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熬了七天七夜守着地火，替宗门炼出十炉极品聚灵丹。
去账房报销三块下品灵石的炭火费，却被新来的执法长老一脚踢翻账本。
长老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沈算盘，宗门正勒紧裤腰带备战大比，你一个外门管事，多烧了半块灵炭也敢来请款？这十炉丹药的功劳归小师妹，你的月俸扣光！”
一旁娇弱的小师妹掩唇轻笑：“长老别气，沈师姐大约是穷怕了。不如把她调去后山废丹房，正好那里不花灵石。”
我蹲下来，慢条斯理的捡起被踩脏的算盘，拍了拍灰。
不花灵石？
真好。
省得我天天算账，算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只是，废丹房里锁着的那三头三天不吃肉就拆山的太古凶兽，都是我拿灵炭烤肉喂出来的。
我刚转身，长老却一把拽住我的衣袖，厉声喝道：“站住！把废丹房的钥匙和库存灵石交出来。谁知道你这个贪财的废物有没有中饱私囊？”
1
“沈算盘，你耳朵聋了？把你身上的储物袋和废丹房钥匙全交出来！”
执法长老的手指戳到我鼻尖前，袍袖带起一阵风。
我退了半步，慢慢拂开他的衣角：“长老要搜身，依的是哪条规矩？”
“规矩？老夫在执法堂里就是规矩！”
他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跟着嘴角抖了抖。
“查账查出你多用了半块灵炭，你还敢跟老夫谈规矩？宗门供你吃喝，你倒来挖宗门的墙角！”
外门围观的弟子伸长脖子，挤在门廊前说个不停。
“沈管事这回踢到铁板了，执法长老可是峰主的表亲。”
“平日连一文灵砂都要跟我们抠扯清楚，活该有今天。”
小师妹走上前，扯了扯长老的袖口，嗓音细得发颤。
“长老消消气，沈师姐也是为了多炼两颗丹药。她虽然浪费了珍贵的无烟银丝炭，可念在初犯，搜出贪墨的账目就算了吧。”
她说着好话，脚尖却踩上了我的账册封皮。
雪白的新靴底碾过纸面，墨迹成了黑泥。
我垂眼看着那团污渍，从袖口摸出一块刻着律法堂铭文的青色玉简。
“长老要搜，可以。”
“但按《宗门杂役律例》第十七条，无凭据强搜在职管事私囊，需要经手长老亲笔签下《误查担责书》。”
“若查不出赃物，长老还得自掏腰包，补齐管事受损的名誉费。按日计息，每天五十块中品灵石。”
长老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拿律例压我？”
“不是压，是照章办事。”
我把玉简往前递了三寸。
“您不敢签，今天这只储物袋，您就碰不得。”
“好好好！你以为老夫治不了你这个滚刀肉？拿笔来！”
长老一把夺过旁边弟子的朱砂笔，在黄麻纸上重重划下一道红痕。
“账目不清，顶撞上峰，发配废丹房思过！老夫倒要看看，没了管事份例，你拿什么骨气跟老夫讲律例！”
批条被他拍在柜台上，尘土落了一层。
我伸手拿起批条，吹了吹还没干的朱砂，把它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我没有挪脚，反倒把算盘架到臂弯上。
“批条已经结了，该清另一笔账。”
小师妹皱起眉：“沈师姐，你莫要胡搅蛮缠。长老已经格外开恩，没有削你的修为。”
我没理她，左手拨下一枚上档算珠。
“啪”的一声，算盘声在大堂里荡开。
“上月十七，小师妹以修道心绪不宁为由，从公库支取一千块下品灵石，采买南海天蚕丝帕十条。”
小师妹的笑容停在嘴角。
“啪。”
我又拨下一颗算珠。
“本月三日，小师妹偶感风寒，执法长老亲批五千下品灵石，特意采买极品九转养颜露泡澡，舒缓筋络。”
人群里传出几声抽气声。
外门弟子一年到头拼死拼活，也领不到三十块下品灵石。
六千灵石，足够买下半座外门丹房一年的药草。
“沈算盘！你胡言乱语什么！”
小师妹尖叫起来，眼眶红了一圈，身子往长老身后躲。
“那些都是宗门备战大比的必要开销，是长老心疼我为宗门祈福劳累！”
“依《宗门内务采购制》第四款。”
我抬眼看她，语调没有起伏。
“内门女修月度脂粉耗费，限额十块下品灵石。”
“超出的部分，需要审批长老按私账补齐。否则，按侵吞公产论处。”
“执法长老，这两笔灵石，您是现在掏，还是等我递折子去戒律殿请示？”
长老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周身灵压冲起，掌风带着罡气，拍碎了面前的柜台。
碎木擦过我的脸颊，划断一截头发。
“放肆！你一个杂役蝼蚁，也敢查内门的账！”
他喘着粗气，额角青筋乱跳。
“拿着你的烂算盘滚去废丹房！三天之内，老夫若听见你踏出后山半步，打断你的双腿！”
我抚平衣角上的木屑，抱紧算盘，朝他微微躬身。
“谨遵法旨。”
我转身迈出大堂门槛。
身后传来小师妹委屈的呜咽，还有长老摔碎茶盏的声音。
走出十丈，我抬手摸了摸空空的袖袋。
