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官把我的简历举到咖啡杯上方，手腕一翻，纸页浸透了半杯拿铁。
“专科生也配投我们公司？”他当着整层楼的人笑，简历揉成团砸进垃圾桶。
我蹲下去捡，顺便把口袋里那张折了四道痕的旧发票带了出来，咖啡渍正好盖住抬头。
他眼皮都没抬。
三天后，他把我叫进办公室，甩来一份实习协议：“签了，月薪三千，别不识抬举。”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付款方那一栏：“霍总监，您小舅子的公司，去年招待费报了四十万。”
他手一顿，笑僵在脸上。
“发票说明不了什么。”他靠回椅背，“你一个还没毕业的，想讹谁？”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推过去。
三年前他让我爸签的收据，白纸黑字，底下是他亲笔写的“已结清”。
他低头看了五秒，膝盖磕在地板上。
“收据签收，发票入账，钱进了谁的口袋，您比我清楚。”我把笔搁在协议旁边，“现在，谁求谁签？”
1.
我数过，从铭远集团大厅到霍振东的专用电梯，四十七步。他走过来用了三十九秒。
这三十九秒里我手里捏着三样东西：实习工资结算单，三个月七千二；专科毕业证复印件；一张折了两折的旧发票，边角被咖啡渍泡得发硬。
前台那姑娘第三次拨内线，声音压得很低：“霍总，人还在，说不见到您不走。”
霍振东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苏玛宁。细高跟敲在大理石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纪小满？”他站定，离我三步，手插在裤兜里，西装扣子敞着，“你爸叫纪大勇对吧，三年前工伤那个。”
他记得。
“我来结实习工资。”我把结算单递过去，“三个月七千二，财务说走您签字。”
他没接。
“专科？”他偏头看苏玛宁，笑了一下，“你们人事现在什么门槛，专科也往我办公室递简历？”
苏玛宁陪着笑：“霍总，她爸是老纪，您知道的，就那个……”
“哦——”霍振东拖了个长音，低头看我手里的毕业证复印件，“那个摔断腿的泥瓦匠。我记得，当时赔了嘛，怎么，又来？”
我捏着复印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七千二。”我说。
“七千二。”他学我，“纪小满，你知道这大厅一天流水多少？你爸当年那点工伤赔偿，够不够你今天站这儿堵我的误工费？”
他忽然从我手里抽走那张复印件，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松手。纸片飘到地上，他抬脚，皮鞋底压上去，碾了半圈。
“专科文凭，”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底，“配进铭远？你投简历的时候没人告诉你，我们前台都要求统招本科？”
保安从两侧靠过来，步子不快，方向明确。
我没动。掏出手机，蹲下去，镜头对准他皮鞋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复印件。拍了一张。
霍振东皱眉：“你干什么？”
“留个证据。”我站起来，把屏幕朝他亮了一下，“霍总，您踩的是我的毕业证复印件，编号在这儿，您皮鞋跟正好压住编号尾数。我拍下来，证明您当众踩了我的学历材料。”
“你——”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他妈还挺会拍。行，拍，拍了能怎么样？苏玛宁，叫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苏玛宁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同情，是盘算。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我被往后拖的时候脚绊在台阶边沿，整个人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口袋里那张旧发票滑出来，飘到霍振东脚边。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发票抬头那行字他太熟了——铭远集团招待费报销专用，三年前的格式，底下收款方一栏印着“振发建材经营部”，开票金额四万七。
他小舅子的公司。
霍振东的脚从简历上挪开，脚尖下意识往那张发票上靠，想踩住。
我膝盖还疼，手已经撑地往前扑了半步，掌心朝下，先一步按在发票边角上。他脚尖踩下来，踩在我手指边沿。
“你哪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抬头看他。
“霍总，”我说，“实习工资我不要了。”
他脚尖还压着，没松。
“我要点更值钱的。”
2.
