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雇主雇我住进一栋没人住满七天的老宅，房东给了一页规则，前六任房客留下的字条却互相打架；我以为自己是来拆穿装神弄鬼的，查到最后才发现，被抹掉记忆的那个人是我，而一直帮我的搭档，一直在盯着我。
西巷那栋老宅，半年换了六任租客，没人住满七天。
雇主预付半年房租，只让我住满七夜，把每晚的异常记下来交给他。房东老周交给我一页《入住规则》：入夜别上阁楼，听见喊名字别应，厨房第三层柜子别撬。
可我在屋里翻到六张前房客留下的字条，每一张说的都跟规则对不上。
我是干调查记者的，不信邪，只信线索。七夜之后，怪事一件件应验，旧案一点点翻出来——直到我在阁楼角落里，认出了那件自己弄丢了十年的东西。
001 委托
找我那封邮件，是周三夜里十一点半发来的。
发件人空白，标题只有一行：西巷十七号，住满七天，酬劳够你交一年房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干调查记者五年，匿名委托接过不少，有的给线索，有的给素材，先给钱、不提要求的，头一回见。
附件里是一张宅子照片，青砖院墙，两扇黑漆门，门环锈了。底下一行小字：房子半年换了六任租客，没人住满七天。你要是敢住，明天来签契。
我叫陈既，二十八岁，在报社跑社会版。两年前一场车祸，我脑子里空了一块，具体空了什么，医生说不上来，只说别太熬夜，别一个人走夜路。
车祸之后我分到手的都是边角稿，邻里纠纷、市场打假。能接这种独立委托，一方面是缺钱，另一方面，我这两年总觉得日子缺了一截，像是有件什么事一直在后头等着我。
我把邮件转发给搭档小马。他秒回：这活邪性，你别去。
我回他：酬劳你先别管，帮我查查西巷十七号什么来路。
他又发来一串消息，问我对方留没留电话、要不要先报警问问。我说就是租房，先看看。他这才消停，说那他帮我查。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西巷。
巷子在老城区尽头，两边房子都矮，墙根长着青苔，电线在头顶拉成一张网。十七号在巷子中段，比照片里更旧，门板缝里塞着枯叶，门环上的锈蹭了我一指头。我敲了半天，门才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背微驼，围着一件灰布围裙。
“租房的？”
“陈既。”我说，“邮件是您发的？”
他侧身让我进去，没接这话：“我姓周，都叫我老周。房子你先看，看完再决定。”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小半个天井，地上落着一层干槐花。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后头还有个阁楼，楼梯从屋角上去，木门紧闭。屋里家具都在，蒙着薄布，案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指印，深浅不一。
“前几任房客呢？”我问。
老周拿抹布擦着桌上的灰，动作很慢：“住了两三天就走了。有的说睡不安稳，有的说听见动静。房子没毛病，就是人待不住。”
“什么动静？”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过来。
我展开，是一页手写的《入住规则》，字歪歪扭扭：
一、入夜后不要上阁楼，阁楼门会自己响。
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要应，先看钟表是否正指三点。
三、厨房柜子第三层常年锁着，别撬。
四、前几任房客留下的字条，看到可以读，别带走。
五、第七天夜里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开门。
六、夜里镜子里多一个影子，别对视。
第七条的位置空着，编号后面被人撕掉了一道毛边，纸茬发白。
“这规则谁定的？”
“房子一代代传下来的。”老周把抹布搭在肩上，“你照着做，住满七天，没事；不照着做，我不担责。”
我干这行，不信鬼，只信谁在屋里做了手脚。规则写得越具体，越说明背后有人为的讲究。真闹鬼的宅子，房东不会递一张规则出来教人怎么活命。
“契呢？”
老周从屋里拿出一张纸，房租已经预付过，落款处雇主一栏空着，只盖了一枚私章，刻着一个“沈”字。
我签了字，当天傍晚搬进去。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一台旧录音笔，一沓记录本。报社那边请了年假，小马帮我盯着版面上的事。
进门前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条巷子安静得过分，隔壁人家晾着衣裳，却听不见人声。
小马打了个电话过来：“你真住进去了？查到什么没有？”
“宅子老了点，房东话少。”我把规则念给他听。
他在那头沉默两秒：“听我的，别上阁楼，别开那个柜子。真不对劲你就撤，房租退不退另说，人别出事。”
“知道。”
“我是认真的。”他补了一句，“这地方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我应了声好，挂了电话。他语气里的担心不像装的，这些年他处处替我挡事，我欠他不少。
夜里我住正屋东间。
灯熄了，巷子安静下来，只剩槐树叶子响。我躺下没睡，竖着耳朵听，床头钟表滴答走。
约莫后半夜，阁楼方向传来一声响。
“咔。”
像木门轴转动，又像有人在楼上踩了一步。
我睁开眼，看了眼床头钟表。两点四十一。
规则第一条：入夜别上阁楼。我没动，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声响、次数，笔尖停了停，又添一句：声源在阁楼西侧，不像风声，地板受力的声音。