三块灵石的炭火费没要回来，还倒欠了三个月月俸。
但废丹房的门条已经到手。
可惜锁在后山那三个饿了五天的家伙，今天该啃木头了。
2
废丹房的铁锁锈得直掉渣。
我推门进去，灰尘扑到脸上，呛得我连咳两声。
屋里阴冷潮湿，除了几个报废的残破铜炉，只剩墙角一堆烂稻草。
“吼！”
地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青砖跟着发抖。
我搬开压在枯井上的青石板，探头往深坑里看。
一双脸盆大的血红眼珠在井底亮起，獠牙上挂着口水。
“叫什么叫，还没死呢。”
我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包干硬灵麦饼，顺着井口扔下去。
井底传来嚼碎石头般的声音，太古饕餮幼崽显然很不满意。
它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肚子随即响起雷鸣般的声音。
“省着点吧，我被停职了，下品灵石一块都没拿到。”
我拍拍手上的碎渣，坐到稻草堆上。
“你们的百年雪牛肉断供了。接下来半个月，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
井底伸出一只黑鳞覆盖的爪子，烦躁的抓着岩壁，火星四溅。
旁边连通的两个地窟里，也响起撞击声。
炎狱魔猿正在用脑袋撞玄铁门，啸月天狼则扯断了捆仙绳。
这三个祖宗，是百年前被上一任掌门镇在废丹房地底的煞星。
全宗都以为它们早已坐化，只有我知道，它们只是饿得没力气动。
我当外门管事这三年，靠着克扣药渣和炼丹余温烤肉，才把这三头拆天拆地的凶物喂得像看门狗一样听话。
现在粮食断了，这山头被掀翻也只在这几天。
我闭上眼，双手枕在脑后，准备睡个好觉。
熬了七天炼丹，骨头缝都在发酸。
管它什么大比，天塌下来有执法长老顶着。
这一觉睡到第五天，我被浓烟和焦糊味熏醒。
废丹房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飞，四分五裂的木板砸在地上。
执法长老站在门口，道袍烧得焦黑，胡子少了一半，模样狼狈得像刚从炉底爬出来。
小师妹跟在他身后，小脸熏得漆黑，袖口还在冒烟。
“沈算盘！你干的好事！”
长老一步跨进屋，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我揉了揉眼睛，从草堆里坐起来。
“长老，私闯受罚弟子的静修地，按律也是要记过的。”
“你还敢跟我扯淡！”
长老气得发抖，嗓门也跟着发颤。
“主峰地火大阵全堵了！十炉聚灵丹全炸成黑灰！整座炼丹堂的屋顶都被掀上了天！”
“小师妹好心接替你的差事，按你留下的火候控温，怎么可能三炉全炸？定是你走前在地火阵眼动了手脚！”
小师妹跪到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沈师姐，你恨我就冲我来，何必拿宗门大比的丹药泄愤？那些都是要进献给各峰天骄的筑基资源啊！”
“现在大阵灵脉逆流，随时会引爆主峰火脉，几十位内门师兄都在外面等着。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我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草屑。
“动了手脚？”
我走到报废的小药炉旁，抓起一把黑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小师妹为了省事，把控火的三元灵晶换成劣质硫磺石，还在丹炉里掺了提亮丹纹的云母粉。”
“云母遇地火容易膨胀，灵气又过不去，炸炉是基础常识。”
“这门功课，外门杂役入门第一天就得背。小师妹没背过吗？”
小师妹的哭声停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没说话。
执法长老咬了咬牙，眼里的杀意几乎藏不住。
“少废话！掌门限老夫一个时辰内疏通火脉，否则就撤了老夫的执法大权！”
“你现在立刻跟我去主峰修阵！只要你把地火压下去，炼出新丹药，之前你贪墨的事老夫可以不追究！”
他伸出大手，抓向我的手腕，想强行把我拖出去。
我侧身避开，从怀里拿出算盘。
手指在算珠上拨得飞快。
“修阵可以。”
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前任管事被扣发三个月月俸，共计一百八十块下品灵石。”
“垫付地火炭火费三块下品灵石。”
“出勤抢险属于特种杂役劳务，按宗门急务补遗，需要照平时五倍核算工钱，也就是一百三十七块下品灵石。”
“零头抹了，共计三百二十块下品灵石。”
我停下手，把算盘横在胸前。
“长老先把这笔账结了。我兜里没钱，肚子饿得慌，手里握不住阵纹刻刀。”
3
“沈算盘！你这是趁火打劫！你拿宗门大局当什么了！”
