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弹出来的第一条，是浏览记录：如何毁灭世界，第四十七次搜索。
玉简是我花两块下品灵石，在旧货摊上买的。
我上辈子验了六年二手手机，知道二手货最要紧的，是看上一任拿它干过什么。
门外，执法堂正在挨屋搜魔尊余孽。
系统又弹出一行：上一任宿主，夜烬。
五十二年前被七宗围杀的那个魔尊，就叫夜烬。
第一章
门被一脚踹开，木屑哗地掉进了我的粥碗里。
三师姐带着执法堂弟子站在门口，剑鞘上还沾着隔壁屋的灰。
"今日魔尊伏诛五十二年，锁灵阵有波动，挨屋搜。"
我手心里攥着块刚绑定的玉简，汗都洇进去了，玉简还是热的。
前两天我就在这摊上验过一面破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一炷香，最后没买，老头倒记住我了。
一刻钟前，我还蹲在旧货摊上，瘸老头朝我伸出两根干巴巴的手指。
"两块下品灵石，不讲价，讲价我腿疼。"他说。
"这么便宜？"我捏着玉简翻了个面，上头连个字都没刻。
"二手货嘛，你懂的。"他把灵石揣进怀里，笑得很慈祥。
"有保修吗？"我顺嘴问了一句。
"有，保到你死为止。"他说得很随意。
我把玉简往额头一贴，它直接钻了进去，连张收据都没给。
"手伸出来。"三师姐已经走到我跟前，剑鞘磕在门框上。
她拿测魔石往我脸上照，石头灰扑扑的，一点光都没有。
"站直。"她说。我立刻站直，脊背贴住门框，粥碗里还漂着木屑。
"你手里是什么？"她盯着我攥紧的拳头。
"玉简。二手货，刚收的，来源正规，有小票。"我答得飞快。
"小票呢？"她眼睛都没眨。
"摊主腿不好，没开，您要是想查，我陪您去问。"
"脸这么白，心虚？"
"天生的，我体质问题，晒不黑。"我嗓子有点发干。
她转身去翻我的床板，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硬饼。
"这是什么？"
"食堂的饼，我每顿省一口，攒着当夜宵。"
"名字。"她把饼扔回去，剑柄上的手没松。
"许拾，外门杂役，炼气一层，会扫地。"
"会扫地就好好扫，出了事，先查你。"
"应该的，应该的，师姐辛苦，师姐慢走。"
她一挥手，几个弟子鱼贯而出，一脚踹开了下一间的门。
"师姐，这屋就我一个人住。"我冲门外补了一句。
"知道。"门外传来冷冷的一个字。
门被带上，我腿一软，坐回床沿，粥已经凉透了。
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边角还带着细小的划痕。
「检测到本设备为二手，已激活。」
「上一任宿主使用记录已同步。」
"二手？"我压着嗓子问，"你再说一遍？"
我上辈子验了六年二手手机，这个词比亲妈还熟。
"先看使用痕迹，"我对自己说，"这是行规。"
我点开记录，首屏干干净净，只有一条。
「如何毁灭世界（第四十七次搜索）」
我差点把自己的脑袋扔出窗外。
"四十七次？"我声音劈了，"一次没搜明白，搜了四十七次？"
"兄弟，你这是想毁灭世界，还是在备考？"
面板底下又跳出一行字。
「上一任宿主：夜烬。」
我愣住了，夜烬，外门每年祭典都要骂一遍的名字。
五十二年前被七宗围杀的魔尊，就叫夜烬。
"等等，"我对着空气说，"我花两块灵石，买了魔尊的二手玉简？"
"师姐刚走，我这儿就多了个魔尊的账号？"
"说话，"我戳了戳面板，"我花钱买的，我有权知道。"
面板没理我，自顾自又换了一页。
「未读消息 1 条。」
「解锁条件：新宿主拒绝主线五次。」
"拒绝五次才让看留言？"我嘀咕，"这机子连消息都要攒积分？"
面板抖了抖，弹出最后一块。
「主线：登神，进度百分之九十六。」
「新任务：吸收后山灵田一亩。奖励：筑基。」
「拒绝：雷击一次。」
"进度百分之九十六，"我念出来，"卖家，这机子用到只剩四个点了，你跟我说是新的？"
"成色呢？就算二手，磨损、划痕、拆修记录总得标一下吧？"
"一个都不写，这叫黑店。"
"我要退货，现在，马上，无理由。"
面板没理我。
"行，不理是吧，我给你记个差评。"
"雷击一次，什么意思？"我又问，"吓唬谁呢？"
"我上辈子被客户吓过的次数，比这多得多。"
我抬头看了眼屋顶。
屋顶是茅草的。
第二章
"先别激活，我验验。"我对着面板说，顺手把油灯拨亮了些。
面板没吭声，我就当它默许了。
我这人有职业病，拿到手先看成色，不看浑身痒。
"外壳，右上角一道划痕，"我用指甲蹭了蹭面板边缘，"深的，磨过。"
"边框掉漆，说明揣兜里跟钥匙放一块过。"
"这位前任宿主，不爱惜东西啊。"
我翻到设置页，最底下有个按钮是灰的。
「转让设备」
「提示：上一任宿主账号未退出。」
「转让、售后等操作，需原机主授权。」
"ID 锁，"我叹气，"行，这机子我想转手转不出去，想退也退不了。"
"账号都不退，你就敢往二手市场放？"
「可通过密保找回。」
"找回就找回。"我点了进去，坐得更直了。
「问题一：你最信任的人是谁？」
我对着这行字坐了很久，油灯芯爆了一声。
"我被翻新机坑过好几回，我谁都不信。"
"换个问题行不行？"
面板弹出：「请作答。」
"我哪知道魔尊最信任谁，这是他的密保，又不是我的。"
"算了，先看协议，协议总不会也要密保吧。"
我把用户协议拉出来，一共三条。
「一、本系统一经绑定，不退不换。完成主线，宿主登神。」
「二、宿主身故，系统锁定五十二年，期满自动择新宿主，继承全部进度。」
「三、设备确有质量问题的，宿主可申请售后；核验属实，予以召回。」
"第一条不退不换，第三条又能召回，自己打自己嘴巴。"
"我见过这种，前头写得漂亮，后头藏着细则。"
"干我们这行的，保修条款要看到最后一个字。"
我一路往下拉，拉到最底下，找到一行灰得快看不见的小字。
「召回时，已采集资源原路退回，本机所发一切奖励一并收回。」
"原路退回，奖励收回，"我念了两遍，"就是吃进去的全得吐出来。"
"行，这条我记着，你别想赖。"
"再看售后记录。"我点开另一页，手指在屏上敲了敲。
「售后申请：一百三十一条。处理结果：全部驳回。」
"一百三十一次？"我坐直了，"这位前任是在这儿打卡上班？"
我随手点开一条，驳回理由只有一行。
「主观原因，不属于质量问题。」
"主观原因，"我皱眉，"你这个驳回理由，是在糊弄谁？"
我又点开拒绝记录，这回只看数字，没往下翻日期。
「拒绝主线：一千一百零四次。」
"一千一百零四次，"我嗓子发干，"拒绝这么多回，人还在？"
"不对，他不在了，五十二年前就不在了。"
"这就是暗病机，表面看着好，里头一堆毛病。"
"我对暗病机只有一个态度，不收，不用，不碰。"
我找到任务页，手指悬在「拒绝」上。
"暗病机，不用。"
「确认拒绝？」
"确认。"
屋里先是一白，接着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粥碗跳起来。
我闻到头发焦味，抬头，茅草屋顶被劈穿一个洞，月亮正好卡在洞口。
我的头发一根根竖着，像刚洗完的刺猬。
"还真劈啊，"我坐在地上，声音是飘的，"这可不是吓唬人。"
隔壁有人开门骂了一句，又砰地关上。
"你家屋顶怎么了？"有人隔着墙喊。
"老鼠，"我喊回去，"大老鼠。"
"什么老鼠有这么大动静？"
"天上掉下来的。"
门外有人敲锣，一路走一路喊。
"外门全体听令，明日宗主亲临，魔尊伏诛五十二年祭，辰时广场集合，缺席者逐出宗门！"
我摸着焦头发，对着屋顶的洞说话。
"我先问一句，这个洞，算我报修，还是算机子报修？"
面板安静了。
"你倒是回我啊。"
"不回是吧，售后态度，差。"
"明天我得去广场，先拿块布把头发包起来。"
第三章
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外门弟子站了十几排，我被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我头发还焦着，旁边的师兄凑过来闻了闻，往后仰了仰头。
"你这发型，挺新潮啊。"
"昨晚雷劈的。"我老实回答。
"雷劈的？"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你离我远点，我还想活。"
高台上走来一个人，白衣，面如玉，笑得像刚煮好的茶。
"那就是宗主，"前排有人压着嗓子说，"听说一夜化神。"
"化神是什么水平？"我问师兄。
"反正比你被雷劈的水平高。"
裴照抬手，场上立刻静了，连咳嗽声都没有。
"诸位，今日是魔尊伏诛五十二年。"他的声音又慢又好听，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魔尊之劫，十九条灵脉枯死，十九处生灵涂炭。"
"他晚年天雷缠身，日日遭劈，那是天罚。"
我摸了摸自己的焦发，没敢吭声。
"天罚，"我在心里嘀咕，"我昨晚刚领了一份，还没开发票。"
"五十二年前，我于断崖斩魔尊，当夜化神。"
台下有人低声叫好，旁边的师兄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
"宗主不容易啊。"师兄说。
"是不容易，"我说，"一夜化神，听着像开了挂。"
"什么挂？"
"没什么，我说他气色好。"
裴照取出一面铜镜，镜面雾蒙蒙的，边上缠着一圈旧红绳。
"此乃寻魔镜，凡沾过魔尊遗物者，必现形。"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测魔石认魔气，这镜子认的是魔尊的东西。"
裴照停了停，笑着补了一句。
"今日，我们顺便把那件东西找出来。"
我耳朵竖起来了。
"那件东西？"我小声问师兄，"魔尊的遗物不是很多吗？"
