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我去劝反贼投降。
反贼是我娘。
爹说，只要我跪下来哭一哭，她就会开城门。
毕竟她当年为了生我，连命都险些丢了。
我问：「开了城门呢？」
「自然是伏法。你放心，爹已经替你求过情，不会牵连你的前程。」
我点点头，把劝降书揣进怀里。
到了城下，我借来一只铜喇叭。
「娘！别开门！他们把刀藏在车底下了！」
1.
喇叭才放下，爹的手就伸过来了。
我弯腰钻进车底，抱住车轴。
「拖出来！」
两个亲兵蹲下身。
我先摸到绑在底板的刀，连着绳子往下一扯，刀鞘砸在地上。
他们都停了。
我捡起来，从另一边爬出去，递给随军的宣慰使狄敦。
「给我娘送粮，还得带这个切饼？」
爹脸色难看。
「城中情况不明，带刀以防万一。知禾，休要胡闹。」
我转头朝城上喊：「娘，车底下还有，你可别只查这一辆！」
城上有人笑出声，又立刻止住。
娘站在墙垛后，我看不清她的脸。
三年没见，她连叫我一声都没来得及。
爹扣住我的肩：「你娘犯了大错，你想救她，就听爹的话。」
「开门就能救？」
「先让她开门。」
「开了以后呢？」
他低声叫我的名字。
我把铜喇叭重新举起来。
爹松了手。
狄敦将刀交给身后的人，问我娘可愿谈。
我抢着问：「大人奉旨来，是要她的命，还是要这座城？」
「收城，停兵。愿意离开的妇孺，可由我遣人护送。你母亲须先交出城防。」
「那他为什么告诉我，我娘必死？」
狄敦看了爹一眼。
爹拱手：「小女年幼，不懂军务。」
我今年十七。
来时，他一路告诉旁人，女儿早懂大义，绝不纵母亲犯错。
如今我只多问了几句，又成了年幼。
「女儿确实不懂。」
我将劝降书取出，刚要展开，爹便夺了过去。
「她身陷险境，做女儿的还要在这儿逞口舌？」
「所以请爹给我三日，让我好好劝。总不能女儿在门前哭，爹在后头放箭。」
附近的兵卒低下头。
狄敦应了：「三日之内不进攻。会面由我安排。」
我朝他行礼，抬头找娘。
墙上那个人抬了一下手，没朝我招，只朝身边人压了压。
城上原本举起来的弓放下了。
爹也笑了，伸手替我拍去肩上的土。
「这才是爹的好女儿。」
他搀着我往回走，手指陷在我胳膊里。
出了狄敦能听见的地方，他才问：「谁教你的？」
「娘。」
他停住脚。
「她三年没见你了。」
「那就是我记性好。」
回营后，两名亲兵守在帐门外。
我被推进去，险些踩着一只箱子。
箱盖没合严，露出一截白布。
我掀开看，里面是一套孝服。
长短正合我的身量。
2.
入夜，爹带着裁衣的妇人进了主帐。
那套孝服也被捧过来，摆在我膝上。
「试试。路上不方便再改。」
我没动。
「京中那门亲事还在等你。你娘出了这样的事，对方肯不计较，已是难得。你回去后守些日子，别耽误了。」
「她还活着。」
「知禾。」
他在我身边坐下，伸手理我的头发。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教我的。
娘不肯留京，是不顾家。
娘不愿辞去守将，是贪恋权势。
娘没回来过年，是我在她心里不够要紧。
我问他要娘，他就带我去买糖。
后来我不问了，府里人人夸我懂事。
「你六岁病得起不了床，她照样上马走了。这些，你全忘了？」
我没忘。
那天我披着被子，追到门口，背完他教的话，跪下拦住娘。
娘先把佩剑横在地上，挡住我的膝盖。
她抱我回房，叫来大夫，守到我退热。
天快亮时，她对爹说前线等不了。
爹抱着我送她，问我看见没有。
今日回想，却连自己病了几天都记不清，只记得那一句。
爹把孝服往我身上比。
「女人总得有取舍。她舍不下兵权，便顾不上你。你往后嫁了人，可别学她。」
我拿起裁衣妇人放在案上的剪子。
她急着来接：「姑娘仔细伤手。」
我剪下孝服一角。
爹拍案起身。
「程知禾！」
我将剪子递回妇人，把布条缠在自己的虎口。
白日拖刀时，那里磨破了。
「尺寸不合。」
「哪里不合？」
「我娘穿不了死人那身，我也穿不了孝女这身。」
妇人不敢收拾。
他指着帐门，叫她出去。
门帘掀起，我看见外头堆着成匹的白布。
两名杂役正按他的吩咐裁，连城里尚未死的人，也预备上了。
我把剩下的孝服叠回箱里。
「明天会面，我自己跟娘说。劝降书我不署名。」
「你想陪着她一块儿败了前程？」
「爹替我安排的前程，非得先埋我娘吗？」
他盯着我，忽然不生气了。
「你以为她真想见你？」
一沓信被丢在案上。
最上头那封，信角留着熟悉的小字。
我小时候写不好邢字，娘把它拆开，教我写了好多遍。
「自己看最后一页。」
他按住前面几张，只将末页推到我跟前。
那上头有一句。
勿使知禾来。
3.