执法长老抬起手，掌风在屋里刮过，却没敢真拍下来。
主峰那边火光映红半边天，浓烟升起，隔着几座山头也能听见护宗大阵阵纹碎裂的嗡鸣。
拖不起的人是他，不是我。
“长老若是不愿，大可以请内门阵法大师。”
我把算盘塞回袖中，重新躺回稻草堆。
“据我所知，请一位阵法长老出关，光挂号润笔费就要五百块中品灵石，还得排队等三天。”
“主峰的地火，能不能等三天？”
小师妹扯住长老的袖口，急得跺脚。
“长老！掌门刚传音催了，再不动身，执法堂的令箭就要被收回去了！”
长老胸口起伏，眼里布满血丝。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终于扯下腰间的皮袋，扔到稻草堆前。
“三百二十块，一枚不少！”
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给老夫滚起来干活！要是修不好阵眼，老夫当场抽你的魂魄去点天灯！”
我坐起来，一颗一颗捡起灵石，放入储物袋，又清点两遍。
主峰丹房外，火舌已经从地底冲出三丈高。
几十个内门弟子灰头土脸的躲在避火罩后，没有人敢靠近滚烫的丹炉。
我拎着生锈的刻刀走上前，没理那些焦头烂额的高阶修士，抬脚踹在第三根阵柱上。
“轰”的一声。
狂暴的地火被压了下去，火势低了三尺。
我手腕翻动，刀尖顺着地脉裂缝划出三道弧线，把堵在阵眼里的硫磺焦渣挑出来，甩到小师妹雪白的裙摆上。
火脉平息，灵气顺着导流槽归位，热浪很快散去。
满场无人说话。
“阵眼通了，炭火自己加，我不伺候。”
我转身要走，执法长老却拦到前面。
“既然阵修好了，宗门大比的护山兽看护和外围大阵防务，也交给你负责。”
他眼里带着冷意。
“别说老夫不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这是大比期间的后勤总务，办好了，算你将功折罪。”
小师妹从袖中抽出一卷采买单，递到我面前，嘴角挂着笑。
“沈师姐，大比花费甚巨，我和长老商议过了，宗门必须降本增效。”
“这是削减后的采买清单，你照着办就是。”
我展开清单，目光扫过朱红批注。
原定给后山护山凶兽的百年雪牛肉，被朱笔划掉，改成发霉灵谷糠拌井水，每日半桶。
原定修补宗门四极防御大阵的极品青玉石，被换成后山采石场的普通花岗岩。
整整十万下品灵石的采买预算，被砍到不到八百块。
“用谷糠喂太古饕餮？”
我抬眼看向小师妹娇柔的脸。
“用普通花岗岩，去补抵挡金丹期修士轰击的护山大阵？”
“有什么不行？”
小师妹挑了挑眉。
“畜生就是畜生，吃什么肉不是吃？能填饱肚子就行，何必讲究那么多？省下几万灵石，给前线师兄买防身灵符，这才叫顾全大局！”
“至于那块破石头，看着差不多就行了。大比期间，谁敢来攻打山门？沈师姐，你平日铺张惯了，才见不得别人节俭。”
执法长老冷哼：“单子已经定下，立刻签字执行！敢耽误大比筹备，老夫直接按宗规斩了你！”
我看着两人胸有成竹的模样，脸上没有变化。
“二位确定不改了？”
“绝不更改！”长老挥袖喝道。
“好。”
我当着他们的面收起清单，转身回了废丹房。
半柱香后，我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注入灵力，提笔刻字。
《关于执法长老与小师妹推行谷糠饲兽，花岗岩补阵之重大灭顶隐患评估及免责声明书》。
字句里列明谷糠喂食三日后，饕餮会发狂拆山，也写清了花岗岩受灵压崩解后，护山阵会塌的测算数据。
文末留下了一行大字：
“由此引发的凶兽噬人，大阵崩塌，贵客伤亡等后果，全由审批人执法长老与经办人小师妹承担。杂役沈算盘已经尽到告知义务，免除全部因果责任。”
玉简抄送栏里，除了执法堂，我又勾上两个平时没人敢轻易打扰的印记。
【宗门律法堂总舵】。
【大比总执事长殿】。
指尖轻弹，两道灵光穿过后山薄雾。
我收起刻刀，靠在井栏边，看着井底磨牙的声音越来越响。
轻轻数了三声。
4
玉简飞出去不到一炷香，废丹房门外便刮来一阵风。
“沈算盘！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后勤单子上做手脚，中饱私囊？！”
执法长老脚踏飞剑落进院里，怒气冲冲。
小师妹提着裙摆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黄绢，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沈师姐，这回你真的走投无路了！”
小师妹快步走来。
“我和长老刚去大比总执事长殿请功，顺便把你恶意夸大预算，想贪污宗门公款的事禀报上去了！”
“总执事长最恨浮夸贪墨之辈。你那份满嘴胡言的免责书，已经把高层惹怒了！”
长老背着双手，站在我面前。
“小畜生，你以为抄送律法堂和总执事就能吓退老夫？老夫早已向总执事讲明利害，降本增效是大势所趋！”
“你谎报兽粮开销，还敢说宗门神兽会暴乱！总执事长正亲自赶来拿你问罪！”