他脚尖还压在我指关节上，鞋底纹路硌着手背。
“霍总，您踩着的这张，”我声音不大，刚好让最近两个保安听见，“铭远集团招待费报销底单，三年前三月十七号，收款方振发建材经营部。”
霍振东弯腰比我说话快。他手指刚碰到发票边角，我膝盖一顶地，整个人往上蹿，肩膀撞在他小臂上。发票被他攥住一半，另一半还在我掌心。
“金额四万七。”我念出来。
他另一只手掐住我手腕，指甲抠进肉里。
“四万七是票面，”我仰头看他，“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您小舅子拿铅笔标的——实际结算四十七万，差价走霍氏建材的账。”
霍振东两只手都上来了，左手抢发票，右手捂我嘴。我偏头躲开，后槽牙咬住他虎口。他吃痛一缩，我把发票往地上一摁，手掌盖住，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张纸，单手抖开。
复印件。
“原件在我这儿，”我拍了拍地上那张，“复印件印了二十份，这楼里每层消防栓塞了两张。”
霍振东盯着我手里那张纸，腮帮子绷得能看见咬肌在跳。他忽然揪住我领口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我脚尖离地，后脊梁撞在墙上。
“你爸那个废物，”他贴着我耳朵，气喷在我脸上，“签了收据按了手印的，你翻什么浪？”
我脖子勒得喘不上气，还是把话挤出来：“那张收据写的已结清——可您报销底单上四十七万，我爸到手八万六，中间三十八万四的缺口，您猜审计怎么算？”
他抄起旁边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美式，连杯子带咖啡砸在我左肩上。杯子碎了，咖啡顺着衬衫往下淌，冰块掉进领口里。
大厅里没人说话。前台小姑娘捂着嘴，两个保安手都松了，站在原地看霍振东。
“看什么看！”他冲保安吼，“把她给我扔出去——”
“霍总！”
电梯口方向传来高跟鞋敲大理石的声音。苏玛宁从拐角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个色号。
“审计的人到了，十二楼会议室，张总让您现在上去。”
霍振东揪着我领口的手没松，指节颜色变了。
“几个人？”他问。
“五个，”苏玛宁瞟了我一眼，“带队的姓方，进门就要近三年的招待费明细和关联方交易台账。”
霍振东把我往地上一掼。我后背蹭着墙滑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还是刚才那条腿，疼得眼前发白。
他转身往电梯走，两步之后回头，拿手指头点我：“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我哪儿也不去，”我撑着墙站起来，把湿透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拧了把水，“我上去。”
“你上什么——”
“十二楼会议室，”我把地上那张原件捡起来，吹了吹灰，跟复印件叠在一起，“审计要看明细，我手里有原始凭证，您说他们想不想见我？”
霍振东停在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他没进。
苏玛宁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侧过头听，眼睛始终钉在我身上。
我扶着墙往电梯挪，膝盖每弯一下都像有碎玻璃在里头搅。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住我。
“你要多少钱，”他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嘴唇几乎没动，“开个价。”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爸从脚手架摔下来，腰椎打了六根钢钉，他让苏玛宁拿两万块现金堵嘴，我爸在病床上签了那张“已结清”的收据。我爸不识字，收据上“本人自愿放弃后续追偿”那行字，是霍振东握着他手写的。
“霍总，”我把复印件对折，再对折，手指头压出棱角，“您知道我为什么学会计吗？”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爸出院那天跟我说，闺女，他们欺负我不认字。我那时候刚考上专科，会计专业。”
我把折好的纸捏成飞机形状，机头对准电梯门。
“我想看看，认字的人到底怎么欺负不认字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五个人，打头那个戴无框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胸前挂铭远集团审计部的牌子。
我把纸飞机往前一送，它滑过霍振东胸口，扎进电梯里，落在审计组长脚边。
“方组长是吧，”我抬脚往电梯里走，“三年前三月招待费，我这儿有全套底单，您先看哪张？”
3.