"闭嘴，"师兄也小声，"宗主说话，别插嘴。"
魔尊死了五十二年，遗物成百上千，宗主说的是「那件」。
我上辈子验机最讲究措辞，说「那件」，就是只有一件，而且他知道是哪件。
眼前弹出面板，字比昨晚大了一号。
「新任务提醒：吸收后山灵田一亩。」
「请于十息内选择：接受／拒绝。」
"十息？"我在心里喊，"我人在祭典上，你让我现在选？"
「九。八。」
"我能不能先不选？"
"吸灵田，那是毁灭世界的第一步，我不接。"
"你们家系统是不是只有两个选项？"
「五。四。」
"行，我拒绝，我拒绝，别催了。"
我咬着牙，在心里点了拒绝。
晴空万里，一道雷直直劈在广场正中，祭坛咔嚓裂成两半。
焦味漫开，人群尖叫着往外挤，旁边的师兄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象！"裴照提高声音，"诸位莫慌，是天象！"
"这是天象？"师兄仰头看我，"你昨晚的雷，是不是追着你来的？"
"我这人天生跟天不对付。"
"你还有什么毛病？"
"还有点怕黑。"
我站在原地没动，昨晚被劈过一回，腿已经有经验了。
裴照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笑意没变，眼睛也没动。
镜面浮起一圈很淡的光。
"诸位，请站回原位，"他说，"此镜，有反应了。"
铜镜慢慢转了方向，对着外门的队伍。
一排，两排，三排。
"师兄，"我嗓子发紧，"要不要往旁边站站？"
"你别过来。"他往后退了一大步，把前排的人踩得直叫。
"我刚才还给你让位置。"
"那是刚才。"
我对着面板问："这时候你倒是说句话啊。"
面板没动，倒计时的灰影还挂在边角。
镜光掠过我的头顶，又退回来，停在了我这一排。
"第二次拒绝，"我在心里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四章
寻魔镜的光，在离我鼻尖一尺的地方灭了。
镜架被祭坛崩出来的碎石打断，铜镜歪躺在地上，镜面裂了一道缝。
前排的弟子撞成一团，有人的鞋被踩掉了，光着脚在石渣里蹦。
我旁边的师兄抱着头蹲下去，嘴里念念有词。
"雷劈完了，别念了。"我拽他的袖子。
"你怎么还站着？"他抬头，满脸灰。
"我有经验。"
"怎么回事？"后排有人喊。
"天象！"裴照又喊了一遍，笑意没动，"祭典到此，诸位散去。"
"宗主，镜子坏了。"有弟子小声提醒。
"镜子也是天象的一部分，"他温声说，"回头再修。"
人群慢慢散开，我低着头往外走，脚底下全是焦石渣。
"你站住。"
是三师姐，她挡在我前面，剑穗还在晃。
"你刚才站的位置，是落雷点往后三排。"
"我最近天不太好，师姐不信，可以看我的头发。"
"我看过了。"她盯了我一眼，只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往我站过的地方看了一眼，才真走远。
我低头看脚下，那块石板被雷燎黑了一圈，边上就是我的鞋印。
我站在原地，把脖子上的汗擦了擦，腿才慢慢回过劲来。
"这位师姐，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问旁边没走的师兄。
"她对谁都有意见，你离她远点。"
"我也想啊，可她站我前面。"
夜里，我关好门，拿扫帚把屋顶的洞堵上，又搬了块石头压住。
"来，翻任务日志，"我对着面板说，"看看前任都干过什么。"
「任务日志：共二十条。」
我点开第一条，和今天的一模一样。
「任务：吸收后山灵田一亩。奖励：筑基。」
"和我拿到的一模一样，"我嘀咕，"出厂设置，一百三十八年前也是这句。"
"一百三十八年前，他也是炼气一层吗？"
我往下翻，第二条，第三条，后面十九条全是「吸收某某灵脉」，每条跟着一个地名，一条就是一整条灵脉，字都很小。
"格式整整齐齐，连错别字都没有，"我说，"这前任，还挺讲究。"
"可是任务完成了，奖励呢？"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已领取。"
"领取，领取，领取，"我念了一串，"这一路拿下来，怎么还有进度条？"
"十九个地名，"我又念了一遍，"怎么都像听过。"
我拿炭笔把十九个地名一个个抄在纸上，抄到一半，笔尖戳破了纸。
我把纸抹平，接着抄，手背上全是炭灰。
翻到最后一条，我越看越眼熟，手指在屏上停住了。
"不行，我得找人问问。"
旧货摊收得晚，我赶到时，瘸老头正拄着拐往箱子里塞东西。
"大爷，打听个事，"我把日志上的地名抄在纸上，递给他，"这些地方，您知道吗？"
他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你哪来的？"
"路上捡的。"
"路上能捡到这个？"他的手在抖，"这是魔尊之劫那十九处。"
"魔尊之劫？"
"就是十九条灵脉枯死的地方，"他压低声音，"一处不差。"
我一下站不稳，扶住了摊子的边，摊上的旧铃铛响了一串。
"所以浏览记录没骗人，"我手发凉，"真是他干的。"
"大爷，我这玉简，您卖我的时候，"我顿住，"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瘸老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收摊，把铜钱、破铃、旧镜子一件件塞回箱子。
"大爷？"
"我今天不卖了。"
"您昨天还说，保修保到我死。"
"我说过吗？"
"您说过，我耳朵好。"
他不回我，把箱子扣上，拐杖一拄就要走。
"大爷，保修的事您总得认。"我追了一句。
拐杖在石板上点得很快，他头也没回。
"收摊了？"身后有人说。
是三师姐，她手里托着执法堂的副镜，比广场上那面小一圈。
"广场上那面是正镜，这是执法堂的副镜。"
镜面亮着，正对着我。
"又见面了。"
"师姐，这个镜子，不是坏了吗？"
"那面坏了，这面没坏。"
第五章
执法堂的椅子是铁的，坐着凉，硌屁股，凳面上还刻着一排小字。
三师姐站在我对面，寻魔镜搁在桌上，镜光一直没灭。
桌角摆着一盏灯，灯芯被拨得很短，我的影子缩在脚边。
"说，镜子为什么亮？"
"二手货有上一任的残留，很正常，"我嘴硬，"你们去二手市场看看，哪台机子没点残留？"
"什么机子？"
"玉简，我是说玉简。"
"玉简里有魔尊的东西。"
"魔尊的东西，也得有证据。"
"镜子亮了就是证据。"
"镜子也有成色问题，刚被雷劈过，可能是接触不良。"
"成色是什么？"
"就是用久了，会有点老毛病。"
"老毛病？"她眉梢抬了抬。
"比如镜子，一遇雷就发烫，一发烫就乱亮，我们那儿管这叫误报。"
"你们那儿是哪儿？"
"很远，说了您也没去过。"
"你知道这镜子是谁炼的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炼的都怕雷。"
她盯着我，剑出鞘了一寸，我咽了口唾沫。
"师姐，我这个人，一紧张就爱胡说，您别当真。"
"你紧张，就说明有鬼。"
"我紧张，是因为您剑出鞘了。"
"那您紧张的时候，剑也出鞘吗？"
"我不紧张。"
"那您手怎么一直按着剑柄？"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没松。
门被推开，她立刻把剑按回去，退到一边。
裴照走进来，一个人，没带随从。
"宗主，他身上有魔尊遗物。"三师姐没动地方。
"我知道，"他看她一眼，"所以才要一个人跟他谈。"
"你们都出去。"他说。
执法堂的人鱼贯而出，门关上，屋里只剩我和他。
他在我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
茶汤淡黄，浮着两片叶子，一点不烫。
"别紧张，喝茶。"
"我不渴。"
"喝，"他温声说，"这茶是陈的，放久了才好喝。"
"宗主，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他笑，"你只是接了一块二手玉简。"
"您怎么知道我接的是玉简？"
"镜子告诉我的，"他指了指桌上的铜镜。
我端着茶杯，手稳着，茶水自己在晃。
"系统，对吧？"他说，"师兄跟我说过。"
"师兄？"
"夜烬，他是我师兄。"
我嘴张着，没合上。
"魔尊是您师兄？"我嗓子发干，"外门不是这么讲的。"
"外门讲的，都是我愿意让外门听到的。"他笑。
"他告诉过您系统的事？"
"说得很细，"裴照吹了吹茶面，"转让要新宿主自愿发起，还要解上一任的 ID 锁，答三道密保问题。"
"三道？"我装傻，"我只见过一道。"
"另外两道，等你想转的时候，系统自会问。"
"答案，我都知道。"
"那您直接来解不就行了？"
"要宿主自愿。"
"那您把我抓起来，逼我自愿？"
"逼出来的自愿，系统认不认，我不敢赌。"
"二手货转手，也讲究个你情我愿。"我接了一句。
"你懂得很快，"他说。
"那您怎么不杀了我，换一个宿主？"
"你死了，它又锁五十二年，"他语气很温和，"我不想再等了。"
"再等？"
"我已经等了五十二年。"
我低头看着茶，茶面上自己的脸有点歪。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还是慢的。
"十五天后是灵脉祭，到时候，你把它转给我。"
"十五天，"我重复，"够干什么的？"
"够你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做一个平安的杂役，还是一个被雷劈死的宿主。"
"您要它干什么？"
"你不必知道。"
"我是二手货买家，我得知道成色。"
"成色没有问题，"他笑，"只是需要换一位宿主。"
"换给您，这个价格怎么算？"
"你不吃亏，我保你平安。"
"这话，您跟别的买家说过吗？"