“今天谁也保不住你这颗脑袋！”
我坐在青石板上，慢慢撕着一块灵麦饼，眼皮都没抬。
“二位真去总执事长那里告状了？”
“怕了吧？”
小师妹掩唇冷笑，眼里全是得意。
“现在跪下给长老磕头认罪，把之前私藏的灵石全吐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去矿山挖煤！”
话音还没落，天际已经被一道紫金电芒劈开。
金丹巅峰的威压压下来，院里的枯树当场碎成木屑。
“轰！”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雷火落到院落正中，青石地面裂开。
来人身披紫金道袍，须发张开，双眼发红，正是宗门大比的总执事长，破天峰主。
执法长老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总执事长师兄！您来得正好！这沈算盘抗拒法纪，贪得无厌，老夫正要将她……”
“啪！”
耳光声打断了他。
破天峰主一巴掌抽在执法长老脸上。
长老飞出去，撞穿废丹房半边土墙，吐出一口血，牙齿也崩掉两颗。
小师妹吓得尖叫，腿一软，坐到了泥地里。
“总……总执事长师兄？”
长老捂着肿起来的脸，从碎砖里爬出，满眼惊恐。
“打的就是你这个蠢货！”
破天峰主指着他的鼻子骂。
“降本增效？你脑子里装的是地火炉里的焦炭吗？”
“大比期间，天剑宗，万佛门，紫云谷，还有七大顶级仙门的掌教和客卿全要来观礼！”
“老子指望后山这三头太古凶兽撑场面，震住那帮老怪物的狂气！”
破天峰主抓起免责玉简，砸到长老脸上，砸得他鼻血直流。
“你给饕餮吃发霉谷糠？还要用烂花岗岩去补能挡天劫威压的护山大阵？”
“万一大比开幕那天，饕餮饿急了，当着天下同道的面，把天剑宗少主一口吞了，这灭宗的大祸，你这条命赔得起吗？！”
执法长老脸色白得吓人，身子抖个不停。
“师兄，我只是想为宗门节省开销……”
“节你娘的头！”
破天峰主一脚踹到他心口，把他踹翻在地。
“七大仙门送来的贺礼堆成山，宗门差你这几万灵石买肉吃？”
“沈管事的账目向来清楚，每一两肉的去向都记得明明白白！你一个外行插手后勤，还敢恶人先告状？”
小师妹趴在地上，浑身发冷，连头都不敢抬。
破天峰主转过身，对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管事受委屈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沉甸甸的纯金批令，双手递给我。
“这是大比特批款项，上限十万上品灵石，由你全权支配！”
“百年雪牛肉，极品青玉石，都按最高品阶采买！务必把那三位祖宗伺候好，阵法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接过批令，手指在金纹上摸了摸，微微欠身。
“弟子领命，定不负总执事长所托。”
破天峰主瞪着地上的执法长老，咬牙开口。
“一炷香内，把所有手续交割完！再敢克扣半文钱，老子亲手扒了你的皮！”
说完，峰主化作流光离开。
院子里只剩死寂。
我走到烂泥般的执法长老面前，蹲下身，扬了扬手中的金令。
“长老，十万预算的手续，您是现在签，还是等我再去请一次总执事长？”
长老捂着胸口，死盯着我，眼里全是怨毒。
他在空白契书上按下手印，声音嘶哑。
“沈算盘，算你狠！大比之上，咱们走着瞧！”
5
十万上品灵石的批令落进袋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舒坦。
我没在废丹房多留，直接去了宗门后山冷库。
掌管冷库的弟子平日最势利，如今见我手里捏着总执事长的纯金令牌，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
“沈大管事，百年雪牛肉都在这儿，全是今晨从极北冰原运来的霜纹尖货。”
我挑了三千斤油脂最厚，灵气最足的后腿肉，命人运回废丹房。
院子中央架起一座丈许高的紫铜烤架。
我没用普通柴火，只引出废丹房地底的一缕残存地火，把火候压成低低一簇光。
油脂滴在烧热的青石板上，发出滋滋声。
肉香混着灵药的清气，顺着山谷缝隙往外飘。
枯井下的咆哮不知何时停了。
三颗巨大的脑袋从三个坑洞里探出来，盯着烤架流口水。
口水落到地上，把积年的青苔冲开一片。
“别抢，按资历排队。”
我抓起五灵椒粉洒到肉上，火光跟着升起。
第一块烤肉甩进枯井，太古饕餮幼崽一口吞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整个身子趴在井沿上，眼神清亮，像刚断奶的小狗。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炎狱魔猿抱着烤牛腿啃得满脸是油，还讨好似的伸爪子，把院里的碎砖一块块码好。
啸月天狼卧在我脚边，尾巴摇得飞快，任我踩在它的软毛上垫脚。