写完我合上本子，没起身。干我们这行，头一条：别信传言，先记事实。鬼神两个字，要等人为的路子全走不通了再谈。
第一夜，先记着。
七天后是什么，我倒要看看。
002 字条
第二天天没亮透，我起来把宅子走了一遍。
正屋、厢房、厨房，加上阁楼底下的楼梯间。家具都是旧的，桌上案上一层灰，灰上有指印，深浅不一，说明这半年确实有人进进出出，不是单纯荒废。
我先查门锁。黑漆门两扇，外头一把铜挂锁，老周手里有钥匙；屋里各间门都没锁，阁楼门是插销，从外头别着。厨房在西厢房，一排木柜，第三层挂着一把小铜锁，锁眼锈了，锁鼻上有新磨出来的亮痕。
我蹲在柜前看了看锁，没撬。规则第三条说别撬，我倒要看看里头为什么不能看。真要动手，找根铁丝也能拨开，可现在撬了，等于告诉屋里那位：我已经摸到柜子了。
厢房两间都锁着，我隔着门缝往里看。东厢房堆着旧农具，西厢房门板后挂着一串干辣椒，落满灰。灰上没有新指印，说明这两间近期没人进过。夜里进院子的人，目标不在厢房。
回到正屋，我开始翻房客留下的东西。规则第四条说字条可以读，别带走——这话本身就有意思，留字条的人是故意要给下一个看的，不是随手写的牢骚。
第一张字条在东间床板缝里，折成小方块，纸发黄，边角被虫蛀了一点。
我摊开，上面一行钢笔字：
“规则是护着你的，一条都别违反。”
字迹工整，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把字条拍了照，按原样塞回缝里。按规矩不带走，但内容我记下了。写这话的人当时是信规则的，信到愿意提醒下一个房客。
上午老周送来热水，我接过盆子，顺口问：“前几任房客，都留过字条？”
他把盆搁在地上，眼神往床板那边飘了一下：“年轻人住不下，东写西写的，不当真。”
“留字条的人，您都见过？”
“见过几个。”他擦着手，“记不清了。”
我没再追。他说记不清的时候，右手拇指在围裙边上蹭了两下，这是人瞒事时的小动作。他不是记不清，是不想说。
中午小马发来消息，附了一页查来的资料。西巷十七号，产权在老周家名下，十年前挂过一回出售，没成交；宅子没有凶案记录，派出所那边查不到立案。
“干干净净一栋老房。”小马说，“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跑？”
“要么是屋里有东西，要么是屋里有人。”我回他，“你再帮我查查，半年内搬走的那六个人，都是干什么的，现在还联系得上吗？”
“行。”他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你夜里把门反锁，别什么人都放进来。”
我回了个知道。
下午我继续在屋里找。第二张字条在灶台砖缝里，第三张夹在衣柜旧衣裳夹层。两张说法跟第一张对不上。
灶台那张写：“规则是催命的，照着做才走不出这栋楼。”
衣柜那张写：“房东在撒谎，柜子里的东西他不敢丢。”
我坐在床沿，把三张字条并排摆在膝盖上。
一张说规则保命，一张说规则要命，一张直接点房东撒谎。留字条的人不是同一拨，立场也不一样。前房客里，有人替这房子说话，有人跟房东不对付。我把三张字条的笔迹在记录本上描了一遍，灶台那张笔锋粗，衣柜那张细，写字的人至少两个。
傍晚起了风，槐树叶子拍在窗上。我去关窗，路过镜子，镜子里映出我身后的房门。
我动作顿了一下。
规则第六条：夜里镜子里多一个影子，别对视。现在是傍晚，不算夜里。我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房门开着，廊下空空。
是我自己疑神疑鬼。我拉上窗帘，又把镜子往墙根转了半寸。
天黑前我又把院子走了一圈，确认各处落锁。阁楼插销我没动，厨房铜锁我也没碰。院墙上的青苔我看了看，有几处断口，位置不高，翻进来不难。墙根杂草被踩倒一片，方向正对着东间窗户。
我回屋把录音笔充上电，搁在枕头边。干我们这行，进陌生地方头一夜，设备先就位，人才能睡踏实。
夜里躺下之前，我在记录本上写今天的结论：宅子有人为布置的痕迹，规则与字条互相矛盾；目前最可疑的是房东老周，但他一个人吓不走六任房客，背后可能还有人。
写完我合上本子，听见廊下脚步声停了停，又走远了。
我没立刻开灯，侧耳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出了院门，门板轻响一声。
这么晚了，谁进的院子。
003 第二夜
后半夜我是被声音弄醒的。
“陈既。”
有人在窗外喊我的名字，声音不高，贴着窗纸，像是嘴离得很近。
我一下子清醒，没应声，先摸过床头钟表。指针正指三点整。
规则第二条：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要应，先看钟表是否正指三点。
我盯着表盘，秒针一格一格走。外头又叫了一声，还是我的名字，尾音拖得长，听不出男女。我躺着没动，呼吸压得很匀，手伸到枕头底下按住录音笔。
过了大约半炷香，外头没声了。
我开灯下床，推门出去。院子里月光很淡，槐树影铺了一地。窗下青砖上有脚印，半个，沾着湿泥，鞋印窄长，不像老周那双布鞋。脚印从窗根走到院墙根，另半边被扫帚扫过，扫痕还新。
我回屋拿记录本，把时间、喊声次数、脚印形状记下来。鞋印只留了半个，另一半被人扫过——有人在我出来之前扫过院子，扫得急，没扫净。
天快亮我才眯了一会儿，醒来时脖子发僵。
睡前我把窗下那半个脚印用粉笔描了轮廓，量了鞋码，记进本子。窄长，四十三码上下，前掌磨得偏外，走路的人重心有点歪。这鞋印跟老周那双圆口布鞋对不上。
一早起来，我先去院门看挂锁。锁是好的，夜里那道轻响不是从大门进来的。院墙不高，墙头上青苔被蹭掉一块，痕迹新，砖面上留了半个泥指印。
小马的消息上午到了。六任房客的底细他查出三个：一个做小生意的，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还有一个是附近巷口的帮工。三个人搬走后都换了手机号，没人愿意提西巷的事。