"说过一次。"
"那位买家后来呢？"
他没答，伸手把我面前的茶杯往里推了推。
他看着我，笑意一点没变，茶杯里的水却不晃了。
"不转呢？"我问。
"五十二年前，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三师姐抱着剑，站在我屋对面的空屋门口。
"执法堂命我看着你。"
"看我什么？"
"看你。"
"我今天要扫地。"
"我看你扫。"
"我扫完能走吗？"
"扫干净再说。"
"干净的标准是？"
"我满意。"
"这标准，我没法验收。"
我扫地，她看。我扫帚往左，她的眼睛往左。
我扫到院子，她跟到院子，我去井边打水，她也站在井边。
"师姐，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你不扫，压力会更大。"
一片落叶飘下来，停在她肩上，她动都没动。
"师姐，您肩上有叶子。"
"让它待着。"
饭点，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她站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师姐，一起吃点？"
"不饿。"
"那你肚子为什么在叫？"
"闭嘴，吃饭。"
我吃到一半，她把腰间的水囊递过来。
"噎着了你，我还得写文书。"
"谢谢师姐。"
"别谢，我怕麻烦。"
我去茅房，她就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剑抱在胸前。
"你能不能走远点？"
"不能。"
"我这个人，有人看着就不太行。"
"那你忍着。"
"忍不住，这是生理需求。"
"我再退一步。"
"一步不够，您有剑，我有压力。"
"半丈，不能再远。"
"半丈是多远？"
"我剑出鞘够得着的距离。"
"这个距离，我记住了。"
回屋，面板弹了出来。
「任务提醒：吸收后山灵田一亩。」
"师姐，您能出去吗？"
"不能。"
"那您别拔剑。"
"为什么？"
"我要拒绝一个东西，动静有点大。"
她眼睛眯起来。
"什么东西？"
"我手里这块玉简，它有点脾气。"
"脾气？"
"您看就知道。"
我当着她的面点了拒绝，这是第三次。
一道雷落在我脚边，青石板炸出一个坑，焦味呛进鼻子。
她的剑已经出鞘一半，剑身映着最后一点白光。
我的头发又竖了起来，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和魔尊一样，天雷缠身。"
"师姐，我这是体质问题，招雷。"
"魔尊也是体质问题？"
"对，魔尊也是体质问题，我们是同一类人。"
"魔尊是体质问题，你是体质问题，我该信哪个？"
"信您的眼睛，您看我这头发。"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坐下。"
"我站着挺好。"
"我让你坐下。"
我坐下，她把剑插回鞘里，雷劈出的坑还在冒烟。
"明早把坑填了。"
"是。"
"屋顶也补。"
"补，我正想补。"
夜里，她坐在院子的门槛上，我坐在屋里，隔着一扇半开的门。
月光从屋顶的洞漏下来，落在我脚边，她的影子卡在门框里。
"落霞村，"她突然说，"我家，十九处之一。"
"我知道。"
"那年我六岁。"
我掰着手指算，五十多年前，六岁。
我又算了一遍，抬头看她的脸。
"师姐，您这保养，在我们那儿得叫翻新。"
"什么意思？"
"夸您年轻。"
"你再说一句。"
"真不说了。"
她看着院子里的月亮，话更少了。
"枯死那天，我娘说，村口的井，水是黑的。"
"那口井，后来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很久。
"填了。"
"师姐。"
"睡觉。"
第七章
我从第一页往后翻浏览记录，三师姐在门外守着，剑横在膝上。
前几页是早年的搜索，很笨，很真。
"登神以后，还能回来吃面吗？"我念出来。
"青岚后山那家面摊，几点收？"
"师弟生辰，送什么好？"
"面汤能不能续。"
"续多了，算不算占便宜。"
"师弟不爱吃香菜，怎么悄悄挑掉。"
"师兄是不是太凶，师弟会不会怕。"
我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门外的剑动了动。
"面汤续碗，正经用户。"我压着嗓子点评。
"挑香菜，细心用户。"
"问自己凶不凶，这种搜索，我上辈子只在失恋的人手机里见过。"
"这位前任，该不会只想吃碗面吧？"
"后山那家面摊，现在还开着吗？"我低声自问。
我又往后翻，搜索记录一条比一条笨。
"怎么把灵石变成面条。"
"面条能不能当法宝。"
"法宝能不能煮面。"
"这位老兄，你到底是想登神，还是想开饭馆？"
"还有一条，"我念，"登神以后，师弟还让不让我进山门。"
"这条，我没法点评。"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签到记录。
「连续签到：八十六年。」
"一天没断，"我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毅力。"
"我上辈子的健身软件，装完就卸载了。"
"你们修仙的，是不是都这么拼？"
"你在跟谁说话？"门外问。
"跟玉简，它不爱搭理人。"
面板弹出一个小窗。
「电池健康度：百分之九十六。」
"电池健康度，百分之九十六？"我挑眉。
"我对这个数字很敏感，"我低声说，"二手机的电池到这个数，要么新换的，要么没怎么用过。"
"这台机子用了八十六年，不可能新换。"
我坐直了，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上点了点。
「灵气存量：百分之九十六。」
"存着的，"我喃喃，"灵气没被用掉，还存着。"
"灵气存量，就是电池里的电。"
"电没用掉，说明他一回都没拿它干过活。"
"那这些灵气，是从哪来的？"
"任务吸收的，十九个任务，十九处灵脉。"
"所以他吸进去的，全存在这里，一口没用。"
"他吃了十九处，一口没动，跟没动过存款的人似的。"
"可存着的东西，总得有个用处。"
"那这台机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门外，三师姐问："什么存着？"
"没什么，"我立刻说，"我在背口诀。"
"什么口诀？"
"存银子的口诀。"
"你有银子？"
"没有，所以才背。"
"这口诀你背多久了？"
"从穷那天起。"
她没再问，我松了口气，把玉简往怀里塞了塞。
我盯着面板边角，那里的灰影又浮出来了。
面板又弹出了任务提醒。
「任务提醒：吸收后山灵田一亩。」
"不是吧，又来？"
"师姐，您要不要往后退两步？"
"为什么？"
"天气可能不太好。"
"晴天。"
"对，晴天，所以更要小心。"
"晴天为什么要小心？"
"晴天的雷，看得清楚。"
我点了拒绝，这是第四次。
雷从屋顶的洞里落下来，白光炸开，我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门板被气浪掀得一响，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趴下！"
三师姐冲进来，拔剑向上挡。
剑身嗡嗡直响，红光从刃口一路爬到护手。
一声巨响，剑被劈得通红，火星溅了我一脸，焦味呛得我直咳。
"师姐！"
她半跪在地上，剑柄冒着烟，手背上有一道焦痕。
我爬过去想扶她，她把手一抬，不让碰。
"你，"她咬着牙，"这是第几次？"
"第四次。"
她盯着我，松开了手里的剑。
"再来一次，我就不挡了。"
"我喊的是趴下，没让您挡。"
"你要是趴下，现在这屋里已经没人了。"
"您别挡，我自己扛。"
"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第八章
三师姐的手被震麻了，剑插在地上，她用另一只手去揉。
"下次别当我面。"
"你手没事吧？"
"麻。"
"师姐，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会这么大。"
"不怪你。"
她坐在门槛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一动一动。
我盯着那几根指节，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我给您倒碗水。"
"不用。"
"那我给您揉揉手。"
"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
我翻出售后记录，一百三十一条，一页一页往下拉。
最早的一条在最底下，边角磨得发白，他大概点开过很多遍。
我拉到那一条，手指在屏上停了停。
"师姐，您帮我念念理由。"
"你自己看。"
"我想让您一块听。"
"听什么？"
"听您念出来，我才分得清哪句是机子的话，哪句是他的话。"
"本人不愿完成主线。"
"第二条呢？"
"本人不愿完成主线。"
"第三条？"
"本人不愿完成主线。"
"第一百三十一条呢？"
"本人不愿完成主线。"
"驳回理由呢？"
"主观原因，不属于质量问题。"
"一百三十一条，驳回理由一个字没换。"
"复制粘贴，"我说，"客服连脑子都懒得过。"
我笑了一声，又笑不出来。
"你笑什么？"
"笑他，一百三十一次，全写在了错的地方。"
"他不懂行。"
"什么？"
"售后不是这么写的，你要写故障。"
"客户说我不想用了，那叫反悔，店里按规矩可以不退。"
"客户说屏幕有黑点，那叫质量问题，我们得换。"
"所以呢？"
