，我手机夜里也开着。”小田走了，我关上门。
新锁芯亮亮的，没有划痕，我摸了一下，凉的，光滑的。
夜里十二点，我准时开播，对着话筒，我把后背挺得笔直。
“夜里十二点，我是郁晚，今晚我们聊聊家，家是什么，是一扇门，还是一把锁？”
节目结束，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夜里一点五十五分，我走到小区门口。
我走进楼道，爬上四楼。
我家门口，新锁芯亮亮的，我打开门走进去，把包挂在衣架上。
我打开摄像头软件看了一眼，两个镜头都亮着，门好好的，楼道空着。
我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门。
夜里两点零五分，我把手机拿在手里，夜里两点零六分，我盯着门把手。
夜里两点零七分，咔哒一声，新锁芯响了，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没有开。
锁芯转回去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我一下子站起来，冲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空着，灯亮着，对门的门关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走廊地上有几个很浅的脚印，是布鞋踩出来的，从楼梯那边过来，停在我家门口。
又从我家门口，往对门那边去了，我顺着脚印走过去，脚印停在对门门口。
对门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旧年画，颜色都褪了，边也卷了。
我站在对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
我打开手机，看摄像头的回放，回放里走廊空着，夜里两点零七分，镜头晃了一下。
像有人从镜头前面走过去，走得很快，可是画面里没有人，只有门把手自己转了一下。
我把回放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给小田发了一条语音，等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
“小田，新锁还是开了，夜里两点零七分，走廊里有脚印，布鞋的，脚印停在对门门口。”
“郁小姐，您别急，我明天上午去调楼道的监控，您今晚把门反锁好。”
“我反锁了，插销也推上了，你明天早点来，我等你。”我把手机放在床头。
我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十七道的时候，天亮了，我起床下楼，刚走到二楼，对门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她头发全白了，穿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提着一个小喷壶。
“闺女，你回来啦。”她看着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楼梯的栏杆。
“奶奶，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闺女，我是新搬来的，住您对门。”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把喷壶换了一只手提着，又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我闺女？那我闺女呢，她夜里两点零七分回来，你看见她了吗？”
“没有，我没看见她，奶奶，您闺女去哪了，您还记得吗？”
“我记不住，我只记得她夜里两点零七分回来，她回来，肚子饿，我得给她留饭。”
她提着喷壶，慢慢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闺女，绿萝记得浇水，叶子蔫了，土干了，它会渴的。”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她下楼，她的背有点驼，走得很慢。
我回到家里，走到阳台边，绿萝的叶子上，又有水珠，土又是湿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湿的，我三天都没有浇水，是谁浇的水？
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锁，新锁芯上，多了一道很细的划痕。
跟旧锁芯上那道一模一样，我给小田打了电话。
“小田，楼道监控调到了吗，拍到人了吗？”我捏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白。
“郁小姐，调到了，可是四楼那个探头，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
“坏了？那走廊里那个小的呢，能不能拍到点什么？”
“那个是您自己装的，楼道里的，没装，您再等等，我下午去找人修探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
可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门锁不是自己开的，是有人开的。
有人有我家门的钥匙，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对门的门关着，年画还贴在门上，我关上门，反锁。
今晚，我不睡了，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等，我要亲眼看看，是谁在开我的门。