“帮工那个姓孙，以前在这一片宅子里做过活。”小马说，“剩下三个我还在找。”
“谢了。”我顿了顿，问他，“你说一个人要是夜里进了别人院子，最可能图什么？”
“图东西，或者图吓唬人。”他回得很快，“你别自己上，真要有情况叫上我。”
“嗯。”
上午我接着翻屋里的旧物。衣柜底下有个旧木箱，锁扣锈死了，我用录音笔撬开。里头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整齐，衣裳底下压着一沓剪报，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剪报是十年前的。
我一张一张展开。大部分是社会版旧闻，谁家失火、谁家失窃，翻到中间，一张折了两折，标题被人抠去了一半，剩下几个字：“西巷……少女坠楼……意外”。
报道很短：十年前冬夜，西巷十七号一名沈姓少女坠楼，送医不治，警方勘察后定性意外。死者名下一栏写着“沈蘅，年十七”。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报道里没提家属，没提目击者，一笔带过。
剪报背面有铅笔批注，字迹很轻：“不是意外。目击者在巷口。”
这不是普通房客会留的东西。留剪报的人，当年就在这宅子里，或者跟这案子有关。他把剪报压在箱底，是等着哪天有人肯翻出来。
我把剪报拍了照，放回木箱原处，没带走。规则第四条说字条别带走，剪报我也先不动，免得打草惊蛇。
中午我出门去巷口买饭，顺路看了看周边。十七号斜对面是间关了门的杂货铺，门板钉死了；隔壁院墙高，住着人家，院里晾着小孩衣裳。巷口卖早点的摊子还在，我买了两个包子，跟摊主闲聊。
“这巷子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摊主往十七号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姑娘家家的，想不开。过去十年了，提它做什么。”
“想不开？”
“外头都这么说。”摊主把包子递给我，“小伙子，你住里头？听我一句，住不惯就趁早搬，别跟自己较劲。这巷子老人都绕着走。”
“以前有人来查过吗？”
“查什么呀。”摊主摆手，“结了案的事。你快吃，包子凉了。”
我没接这话，付了钱往回走。他说“结了案”的时候，眼神往旁边躲了一下，跟老周一个毛病。
回到院里，我把剪报上的名字记进本子：沈蘅，十年前冬夜，坠楼，定性意外，巷口有目击者。
规则、字条、剪报，三样东西开始往一处凑。这宅子闹不闹鬼另说，十年前那桩“意外”，多半没那么简单。
下午我翻到第四张字条，在阁楼楼梯第一级的缝隙里。
字条上只有半句话：“别信雇主，他付房租不是让你查案。”
我捏着那张纸，抬头看了看阁楼紧闭的木门。
雇我的人，到底想让我在这屋里找到什么？
004 剪报
第四天，我去了辖区派出所。
旧案归档不对外，但我跑社会版多年，所里有几张熟面孔。值班的是江警官，四十来岁，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听我说明来意，眉头先皱起来。
“沈蘅那案子？”他翻了翻电脑，“十年前的老档，定性意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西巷十七号租房，屋里翻到当年的剪报。”我坐下，“想了解一下当时勘察的情况。”
江警官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杯搁下：“小姑娘夜里自己上了阁楼，失足坠下来的。现场没有外人痕迹，家属也没异议，结了。”
“家属没异议？”
“家里就一个哥哥，当时在外头念书，赶回来人已经没了。”他敲了敲桌面，“小陈记者，老案翻出来没好处。你租房就租房，别掺和这些。”
我没急着走：“当年阁楼窗台，积雪什么样？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夜里独自上去，踩什么失足？”
“档案怎么写就怎么来。”他端起杯子，避开我的视线。
“巷口有没有目击者？剪报背面提了一句。”
他动作停了一下。
“目击者？”江警官笑了笑，“现场记录里没有。夜里天冷，巷口没人。你那张剪报不知道谁乱写的，当不得真。”
他回答得太快。我干这行听得出，真正记不清的事，人会先想，再答；他这句“没有”，是早就备好在那儿的。
离开派出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江警官当年经办这案子，对细节熟得过了头，提到目击者时反应不对。这案子在他心里压着，不是结了就翻篇。要么他心里有愧，要么他被叮嘱过不能说。
我在对面小卖部买了瓶水，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进出的人不多，江警官没再出来。干这行有个经验：经办人越是急着把案子说成铁板一块，铁板下面越有缝。
回宅子路上，我给小马打了个电话。
“旧案我问过了，定性意外。”我说，“你那边能不能调到当年的出警记录和尸检摘要？不用正式手续，有多少给多少。”
“我试试。”小马说，“所里档案不好碰，你别急。”
下午他就把东西发来了。两份扫描件，一份出警记录，一份伤情摘要，比我预想的顺利得多。
我坐在院里翻记录。出警时间是十年前腊月十七，凌晨一点多；报案人是老周，当时他是宅子帮工。记录里写：死者从阁楼窗口坠下，窗台积雪有踩踏痕迹。
伤情摘要上，除了坠楼造成的伤，手腕有一圈旧的勒痕，报告里写“挣扎所致”。
我盯着那行字。失足坠楼的人，双手应该去抓窗台、抓窗框，手腕上不该留下一圈匀净的勒痕。那是被什么东西箍过、挣过才会有的印子。