次日午后，我在城外的会面棚等到了娘。
她从侧门出来，没带随从，在棚口解了剑，交给爹的亲兵。
我站起身，又被爹按住。
「坐。让你娘先说。」
娘比我记得的瘦些，鬓边有两根白发。
她先问我吃过没有。
爹笑了：「她在京中有人照料，倒不劳你惦记。今日让她来，是为劝你。」
我将信放到娘面前。
「你不让我来？」
她看了一眼：「是。」
我嗓子发紧：「为什么？」
「你爹将我报作反叛，你来了，往后怎么在京中立足。」
「你在城上看见我，高不高兴？」
娘的手动了动。
「知禾，娘现在顾不上这些。」
爹端起茶，没喝。
我把他的茶推远，坐到娘身边。
「那等你顾得上，再答我。先说能不能一起走。」
她却问爹，城里那四十户可否先行。
我来营中才知道，那些妇人的丈夫死在边地，原本可以领着孩子返乡。
爹却要把她们留下，继续随军浆洗。
娘不肯交人，封了城门。
于是家书变成了反书，守城变成了据城。
爹放下茶盏：「你先认下擅自扣留城防的罪，再谈旁的。」
「让她们走，我便交城。」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抓住娘的衣袖：「先让他答。既然送我来劝，怎么一件都不肯应？」
爹不理我，问娘：「你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前程也不顾？」
娘抿住嘴。
我记得她这样，是想说话又忍着。
幼时在京中住，她来接过我。
爹说我病后怕颠簸，她便留了几日；后来她再来，说已在任所备好房间，爹又说我跟着先生读书，不能耽误。
我只记得，娘总是走。
如今她的手就放在桌边，我碰一下，她便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我。
「你长高了。」
「三年了。」
她低下头。
爹站起来，将劝降书拍在桌上。
「知禾都愿替你劝城里交人，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朝棚外吩咐：「拿去城下念，告诉里头，是姑娘写给她娘的。」
「我没写！」
我扑过去拽住那张纸。
亲兵来挡，娘将我拉回身后。
「她没署过名，一个字都不算她的。」
「邢照秋，你还要教她抗父命？」
爹拿过娘的剑，亲兵围拢过来。
娘握了握我的手，把我推到棚外。
两个人便挡在了我们中间。
4.