"所以他一百三十一次，都写错了。"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我手里的面板。
"那该怎么写才对？"她问。
"先说事实，再说证据，别说心情。"
"事实是什么？"
"这个得我再验。"
"说的是登神，干的是别的，这叫功能与描述不符。"
"他要是写这一句，早就召回了。"
"一句话就够？"
"一句话，加上材料，缺一不可。"
"你怎么知道？"
"行内人，一看就知道。"
"这种写法，我上辈子见过一回，客户写了十页，我们一个字没看。"
"为什么？"
"因为没写故障，只写了心情。"
"有人拍桌子骂，有人哭，有人写诗，全不算数。"
"写诗也不算？"
"押韵也不算，得有故障。"
"售后要三件材料，"我把页面递给她看，"故障描述，使用记录，复现证明。"
「售后申请需三件材料：①故障描述 ②使用记录 ③复现证明」
"缺一件，核验照跑，跑完只有驳回。"
"他交了几件？"
"一件，故障描述，还写偏了。"
"故障描述，我会写。"
"复现证明，我能做。"
"使用记录要什么？"
"十九处的枯死日期。"
"十九处，枯死那天，一天不能差。"
"差了呢？"
"差了核验不认，直接打回。"
"这些日期，哪里有？"
"执法堂档房有。"
"我是执法堂的。"
"我知道。"
"档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值日的人。"
"那个人今天是谁？"
她没答。
她缓缓抬头看我，我没躲。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师姐您今天值不值班。"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我要是不值呢？"
"那我就等您值班的日子，我不急。"
我看向门外的三师姐。
第九章
我关上门，对三师姐摊开说，从头讲。
"系统，上一任，任务日志，十九处。"
"您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拔剑。"
"什么系统？"她站在门口，手搭着剑柄。
"一块二手玉简，里头装着系统，上一任宿主的记录一条没删。"
"上一任是谁？"
我咽了口唾沫。
"说。"
"夜烬。"
我话音刚落，剑就出了鞘。
剑尖抵在我喉咙上，凉得发麻。
"魔尊的东西。"她一字一字说。
"二手的，我花两块灵石买的，旧货摊那个瘸老头可以作证。"
"瘸老头是谁？"
"摆摊的，您见过。"
"师姐，您先听完。"
"你再动一下，我就刺进去。"
"我不动，我就念，念给您听。"
"念什么？"
"日志里，后头十九条，每条一个地名。"
"我不听魔尊的账。"
"那您只听一条，听哪条，您说了算。"
我把日志翻到屏幕上，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吸收灵田一亩。"
"第二条，第三条。"
"你念快些。"
"我快不了，您剑在我嗓子上，我一动它就跟着动。"
"第十一条。"
"落霞村。"
她的剑尖抖了抖。
"再念一遍。"
"落霞村。"
"日志原文，我一个字不改念给您，"我吸了口气，"任务，吸收落霞村灵脉。状态，已领取。"
她的剑尖往上抬了抬，又压回来。
"领取是什么意思？"
"灵田吸完了，奖励他拿走了。"
"这一条的日期，"我继续念，"是五十多年前，您六岁那年。"
"你胡说。"
"我说的是日志上的字，您自己看。"
我把面板转向她，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面板上的字，会骗人吗？"她问。
"二手货的外壳会骗人，日志不会，日志是系统自己记的，改不了。"
"所以是他。"她声音哑了，眼眶红了，剑往前送了一分。
"你早就知道。"
"那晚您说完落霞村，我回屋把日志翻了一遍。"
"翻出来了，你一个字没跟我提。"
"我不敢，您的剑就在手边。"
"师姐。"
"是他害死了我村口的井。"
"我娘说水是黑的，"她的声音发颤，"我记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您家的井，我记着。"
"你记着什么？"
"我记着您说，水是黑的。"
"闭嘴。"
"我闭嘴，您让我把话说完。"
"说。"
"我只说我看见的东西，您拿剑量一量，对不对。"
"是他手上的这台东西，"我喉咙被剑尖顶着，说得很费劲，"您听我说完。"
"你说。"
"这东西有毛病，一百三十八年前他拿到的时候就有。"
"他拿到手那天，第一个任务是灵田一亩，跟我拿到的一样。"
"一样？"
"一个字不差。"
"什么毛病？"
"我还没验完，所以先不讲结论。"
"那你验到哪了？"
"验到十九条灵脉，条条对得上。"
"没验完，你就来跟我说是他害的？"
"我说的是他手上那台机子。"
"一样。"
"不一样，您想想，有人拿刀杀人，您说杀人的是刀，还是人？"
"人。"
"那他是人，还是刀？"
她没回答。
"您想说他有苦衷？"
"我想说，毛病在哪，得验完才知道。"
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分。
喉结被顶得发麻，我一动都不敢动。
"师姐，您手别抖，我脖子上是肉。"
"我没抖。"
"师姐，我疼。"
"疼就挑要紧的说。"
"要紧的是日期，您先听日期。"
"你有一句假话，我就杀了你。"
第十章
我喉咙上的剑，一直没挪开。
"您先让我把拒绝记录翻出来。"
"翻。"
"我就一只手能动，您得有耐心。"
"我有。"
我空着的那只手点开记录，拉到最顶上。
「第一次拒绝：日期。」
我对着日期，在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最早的那条在最顶上，我手指压着屏，掌心出汗。
"师姐，落霞村那一条的日期，您记得吗？"
"记得。"
"那年我六岁，那天的日子，我记得最清。"
"那就好，一个字都别漏。"
"您看这个，第一千一百零四次往前数，第一次拒绝是哪天？"
她低头看，没说话。
"这条日期，和落霞村那条日志的日期，您对。"
"我对。"
她的手指点在面板上，一行一行往下划。
"就在落霞村枯死之后第三天。"
她握剑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所以呢？"
"外头都说天雷缠身，说那是天罚，是不是？"
"是。"
"祭典上念的那段，也这么讲吧？"
"每年都这么讲。"
"你们叫天雷缠身，其实是他不肯再做了，拒一次，劈一次。"
"你说他不做了？"
"落霞村之后，他一次都没再接。"
"那他拒绝的间隔呢？"
"我往下翻几页给您看。"
我把拒绝记录往下拉，一页页过去，日期排得密密麻麻。
"这一页，天天都有。"
"天天？"
"有的日子，一天好几条。"
"一千一百零四次，"她轻声说，"一千一百多次。"
"对，每次一道雷，他一次一次挨过来。"
"一次一次？"
"我算不准，先这么说。"
"一道雷，一次拒绝，对得上吗？"
"我拿日志核过，对得上。"
"这么多年，没人替他说一句。"
她把剑往下压了压，又收回来一寸。
"我在外头听过那些天雷，"她说，"都说是报应。"
"报应要是真有，也该先劈该劈的人。"
"他为什么不停下来，跟人说清楚？"
"跟谁说？"
"跟宗门。"
"他是魔尊，他说话，谁会信？"
"他要是喊，谁会听？"
"没人。"
她没吭声，睫毛颤了颤。
"师姐，"我小声说，"您信吗？"
"我不信。"
"不信，您还握着剑听。"
"我听，不代表信。"
"那您为什么松手？"
"我想看。"
"您想看什么？"
"想看你有没有第二句假话。"
"我有第二句，"我说，"您听不听？"
"说。"
"这些日期，我一个字没改。"
她把剑抽回来，插回鞘里。
"复现，我看着。"
"复现什么？"
"他每次拿到任务，吸收灵田，灵田会怎么样。"
"我只看过数字，没见过灵田怎么枯的。"
"那就去看。"
"您是说，让我接任务？"
"你说毛病在机子上。"
"对。"
"我上辈子验机，毛病都得摆在桌面上，才看得见。"
"那就让我看，毛病在哪。"
"这个，会死人。"
"谁会死？"
"灵田，一亩。"
"死了，我陪你再看一遍。"
"灵田死了，我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看。"
她从袖里取出一枚灰扑扑的石头，递到我面前。
石头巴掌大，表面磨得发亮，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
"留影石，"她说，"我一边录，一边看，你一句假话，我就杀了你。"
"是假的，我还杀你。"
"您已经说过两遍了。"
"我再说一遍。"
我接过那块石头，手心是烫的。
第十一章
后山灵田，夜里，稻穗压弯了腰，灵气淡淡的，闻着还有点甜，看着就不像要出事的地方。
出门前她从我手里把石头要了回去。
三师姐站在田埂上，举着留影石，石头里亮着一小团白光，对准我的脸。
"开始。"
"等等，我先做开机前检查，没检查过的机器，我从来不敢上电。"
"检查什么？"
"电量，满的。精神，勉强。遗言，还没想好，能晚点交吗？"
"你不会死。执法堂的规矩，死人不能当证人。"
"这话我想要书面的。还有，你别拍我的脸，拍手就行。"
"录脸。证据要全。"
"行吧，那你起码给我找个好角度，我回头想拿给人看。"
她没接话，只把留影石往我这边偏了半寸，白光落在我手背上。
我摊开手掌，面板浮在掌心上方，字比平时亮，亮得有点催人。
「新任务：吸收后山灵田一亩。奖励：筑基。」
「拒绝：雷击一次。」
前四回看见这行字，我手指头都往回缩。这回拇指悬在「接受」上，悬了半天，没往回缩。