夜里十二点，我跟台里请了假，说嗓子哑了，台里让我休息一晚。
我回到家，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上开着摄像头软件，夜里一点五十分，楼道里没有声音。
夜里两点零五分，我把椅子往门边挪了挪，夜里两点零六分，我听见楼道里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脚步声停在我家门口，我屏住呼吸。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锁芯转了，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
一条缝，缝越来越大，一个人走了进来，是那个老太太，对门的李奶奶。
她手里提着那个小喷壶，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饭，饭上盖着一个小碟子。
她走得很慢，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边，拿起喷壶，给绿萝浇水。
水珠落在叶子上，一滴，两滴，她浇完水，放下喷壶，把那碗饭放在桌上。
她把小碟子拿开，饭是热的，冒着气，她看着那碗饭，笑了一下。
“囡囡，饭好了，趁热吃，妈给你做的，你夜里回来，肚子饿。”
她说完，转过身，这才看见坐在门边椅子上的我，愣了一下。
“囡囡，你回来啦，妈等你好久了，饭在桌上，你快吃。”
我站起来，我的腿有点抖，我扶着椅子背，才站稳。
“奶奶，我不是您闺女，我叫郁晚，我是新搬来的，就住您对门。”
李奶奶眨了眨眼睛，把喷壶放在桌上，又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囡囡？那囡囡呢，囡囡去哪了，她夜里两点零七分回来，你看见她了吗？”
“没有，我没看见她，奶奶，您先坐，我给您倒杯热水，您慢慢说。”
李奶奶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提着喷壶就要往门口走。
“不用，不用了，我得回去了，囡囡回来，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跟在她后面，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饭在桌上，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走了，门轻轻关上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夜里两点二十分，走到桌边，看着那碗饭。
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很嫩，碗边还是热的。
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我不是害怕，我是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难过。
天亮之后，我去敲了物业的门，小田正在吃早饭。
“郁小姐，您怎么来了，是不是锁又开了？”他把包子放下，站起来。
“小田，我找到开门的人了，对门的李奶奶，她有我家门的钥匙。”
“李奶奶？不可能吧，她一个老太太，夜里两点零七分来开您的门？”
“我亲眼看见了，夜里两点零七分，她用钥匙开门进来，给绿萝浇水，放了一碗饭。”
小田站起来，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登记本，边都卷了。
“郁小姐，您等一下，我去查一下钥匙的登记，看看她那把钥匙是哪来的。”
他翻了几页，停住了，指着其中一行字。
“郁小姐，您看，四零二，备用钥匙一把，李老太太保管，这是三年前登记的。”
“三年前，这间房是谁住，住的是李奶奶的女儿吗？”
小田又翻了几页，点了点头，登记本上写着几个字，他念给我听。
“三年前，是李奶奶的女儿住，登记本上没写名字，只写了李奶奶女儿。”
“那她女儿现在呢，搬走了吗，什么时候搬走的？”
“搬走了，搬去外地工作了，去年秋天走的，房子租给您了。”
“备用钥匙呢，她女儿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谁了？”
小田指着那行字，字写得很工整，是钢笔写的，他一字一字念给我听。
“备用钥匙，留给了她妈妈，她女儿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了李奶奶。”
“说，妈，您帮我看着点房，绿萝别旱着，饭别凉了，她是这么交代的。”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小田合上登记本，看着我。
“李奶奶知道她女儿搬走了吗，她记不记得，女儿已经不住对门了？”
小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
“她记不住，她得了那个病，阿尔茨海默，记性一天比一天差。”
“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她女儿搬走的事，她记不住。”
“她只记得，女儿住在对门，只记得，女儿夜里两点零七分下班回家。”
“她女儿的房间，现在是什么样，李奶奶还进去吗？”我问了一句，小田摇了摇头。
“她进不去，房子租给您了，房间里的东西，她女儿走的时候，都搬走了。”
“都搬走了？那绿萝呢，绿萝怎么还留着？”
“绿萝是她女儿留下的，她女儿走的时候说，妈，绿萝留给您，您帮我浇水。”
“她女儿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说，妈，我挣了钱就回来接您，您在家等我，别乱跑。”