第三日清晨，我在狄敦的公帐外等了一夜，终于获准进去。
昨日娘被留下后，我跑去找他。
他赶到会面棚，拦住了要私自押人回营的爹。
娘肯卸剑赴约，他就得让人平安坐下来谈。
如今娘在里面坐着，头发散了一半，腕上没绑绳。
我先松了口气。
爹站在桌旁：「那些妇人随她闭门拒军，怎能算无涉之人？」
「前日大人答应让她们走，爹也在场。」
「她们如今愿不愿走，还难说。」
「我去问。」
他侧过脸。
我又道：「我进城接她们，若有不愿走的，我留下劝。您连亲生女儿都肯往城里送，还怕里面几名妇人？」
娘叫我：「知禾。」
我没看她。
她一开口，必定又要把我往外推。
狄敦问我准备怎么接。
「请给辆车，再准我从营里带些白布。她们的丈夫死了这么久，总该有点丧仪。」
爹皱眉：「到了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管这些。」
「女儿识大体，总得做给人看。」
他终于应了。
娘在营中，我在城里，他并不怕我们走脱。
我跟着狄敦的人到了城门前，朝里面喊明来意。
等了许久，侧门才开。
那四十个妇人围着我，有人领孩子，有人抱孩子。
没谁问朝廷给多少盘缠，只问往家走的路让不让过。
我说让。
「邢将军呢？」
「我去接她。」
有人把一只包好的小匣交给我，说娘留话，若我真要进来，便将这个给我。
里面是将印。
我把它抱在怀里，没敢多看。
最小的女孩拉住我，问那边有没有坏人。
她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趾缩在里头。
我蹲下：「有。但这回有人送你。」
再出侧门时，已近晌午。
女孩先伸出一只脚，没敢踩下去。
外面横着长枪。
爹骑在马上，吩咐她们出门先跪，向朝廷认罪谢恩。
狄敦身边的人来请示，他却抢着道：「不过一跪，若无反心，有何不肯？」
女孩把脚缩回去。
我将她抱上来接人的空车，转头喊另一辆。
爹问：「你又要做什么？」
我没答。
那辆装着东西的车停到长枪前，我握住车布一角，抬手掀了起来。
5.
城外队列前，车上的白布露了出来。
我一条条取下，摆到拦路的兵卒面前。
爹的马往前挪了一步。
「你要在军前办丧？」
「爹连女儿的孝服都备好了，给阵亡将士办一回，怎么了？」
他朝我身后看去。
妇人们攥着孩子的手，没人敢先出门。
我拿着一条布，问横枪的兵卒：「你能不能帮忙发？」
他没接。
「我才进城，不认得各家。我爹带的兵，他说这些人的丈夫也跟过他，你们总有认识的。」
有人动了动脚。
一名妇人从门内站出来，看着最左边那人。
「去年开春，你给我家送过一袋米。」
那人低下头。
她指着怀里的孩子：「那时他还在我肚里。他爹走前，托你给家中带句话。」
兵卒握着枪，嘴唇动了半晌。
「嫂子。」
我把白布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走近那妇人。
「孩子大了。」
「一岁了。」
爹喝道：「退回去！」
兵卒停住。
我等爹说后头的话。
他看了看狄敦：「军前叙旧，成何体统。这些人受邢照秋煽动，闭门拒军，若不认错便放走，往后谁还服管？」
我问：「您认得她们吗？」
「我管过的军眷不计其数。」
「所以这一次，您也没问过。」
我走到门前，先让那女孩站在身边，再问她们愿不愿意回家。
她们望着我，又望向前面那些枪。
「只管说。我爹说大义，我也愿意听你们自己的话。」
那抱孩子的妇人先开口。
「将军没让我们反。我们想回去。」
她身后有人跟着点头，继而都挤到门边。
一个孩子问，是不是出了门就能去找祖母。
他娘捂他的嘴，又松开，向我说是。
我朝爹一拜。
「您若一定要她们跪，那便站在这里，告诉孩子们，他爹死了还不够，他娘也得是个罪人。」
「知禾！」
「女儿听着呢。四十户人家，也都听着。」
他转而看向狄敦。
狄敦走过来，取了一条白布，交给抱孩子的妇人。
「路远，收好。」
他没叫她跪，亲自让开了路。
枪尖撤到两旁。
爹伸手勒马，马往后退了两步，刚好将路空出来。
妇人抱着孩子过去，嘴里谢个不停。
我替她把布塞进包袱。
那孩子攥住一角，扯到自己胸前，怎么也不肯撒手。
人便一个接一个出来。
有双脚能走的就走，年幼的扶上车。
有人收下孝布，低头摸了又摸，最后压在包袱最里头。
我发完最后一条，手里空了。
爹也终于找回话来。
「我本就没说不放。倒是你们，将朝廷当作什么了？」
没人应他。
他又叫那刚才发布的兵卒归队。
那人转过来，手抬到一半，仍看着走远的孩子。
我替车上的女孩掖好衣角，她问我上不上来。
「我还得接我娘。」
她把一只手伸给我，想拉我。
我握了握，放回她膝上。
狄敦安排的人接过车，领着队伍出了营地。
最后一辆车拐过路口，我才走回来。
爹在原处等我。
「这下可满意了？」
我往城门看了一眼。
他们都走得了，娘却仍在公帐后。
「还没。」
他把一样东西扔到我脚边。
娘的束发带。
「你替她送了人，她替你想过往后么？」
我捡起来，拍去土。
「我现在去问。」
6.