"你在等什么？"三师姐问。
"等一个不接的借口。我想了一圈，真没有，连来个雷劈我的理由都不够新鲜。"
"那就接。"
"你就不劝我两句？这可是你亲手录的第一场。"
"劝人的话，我不会说。"
"那你好歹说句保重，当给我送行。"
"保重。"
"谢谢，很敷衍，我收下了。"
我按了下去。
「任务已接受。」
脚下的土先抖了抖，整片田都在往里吸气，田埂上的草齐刷刷往一边倒，连风都跟着绕了路。
稻穗从根上开始发黄，一排接一排往我们这头赶，快得我数不过来，只闻见一股干草味，越来越呛。
"开始枯了。"三师姐嗓子很平，"录着。"
"你还配音。"
"石头不收声，我替它收。"
"专业，建议你以后去验货铺兼职。"
黄到后头，穗子开始掉，落地不响，一碰土就成了灰，细得能从指缝里漏走，一捧一捧，没个完。
我低头看手，灵气顺着掌心往上爬，烫，酥，一路灌进肚子里去，撑得我直想打嗝。
"什么感觉？"
"你给手机充过快充吗？五分钟冲满那种。"
"没有。"
"烫手，而且电池会鼓。"
"你会鼓？"
"我会吐。"
最后一排稻穗落成灰的时候，我膝盖一软，扶着田埂跪下去，真吐了。
吐得很彻底，晚饭加前天的粥，一起还给了这亩地，连碗底的咸菜都没剩。
"筑基了？看着有什么不一样吗？"
"应该是。我现在觉得丹田里被人塞了一台冰箱，还没拔电。"
"坐下。"
她扔过来一个水囊，我漱了口，手还在抖，抖得水囊盖都拧不上，最后是她接过去拧的。
我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响得清清脆脆，浑身多出一股使不完的力气，难受得想再吐一回。
"你脸色很白。"
"充得太猛，正常。一次到位还不鼓包的，我反而要怀疑它是翻新机。"
面板又亮了。
「主线进度：百分之九十六点一。」
"涨了一点。"三师姐盯着那行字。
"一亩地，一点。"
"一点是多少？"
"他每回吃的是一整条灵脉，你这一亩，只够零点一。"
她没乘。她看着那片黑下去的地，看了很久，久到留影石的白光都暗了。
"落霞村那年，也是这样。"
"也是稻子？"
"稻子。我娘说，一夜之间，全站着死了，站得整整齐齐的。"
"站着？"
"没倒。有人伸手一碰，才碎。"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又低头去看那亩灰，灰上有我吐过的印子。
她把留影石收进袖口，问："吐的那段，要不要剪？"
"剪。"
"不剪。证据要全。"
"那你问我干什么？"
"礼貌。"
"行吧。还有件事，你听好，奖励到时候会收回去。"
"收回去？"
"协议细则写的，一切奖励一并收回。我这身筑基，是借的。"
她看着我，眉头皱着，显然没听懂。
"细则里还有四个字，原路退回。"
"什么原路？"
我看着那亩灰，答不上来。
第十二章
天没亮，我蹲在杂役屋后墙根，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眼睛盯着执法堂的屋脊，盯得发酸。
三师姐翻进档房前说了句"一炷香"，现在天边都泛灰了，一炷香早烧完了，灰都凉了。
我开始后悔，后悔没给她配个对讲机，哪怕配个哨子也行，至少能听个响。
墙头落下一道黑影，她蹲到我面前，怀里按着一叠纸，身上一股陈年纸味，袖口还沾着蛛网。
"拿到了。"
"有人看见你吗？"
"没有。看档房的老头睡着，口水流了一桌。"
"柜子上着锁，你怎么开的？"
"钥匙在他腰上。"
"你拿了？"
"借的，用完放回去了。"
"你这手艺放我老家，能当高级验货员，工资比我高。"
"验货员是什么？"
"就是借别人的东西看一眼，再原样放回去，谁也看不出来的人。"
"那是贼。"
"行业规范。"
她把纸摊在地上，我借着天边那点灰光，先翻到第一张，十九处枯死的日期，一条一条，抄得横平竖直，连墨点都对齐了。
我掏出玉简，调出任务日志，左一条右一条，手指头一路点下去，点得又快又轻，生怕点漏一行。
"落霞村，日期对。"
"下一条。"
"对。再下一条，也对。"
"都对？"
"十九条，对十九条，一条不差，对得我后脊梁发麻。"
"对得上，不是好事吗？"
"这是质检里最难受的一种好事。批次号全对，说明问题就出在这个批次上，赖不到别处。"
三师姐没吭声，从最底下抽出一页，压在我手底下。
"这个不在你要的材料里。"
"什么？"
"断崖围杀那一页，来源那一栏。"
我低头看，纸上一行小字，墨比别处新："行踪来源：匿名投书。"
"匿名？"
"署名信物都没有，宗里看了一眼就信了。"
"魔尊的行踪，谁会举报？"
"对，谁会。"
"他当年人缘是差，可他在哪儿，外人怎么会知道？"
"你想说什么？"
"这封信太准了。仇人写不出这么准的，准得连时辰都对得上。"
她盯着那行字，没说话，下颌绷得很紧。
我把玉简翻到浏览记录，往最后一页拖，滑到底，卡住了，页面是灰的，连个转圈都没有。
「该页暂不可查看。」
"锁着。"
"你不是说，他什么都搜过？"
"前面的都搜过，最后这一页要权限。"
"什么权限？"
"不知道。放前世我会说是备份没同步完，可这东西没有云端，同步什么都是白搭。"
钟响了。
外门那口大钟，平时只敲晨课，今天敲得又急又密，震得树上的鸟全飞了，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怎么回事？"
远处有人一路喊过来，嗓子都劈了："宗主令，灵脉祭提前，后天辰时，全宗到主灵脉碑前！"
我手里的馒头掉了。
"不是说好十五天？"
"他改了。"
"从十五天缩到后天，他图什么？"
"图我们没准备好。"
"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单子明天都得写完。三件材料，你手里已经有两件了。"
"另一件，你来写？"
"你来写。我去后山再看一遍那块地，把石头里的东西理一遍。"
"那你路上小心点，别又借到什么不该借的。"
她把那叠纸一张张叠回怀里，动作很稳，稳得过分。
"你抄这些，他不知道吧？"
"档房老头睡着。"
"那他为什么提前？"
"他不需要看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天边那片亮起来的云看了一眼。
"他知道了。"
第十三章
旧货摊在后巷尽头，我赶到的时候，瘸老头正在收摊，一块布一块布往麻袋里塞，塞得又急又乱，铜铃都忘了摘。
"掌柜的，今天收这么早？"
"买东西就快点。收摊了，不赊账，不退货，不讲价。"
"你平时讲价讲得比谁都起劲，上回一块碎布，你跟我磨了小半天。"
"平时是平时。你要什么？"
"我不买东西，我问一件事。"
"问事另收钱，一个问题一块下品灵石，老规矩。"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规矩？"
"刚才。"
"行吧。"我摸出一块灵石拍在摊板上，"围杀魔尊那封匿名投书，行踪是谁报的？"
他手里那块布停住了。
摊板上的灵石没人去拿，旁边挂着的破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两声，又静了，静得能听见他喘气。
"你问这个干什么？"
"档房抄出来的，来源写匿名。我看了半天，信里的东西，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
"你想多了，那年七宗送出去的信，比天上的鸟还多。"
"掌柜的，灵石我不要了。你手背上的青筋，我也看见了。"
他低头看手，那块布被抓出了一手褶子，褶子里全是汗。
他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你们那行当，是不是什么都能验出来？"
"只验东西，不验人。"
"那你验验这个人。"
他撩起右边裤腿，露出一截木头做的假腿，擦得锃亮，缝里全是油，一看就是天天擦。
"断崖那年，我在崖下被落石砸断了腿，没人给我接，我自己拿木头削的。"
"你当时在崖上？"
"崖下。我送完信，就在崖下候着，想着他要是能出来，我背他走。"
"谁送的信？"
"我。"
他把布放下，两只手撑着摊板，牙关咬了半天，才把话挤出来："投书是我送的。主上让我送的。"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一半，剩下一半在转圈。
"主上？"
"夜烬。我是他手底下最后一个。"
"他让你把他自己的行踪，送给七宗？"
"他让我送，我就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别问，送就是了。"
"你送了。"
"送了。送完我才知道那是要他命的信。我一路往回跑，跑到崖下，剑已经落了。"
他说完这句，没再讲价，也没再讲别的，低着头，把那块布一下一下抹平，抹了又抹，抹得布都起了毛。
我也不吭声，把满肚子想问的话，一句一句按了回去，按得胸口发闷。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那你后来，为什么摆摊？"
"他让我摆。"
"摆什么？"
"旧东西。摆五十二年，摆到有个人来，肯翻来覆去看一件旧东西，把它的毛病看出来。"
"你说的是我？"
"我看你在我摊上验那面破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一炷香，镜背的暗伤，你摸了好几遍，嘴里还念叨。"
"那面镜子，确实是翻新的。"
"对，我自己翻的。我就想看看，你看不看得出来。"
我愣了半天，忽然笑出声，笑完，鼻子有点酸。
"掌柜的，你骗了我一整个摊子。"
"我骗你的是价钱，摊子是真的，货也是真的，一件没掺假。"
"那两块灵石呢？你上回咬死两块，一分不让，我还以为你黑心。"