喂饱三头凶兽，天已经快黑了。
我拍掉手上的油，拎着剩下的半桶高纯度天心灵油，走到后山禁地边缘。
那里立着一座风化严重的护宗石碑，碑身全是青苔和鸟粪。
全宗都以为这只是普通路碑，却没人知道，千年前护宗大阵的核心剑灵，就住在这截石头里。
“老头子，洗澡了。”
我用特制鹿皮浸满灵油，慢慢擦着碑面上的刻痕。
灵油渗进石缝，石碑轻轻震了震。
一道青衫老者的虚影从碑面浮出，原本扭曲的五官舒展开来。
“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
老者的虚影在空中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声。
“那些不孝子孙，几百年都不知道给老夫上一滴养魂油，锈得老夫脖子都转不动了。”
“大比期间，多照应外围。”
我头也没抬，继续擦石缝。
“放心，谁敢在你的地盘扎刺，老夫一道剑气削了他顶上三花！”
剑灵哼了一声，化作流光回到碑中。
回到废丹房，天已经黑透。
我坐在炉灶前，把今天从丹房废料堆里捡来的残次药渣倒进铁锅。
几味调和气血的废弃灵芝，配上半斤烈性灵椒，再撒一把晒干的野蜂蜜。
大火收汁，灵力揉搓。
没过多久，一锅红亮油润的长条丸子在锅底滚动，散出一股霸道的香气。
我给它起名辣条丸。
香气聚在一起，顺着夜风，钻进后山最深处的禁地石窟。
“轰隆！”
整座后山震了震。
禁地深处那扇闭关三百年的万斤断龙石，裂开一道缝。
一道灰色残影划过夜空，没带起多少风，直接落在铁锅边。
那是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老头，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得吓人。
太上老祖。
当年一人一剑横扫三大魔宗，如今传言已经坐化的宗门定海神针。
老头盯着锅里的红色丸子，喉结滚动，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辛辣，浓香，霸道的药力在口中散开，奇怪的口感也跟着冒出来。
老头双眼瞪大，枯槁的经脉亮起金光。卡了一百年的合体期瓶颈，竟被这股药力冲开了一点。
“妙！妙啊！”
老头拍着大腿，吃得满嘴通红，辣出的眼泪都流了下来，却把锅底碎渣舔得干干净净。
“小丫头，这是什么灵丹？老夫闭关三百年，尝遍天下仙品，也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我收起锅铲，看着他。
“回老祖，这是废丹药渣搓的零嘴，不值钱。”
“放屁！什么药渣，这分明是暗合天地至理的通天妙品！”
老祖抹了抹嘴，从腰间取出一块黑漆漆的牌子，扔到我怀里。
“老夫不白吃你的！这块令牌你收好。大比结束后，老夫还要吃十锅！”
话说完，老祖又钻回禁地深处。
断龙石合上，地面跟着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手里的木牌。
正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如朕。
反面是太上禁地的朱雀印。
我把令牌塞进袖袋最深处，拍了拍算盘边缘。
明天，大比前夕的最后一笔账，该送去执法堂了。
6
晨光刚漫过山头，我站在执法堂正殿门前。
长案后，执法长老额头贴着两张止血符，脸颊肿得老高，像扣了半个发馊的紫茄子。
小师妹低眉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安神茶，看我的目光带着恨意。
“沈管事，一大早不在后山喂你的畜生，又来我执法堂做什么？”
长老说话漏风。
我从袖中抽出一卷金丝镶边的请款文书，铺在案几上。
“大比明日开幕，后山三头神兽正值一年一度的狂暴蜕鳞期，需要点燃九幽安神香压制凶性。”
“此外，大阵阵眼需要请御兽阁三位高阶阵师联手布防。这是采买和聘请外援的清单，共计一万极品灵石。”
“一万极品灵石？！”
小师妹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泼到长老手上。
长老烫得叫了一声，却顾不上发火，盯着文书上的数字。
“沈算盘！你失心疯了吧？一万极品灵石！把整个外门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你这是明着讹诈！你当宗门灵脉是你家开的？”
我看着他发火。
“九幽安神香是九阶灵材，采自极渊冥海，价格向来高。御兽阁开的价有朱印，账目附件也都在。”
“没有此香，明日大比开幕，群仙齐聚，凶兽受惊发狂，冲出囚笼，后果自负。”
“你少拿这些说辞吓唬老夫！”
长老拍案，震得文书跳了几下。
他抓起朱砂大笔，蘸满墨汁，在请款文书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恶意抬价！勾结外商！图谋不轨！”