当日下午，我在营后的盥洗小帐见到了娘。
狄敦的人守在外面，准我替她梳洗半个时辰。
她坐在矮凳上，头一回比我低。
我拿着梳子，试了两次，才分好头发。
娘说：「从前都是我替你梳。」
「后来我自己梳，梳得不好，嬷嬷说你没教。」
她便不说话了。
我把梳子递到她手里：「真打了结，帮我顺一顺，别扯着疼。」
她应一声。
帘子就在这时候被挑开。
爹站在门外，叫我出去。
我说没梳完。
他进来，将回京的路引放在水盆旁。
「我安排了人送你。回去后，你只须说与城中之事毫不知情，跟她也没有往来。」
娘抬起头。
「知禾，听你爹的。」
梳子卡在我指间，我捏得手疼。
「那你呢？」
「你不用管。」
爹看了她一会儿，满意地点头。
「她总算为你做了一件事。」
我将路引从盆旁拿开，交还给他。
「收好，别沾了水。或许您有别的女儿用得着。」
他脸色变了。
「我就你一个女儿。」
「那怎么偏偏舍得让我以后没娘？」
爹没再看我，对娘道：「明日城前把话说清，我还容你以程夫人的身份回京。若闹得不可收拾，你女儿也只能跟着你。」
娘把梳子递给我。
「大人准她陪我半个时辰，还没到。」
他站着没动。
娘再说了一遍。
爹终于放下帘子走了。
我听着脚步声远去，才问她：「你以前也这样赶过他？」
「年轻时，赶得更多些。」
「那后来呢？」
「后来你大了。他说你在京中，怕旁人议论父母不和。我想，忍一忍，等你成人就好了。」
今年我成人了。
娘的头发也白了。
我把那两根拢到掌心，和其余头发一起扎好。
「你那封信，前面写了什么？」
「城中事宜。」
「没问我？」
她回过身。
「问了。你去年冬里咳嗽，今年可还犯？及笄礼过得好不好？送去的簪子，用上没有？」
我一样都没见过。
娘看着我的脸，话停了。
「你给我的信呢？」
「他说你忙，没工夫看家中琐事。」
「我给你的每封信，都问了。」
水盆里滴进一滴水。
我抹了一把脸，告诉她我没再咳，礼也办了，簪子没见着。
那天旁人家的姑娘都有娘替着梳头，只有我，梳完还被教着谢爹操劳。
娘伸手抱住我。
「我怨过你。」
「我知道。」
「现在还怨。你让那四十个人走，怎么独独忘了自己？」
她的手停在我背上。
「他不能越过狄大人带你走，你也还没交城。你为什么连问一句，自己能不能活，都不肯问？」
娘扶我坐下。
「知禾，你跟着我，往后便没有京中的婚事了。」
「我还可以不成亲。」
她怔住。
「你也可以不回程家。你从前教我骑马，说路上不要只盯着前一匹的尾巴，这话你教的，自己却忘了。」
她抬手碰我的发髻，许久没说话。
探视快到时，我把抱来的包袱解开。
那套孝服放在凳上，少了一角。
「爹量着我的身子做的，还没叫人上门给你看过。」
我拉着她的手，放到那件衣裳上。
「娘，你真愿意让我穿？」
7.