"那是主上定的价。他说，太贵了没人买，太便宜了没人信。两块，是一个杂役咬咬牙能掏出来的数。"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他算了八十六年，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过自己。"
他把我拍在板上的那块灵石推回来，推到我手边，推得很慢。
"这块，我不收。"
"你刚才还说一块一个问题。"
"刚才是刚才。说到他，我不讲价。"
"那他最后，对你说过什么吗？"
"说过一句，让我把摊子摆好看点。"
"为什么？"
"他说，别让人觉得这摊子是骗人的。"
我低头看那块灵石，忽然觉得它有点烫。
"你去写你的售后单吧。他写了一百三十一次，一次没写对，你替他写一回。"
"我写。"
"写对了，来我这儿，我请你吃面。"
"后山那家面摊？"
"他爱吃那家，每回都要加两勺辣。"
我把灵石揣回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掌柜的，那面镜子，我还没付钱。"
"送你。"
"那算赠品，不退不换。"
"滚。"
第十四章
我借了三师姐的灯，在杂役屋地上铺开一张纸，把玉简立在面前，开始填单，灯芯拨了又拨，还是暗。
"你写什么？"三师姐蹲在门口，剑横在膝上，留影石在袖口里透出一点亮。
"故障描述。这一栏最要紧，他前面一百三十一次，全死在这一栏。"
"他写的什么？"
"本人不愿完成主线。"
"不对？"
"那是客户的主观感受，设备本身没毛病，人家当然驳回，驳得一点不冤。"
"有区别？"
"区别大了。你去铺子里退手机，说我不想用了，人家让你滚。你说屏幕偏色，电池一天好几充，人家才给你开单。"
"所以得写它哪里坏了。"
"得写实物和说明书对不上。说明书说一样，实物干另一样，这叫货不对板，行业里最硬的一条退货理由。"
我提起笔，玉简上浮出一栏空白，我一个字一个字往里写，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先在心里过一遍。
「设备名称：登神系统（二手）。」
「宣称功能：完成主线，宿主登神。」
「实际功能：抽取此界灵脉，存于设备，结算于宿主一人。」
写完我自己先愣了愣，手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你再念一遍。"
"实际功能，抽取此界灵脉，存于设备，结算于宿主一人。"
"这是你猜的？"
"这是我验出来的。电池健康度百分之九十六，这个数不会说谎，他存了一整个世界的灵气在里头。"
她没再问，把膝上的剑握紧了半分。
我接着往下写，写得很快，嘴里念念有词，念的全是前世背熟的质检套话。
「故障现象：宿主每完成一项主线，对应一处灵脉枯竭，不可恢复。」
「复现条件：接受任意主线任务，必现。」
「影响范围：全界，无补救手段。」
"你写话一点不带感情。"
"质检报告就得这样，写得越平，越吓人。"
"为什么？"
"因为不带感情的东西，没法说你夸大。"
"有道理。"
我又敲了一行。
「申请：依用户协议第三条，召回。」
"还得有使用记录。"
"我抄的日期。"
"对，十九处，枯死日期和任务日期，一一对上，一条都不能错。"
我把档房那叠纸按在玉简上，纸上的墨一闪，化成小字钻了进去，钻得整整齐齐。
「使用记录：已上传，十九条。」
"复现证明呢？"
"石头给我。"
她把留影石放在玉简上，白光渗进去，后山那一夜，连灰带吐，一帧不剩。
"吐的那段，也交了？"
"交了。证据要全。"
"你学得真快，我都想给你发个优秀员工。"
「材料已齐：故障描述，使用记录，复现证明。」
「请点击提交。」
我把笔一扔，手腕酸得发麻，肩膀也僵了，整个人往后一靠。
"你看这份单子，条理，格式，证据链，放前世，我能拿月度质检优秀，还能多领一个鸡腿。"
"你自己夸自己？"
"质检不夸人，只开单。偶尔夸自己一句，算行业传统。"
"提交。"
"提交。"
我按下去。
按钮灰了。
「提交失败：需上一任宿主账号授权。」
我盯着这行字，盯到眼睛发涩，盯到字都在晃。
"又是ID锁。"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份单子写得再对，也得他签字。他死了五十二年，我去哪儿找他签？"
"绑定那天我就看见了，转让、售后都要他授权。我以为售后能绕过去。"
我背靠着门板坐到地上，三师姐没吭声，把灯往我这边拨了拨，灯光落在我脚边。
"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看向玉简角落，那里有个小红点，从第一天起就亮着：未读消息，一条。
"解锁条件，新宿主拒绝主线五次。"
"你拒了几次？"
"四次。"
"还差一次。"
"还差一次。"
她看着我，我看着那个红点，屋里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第十五章
"不行。"三师姐一脚踩住门槛，剑横过来，挡在我和门之间，挡得严严实实。
"你拦我干什么？"
"上一道雷，我的剑劈红了。你现在去，我不替你收尸。"
"我记得，你那把剑上还留着焦痕，我早上路过，看见了。"
"那你还去？"
"我现在筑基了，那亩地给的，扛得住。"
"你吐成那样，叫扛得住？"
"吐是排毒。我空着肚子挨雷，伤害低，这是常识。"
"我娘说，空着肚子挨打，疼得更久。"
"令堂说的是挨打，挨雷另算。"
"胡说。"
"那你说怎么办？单子交不上去，后天灵脉祭，我拿什么跟他谈？"
她盯着我，剑尖往下压了压，又慢慢收回去，收得很不情愿。
"后山空地。"
"你同意了？"
"没同意。我陪你去。"
后山那块空地离灵田不远，焦黑的一圈，是这块地前些年留下的焦痕，土还是硬的，踩上去咯吱响，带着一股糊味。
我走到圈中间，回头看。三师姐站在最外沿，离我很远，一只手按着剑柄。
"太远了。"
"我站这儿，剑出得快。"
"雷落下来，我怕你冲进来，剑又要红。"
"我不冲。"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一直走到我身后，才停住。
"左脚往旁边挪，那块土是脆的。"
"你连这个都看？"
"看剑的，什么都看。"
"这个距离呢？"
"近了。"
"别回头。"
"我不回头。"
"雷下来的时候，你要扶，就扶稳点。"
"知道。"
我低头，面板自己浮上来。
「任务：吸收下一处灵脉。」
「拒绝：雷击一次。」
我拇指悬着，没按下去。
"你在想什么？"
"想他。"
"想他什么？"
"想他拒了一千一百零四次，那时候有没有人站在他后面。"
她没答，我背后的呼吸声重了一点，近得我能听见她吞口水。
"第五次了。"我小声念。
"数它做什么。"
"习惯，验机要计数，漏一台，账就对不上。"
"那你数到几了？"
"四。再加这一次，五，凑个整，没人说我少算。"
她没再接，空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草味，吸一口，嗓子眼发苦。
我按下「拒绝」。
天先黑了一层，云没来，光先来了，白得发青，从头顶一路压下来，我只来得及闻见一股焦味，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雷落下来的那一瞬，我膝盖砸在地上，人往前扑出去，脸朝着焦土，土里还有上次留下的碎渣。
一只手扣住我的肩，把我拽住了，拽得很稳，没让我整个人栽下去。
"撑住。"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很稳。
"我撑着呢。"
"你嘴里有血。"
"咬着舌头了，小事。"
"别说话。"
"你让我说，说话我才不晕。"
"那你说。"
"你的剑，没出鞘。"
"没出。"
"这回，剑没劈红。"
"红的是你的嘴。"
光慢慢散了，地上又添一圈焦黑，我趴着，满嘴铁锈味，耳朵里还在嗡。
她把我翻过来，让我靠在她腿上，剑扔在一边，手有点抖，抖得我都觉得是自己在抖。
"你手抖。"
"闭嘴。"
"不闭，我现在是伤员，伤员有说话的权利。"
"你有。"
"那我说，谢谢。"
"还有力气谢，就死不了。"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收紧了点，掌心贴在我肩上，热的。
焦味里，面板跳了跳。
「未读消息已解锁。」
我抬手，指头还在抖，点了好几次，才点开。
"他说什么？"
"第一行。"
「下一任：你要是看到这条，说明你拒了它五次。」
第十六章
消息不长，我往下拉的时候，三师姐凑过来，脸挨得很近。
"念。"三师姐说。
"你不是在看吗？"我小声说。
"我想听。"
「我拒了一千一百零四次，写了一百三十一次售后，理由都写错了。我不懂行。」
「你要是懂，帮我写对。授权码在下面，麻烦了。」
「别信我师弟。」
我把这条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字都不认识了。
"他说麻烦了。"
"什么？"
"他拒了一千一百零四次，被驳回了一百三十一次，五十二年前死在断崖，到最后，还跟人说麻烦了。"
"还跟人客气。"三师姐说，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很久没动。
"师弟。"
"宗主。"
"他让你别信他。"
"他五十二年前，就写好了这句。写的时候，大概还盼着有人不信这句。"
"那你信吗？"三师姐问。
"我先验，行规，谁的话都不能一口信。"