“这些你从哪儿弄的？”我给小马回消息。
“托所里一个朋友翻的旧档。”他说，“你看出什么了？”
“勒痕。”
那头沉默了几秒：“旧案嘛，记录糙。你别陷进去，陈既，这案子要真有问题，轮不到咱们两个记者翻。”
我没回这句。他这话听着是劝，可档案怎么就调得这么快，我心里记下一笔，没说出口。
傍晚老周来送柴，我在厨房门口拦住他。
“十年前沈蘅坠楼那晚，您是报案人？”
他抱柴的手一紧，柴枝哗啦响了一声。
“是我。”他低下头，“那晚我听见响动，出来看人已经在地上了。”
“她为什么上阁楼？”
“不知道。”老周把柴堆到墙角，声音闷闷的，“姑娘那阵子心里有事，常一个人待着。”
“她手腕上的勒痕，您见过吗？”我盯着他。
老周没接话，蹲下去添柴，火光映着他侧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记者先生，有些事知道得早，不如不知道。您住满七天就走，别往下问了。”
他说完端起空盆出去了，背影比来时驼得更厉害。
夜里我把出警记录和剪报对在一起。腊月十七凌晨，阁楼，窗台积雪，手腕勒痕，巷口目击者。老周知道内情，江警官在压话，剪报留话的人认定不是意外。这宅子七任房客走了六任，第七任是我。
我翻开记录本，在新一页写下：明天上阁楼。
规则第一条说入夜别上去。可阁楼窗台，是当年坠楼的地方。线索都在上头，我不能一直绕着走。
005 阁楼
第五天傍晚，天刚擦黑，我上了阁楼。
楼梯是木的，踩上去一级一级响，中间几级发软，像是被人踩过很多年。阁楼门插销从外头别着，我拔下来，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长吱呀，在空宅子里荡出回音。
阁楼不大，斜顶，一扇朝巷口的木窗，窗下堆着旧木箱和卷起来的席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膏气，早就散得只剩底子。梁上挂着蛛网，网里吊着干死的小飞虫。
我先开窗看了看位置。窗台不宽，积雪早化了，木沿上有几道磨痕，深浅不一。从这里往下看，正对巷口，斜对面杂货铺的屋檐看得清清楚楚，巷口路过什么人，阁楼上一览无余。
我打开带来的记录本，把窗台高度、落地方位记下来，然后翻那些木箱。
斜顶角落堆着几卷旧席子，我抖开看了看，席子背面有烟熏过的黑斑，没有藏东西。梁上吊着一个落灰的旧灯笼，架子是空的，灯芯早没了。我用录音笔敲了敲墙板，有一处声音发空，可撬开看只是墙皮夹层，塞着几封旧家书，跟案子无关。
头两口箱子里是旧家具、破布料，没东西。第三口箱底压着一个布包，包了好几层，外头还裹着一层油纸。
布包里是一本日记，封皮磨白了，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铃铛，铃铛线断了。
日记是沈蘅的。
我就着阁楼窗口的光翻。前面写的是日常，买菜、绣花、跟巷口裁缝拌嘴，字里行间有少年人的细碎。翻到最后十几页，字迹开始乱，一页比一页急。
“他又来了，站在巷口等我。”
“我跟周叔说，他不信。”
“那晚他说有东西给我，让我上阁楼拿。”
“如果我没下来，帮我告诉哥哥，不是我自己要跳的。”
最后一页日期，腊月十六，出事前一夜。
我捏着纸页，指节发紧。日记里的“他”是谁，没写名字。提到巷口，提到哥哥——她哥哥，就是那位匿名雇主。
布包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半块女式手帕，角上绣着一个“既”字。
我盯着那个字，脑子忽然嗡了一声。
偏头痛毫无征兆地顶上来，像有人从里面拿钉子往太阳穴钉。我扶住木箱，眼前发黑，阁楼窗外的天色晃成一片。
碎片毫无铺垫地涌上来。
湿石板路，冬天夜里，雨夹雪。一把黑伞，伞沿滴水。有人站在巷口，穿深色雨衣，侧身对着我。一只手伸过来，按在我肩膀上，力气很大。还有半句话，压在雨声底下，听不真切。
画面断了。
我喘了口气，扶住窗台缓了一会儿。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淌。
这种闪回这两年不是头一回，多半在累极了的时候来，每次都只有零碎片段，拼不成事。可今天这块手帕上的字，跟我名字里的“既”一模一样。
我把手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绣工细，是旧物，丝线褪了色。她日记里为什么会有绣着我名字的手帕？我两年前才出的车祸，十年前我十八岁，按我自己的记忆，人不在这座城里。
说不通。要么是我记错了自己从前在哪儿，要么这块手帕跟我同名只是巧合。可绣一个外人名字在帕子上，不像巧合。
我在阁楼蹲到头痛过去，把日记、铃铛、手帕按原包收好，放回箱底。物证先不动，等找齐了再一起拿。现在拿走任何一样，夜里那位进房的人都会察觉。
下楼时天全黑了。我经过镜子，下意识看了一眼。
镜中我身后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穿深色衣裳，轮廓模糊。
我脚步一顿，规则第六条：夜里镜子里多一个影子，别对视。
我没回头，也没跟镜子里那双“眼睛”对上，径直走回东间，反手带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自己心跳很快。过了片刻，我才从门缝往外看，走廊空空，什么都没有。廊下那盏旧灯泡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挪。
是阁楼待久了眼花，还是真有人站过，我说不准。干我们这行，看见的和推断得分开记，不能把影子当成结论。
我坐回桌前，把今天的发现记进本子：日记指向“他”约她上阁楼；手帕绣我名字；闪回巷口、黑伞、深色雨衣、一只手。
写到“深色雨衣”四个字，我笔尖停住。
字条 F 的残页上写过：那晚巷口还有第三个人，穿深色雨衣。