第四日清晨，爹在辕门外搭的台上，摆好了纸笔。
本该押人受刑的地方，今日被他说成给娘一个向朝廷赔罪的机会。
娘被带过来，头发扎得齐整。
我在台下等她，怀里抱着将印。
爹见了她，先缓下语气。
「妇孺已放，城中没了挂碍。你今日好好认错，别再让知禾难做。」
娘走到案前，没拿笔。
她低头看过那张纸，伸手推了回来。
「程恪，这上头写的，我不认。」
他脸色一沉：「你要怎样？」
「我要交城。城里的守军奉命听从接管，不作抵抗。将印交给狄大人，我卸了守将的差事。」
他等了这些日子的事，由娘自己说出来，却全无半点喜色。
我把将印捧上台。
「昨日城里交给我的。娘说给，我就给。」
他拦住我，转头看娘：「你交不交，终究得交。你凭什么提条件？」
「前日你们来，我肯出城谈。昨日那些妇人肯走。今日我肯交印，城中无人作乱。我想问狄大人，这样，可不可以让我活着归乡？」
娘越过他，看向台旁。
狄敦站起来。
「若肯卸兵交城，你擅据城防之事，我自会照实上报。不必随程将军押解回京，可暂回原籍候复。」
娘问得慢：「我女儿呢？」
「她原就无罪。」
「那她若愿随我呢？」
「也无不可。」
我抱着那只匣子，手都在抖。
原来真的可以问。
爹抓过认罪纸，按在她面前。
「你想得倒轻巧。邢照秋，你以为城里闹这么一回，只须说句卸任就能走？」
娘看着他。
「你想要我认什么？」
「认你擅专，认你不顾家国、不顾丈夫，也不顾亲生女儿！」
他每说一项，就敲一下桌。
我抬脚要上去，娘却朝我摇了摇头。
她没去争那些话，只从爹手下取回纸，折了两折，放到一旁。
「女儿的事，我与她自己说。」
爹愣了一下。
她将我拉到身旁，问我愿不愿意。
当着爹，狄敦，还有台下所有人。
我说愿意。
她又问：「往后没有人替你安排亲事，想回京，路也得自己走。娘怕你有一日怪我。」
「那就等我怪你的时候再说。」
我把将印从匣里取出来。
「说好了，有话我当面跟你说。咱们不托人了。」
娘点了一下头。
狄敦接过将印，拿到众人面前，命接管的人随他去城门。
娘身边的旧部一直在下面等，听了她吩咐，便回城传令。
爹拦住狄敦。
「大人，这妇人反复无常，岂可信她？」
「将印在这里。」
「城中或许还有伏兵。」
狄敦问他，可愿先去看。
爹没应。
娘拉着我下台，跟在接管的人后面。
城门开了，里面的守军退到两侧，兵器堆在门旁。
我刚看见门后空出来的路，爹就越过我，朝自己的人下令。
「关门！一个也不准出！」
8.
片刻后，我们被堵在了城门甬道里。
爹带来的亲兵先占住门侧，接管的人进不来，城里的守军又退不得。
有个年轻兵卒握住枪，我娘立刻叫他放下。
「将印已交，听狄大人安排。」
他将枪靠到墙边。
爹看都没看，抬手指着城内。
「先进去，把各处的人搜出来。敢私藏军物的，立刻带走。」
狄敦拦住他：「接收城防是我的差事。程将军，退到门外。」
「大人文臣出身，不知里面有多少凶险。末将先行，才是稳妥。」
「守军已经卸兵。」
「卸了这几把，其余的呢？」
娘交剑时，他说城还没交；娘交了印，他说门还没开。
如今门开着，兵器也放下了，他仍要找出点事来。
我问：「总得有人不肯，您今日才算没白来，对不对？」
他转身扯住我。
「闭嘴！」
娘往前一步，他把我拉到身边。
我被衣领勒得踉跄，抬手去扯他的腕子。
「你想好了再做。你再闹，女儿也得跟着你。程家的女儿往后嫁不出去，只能回乡陪你受穷，便是你盼的？」
娘停住。
爹见她停，手松了一点。
「照秋，咱们夫妻多年，我还能真害她？你服个软，认了错，我好好替她安排。你今日非得在众人面前与我争出个高下，她夹在中间怎么办？」
娘看向我。
我怕她又把话咽回去，先冲她摇头。
「我没夹在中间，我刚才说过跟你。」
「她一时赌气，你还真信？」
爹扣着我肩膀，逼我朝娘低头。
「同你娘说。你爹养你到十七，教你读书，给你择好婚事，哪里对不起你？」
我朝他伸出手。
他以为我要挣，又攥紧了。
「那几封信呢？」
「什么信？」