他写完一行字，把文书甩到我脸边。
“老夫不但不批，还要立刻通报全宗，革除你一切职务，交给宗门审计处严加拷问！”
小师妹附和道：“长老英明！这个贪得无厌的蛀虫，早就该关进水牢清醒清醒！仗着总执事长的几分信任，真把自己当宗门老祖了！”
她转身跑向殿外的云镜。
没过多久，全宗通告法阵亮起血光。
【外门杂役沈算盘，借大比中饱私囊，虚报万金预算，即刻停职彻查！】
杂役堂，外门丹房，内外门演武场上，全是议论声。
“万枚极品灵石？她怎么不去抢万宝阁！”
“平时看她扣扣搜搜，没想到是个吞金巨蠹，真是人不可貌相！”
“活该被抓，执法长老总算干了件痛快事！”
大堂里，十几个执法弟子按住剑柄，围了上来。
“沈师姐，请吧，水牢里的寒水凉快得很。”
我站在包围圈中，没动。
我从怀里掏出第三枚玉简。
玉简通体血红，是最高规格的《灭宗级风险特急通报令》。
“执法长老，按《宗门防务紧急避险法》第二条，责任人拒绝消除可预见的特大危局时，经办管事有权越级上奏最高中枢。”
我提笔在玉简上落下最后一道血印。
“拒批安神香，神兽会在明日辰时大比开幕之际发狂噬人，护山大阵也会崩塌。九大仙门观礼修士非死即伤，宗门会遭灭顶清洗。”
“本评估报告，已经同步抄送……”
我抬头迎上执法长老的视线。
“掌门通天镜。”
“还有太上老祖静修地灵音壁。”
玉简碎开，两道血光冲破执法堂屋顶，射向主峰和后山禁地。
“你说什么？！”
执法长老脸上血色全退。
他揪住头发，扑到案几前。
“太上老祖？你把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捅到太上老祖那里了？”
“沈算盘！你疯了！疯了！你这是逼宫，是要拉着全宗门陪葬！”
太上老祖是何等人物，三百年来没人敢踏进他的洞府半步。
若因后勤杂务打扰老祖闭关，让老祖道心受损，走火入魔，他这个执法长老必定被千刀万剐。
“长老，弟子只是依规避险。”
我理了理袖口。
“现在，您是签字自担灭宗之责，还是立刻拨款？”
执法堂没人说话。
围上来的弟子吓得握不住剑，佩剑掉到青石砖上。
小师妹扶着门框，双腿发软，连刻薄话都说不出来。
长老胸口起伏，呼吸像破风箱。
他望着窗外没入云端的血光，退了几步，撞翻身后的檀木椅。
“批，我批！”
他抓过账本，手抖得握不住笔，朱砂泼了一滩，仍在上面画押。
“一万极品灵石！老夫划给你！”
他把玉牌摔到我脚下，眼里全是恨意。
“沈算盘！大比结束，就是你神魂俱灭的时候！老夫发誓，必将你碎尸万段！”
7
大比当天，天清气朗，九峰来仪。
演武场人声鼎沸，七大顶级仙门的飞舟宝船停在半空，遮住了大片天空。
三头太古凶兽披着金甲，蹲在迎宾古道两侧。
它们嘴里嚼着九幽安神香炼制的灵草，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十分安分。
各派掌教连连赞叹。
护宗石碑也亮起灵光，古老剑意从碑中升起，照得满山都是瑞彩。
高台主宾席上，执法长老换了崭新的紫云法袍，端着灵酒，向四方宾客频频举杯。
“哪里哪里，诸位道兄谬赞了！”
长老抚着胡须，笑得十分得意。
“为了备战此次大比，老夫夙兴夜寐，严抓宗门风纪，推行降本增效。这护山神兽和护宗剑阵，都是老夫亲自整饬，才有今日的盛况！”
小师妹穿着雪白天蚕丝百褶裙，在各派青年才俊之间来回走动。
“长老为了宗门大局，连自己的月俸都贴补进去了。某些外门蛀虫只知道索取，若非长老力挽狂澜，今天哪有这样的光景。”
高台上赞誉不断，没人提起后山那个熬红双眼，连轴转了半个月的外门杂役。
日落西山，盛会终于散去。
七派飞舟离开，演武场也安静下来。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抱着算盘，独自走回空荡荡的杂役总堂。
刚跨过门槛，血腥味和杀气便迎面扑来。
“砰！”
堂门被巨力关上，四道重锁落下，封灵符贴满门框。
大堂上方，执法长老坐在太师椅上，嘴角带着冷笑。
小师妹靠着柱子，把玩着一柄淬毒短刃，脸上全是得意。
堂下二十名执法堂精锐排开，刀剑出鞘，寒光照亮整间大堂。
“沈算盘，你总算回来了。”
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血红大印的黄绫，甩到我脚下。
黄绫展开，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逐出宗门暨没收全部私产令》。
“大比已经结束，宗门威名也立住了。你这颗贪婪成性的毒瘤，也该拔除了。”
长老俯视着我。
“你在大比筹备期间，数次借危逼供，敲诈勒索公款一万极品灵石，还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签字画押，交出储物袋和你的破算盘。老夫念你还有一点苦劳，留你一条残命，废去修为，滚出山门！”
小师妹掩唇嗤笑。