006 矛盾字条
第六天上午，我把六张字条全部找齐，在桌上摊开。
前四张已经见过：护着人的、催命的、房东撒谎的、别信雇主的。第五张在厨房柴堆里，第六张就是阁楼楼梯那半句话。
我一张一张拍照、抄录，比对笔迹。
字条 E，柴火那张，字迹最粗，力透纸背：“姑娘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这张跟阁楼日记对得上，留话的人认定是他杀。
字条 F，残页：“那晚巷口还有第三个人，穿深色雨衣。”
前几张字条的字迹各不一样，写的人至少分三拨。我把小马帮我查到的房客名单对上去：第三任房客，就是那个姓孙的帮工。
“孙帮工现在人在哪儿？”我给小马发消息。
“还在这一片转，打零工。”小马回，“我问了以前认识他的人，说他从前就在西巷这几户宅子里做活，沈蘅家那会儿他也在。”
对上了。字条 E 是孙帮工留的。他当年在宅子里，见过不该见的，后来被安排回来守宅子。
剩下几个房客我也对了一遍。做小生意那个住了四夜，学生模样那个只住了两夜，两人留下的字条语气都慌，不像存心布局。真正在这宅子里扎根、有理由来回走动的，只有孙帮工。可一个帮工，吓不住六任房客，他背后还得有人递话、指路。
我把六张字条的立场在本子上列成两栏：
替宅子说话的：A（规则保命）。
跟房东不对付的：C（房东撒谎）、E（不是意外）。
提醒我的：B（规则要命）、D（别信雇主）、F（第三个人）。
矛盾最大的是 A 和 B：规则到底是护人还是害人。我盯着这两条想了半天，慢慢品出一点味道——写 A 的人，可能真信规则是保命的；写 B 的人，自己照规则做了，照样没走出宅子。规则不是假的，只是不够，挡得住夜里的动静，挡不住人。
午后我回屋取记录本，进门时停住了。
桌上的东西位置不对。
我出门前，记录本压在录音笔下面，本子角朝左。现在本子角朝右，录音笔被挪到了桌沿。窗台那盆枯了的吊兰，我记得放在窗台正中，现在偏到了一边。
有人进过我房间。
我站在门口把屋里扫了一遍。箱子没撬，布包还在箱底，阁楼日记我没动地方。来人翻的是桌上这些零散东西，像是在找什么纸，翻完又按原样摆回去，只是没摆准。
我蹲下去看门栓。东间门闩是木的，外头拨不开，可窗钩是活的，从院子里能拨开。窗台上有一道泥印，跟院墙根那个指印差不多大小。
心里先排除了一圈。老周白天在灶房，进我屋没必要留这么明显的痕迹；孙帮工是外头人，进不来；至于夜里喊我名字的那个，鞋印半个，目标不明。
我没往小马身上想。这些天档案是他调的，消息是他递的，他要进这宅子，得先有钥匙。
傍晚老周来送晚饭，我状似无意问：“院里还有别的钥匙吗？”
他盛饭的手顿了顿：“正屋两把，我一把，你一把。厢房没住人，锁着。”
“阁楼呢？”
“阁楼不常住，没另配钥匙。”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盛完饭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端着盆走了。
夜里我没睡死，和衣靠在床头，录音笔开着，手机握在手里。后半夜廊下又有动静，脚步很轻，从东间门口过去，停了一停。
我攥着记录本，没出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约莫十几息，又往厨房方向去了。我等脚步声远了，才起身贴到门缝。廊下漆黑，月光被云遮着，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背影拐进厨房方向，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字。
第二天一早，我先回东间复查窗钩。挂钩上有一道新撬痕，木头磨出白茬，跟窗台泥印对得上。来人是从窗户进的屋，翻完东西又从窗户走，门栓自始至终没开过。
我再去厨房看第三层柜子。铜锁还挂着，锁眼边上新蹭了一道划痕，木屑挂在锁鼻上。
来人昨夜进厨房了。他打不开这把锁，或者，他在等第七夜自己来开。
我站在柜前想了想，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写下：夜里进房的人熟悉宅子，知道我屋里东西怎么摆；目标是锁柜里的物件。
写完我补了一句：老周有嫌疑，但他不像敢撬锁的人。
007 旧人
第七天是最后一夜，我得在那之前把老周嘴里的话撬出来。
上午我没绕弯子，直接把六张字条摊在他面前。
“周叔，姑娘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这话有人写下来了。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您跟我说说。”
老周坐在灶房小板凳上，看着那几张纸，半天没吭声。灶上水壶咕嘟响，白气顶得壶盖轻颤。
“我在这宅子干了三十年。”他终于开口，“沈蘅她娘走得早，她爹续了弦，她在家里待着不自在，常躲到我这偏屋来坐。”
“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手巧，绣花好，嘴也快。”老周声音松了一点，“巷口裁缝铺的活计她都能搭把手。有阵子天天往巷口跑，说是等个同学。我问她等谁，她笑而不答。”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等个同学。
“她被害那晚，谁在宅子里？”
“我在厢房睡下。夜里听见阁楼响，跑出来，人已经在底下了。”老周搓了搓手，“我到的时候，巷口站着个人，看见我就走了。”
“穿什么？”
老周抬头：“深色雨衣。那天下冻雨，巷子里就他一个。”
字条 F 对上了。巷口第三个人，深色雨衣。
“您认出来是谁没有？”
他摇头，又点头，动作含混：“雨夜，灯又暗。他转过身走得快，我只看见个背影。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字。”