「娘给我的。咳嗽好没有，簪子用没用，都写在信上。你为什么只给我看最后一页？」
他压低声音：「家事回去再说。」
「刚才你当着人说她不顾女儿，怎么不说回去？」
狄敦的人过来，要将我们分开。
爹叫他们退后，说教女轮不到旁人插手。
狄敦沉下脸：「我让你放手。」
爹望向自己的亲兵。
他们仍在门边，却没再往前。
娘也走过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知禾的信，我看不见；我的信，她收不到。程恪，你说的夫妻多年，有多少话是你替我说的？」
他没答，先骂她当众翻旧账。
「先带女儿回去，咱们慢慢说。你让人合了城门，认下今日的事，我便不追究。」
娘看看我，又看看开着的门。
她把手伸过来。
「我不认。你放开她，带不带她走，由她自己说。」
爹的指甲掐进我肩上。
我疼得缩了一下，娘的手便往前送。
她快碰着我时，爹又将我拉后。
「你真要毁了她？」
娘这回没往后退。
「回乡的日子，苦便苦一些。我和她都能做事。」
我忽然想哭，怕一开口就哭得说不清，只能先点头。
爹看见了，扣着我的手终于松开半分。
我从他手下脱出来，朝娘跪了下去。
他立刻道：「这就对了。知禾，你好好劝她。」
9.
狄敦让人清开门道，要我们到门外说。
爹没再拦，反倒亲手将我拉起来，带到两边兵卒都看得见的地方。
「你母亲肯听的，也只有你了。」
他把娘推到我跟前，自己站在旁边。
我重新跪下，朝娘磕了一个头。
她弯腰来扶我。
「起来，地上凉。」
爹抬手挡她：「让孩子说完。」
我仰起脸，把话说出来。
「六岁那年，你不让我跪。我那时候觉得，你连让我求一求都不肯。」
娘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我过生日，你没回来。我习字得了先生夸奖，你也没回来。爹说你要守城，没空管我，我就信了。」
刚出城那会儿，我想起的全是娘怎么不肯带我走。
此时才记得，她最后一次来京，鞋上沾了多少土。
「你那回说，去任所的路上可以慢慢看书。我当着你的面，把包袱扔了。」
她轻声说：「娘记得。」
「爹后来夸我懂事，说我知道轻重。我高兴了好久，还盼着下回你来，再做给他看。」
爹伸手拽我。
我避开他的手，把那个头磕完。
「娘，我当时不知道，你在门外等到多晚。」
「知禾，起来。」
「现在知道了。」
娘扶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起来。
我膝上都是土，她低头拍了两下，自己先落了泪。
「那天我想，你果真长大了，知道跟着爹好。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回去了。」
我把她的手抱进怀里。
「往后别自己想，问我。」
她应了。
爹终于忍不下去：「说完了没有？我让你劝她认错，你在这儿说什么！」
我从袖里取出那一角白布。
虎口已经不流血，布是早上重新叠好带来的。
我把它放到爹手上。
「拿回去吧。」
他看了一眼，反手掷在地上。
「你真要跟她走？」
我说是。
「家里的先生、嬷嬷，哪一样是她给的？你病着的夜里，哪个在你床前守？她一年能见你几面，哄你两句，你连爹都不要了？」
「你待我好的，我都记得。」
他脸色稍缓。
「可你不能因此要我娘的命。」
他抬起手，娘先将我拉到身后。
「我问她愿不愿走，是当着你的面问的。你若还疼她，就让开。」
「她年纪小，能懂什么！」
「她不肯哄我开门时，你说她懂大义。」
娘看着他，没再低头。
爹叫亲兵上前。
「把姑娘带回去！」
没人动。
他一连叫了两遍，才有人上前半步，又被狄敦的随卫挡住。
狄敦说：「交城已经办了。邢照秋卸兵归乡，程知禾自择去留。程将军，你还要拦到什么时候？」
爹指向远处的路。
「既然如此，前日随她拒军的人，今日也得一并带回。那四十户，立刻追回来！」
刚才发过孝布的兵卒抬起头。
爹指着他：「你认识路，你去！」
他握着枪站了许久。