“李奶奶就记住了这一句？”
“就记住了这一句，她每天夜里等女儿，就是在等这一句。”
我愣了一下，抓住他话里的几个字，又问了一遍。
“夜里两点零七分？她女儿以前上夜班，夜里两点零七分到家？”
“对，她女儿以前上夜班，夜里两点零七分到家，李奶奶每天夜里都等到那个点。”
“等女儿回来，给她留一碗饭，饭是热的，菜是现做的，她夜夜这么等着。”
小田合上登记本，看着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郁小姐，您别怪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记不住，记不住女儿已经走了。”
“我没怪她，我就是想弄明白，现在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我走出物业，顺着楼道往上走，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亮亮的。
对门的门关着，年画还贴在门上，我回到自己家，桌上的饭已经凉了。
荷包蛋上结了一层皮，我把饭倒进垃圾桶，把碗冲了冲。
我走到阳台边，绿萝的叶子绿绿的，水珠已经干了，土是湿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湿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每天夜里两点零七分开门的，不是什么脏东西，也不是小偷。
是一个妈妈，一个记不住女儿已经搬走的妈妈，她每天夜里来，等女儿回家。
夜里十二点，我准时开播，对着话筒，我的声音很稳，没有人听得出来，我的眼圈红了。
“夜里十二点，我是郁晚，今晚我们聊聊等，等一个人回家，是什么感觉？”
“是门口留一盏灯，是桌上留一碗饭，是夜里两点零七分，还不睡。”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的嗓子有点哑，我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下去。
“如果有一天，你等的人不回来了，你还会等吗，你还会每天夜里打开那扇门吗？”
节目结束，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夜里一点五十分，我走到小区门口。
保安亭的灯亮着，我走进楼道，爬上四楼，我家门口，门锁好好的。
我打开门走进去，把包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我走到对门门口，敲了敲门，敲得很轻。
“李奶奶，是我，我是郁晚，住您对门的那个，您睡了吗？”
里面没有声音，我又敲了敲，门开了，李奶奶站在门口。
她头发有点乱，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囡囡，是你吗，你回来啦，妈等你好久了，饭在桌上，还热着。”
“奶奶，我不是您闺女，我叫郁晚，我是新搬来的，您还记得我吗？”
李奶奶眨了眨眼睛，把门又开大了一点。
“记得，新搬来的，住我对门，你夜里两点零七分回来，对不对？”
“不对，夜里两点零七分回来的是您闺女，不是我，奶奶，您记错了。”
“奶奶，您夜里两点零七分，来我家干什么，您每天夜里都来，给我家绿萝浇水。”
“还放一碗饭，您放的那碗饭，我都看见了，荷包蛋煎得很嫩，饭是热的。”
李奶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指节很粗。
“我记不住了，我只记得，囡囡夜里两点零七分回来，她上夜班，她回来，肚子饿。”
“我得给她留饭，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吃了饭，才能去睡觉。”
“奶奶，您每天夜里等她，等到两点零七分，您困不困，困了怎么不去睡？”
“困，困了我就坐在沙发上打盹，门一响，我就醒了，囡囡回来了，我就不困了。”
“她回来了，您就去厨房，把饭热一热，她吃完饭，您才去睡？”
“对，她吃完饭，我才去睡，她睡了，我才睡，我睡得晚，起得早。”
“您起那么早，干什么去，白天您都干什么？”
“白天我浇花，阳台上的菜，得浇水，绿萝也得浇水，我还得等她打电话来。”
“她打电话来，您接吗，您跟她说什么？”
“接，我说，囡囡，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在家等你，你别惦记。”
“白天呢，白天您怎么不来，白天来，不是更方便吗？”
李奶奶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声音放得很轻。
“白天不行，白天囡囡不在家，白天来了，会打扰人家，人家新搬来的。”
“会嫌我烦的，会觉得我这个老太太，整天往人家家里跑，没事找事。”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点慌。
“闺女，你嫌我烦吗，我夜里去你家，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隔着睡衣都能摸到骨头。
“不嫌，您一点都不烦，奶奶，您进来坐，我给您倒杯热水，您慢慢说。”
这一次，她没有摇头，她跟着我，慢慢走进我家，我扶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把杯子放在她手里，她的手抖了一下。
水洒出来一点，洒在她手背上，我赶紧拿纸巾给她擦，她摆了摆手。
“不烫，不烫，这点水不烫，囡囡小时候，也爱喝热水，感冒了，就喝热水。”