我记下这个步态。外八字，跟昨夜廊下那个背影对上了。
“手腕上的勒痕呢？”我盯着他，“记录里写挣扎所致，她是失足坠楼，哪来的挣扎？”
老周的背彻底塌下去。
“那勒痕，是被人攥出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敢说。当年录口供，所里一位警官跟我说，姑娘失足，家里不追究，案子就这么结了。我一个做工的，说了不算。”
“哪位警官？”
他摇头：“过去太久，我记不清脸了。只记得不是本地人，那年在这片区帮忙。”
我把这几句记下来。当年压案的除了江警官，还有一个外来的人。江警官或许只是经办人，真正拍板压下去的，另有其人。
从灶房出来，偏头痛又犯了。
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碎片比前几次更清楚：还是那条湿巷子，黑伞下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雨，听不清字；那只按在我肩上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也修得短——这习惯是车祸后留下的，还是更早，我记不起来。
回屋躺下，我翻自己这两年的东西。车祸是两年前冬天，在城郊一条环山路上，夜里撞上护栏，我断了根肋骨，醒来后脑震荡，医生说缺了一段记忆，别硬想。
我以前的照片、旧通讯录，车祸后大多散了。我一直当自己是从头过活，从没去追究丢掉的那段是什么。报社同事提起我以前的事，我也大多接不上话，只当是撞坏了记性。
我翻开手机相册，往前翻到车祸前。照片不多，大多是工作合影，没有一张是这座老城的街巷。可我手指划过其中一张毕业照时，脑子里有个地方发痒，像有个名字要冒出来，又被什么压着。我按了按太阳穴，没硬追。
可现在碎片都指向十年前的西巷。十年前我不在这座城——至少我一直这么以为。这些画面不该是我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马。
“今天第几天了？”他问。
“第六天，夜里算第七夜。”
“听我一句，别再往下查了。”他发来的字比平时慢，“这宅子不干净，你记录也记了，明早走人。真出了事，我没法跟你家里交代。”
我盯着屏幕，心里暖了一下。这些天他一直在外头帮我跑档、托人，嘴上劝我撤，事没少办。
“没事，最后一夜。”我回他，“明早我请你吃饭。”
“行。”他隔了几秒，又发过来一句，“夜里不管谁敲门，你都别开。规则第五条，记住。”
“记住了。”
放下手机，我坐在桌前，把这几天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
老周是旧人，不敢说；江警官压过话；孙帮工回宅守东西；雇主匿名，知道我习惯记笔记；巷口第三个人穿深色雨衣，外八字。
还差两块：雇主是谁，第三个人是谁。
我翻开日记本那几页抄件，目光落在“帮我告诉哥哥”那句上。
沈蘅的哥哥。
匿名雇我的人，姓沈。
008 他杀
第八节，我先出了趟门，去找那个姓孙的帮工。
小马查到他在城东一处废品站打零工。我坐公交过去，废品站在巷子深处，堆满纸壳和旧家具，空气里全是灰和霉味。孙帮工比我想的老，六十出头，听见我报西巷十七号，手里的铁丝当场掉在地上。
“我不住那儿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早不住了。”
“我不是来收房的。”我把日记本抄件拿出来，“沈蘅的事，字条是你留的，对不对？”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两下。
“进来躲躲。”他把我领进废品站一间小棚屋，屋里一股煤气味，灯泡拉得很低，“你是她家里人？”
“我是记者。”我说，“雇主姓沈，你认得？”
孙帮工眼皮一跳：“是他，是沈家哥哥。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人，找当年巷口那个目击者。”
“目击者是谁？”
“我不知道。”他搓着手，“那晚我在灶房，听见阁楼响，跑出来正看见姑娘坠下去。巷口站着个穿雨衣的，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后生，被雨衣那人推了一把，说不准出声。后来人就散了，我没看清后生的脸。”
我心里一紧：“年轻后生？多大年纪？”
“十八九，学生模样，穿件校服外套。”
十八岁。十年前，我正好十八岁。
棚屋外废品车吱呀响了一声，我攥着记录本，指节压得发白。棚屋窄，我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雨衣那人是谁？”
“我认不全。”孙帮工声音发虚，“那阵子他常来宅子找姑娘，说是远房亲戚。后来姑娘没了，他再来过两回，每次都叫周老头把阁楼的东西清出去。我留字条，是怕哪天真有人翻案。”
“前六任房客，是不是他安排来的？”
“头几个是他找人来住，住两天就吓走，怕宅子卖了、东西翻出来。”孙帮工叹气，“我是被他逼回去看东西的，看住那柜子，别让人撬。”
第三层锁柜。
我把这些记下来，又问：“沈家哥哥怎么找到我的？”
“这我不清楚。”孙帮工摇头，“他只说，目击者这些年在本地，出过一场车祸，把那晚的事忘了。他要等那个人自己想起来。”
从废品站出来，日头偏西，我站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车流从面前过去，喇叭声一阵一阵，我却觉得耳朵发闷。
记忆缺口、车祸、巷口年轻后生、被威胁不准出声——这些碎片开始往我身上套。我不愿信，可线索一条一条都指过来。