「将军，昨日说让她们走了。」
「我还没死，轮得到你来教？」
「您昨日也点过头。」
爹一脚踢在他枪杆上，枪落在地上。
兵卒没去捡。
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狄敦走过来的地方。
爹终于停住，转过来称了一声大人。
狄敦伸出手。
「兵符交出来。我的护送队还在路上，你要差人去追，先拿我。」
他看了看娘，又看了看我，手放在腰间，没动。
随卫上前，解了他的兵符。
他也没再动。
我娘的将印已经交出去，如今我爹腰上也空了。
我拉住娘的手，带她往外走。
她反握住我，问肩膀疼不疼，我说回去给你看。
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知禾。你娘不过一时气性，等受了苦，还是得回我身边。你先跟爹回京。」
我停下。
娘没催，也没松手。
我回头看他：「她有名字。」
他皱眉。
「她叫邢照秋。你再来找她，先把名字叫对。」
说完，我牵着娘，走出了那道门。
10.
两个月后，我在邢家旧宅的厨房里，闻见了饼糊的味道。
娘还在院里洗脸。
她今日又睡迟了。
醒来头一件事就是问我，怎么不叫她。
我指指锅：「叫了，叫了两回。你说再躺一会儿。」
她挽起袖子去揭锅盖。
饼底黑了一半。
我抢过来，掰下边上还能吃的，她要拦，自己也拿了一小块。
「还是早年做得好。」
我说：「那回你做完就走了，爹让人端出去喂了马。我一口都没吃到。」
娘把饼放下。
我把碗推给她。
「所以你得再做。这个不算。」
她看我片刻，伸手把饼收了，说再和些面。
回乡后，她卸了军籍，候下来的处分也只是失了守将的差事，留乡不得擅离。
狄敦照实报了收城前后，我爹抗命阻拦，领兵的职也被撤了。
这些消息送来的时候，娘在院中晾被子。
她看完，折好放进屋里，转头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饼。
她说换一样。
我没换。
后来她便天天学着做，从半熟到焦黑，总算也有过几回好的。
这房子是外祖家留下的，空了许多年。
我们回来头一夜，屋里连个能睡的床都没收拾出来。
娘问我后悔没有。
我说冷。
她立刻不问了，找来炭，把外衣铺给我，又出去借被褥。
回来时，我已经抱着包袱睡着。
睁开眼，她坐在旁边，一只手替我压着被角。
我动一下，她也醒了。
「怎么了？」
「没怎么，看看你还在不在。」
她便往我跟前挪近些。
如今我早晨出门，娘也会追出来，问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一告诉她。
起初她会说自己问得多，叫我别烦。
我就把她留在门口，让她看着我走到街尾。
回来还得喊一声。
少喊一回，她便端着碗出来找。
第三次饼成功的时候，京中来了人，送上爹的信。
信先给我，说婚事仍能谈，程家还替我留着闺房。
末尾又说，若娘知错，便让我带她一道回去。
我看完，来人就问夫人在哪里。
「哪位夫人？」
「自然是姑娘的母亲。」
「我娘姓邢。」
他站了一会儿，改口叫邢夫人。
娘在厨房里听见，想出来。
我叫她先看锅，将来人请到门外，说信收到了，人不回去。
他还要说，问我肯不肯替着劝一句。
我摇头。
「若我娘要走，她自己会跟我说。」
门关上，娘站在灶边，手里捏着面团。
我把信给她。
她看完，先问我：「你呢？」
「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她点头，将信折回去，没让我再拿纸笔。
我坐下替她添柴，她重新将饼贴到锅边。
没过一会儿，外头又响起叩门声。
娘放下面盆，脚已经朝门口挪了一步。
「娘，别开门！」
她立刻回头。
我举起锅铲：「你的饼又要糊了！」
她应了一声，赶紧回到灶前。
我跑出去，把门闩插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