“喝完就出汗，出完汗就好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活蹦乱跳的。”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奶奶，囡囡现在过得很好，她在外地工作，她每个月都给您打电话，您记得吗？”
李奶奶想了想，点了点头，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她又喝了一口。
“记得，她打电话来，说，妈，我很好，说，妈，您别惦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那您还等她回来干什么，她在外地工作，夜里两点零七分，她回不来啊。”
李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亮得我心里发酸。
“等她回来吃饭，她夜里两点零七分回来，肚子饿，我得给她留饭。”
“她不回来，饭留给谁吃，绿萝喝了水，饭没人吃，饭凉了，我就倒掉。”
“第二天夜里，我再做一碗，再等她回来，我每天夜里都等她，等到两点零七分。”
“可是她走了，她去年秋天就走了，去外地了，她走之前，把钥匙留给您了。”
“让您帮她看着房，看着绿萝，您还记得吗，她走那天，跟您说什么了？”
李奶奶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掉在杯子上。
“她走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她走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是她妈啊。”
“她说了，奶奶，她说了，是您记不住，您记不住她走了，您只记得她住在对门。”
“我记不住，我记不住，我每天夜里都等她，等到两点零七分，她怎么还不回来？”
我走过去扶住她，她靠在门框上，手扶着门框。
“奶奶，您别站着，您坐下，坐下慢慢说，我去厨房，给您做碗饭。”
“您夜里两点零七分来，不就是为了这碗饭吗，今天，我给您做。”
我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打进碗里。
我打开火，等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蛋煎得很嫩。
我盛了一碗饭，把荷包蛋放在饭上，端到桌上，放在她面前。
“奶奶，饭好了，您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看着那碗饭，愣了一下。
“这是给我的？你做的饭，是给我吃的吗，我夜里来，就是为了这碗饭？”
“对，给您的，您夜里两点零七分来，就是为了这碗饭，今天，我给您做。”
李奶奶拿起筷子，她的手抖得很厉害，筷子夹了两次，才夹住饭。
她吃了一口，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跟囡囡做的一样好吃，她煎的荷包蛋，也是这么嫩，她说，妈，您尝尝。”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一小口，一小口，吃到一半，她停下来。
“郁晚，你夜里两点零七分，还开门吗，门还锁着吗，我还能来吗？”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桌上的饭。
“不开门了，门不用锁了，您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饭在桌上。”
李奶奶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里两点零七分，楼道里的那盏灯。
“真的？门不用锁了，我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饭在桌上？”
“真的，门不用锁了，饭在桌上，囡囡回来，也能吃上饭，饭在桌上。”
李奶奶点了点头，继续吃，她把那碗饭吃完了，连荷包蛋都吃完了。
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我，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吃饱了，郁晚，我得回去了，囡囡回来，看不见我，会着急的。”
“我送您回去，奶奶，您慢点走，楼道里的灯亮着，我扶着您。”
我扶着她，慢慢走到门口，她走到对门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郁晚，门不用锁了？”她又问了一遍，我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
“不用锁了，您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她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门轻轻关上了，我回到自己家，把碗冲了冲，扣在架子上。
我看着那扇虚掩着的门，门没有锁，锁芯亮亮的，没有新的划痕。
夜里两点四十分，我躺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天亮，这是我搬进来之后，睡得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人敲我的门，我打开门，李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郁晚，这是给你的，我自己种的，阳台上种的，囡囡以前爱吃这个。”
我接过布袋，布袋里是一小把小葱，葱很新鲜，还带着土，葱叶绿绿的。
“奶奶，这是哪来的，阳台上种的？您阳台上，还种了小葱？”
“我自己种的，囡囡以前爱吃小葱拌豆腐，她夜里回来，我就给她做。”
“她说，妈，您做的小葱拌豆腐，最好好吃了，她一口气能吃一盘子。”