回到宅子，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廊下站着个人，穿深色外套，三十多岁，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陈记者。”他说，“我等你半天了。”
“你是？”
“沈屿。”他把公文包搁在石桌上，“雇你住进来的人。”
我没坐下，看着他：“日记里写，替她告诉哥哥。你是沈蘅的哥哥。”
“是。”沈屿神色很平，“十年前我在外头念书，赶回来只见到骨灰。案子定了意外，我不信，查了十年。”
“这十年你查到什么？”
“查到那晚巷口不止我妹妹一个外人。”他指尖在公文包上敲了一下，“查到当年有个年轻目击者被人吓住，事后没敢露面。我找遍了这两年出过车祸、记性有缺损的本地人，名单缩到你这儿。我不确定是不是你，只能把你请回老宅，让旧东西自己开口。”
“你查到我头上，所以把我引到这宅子。”
他点头：“我查过那场车祸。两年前冬天，环山路上，你撞了护栏。事故报告写单车失控，可你那段时间没有任何烦心事，路线也对不上。我怀疑有人动了手脚，目的就是让你闭嘴——闭你十年前那张嘴。”
我后背发凉。
“那晚巷口的年轻后生，是我？”
沈屿看着我，没立刻答。
“是不是，你自己想起来才算。”他说，“我只负责把你带回现场。第七夜之前，锁柜里有最后一样东西，雨衣那人当年没来得及拿走。今夜他会回来取。”
“他是谁？”
沈屿刚要开口，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他脸色一变，先一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身压低声音：“他提前来了。你按规则待在屋里，别开门。东西我来挡。”
我按住他手腕：“你一个人挡不住。”
“我等了十年。”沈屿说，“不差这一夜。”
他把公文包塞给我，从后门出去了。我抱着包站在廊下，听见院门被推开，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天井，往正屋来。
这脚步声我熟。
009 目击者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敲了两下。
“陈既？”是小马的声音，“你在吗？”
我抱着公文包，愣了一瞬。他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他在门外说，“开门，外头冷。”
规则第五条：第七天夜里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开门。可门外是搭档，白天还在帮我跑档的人。我隔着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发过定位啊。”他笑了一声，“别磨蹭，我带了吃的。”
我没开。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我没给他发过定位。
偏头痛又顶上来，比阁楼那次更猛。我扶着门框，眼前一黑，十年前那个冬夜整个回来了。
腊月十七，下冻雨。我十八岁，随母亲在这座城暂住，念高三。沈蘅是巷口裁缝铺认识的姑娘，比我小一岁，话多，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我们常在裁缝铺门口碰见，她递我绣坏了的帕子让我瞧，我给她讲学校里的事。那晚她约我在巷口见面，说有东西给我。
现在想起来，那半块绣了“既”字的手帕，就是她要给我的东西。她大概是绣好了，想在那晚还我，也或许想送我别的。
我到的时候，她身边站着个穿深色雨衣的男人。
男人说有样东西在阁楼，让她上去拿。沈蘅拉我袖子，叫我先走。我往后退了一步，男人转头看我，一只手按上我肩膀，指甲修得很短，力气大得捏进肉里。
“看见什么，都别说。”他声音很低，“说出去，你跟她一个下场。”
我那年十八岁，怕了。我站在巷口，看着沈蘅跟着他进了宅子。我没敢喊，没敢追，转身跑了。
这十年里，我不是没想过那晚。可每次一碰到那条巷子、那场雨，脑子就自动绕开，像有一道墙挡着。我只当是自己做过一个不好的梦，从没敢往下想一层。直到被带回这宅子，墙才一块块塌下来。
后半夜我听说西巷坠了人。我没敢回去看。再后来，这件事被我压在记忆最底下，压到自己都以为没发生过。
手帕是我落在巷口的。她捡去绣了我的名字，想还我，没来得及。
画面收住，我出了一身冷汗，后背衣衫全贴在皮肤上。
门外小马又敲了一下：“陈既？”
我靠着门，把这两年的事重新过了一遍。车祸两年前冬天，环山路上，单车失控。可我开车稳，那条路我常跑，怎么会撞护栏。醒来后记忆缺一块，医生说是创伤性失忆。
是谁最清楚我那条路线、知道我哪天走环山道？是天天跟我对行程的搭档。
这些天调旧档，他快得反常；我在宅子查到哪一步，他都紧跟着劝我撤；夜里进我屋翻东西的外八字脚步——我低头看了眼门外那人站的位置，他常年走路外八字。
雨衣男人是他父亲。当年动手的是他父亲，压案的是他父亲那边的关系。人早没了，小马接下了这件事：盯着我，看我有没有想起来。两年前那场车祸，是他动的手；我没撞死，他就以搭档身份留在我身边，一步一步看着我。
沈屿说，能精准掌握我行动轨迹的，只能是身边亲近的人。
门外安静下来。小马大概听见了我屋里的动静，声音放软：“陈既，我知道你在里头。开门，咱们聊聊。你查的那些，我都能解释。”
我拉开公文包。里头是一沓材料：沈屿这些年收集的旧档复印件，还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雨衣男人旁边，站着少年时候的小马，眉眼依稀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按下录音。