“沈师姐，你不是很能算吗？你算算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九玄山？”
“一辈子就是个捡垃圾的下贱胚子，真以为借着鸡毛就能当令箭？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你那些破账册，连擦鞋都不配！”
大堂四周的执法弟子发出笑声，刀锋一点点逼近。
我站在满地符文中，看着脚下的驱逐令，没有求饶，也没有发怒。
我把算盘放到旁边的桌案上，伸手摸进袖底。
取出一卷紫金色卷轴，还有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古篆小字的令牌。
“啪嗒。”
卷轴和令牌落在逐客令上，正好盖住废去修为四个字。
“长老，在逼我签字前，不如先低头看看这个。”
我抬眼看着他。
“今日寅时三刻，由掌门与太上老祖双印联合签署的《宗门内库暨神兽禁地总管事任免敕令》。”
执法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沈算盘，你真是狗急跳墙，失心疯了！”
他拍着扶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伪造掌门敕令？还敢扯上太上老祖？老夫在执法堂待了近百年，连太上老祖的法旨都没见过几回。你一个炼气期杂役，也配见老祖印鉴？”
小师妹也笑了起来。
“真是穷疯了的蠢货！来人，把这个欺师灭祖，伪造法令的疯婆子乱刀分尸，神魂贬入幽冥火狱！”
“杀！”
二十名内门精锐同时出手。
二十柄带着破罡煞气的利刃，直奔我周身要害。
狂风吹乱我的额发。
我负手站着，连护体灵气都没调动，只抬手指向窗外的主峰大钟。
“别急着动手。”
“辰时三刻到了，宗门晨钟响了。”
“当！”
一声苍茫钟鸣从云海之巅传来，压过了堂内的刀剑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九九八十一道金光从主峰护山大阵冲起，遮住整片天空。
全山震动，万修肃立。
这是只有宗门改立道统，封拜至尊时才会响起的最高传音法阵。
执法长老脸上的笑停了，刀锋也在半空停住。
8
护山传音大阵像滚滚天雷，将掌门威严的声音传遍九峰。
“奉太上老祖法旨。”
“外门杂役沈算盘，恪尽职守，算无遗漏，平定地火，安抚神兽，重铸护宗剑意，功在千秋！”
“兹任命沈算盘为宗门总务大管家，执掌内库全盘财权，一切外务审批以及神兽禁地总摄之权！地位等同副掌门，见令如见太上老祖亲临！”
每个字落下，执法堂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半空中的二十柄利刃开始发抖，握刀弟子的手腕发软，刀尖一点点垂下。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执法长老从太师椅上跳起来，双眼发红。
“这是假的！是障眼法！这贱人用了什么妖术，骗过了护山大阵！”
“给我杀了她！先斩后奏，老夫保你们无罪！”
他拔剑扑来。
“轰！”
执法堂那扇刻着九阶防御阵法的精铁大门，从中间被一道青色剑气切开。
碎铁飞向四周，烟尘也跟着起来。
千丈护宗石碑的虚影立在半空，青衫剑灵踏空走来，周身绕着剑罡。
“哪条老狗在吠，敢动给老夫的人！”
剑气压下。
二十名内门弟子齐齐跪到地上，鲜血从口中喷出，手里的佩剑也碎成铁屑。
大地跟着震动。
“吼！”
太古兽吼撕开夜空。
三只庞然大物撞碎院墙，围住执法堂。
太古饕餮探进一颗巨大的脑袋，鼻息喷出黑炎，房顶被掀飞半边，血红的双眼盯住执法长老。
炎狱魔猿捶着胸口，掌心捏碎两根粗大的梁柱。
啸月天狼仰天长啸，太阴煞气落下来，大堂四周结满白霜。
虚空里传来一道冷哼。
“吵死了。”
“老夫闭关三百年，好不容易吃上一口合心意的热食，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急着断老夫的伙食？”
老祖立在饕餮头顶，衣衫破旧，身形枯瘦，却带着让山脉都要翻倒的合体期威压。
执法长老的道心当场崩开。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鼻涕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流，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小师妹吓得魂飞魄散，坐在碎石堆里，牙齿咬破嘴唇，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张写着《逐出宗门令》的黄绫。
在执法长老惊恐的目光里，我两手一合，把黄绫撕成两半，又撕成碎片，扬手洒到他脸上。
“忘了告诉二位。”
我从桌上拿起算盘，拍掉上面的灰。