我看着那把小葱，葱叶上还带着水珠，把小葱接过来，拿在手里。
“奶奶，我不会做小葱拌豆腐，您教教我，先把豆腐切成小块，再把小葱切碎？”
“对，先把豆腐切成小块，再把小葱切碎，撒上去，倒点酱油，就好了。”
李奶奶说完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奶奶，您进来坐，坐一会儿，我给您倒杯热水，您慢慢说。”
“不坐了，不坐了，我得回去，阳台上的菜，还没浇水，绿萝也得浇水。”
她转身往对门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郁晚，白天来，会不会打扰你，我白天来，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老太太烦？”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
“不会，您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白天来也行，夜里来也行，我都欢迎。”
李奶奶点了点头，她走进屋里，门轻轻关上了，我提着那把小葱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豆腐，把豆腐切成小块。
我把小葱切碎，撒上去，倒了一点酱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豆腐很嫩。
小葱很香，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把那盘小葱拌豆腐吃完了。
我把盘子冲了冲，扣在架子上，下午三点四十分，我下楼去菜市场，买了米，鸡蛋，还有一把小葱，提着东西往回走。
走到楼下，我碰见了小田，他提着工具箱，正要往楼上走。
“郁小姐，买菜去了？门锁还开吗，夜里两点零七分，还开不开？”
“开了，夜里两点零七分，还是开了，不过这次是我开的，我把门打开，等李奶奶来。”
小田愣了一下，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您开的？郁小姐，您不害怕了？您不打算换锁了，不打算报警了？”
“我不换锁，也不报警，一扇门而已，锁不锁的，没那么重要，她来了，饭在桌上。”
小田点了点头，把工具箱提起来，笑了笑，声音里有点佩服。
“郁小姐，您说得对，锁不锁的，没那么重要，饭在桌上，人来了，就有饭吃。”
夜里十二点，我准时开播，对着话筒，我把后背挺得笔直，声音放得很稳。
“夜里十二点，我是郁晚，今晚我们聊聊门，门是用来挡人的，还是用来等人的？”
“有一扇门，每天夜里两点零七分会开一次，开门的人，不是什么坏人。”
“是一个妈妈，她来给绿萝浇水，她来放一碗饭，她在等她的女儿回家。”
我说到这里，嗓子发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接着说下去。
“那扇门，现在不用锁了，饭在桌上，谁来，都能吃上饭，谁来，都有人等。”
节目一结束，我就收拾东西往外走，夜里一点五十分，我走出电台大楼。
保安亭的灯亮着，我走进楼道，爬上四楼，打开门，走进去，把包挂在衣架上。
我把门虚掩着，去厨房淘米，下锅。
水开了，我煎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很嫩，盛了一碗饭。
我把荷包蛋放在饭上，碗放在桌上，又切了一盘小葱拌豆腐，放在碗边上。
我坐在沙发上等，夜里两点零五分，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
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夜里两点零六分，脚步声停在我家门口。
夜里两点零七分，门开了，李奶奶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那个小喷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往桌边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抖。
“郁晚，你还没睡？你等我？你夜里两点零七分不睡，等我来吃饭？”
“我等您，等您来吃饭，您来了，饭就有人吃了，绿萝就有人浇水了。”
李奶奶走到桌边，她看见桌上的饭，看见那盘小葱拌豆腐，她的眼睛红了。
“这是给我的？你做的饭，是给我吃的吗，你夜里等我，就是为了这碗饭？”
“对，给您的，您坐下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陪着您，您慢慢吃。”
李奶奶坐下来，拿起筷子，她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我伸手扶住她的手。
“奶奶，慢慢吃，不着急，饭还热着，豆腐也还热着，您一口一口吃。”
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我。
“好吃，跟囡囡做的一个味，她煎的荷包蛋，也是这么嫩，她常说，妈，您尝尝。”
“奶奶，囡囡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胆子大吗，她爱吃什么，您还记得吗？”
李奶奶想了想，点了点头，筷子停在半空，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
“她小时候，胆子很小，打雷了，就往我怀里钻，我说，别怕，妈在，她就睡着了。”
“她上学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浇花，她说，妈，绿萝渴了。”