“小马。”我隔着门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稳，“你父亲那晚在阁楼上，对不对？”
门外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那笑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还是想起来了。”他说，“我就知道，把你放回那宅子，早晚出事。”
我后背贴紧门板。该来的，到底来了。
“柜子里的东西，你也想要。”我说。
“那是我爸留下的把柄。”小马语气冷下来，“十年了，该清干净了。陈既，你让开，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失忆两年，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翻出来。”
廊下另一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沈屿绕了回来。江警官那边，沈屿白天已经联系过，约定今夜收网。
我对着门，慢慢说：“规则第五条，第七夜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开门。”
“规则是写给傻子的。”小马说，“你真以为那几条纸能护着你？”
他开始撞门。
010 第七条规则
门栓是老木的，扛不住第二下撞。
我往后退了两步，没去堵门，转身穿过正屋，往厨房去。小马要的不是我，是第三层锁柜里的东西。堵在门口，他还得绕；让他先去柜子那儿，沈屿和江警官才能兜住。
身后木门砰地裂开，脚步声追出来。我听见小马在身后喊我名字，跟第二夜窗外那声一样，贴着耳朵。
厨房灯没开。我摸黑摸到柜子前，铜锁还挂着。柜里有什么，我至今没亲眼见过。
廊下手电光扫过来，小马进了灶房。
“陈既，把钥匙给我。”他站在光外头，“柜子里的东西交出来，今晚我就当没来过。”
“你父亲留下的把柄，是什么？”我背靠柜子，录音笔还在转。
他沉默两秒，手电光往下压了压：“一把手术刀。阁楼上当年用来捆人的，扔在柜子夹层。我爸以为清干净了，没清彻底。十年前沈蘅挣扎，手腕勒痕就是那东西勒出来的。”
怪不得锁柜谁也不能碰。物证一直在宅子里，十年没人敢撬。
“孙帮工看着柜子，你父亲一死，你接着看。”我说，“两年前环山路上，刹车也是你动的手脚。”
“他要是撞傻了，最好。”小马声音里没什么起伏，“没撞死，我只能守着。我守了你两年，饭一起吃，稿一起跑，你倒好，非要查回来。”
手电光往我脸上晃。我眯起眼，看见他身后厨房门口有道影子站住了。
是沈屿。他没出声，把门从外头带上。
“你守了我两年。”我开口，故意拖住他，“那我问你，日记、剪报，是不是你故意留在屋里，一步步引我想起来？”
“剪报是沈家哥哥放的，不是我。”小马冷笑，“字条倒是有几张我换过。我本来想把你吓走，吓不走，就看看你到底想起多少。”
灶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江警官站在门口，身后两名协警，手电光柱一起打进灶房。“小马，别动。”
小马脸色一变，转身想翻后窗。沈屿一步上前，按住他肩膀，把人摁在灶台边。手电照着他脸，他脸上那点平时的和气全没了，只剩僵。
我从柜子上取下那把铜锁。锁是老周的，老周在里间站着，手里攥着钥匙，到底还是把柜子让开了。
夹层里确实有一把旧手术刀，裹在油布里，刃口发黑。还有一本小账册，记着当年压案经手的几个人名，头一个不是江警官。
江警官看见账册，脸色沉下来，先拿出对讲机报了上去。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这些年他压着话，未必是心甘情愿，只是一个人翻不动。
小马被带出宅子时，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陈既，”他说，“那晚你要是没跑，现在也未必比我强。”
我没接这句。他这句话我记下了，却不打算认。我跑了，愧疚压了十年；他父亲没跑，手里攥着人命，到他这一辈还在遮。这不是一回事。
人带走后，天快亮了。灶房里只剩我、沈屿、老周。老周哆嗦着把规则那张纸从兜里摸出来，递我。
“第七条，”他说，“当年是姑娘自己写在上头的，被人撕了。我留着撕下来的半片，在柜子夹层一起放着。”
我从油布包里翻出那半片残纸，拼回规则第七条的位置。
纸上一行小字，是少女的笔迹，跟日记同一种：
“如果第七天想起来你是谁，就替她把话说完。”
我捏着那半片纸，站了很久。
案子移交之后，又过了半个月。账册上的人一个一个被找出来问话，当年压案的关系往上牵，还没牵到头。江警官跟我说，后头的事不归咱们管，让我等消息。
我没等。周末我去了城郊墓园，沈蘅在第三排。
天阴着，风从松树枝间穿过去。我把那本日记抄件烧在她墓前，又把银铃铛放在碑座上。铃铛线断了，风一过，没响。
我跟她说了几句话，说那晚我没敢出声，说对不起，说现在话替她带到了。说到一半，风停了一下。
碑座上那只断了线的铃铛，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我抬头，墓园里没有人，松树影安安静静铺在地上。
我站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下山。
回到报社，小马的工位空着，抽屉已经清空。我坐回自己位置，手机里弹出一条新邮件，发件人还是空白，标题一行：
“西巷的事了了。城北还有一栋楼，住进去八个人，没一个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没点删除。
窗外天光大亮，城市的声音一阵阵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