消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读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授权码：回来吃面」
"回来吃面？"
"他早年搜过，登神以后还能回来吃面吗。"
"他拿这个当密码。"
"人最想要的东西，才会拿来当密码。验机的时候，我们管这个叫使用痕迹，最骗不了人。"
授权码一显出来，玉简轻轻一震，浏览记录那个灰着的最后一页，亮了。
我把手指放上去，慢慢往下滑。第四十七次「如何毁灭世界」的后面，还有。
「如何不毁灭世界」
「拒绝任务会怎样」
「系统怎么退货」
我手指停住，三师姐的手按在我肩上，按得很用力。
"往下。"
"我有点不敢。"
"不敢也得看。"
我继续滑。
「宿主死了系统锁多久」
「断崖 东边风大不大」
我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往下咽，咽不动。
"他在查，死了以后，系统能锁多久。"
"还有断崖的风。"
"他在挑地方，挑一个站得住的位置。"
最后一行，我不敢读出声。
「师弟会来吗」
三师姐把脸转开，肩膀绷着。
"不用读，我看见了。"她背对着我说。
屋里很静，灯芯噼啪，一声，又一声。
"他让自己死。"我说，"换五十二年。"
"为什么？"
"他死了，系统才锁五十二年，这五十二年里，没人能再拿这东西去抽灵脉。"
"所以那封信。"
"是他让人送的。"
"他让师弟来杀他。"
"他在查，师弟会不会来。他不知道师弟会不会来，所以才一直查。"
她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走到最后，都在等人。"
"是。"
"落霞村那一处，是他造的。"
"是系统造的。他看懂以后，就再没碰过一次。"
"我恨了他很多年。"她没回头。
"现在呢？"
"不知道。"她停了停，"先把单子交了。"
我把那串字输进去，一个字一个字，输得很慢，每输一个，手指都往回缩一点。
「授权通过。」
「售后申请已提交。」
我盯着光幕，等它再往下走。
「核验中，预计一个时辰。」
「核验期间，设备照常使用。」
"一个时辰。"
"够吗？"
"不知道。"
"你真要转给他？"三师姐问。
"走流程。流程这东西，最耗时辰。"
"那就拖。"
"拖到他自己露出破绽？"
"拖到他自己把题答完。"
窗纸发白，天快亮了。
院子外头，脚步声忽然响起来，来的人太多，满山都是，踩得石板一片响。
门被敲响，敲得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等着屋里的人自己来开。
"别应。"三师姐压低声音。
"应不应，他都在门外。"
"师侄，起了吗？"那个声音温和好听，隔着门板，听得人后背发凉。
"灵脉祭，该你上场了。"
第十七章
灵脉祭，主灵脉碑前，青岚宗上上下下站满了整座广场，连后厨烧火的都被叫来了，围裙还没解。
我被两个执法堂弟子夹在中间，押到碑前，三师姐站在人群里，隔得很远，朝我点了点头。
裴照站在碑下，一身白，笑着，好看得很，怎么看都不像要办人的样子。
"诸位。"他开口，广场一下子静了。
"魔尊伏诛五十二年，今日灵脉祭，我有一件事，要当众说。"
"此子，身怀魔尊遗物。"
全场轰地一声。
"宗主，有话好好说。"我举手。
"你说。"
"遗物这个词不准确，我这是二手货，花钱买的，有小票。"
"小票呢？"
"被雷劈了。"
台下有人笑出声，又被旁边的人踩了一脚，笑声卡在半截。
裴照也笑了，笑得很好看，从袖里取出寻魔镜，镜架已经换了新的，镜面一转，对准我。
"凡沾过魔尊遗物者，必现形。"
镜面亮起，半空里浮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幕，我的面板，一行一行，亮在全宗面前。
「上一任宿主：夜烬」
「主线：登神，进度：百分之九十六点一。」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往后退，有人拔剑，有人喊"魔尊余孽"，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
"师侄，"裴照温声说，"你可认？"
我低头看那块光幕，看了很久，又抬头，扫了一眼天上的日头，日头还没爬到顶。
离单子提交，才过去小半个时辰，核验那一栏还在转，转得慢吞吞的。
"我认。"
台下静了。
"转，我转。"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东西我不要了，宗主您想要，我转让给您。"
全场哗然，嗡嗡的声浪一波一波往碑上撞，有人当场骂我软骨头。
裴照笑意没变，眼睛却亮了一寸。
"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这人怕雷，怕疼，还怕半夜睡不着，不过，二手交易有流程，宗主您是明白人。"
"你倒坦白。"
"二手这行，坦白是本钱。"
"什么流程？"
"转让之前，卖家要当面报成色，买家要当面点验。这是行规，不然以后说不清，谁都怕被讹。"
"你报。"
"外壳，有划痕若干，屏幕无碎裂，按键灵敏。"
"说重点。"
"电池健康度，百分之九十六点一，存着，没用。"
"说重点。"
"售后记录，一百三十一条，全驳回，理由一样，驳回理由也一样。"
台下的声浪小了半截。
"拒绝记录，一千一百零四次。每一次，外面都叫天雷缠身。"
台下没人再喊了，有人悄悄抬头看碑，又低下去，有人开始低声数。
"说完了？"
"说完了。"我顿了顿，"还有配件，系统一套，面板一块，协议一份，您要不要念一遍？"
"免了。"
"那我替您省事。就剩最后一条，ID锁。"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一任宿主的账号没退出，转让要点密保，答得出才行，答不出，设备就不放手。"
我点了「转让设备」，光幕里弹出一行。
「转让须解除原账号：答对三道密保，方可转让。答错可重答。」
"题是他出的，得是认识他很深的人才答得上。"
三师姐站在人群里，右手始终没离开袖口，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
台下有人小声问："魔尊，谁认识他？"
裴照笑了。
"我是他师弟。"
他走上前，白袍扫过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台下就静一层。
我低头看了眼玉简，核验那一栏转得更慢了，慢得让人心焦。
我心里数着呼吸，一口，又一口，数得手心都出了汗。
"宗主，您请。"
他把手按在光幕上，题目亮了。
第十八章
题目一行一行亮在半空，连站在最后头的杂役也踮着脚看。
「问题一：你最信任的人是谁？」
"还用问，肯定是宗主自己。"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说。
"嘘，宗主还没答呢。"
裴照站在光幕前，抬头看了很久，才笑了。
"裴照。"
台下有人倒抽冷气。
「回答正确。」
"真是宗主啊。"
他的笑意更温和了，眼睛弯起来，是夸小孩的那种眼神。
"师兄最信任我。"他侧过头，"我也一直都很信他。"
"您信得很深。"我说。
"自然。"
"宗主和魔尊，当年感情真好。"
我低头看玉简上那圈转着的核验，嘴里小声念叨："再拖拖，再拖拖。"
"题库一共就三道，宗主，您稳着点答。"
「问题二：你最后一次见他，在哪里？」
"断崖。"
「回答正确。」
"断崖，那不就是斩魔尊的地方？"
"师侄，"他侧过脸，"题目比我想的简单，系统倒是很守规矩。"
"后面还有一题。"
"我等着。"
三师姐站在人群里，右手慢慢探进袖口，袖口里透出一线白光。
「问题三：他是怎么死的？」
这行字刚亮，寻魔镜轻轻一颤，光幕被放得更大，全宗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就是问怎么死的，有什么难答？"
裴照的手垂了下去。
"宗主？"台下有人小声叫。
他没动。
"三道题，两道过了，就差这道。"我嘟囔。
"宗主，答吧。"我说。
"师侄。"
"嗯。"
"这道题，换一道可以吗？"
"密保问题是系统出的，我换不了，宗主。"
"那就，跳过。"
"跳过就是放弃转让，您要放弃吗？"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光幕里的字亮着，一行压着一行，都在等。
风从碑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白袖子吹起来，又落下，落得很慢。
"怎么不答？"
"他是师弟，这还不知道？"
他张了张口，没出声。
一息。
又一息。
"宗主？"
"宗主，快答啊。"
"不急，您想好了再答。"我说。
瘸老头在人群后头低声说："答吧，五十二年了，该答了。"
"他是怎么死的。"裴照低声说，问的不知道是谁。
"对，怎么死的？"
"断崖上，七宗围杀。"
光幕上，那一行字没有变绿。
「回答错误。」
"错了？宗主怎么会答错？"台下有人喊。
"请重答。"我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撤下去，露出底下一张很累的脸。
"你们都想听？"他问的是全宗，眼睛看着的是我。
"题目问的，宗主请答。"我说。
"我，"他开口，又闭上。
他喉结滚了滚，这回出了声。
"我杀的。"
广场上，谁都听见了。
「回答正确。」
光幕上，那行字绿了。
"主上，听见了没有。"瘸老头在人群后头，声音哑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是他杀的。"