“你们所谓的降本增效，掌门和老祖都看过了。”
“卡三块灵石的炭火费，克扣神兽口粮，换劣质花岗岩补阵，还挪用宗门大比的备战公款去买丝帕和养颜露。”
“降的是弟子的命，增的是灭门的祸端。”
我托着算盘，拨动最上方的一颗黑晶算珠。
“啪。”
算盘声在废墟里回荡。
“即日起，奉太上老祖敕令。”
“全面封查执法堂和内门小师妹名下所有私库，账目与灵石矿脉！”
“近十年内，每一条天蚕丝帕，每一瓶九转养颜露，每一笔借公款中饱私囊的烂账，都逐笔审计，限期追回！”
我收起算盘，看着脸色惨白的长老。
“少还一块灵石，削去一天修为。少还一万灵石，废去一层境界，抽魂炼魄，补齐公亏！”
“带走！”
大殿外，无数闻讯赶来的宗门长老和黑甲卫冲入废墟，把哀嚎的执法长老和小师妹拖了出去。
9
藏宝峰顶，灵雾缭绕。
宗门最宏伟的大殿紫虚殿，如今换上了总务司的玄色匾额。
掌门亲自落后我半步，陪我走进殿内，脸上的笑容挑不出毛病。
“沈大管事，殿内陈设可还顺眼？要是有不合心意的，库房里历代祖师留下的紫檀灵木，随你调配。”
“不必麻烦。”
我坐在主位的紫玉长案后，把那面磨掉边角的算盘放到桌上。
“案几结实，账本放得平就行。”
掌门连连点头，挥退身后的内门执事，低声开口。
“老祖今早交代过，往后宗门内外的灵石收支和物资调拨，全凭沈管事一句话。老夫绝不插手。”
“还有那辣条丸的供给，沈管事可别断了。老祖刚刚还传音问今日的份例。”
“按宗门规矩，药膳司每日卯时照额供应，老祖也不会多吃一颗。”
我提笔在交接公文上落下印鉴。
掌门讪讪笑了笑，行礼退出大殿。
门外站着两道畏缩的身影。
一个中年人满手烫伤和黑茧，衣服破旧。
因为不会巴结执法堂，他被发配烧了三十年地火锅炉。
另一个老道人眼角堆着皱纹，背脊佝偻。
因为耳背眼花，被内门弟子嫌弃，在藏书阁最底层扫了五十年灰。
我放下毛笔，抬眼看向他们。
“两位请进，坐。”
二人身子轻轻抖了抖，受宠若惊的迈过门槛，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沈大管家，小的们是粗人，不懂规矩。您叫我们来，是有什么差遣？”
烧锅炉的中年人说完，把头埋得更低。
我提起案边的紫砂壶，亲自斟了两杯极品灵雾茶，推到他们面前。
“全宗三百炼器师，只有你能一眼看出地火阵眼里的细微杂质，还能用凡铁锻出七品灵剑。”
我看向中年人。
“老道长你也一样。藏书阁十万古卷，你能在三个呼吸里，找出七百年前初代祖师留下的初代护山阵图。”
两人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这些被尘土盖住的本事，他们自己都快忘了。
“从今天开始，总务司设立工造司和文录司。”
我把两枚纯金执事令符推到他们面前。
“你们分别担任主印官。月俸按内门长老标准发放，直接翻三倍。年终分红，按实际成效算。”
“我这里有一条规矩。”
我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算盘。
“不看谁是谁的表亲，不听那些漂亮话，只认专业和结果。”
“事情做对了，多拿。事情办砸了，滚蛋。”
老道人盯着金灿灿的令符，嘴唇动了几下，浑浊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老朽领命！愿为大管家效死！”
两人跪到地上，重重叩首。
我抬手打出一道灵力，把他们托起来。
“去交接差事。以前被埋没的老实人，都挑出来。”
两人恭敬的退出大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山风吹过，带来松香。
我拉开案下最深的紫檀抽屉。
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薄纸。
纸上印着执法长老从前踩下的脏脚印，还有一行刺眼的朱批。
“超额申请无烟银丝炭，耗损公帑三块下品灵石，超标拒批，以儆效尤。”
三块下品灵石。
差点要了我的命，也差点把这个传承千年的宗门推入深渊。
我指尖轻弹，一缕炽烈地火从案头三足小鼎里跳出来。
火舌舔上那张报销单。
“刺啦。”
纸张卷曲，焦黑，最后成了飞灰，顺着窗棂飘进云海。
山门下，执法堂旧址传来囚车的铁链声。
执法长老披枷戴锁，被押去极北苦寒矿山服苦役抵债。
小师妹穿着素衣，修为尽废，拿着扫帚在山门前清扫万阶长梯，哭声隔着山风传上来。
藏宝峰飞檐上，三头吃得滚圆的太古凶兽趴在瓦当上晒太阳，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案头轻轻一震。
九大顶级仙门联合递上的《天下灵膳暨护山阵法资源共建契约》，整整齐齐叠在右手边，纸面泛着灵光。
我靠着宽大的椅背，随手拨动身前的算盘。
珠落玉盘，脆响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