“她浇完花，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我做饭，她做的饭，可好吃了。”
“她煎的荷包蛋，煎得很嫩，她说，妈，您尝尝，我一尝，好吃，真的好吃。”
“奶奶，囡囡做的饭，真的那么好吃？她做饭，是跟您学的吗？”
“跟我学的，她小时候，就站在凳子上看我做饭，我说，你看，油热了，鸡蛋倒进去。”
“她学会了，就做给我吃，她说，妈，您尝尝，我做的饭，好吃不好吃？”
“我说，好吃，好吃，我闺女做的饭，最好吃了，她听了，就笑了。”
“她笑起来，跟您一样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样，她笑起来，跟我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是我闺女，能不一样吗？”
李奶奶说着说着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筷子又动起来。
“她上夜班那年，每天夜里两点零七分回来，我就坐在沙发上等她，等到两点零七分。”
“门一响，我就知道，她回来了，我就去厨房，把饭热一热，她吃完饭，就去洗澡。”
“洗完澡，就睡觉，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上班了，她走了之后，我每天夜里还等。”
“等到两点零七分，门一响，我就以为她回来了，我就去厨房，把饭热一热。”
“可是门一开，外面没有人，只有楼道里的灯亮着，我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了，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饭，饭已经吃了一半了。
“奶奶，饭凉了，我给您热一热，您等我一会儿，热好了，您再吃。”
“不用热，这样就很好吃，你做的饭，跟囡囡做的一样好吃，我吃得下。”
她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慢慢嚼，抬起头看着我。
“郁晚，你夜里两点零七分开门，等的是谁，你等的人，回来吃饭了吗？”
“我等的是您，您来了，饭就有人吃了，绿萝就有人浇水了，门就有人开了。”
李奶奶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亮得我心里发酸，她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
“郁晚，你真好，你夜里等我，给我做饭，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白等。”
“奶奶，您也很好，您每天夜里来，绿萝就没旱着过，饭就没凉透过。”
“门就没白开过，您来了，我这间房子，才像个家，有人气，有饭香。”
李奶奶笑了，她把那碗饭吃完了，把那盘小葱拌豆腐也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碗上。
“我吃饱了，郁晚，我该回去了，囡囡回来要是看不见我，她会着急的。”
“我送您回去，奶奶，您慢点走，楼道里的灯亮着，我扶着您，您扶着栏杆。”
我扶着她，慢慢走到门口，她走到对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郁晚，明天夜里，你还等我吗，两点零七分，你还开着门等我吗？”
“等，我每天夜里都等您，两点零七分，门开着，饭在桌上，您来就行。”
她点了点头，走进屋里，门轻轻关上了，我回到自己家，把碗冲了冲。
我把盘子也冲了冲，把碗和盘子扣在架子上，走到阳台边，绿萝的叶子绿绿的，土是湿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湿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敲了物业的门，小田正在登记本上写字，看见我，放下笔。
“郁小姐，您来了，是不是锁又出什么事了，还是李奶奶又夜里来了？”
“小田，我想配一把钥匙，配我家门新锁芯的，配一把新的，越快越好。”
小田放下笔，站起来，看着我，有点不明白，钥匙配一把新的，给谁用。
“配钥匙？郁小姐，您要换锁？还是原来的钥匙丢了，我帮您再配一把？”
“不换锁，钥匙也没丢，我想再配一把新的，给李奶奶留着，她用得上。”
小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坯子。
“给李奶奶？她原来那把，是她女儿留给她的，新锁芯换了，她那把就开不了了。”
“对，她那把开不了新锁了，我想再配一把新的给她，她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
“郁小姐，我帮您配，下午就能配好，不要钱，就一把钥匙，您别跟我客气。”
“那怎么行，配钥匙得给钱，你帮了我这么多回，我不能老让你白帮忙。”
“郁小姐，您别跟我客气，李奶奶那个人，我知道，她每天夜里等女儿。”
“等到两点零七分，她也不容易，您给她留一把钥匙，我帮您配一把钥匙。”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物业，阳光照在楼道里，亮亮的。
我回到自己家，走到客厅角落，把摄像头拆下来，又走到门外，把小的那个也拆下来，放进抽屉，推上。
我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可是我现在不需要摄像头了，我知道开门的人是谁了。
我去厨房淘米，下锅，煎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很嫩。