电梯门合上，数字从十八往上跳。
方组长弯腰捡起纸飞机，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比电梯里的灯还白。他身后那四个审计员齐刷刷退后半步，后背贴住电梯壁。
“这……这是三年前的底单。”方组长抬头看我，又去看霍振东，“霍总，这张发票上的开票公司，法人叫孙德利。”
霍振东没接话。
“孙德利是您太太的亲弟弟。”方组长声音抖了一下，“去年我们审供应商资质，这家公司被标了红。”
电梯到了二十层，没停。
霍振东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按了面板最下面那颗红色按钮。电梯猛地一顿，灯闪了闪，数字停在二十一不动了。
“方组长，”霍振东转过身，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审计部什么时候变成举报中心了？”
“霍总，我——”
“底单给我。”
方组长把纸飞机递过去。霍振东接过来，看都没看，两手一撕，又撕，碎纸片从他指缝里漏到电梯地毯上。
“一张复印件。”他拍了拍手，从西装内袋摸出支票本，拧开笔帽，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到我面前，“五万。够你爸吃两年止疼片。”
我没接。
“嫌少？”他又撕了一张，“八万。拿着钱，把原件给我，咱们两清。”
我伸手把支票接过来。
霍振东嘴角往上走了一寸。
我把支票对折，再对折，顺着折痕撕成四条，捏着他西装翻领，一条一条塞进他胸前口袋。四条纸片露出一截白边，像四根插在他心口上的牙签。
“霍总，您刚才按停电梯的时候，监控室那边应该已经报警了。”我退后半步，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录音界面上的红点一闪一闪，“您亲口说的，八万，买原件。虚开发票的底单，您出价八万。”
霍振东眼睛眯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掐住我手腕，骨头被他攥得咯吱响，左手把我往电梯壁上推。我后脑勺磕在扶手杆上，眼前白了一瞬。
“纪小满，你跟你爸一样不识抬举。”他凑到我耳朵边上，气息喷在我脸上，“你以为一张破纸能把我怎么样？我打个电话，你爸那点工伤赔偿，一分钱都拿不到——”
头顶的监控灯闪了一下。
电梯门外面传来金属撬动的声响，门缝先开了一指宽，然后被人从外头硬扒开，唐敏半个身子探进来，手机举得高高的，摄像头正对着霍振东掐我手腕的那只手。
“霍总，松手。”唐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尾音劈了，“我录着呢。”
霍振东手一松，往后退了一步，西装扣子崩开两颗，一颗弹到方组长鞋面上，一颗滚进电梯门缝里。
“唐敏。”霍振东低头系扣子，系了两下没系上，“人事部现在管录像了？”
“人事部管员工安全。”唐敏把手机收回来，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播放键亮起来，画面里是霍振东把支票递到我面前的侧脸，“您刚才那八万，我这儿也有。”
霍振东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小满，”唐敏转向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录像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先签一份东西。”
她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标题一行黑体字：关于撤销劳动仲裁申请的承诺书。
“签了它，录像归你。”唐敏把纸和笔一起递过来，“不签，我这就把视频删了，你们俩的事我当没看见。”
方组长在旁边咳了一声：“唐经理，这事审计部可以作证——”
“方组长，”唐敏没回头，“您先把去年供应商回扣的事跟我解释清楚，再管别人的闲事。”
方组长闭嘴了。
我低头看那张承诺书，第三条写着“本人自愿放弃就实习工资及加班费向铭远集团主张任何权利”。笔是唐敏从自己包里掏出来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还印着铭远集团的logo。
我抽出笔，把承诺书按在电梯扶手上，笔尖悬在签名栏上面。
霍振东背对着电梯门，肩膀松下来一点，右手插回裤兜，摸出手机。
他划开屏幕，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喂，老纪。”他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你闺女在我手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振东啊，”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像砂纸磨墙，“你让她接电话。”
霍振东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
唐敏举着手机的手往下垂了半寸。
方组长往电梯角落里缩了缩。
我看着屏幕上“老纪”两个字，笔尖在承诺书签名栏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4.