"断崖上落剑的，是宗主？"
"不是说七宗围杀吗？"
"宗主自己说的，我亲耳听见的。"
"都听见了。"三师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很平。
她走出来，举起留影石，白光对准裴照，一步一步走到碑前。
"录齐了。"
"师侄，你这是何意？"
"您当众答的，全宗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发火，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笑得很淡。
「转让完成。」
"东西，到宗主手里了？"
「新宿主：裴照。」
「新任务已发布：吸收青岚主灵脉。奖励：登神。」
"接受。"裴照立刻说。
"宗主，细则您看了吗？"我问。
"师兄的东西，我用不着看。我等了五十二年，不想再等了，师侄。"
"宗主请便，我不拦着。"我说。
碑震了。
脚下的石板一块一块往上跳，碑身上的青光，一点一点往外散，散得人睁不开眼。
"快退，碑要塌了！"人群里炸开了锅。
"别挤，别挤，往外走！"
"还差多少？"三师姐已经站到我身边。
"一小截。"我盯着光幕。
我抬头，光幕角落那圈核验转完了。
"够了。"
第十九章
碑震得整个广场都在晃，有人摔倒，有人护着孩子往外跑，鞋掉了一地。
"别挤，别踩着人！"有人在后头吼。
裴照站在碑前，白袍被灵气鼓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是真笑。
"你看，师侄，没有雷。"
"您还没吸呢。"
"马上。"他抬起手，掌心朝向碑，掌心的光已经亮起来。
"师兄，我来了。"他对着碑说。
光幕忽然黑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
「核验通过。」
「召回执行。」
"什么？"裴照的手僵在半空。
"售后单。"我说，"我一个时辰前提交的，您没看见。"
"魔尊的东西，还有售后？"台下有人喊。
"有。"三师姐说，"白纸黑字。"
"召回不看人，看单子。"我说。
"你早就算好了。"裴照盯着我，嗓子发紧。
"算好的是他，我只是把单子写对了。"我说。
「已采集资源，原路退回。」
天空裂开一道口，光从云里漏下来，十九道，一道接一道落向十九个方向。
"别躲，光不伤人。"我喊。
"师姐，那道光往西去了！"
"我家在北边！那道光往北去了！"
"东边，往东边去了，我娘还在东边！"
"那是我们村！我爹还在那儿种地！"
最远的一道往西飞，三师姐仰着头，眼睛一直跟着它。
"那是落霞村。"她说。
"对。"
"它去哪儿？"
"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把什么都还给那里。"
留影石从她手里滑下来，她也没捡。
"娘，"她对着西边，嗓子是哑的，"地回去了。"
「本机所发一切奖励，一并收回。」
「奖励明细：修为（化神）。来源：上一任宿主。」
"来源，上一任宿主？"
"那不是魔尊的吗？"
"那是他一身修为，八十六年里，一个任务一个任务，从这台机子上领的。断崖那夜，裴照从他身上吸走了。"我说。
裴照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光从他身上一寸一寸往外走，汇进碑里，碑脚下一圈草叶都亮了。
"不。"他低声说，"不。"
"宗主的修为，在往外跑！"
"这是我的，我的，我等了五十二年。"
"细则写了，一并收回。"我说。
"是他的。"
他看着我。
"您的化神，是从他身上吸来的。他当年告诉过您，对吧？"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当年告诉过您，这东西是干什么的。您听完，只记住了锁期。"
"他说，师弟，这东西碰不得。"裴照低声说，"我没听。"
光丝抽完了，他膝盖一软，跪在碑前，白袍铺了一地。
我身体里也在往外抽，烫的凉的一并走了。
筑基没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那点灵气，淡得几乎看不见。
炼气一层。
"站得住吗？"三师姐问。
"站得住，就是身上轻了不少。"
"好家伙，一来一回，连个差价都没赚。"我嘟囔。
我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三师姐看了我一眼，把手按在我背上。
"笑什么？"
"我回到出厂设置了。"
"那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的是，我现在不欠它了。"
"还白吐了一回，不过账平了。"
裴照没听我们说话，伏在碑前，手按着青白的石头，喊了一声。
"师兄。"
没人应。
"师兄。"
他又喊，嗓子劈了，喊得很轻。
"宗主在哭。"台下有个小弟子说。
"他喊的是魔尊？"有人小声问，没人答。
十九道光，一道一道，落了下去。
后山那一亩灵田，也绿回来了。
碑不震了。
碑脚下的草，慢慢，直起了腰。
"草，草又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真站起来了。"
面板亮了最后一次。
「上一任宿主留言，已送达。」
「验得好。」
字体是最普通的那种，规规矩矩，跟验货单最后一栏的签名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三个字，盯着盯着，眼睛糊了，字也糊了。
"他夸你了。"三师姐说。
"他夸得有点晚。"
"不晚。"
"好，验得好。"瘸老头在人群后头，一个劲儿拿袖子抹脸。
「设备已召回，系统退出。」
面板一闪，灭了。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走了。"我说。
"走了。"
第二十章
一个月后，后巷尽头，旧货摊换了块新招牌，两个字：验货。字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
瘸老头嫌难看，我说这叫辨识度高，他说主上要是看见，肯定也嫌丑。
"掌柜的，今天开张，您讲两句？"
"我讲什么？"
"新铺子开业，总得有句吉利话。"
"那就，不退不换。"
"这是不吉利的话。"
"这是行业规范，我还要刻块牌子挂门口。"
瘸老头把摊布一抖，摊板上摆出一排旧东西，破镜子，旧铜铃，缺了角的算盘，每件上头都贴着新写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三师姐问。
"成色，暗病，使用痕迹。以后每一件都按这三项写清楚，买的人才不吃亏。"
"你这是做生意，还是做善事？"
"验货的，两样都不亏。"
瘸老头靠在摊后一把竹椅上，嗑着瓜子，说是退休了，天天还来，来得比我勤快。
"你天天来，算什么身份？"
"我是你的顾问。"
"顾问要工资的。"
"你给我讲价，我给你顾。"
"那你别顾了。"
"行，那我光站着。"
"掌柜的，这铃铛响不响？"客人拿起旧铜铃问。
"响，就是舌头松了，您回去拿线紧一紧。"
"松了你还敢卖？"
"写在纸条上了，松舌头，价钱减一半。"
"行，实在，我买。"
"看见没，这才叫生意。"瘸老头吐了个瓜子皮。
"您不是说光站着吗？"
"站着，也不耽误嘴。"
三师姐是这时候来的。
她背着剑，肩上挂着一个粗布包袱，一路走，一路把人群拨开，拨得很客气。
"回来了？"
"回来了。"
"落霞村怎么样？"
"稻子长出来了。"
她把包袱放在摊板上，解开，里面是一小把稻穗，穗尖挂着青，沾着新鲜的泥，泥里还有水汽。
"给你的。"
"给我？"
"你摊上缺个摆件。"
"这个，能当招财的吗？"
"能当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地回得来。"
"村里人让我跟你说声谢。"
"我就写了份单子，不值一声谢。"
"值不值，村里人说了算。"
我拿起那把稻子，穗尖扎手，扎得有点疼，我没松手。
"裴照呢？"我问。
"修为废了，关在执法堂，天天抄经。"
"抄什么经？"
"自己的。"
"他要不要见我？"
"他说不见。"
"也对。"
"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师兄爱吃的那碗面，让我替他吃一回。"
"你去了？"
"去了。"
"好吃吗？"
"辣。"
"那是他的口味。"
瘸老头在后头咳嗽了一声，没回头，瓜子壳落了一地。
我翻开新账本，第一页空白，拿起笔，想了半天，写下一行字。
「如何验一个系统。」
"你写这个干什么？"三师姐探头看。
"他搜了那么多次，没人教过他怎么验，我给后人记一笔，免得再有人白搜。"
"后人？"
"万一再有呢。"
瘸老头探过头看了一眼："写得好，他当年搜东西，也这么一条一条，笨，可靠。"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你笑了。"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摊前忽然有人挤过来，是个满头汗的年轻人，捧着一块玉简，慌慌张张，脚底还沾着泥。
"掌柜的，掌柜的！"
"买东西？"
"不买，我是来问，这东西我刚花了两块灵石买的，它会说话！"
"会说话？"
"它说，它说它上一任，上一任。"
他话没说完，手心里那块玉简亮起来，浮出几个字，字很小，亮得很急。
我把稻穗放下，站起来，按住他的手。
"先别绑。我验验，它上一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