我盛了一碗饭，把荷包蛋放在饭上，把碗放在桌上，拿出一张纸，拿出一支笔。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字写得有点歪，我又写了一张。
这一张写得很正，我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放在钥匙边上，等着小田送钥匙来。
下午四点，小田来送钥匙了，手里拿着一把新钥匙，亮亮的。
“郁小姐，配好了，新钥匙，您拿好，锁芯是新的，钥匙也是新的。”
“谢谢，小田，你帮了我大忙了，这把钥匙，我明天就给李奶奶送过去。”
“郁小姐，您真要把钥匙给李奶奶？她记性不好，万一她把钥匙弄丢了呢？”
“弄丢了，我再配一把，钥匙丢了可以再配，饭凉了可以再热，人来了就行。”
小田笑了，把工具箱提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郁小姐，您说得对，钥匙丢了可以再配，饭凉了可以再热，人来了就行。”
小田走了，我关上门，把新钥匙放在桌上，放在那张纸条边上。
夜里十二点，我坐在话筒前，戴上耳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说话。
“夜里十二点，我是郁晚，今晚我们聊聊钥匙，钥匙是用来锁门的，还是用来开门的？”
“有一把钥匙，开了三年的门，开门的人，是一个妈妈，她每天夜里两点零七分开门。”
“她来给绿萝浇水，她来放一碗饭，她在等她的女儿回家，等到两点零七分。”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话筒里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那把钥匙，现在换了一把新的，新的钥匙，还放在老地方，门开着，饭热着。”
下播之后，我收拾好东西就往回赶，夜里一点五十分，我走到小区门口。
保安亭的灯还亮着，我走进楼道，爬上四楼，推开家门，把包挂在衣架上。
我去厨房，把饭热了热，饭是热的，冒着气，我把碗放在桌上。
又切了一盘小葱拌豆腐，放在碗边上，拿起字条和新钥匙。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到对门门口，那里有一个小鞋柜，上面放着一双布鞋，布鞋很旧，鞋面都磨薄了，鞋底也磨平了。
我把新钥匙放在鞋柜上，放在布鞋边上，亮亮的，我退后一步，看了看。
我回到自己家门口，把字条贴在门锁上，贴得很正，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字条。
字条贴在锁芯边上，白白的，我把门虚掩着。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夜里两点零五分，楼道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夜里两点零六分，脚步声停在我家门口。
夜里两点零七分，门开了，李奶奶提着那个小喷壶，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门锁上的字条，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瘦，指节很粗，她一字一字地读，读得很慢，读完转过身来。
“郁晚，这是你写的？这张字条，是你贴在门锁上的吗？”
“对，我写的，我贴的，您看明白了吗，您要是没看明白，我再念给您听。”
“我看明白了，字我都认识，门不用锁了，饭在桌上，是这个意思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门不用锁了，饭在桌上，您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
“那我夜里来，还用敲门吗，夜里两点零七分，我直接进来就行？”
“不用敲门，门开着，您直接进来就行，饭在桌上，还是热的。”
“那我白天来呢，白天来，也不用敲门吗，白天来，会不会打扰你？”
“白天来也不用敲门，门开着，您进来就行，白天来，我也欢迎您。”
李奶奶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的饭，又看看那盘小葱拌豆腐，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她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我伸手扶住她的手。
她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我。
她吃了一口饭，又吃了一口，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她停下来。
“我吃饱了，郁晚，我回去了，囡囡回来找不着我，她会着急的。”
“我送您回去，奶奶，您走慢点，楼道里的灯亮着，我扶着您，您扶好栏杆。”
我扶着她，慢慢走到门口，她走到对门门口，看见鞋柜上的新钥匙。
钥匙亮亮的，放在布鞋边上，她伸手拿起钥匙，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郁晚，这把钥匙，是给我的？你放在鞋柜上的，是给我留的吗？”
“对，给您的，您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钥匙在鞋柜上，字条在门锁上。”
李奶奶点了点头，把钥匙放进口袋，走进屋里，门轻轻关上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字条，纸有点潮，是夜里的凉气，我把字条按了按，按得很平。
我把门虚掩着，退后一步，看着门锁上那张白白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