“爸，”我按下免提，把手机平放在承诺书上，“当年你说脚架是松的，是谁让你改口说你自己没系安全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
“小满，你听爸说——”
“谁让你改的。”
电梯里静得能听见钢缆的嗡鸣。唐敏举着手机录像的手没动，镜头对着我手里那部开了免提的旧手机。方组长缩在角落，眼珠子在我和霍振东之间来回转。
“霍总他……他说要是不改口，工伤认定就下不来，一分钱都拿不着。”我爸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还说，改了以后每个月给我打两千，打了三个月，就没了。”
霍振东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脸上那层笑还挂着，嘴角绷得有点僵。
“老纪，你可想清楚再说。”
“霍振东你闭嘴。”我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计时，“爸，接着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后来我去找他问，他说公司困难，让我体谅。再后来我腿不行了，爬不了脚手架，他就让人事把我清退了，补偿金扣了七七八八，到手八千六。”
“八千六。”我重复了一遍。
“小满，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爸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像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终于漫出来，“霍总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只要你不闹，他补我五万块伤残补助，一次性给。你妈下个月还要做手术，这钱——”
“这钱是拿你的嘴换的。”我打断他，“你改一次口，他拿你当抹布，用完就扔。再改一次，他能补你五万，下回就能拿这五万堵你嘴堵到死。”
“你妈下个月还要做手术！”我爸吼出来，嗓子劈了。
整个电梯都听见了。
霍振东笑了。鼻子里哼一声，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他往前迈一步，从我手里把手机抽走，拇指在屏幕上一点，通话断了。
“小姑娘，”他把手机往我怀里一扔，“你爸比你明白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沓现金，封条没拆，银行捆扎带上的日期是今天。五万，一捆，摔在我脚边的时候散了几张，红的绿的铺在电梯地板上。
“拿着，回去给你妈看病。”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承诺书签了，这钱就是你的。不签——”
他看了一眼唐敏手里的手机。
“不签，你爸那五万也没了，你妈手术你自己想办法。”
我没低头。
那沓钱摊在我脚边，散开的那几张被电梯门缝的风吹得翻了个面。我抬脚，鞋底踩着一沓钱往旁边一拨，整捆钞票贴着地面滑出去，停在唐敏脚边。
“唐经理，”我说，“五万块换你手机里那段完整录像，从电梯口到现在，一刀不剪。”
唐敏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钱，又看了看霍振东。
“纪小满，你——”
“你录像里拍到了他递承诺书，拍到了他给我爸打电话，拍到了他拿五万块堵我嘴。”我盯着她的眼睛，“这五万你拿了，录像归我，审计那边你交得出差，方组长刚才说的供应商回扣，我保证一个字不提。”
方组长猛地抬头。
唐敏的手指在手机侧边键上摩挲了一下。
“你一个小实习生，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爸的工伤档案保证。”我说，“档案在区人社局压了三年，你猜是谁签的字不让往上报？”
唐敏看向霍振东。
霍振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
“唐敏，你想清楚，这视频出了这扇门，你人事经理的位子——”
“霍总，”唐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去年供应商回扣的账，审计部查了三个月，最后签字的也是您。”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还亮着，录像时长停在十七分四十二秒。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手机壳边缘，霍振东的胳膊横过来，一把攥住唐敏的手腕往旁边一甩，另一只手抡圆了朝我脸上扇过来。
唐敏手机脱手，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屏幕裂了。
霍振东巴掌带风，我往后仰了半步，后脑勺撞上电梯壁，眼前白了一瞬。他第二下没落下来——唐敏从后面拽住了他胳膊肘，方组长扑过来挡在中间，嘴里喊着“霍总霍总您冷静”。
电梯叮一声到了负一层，门开了。
霍振东挣开方组长，衬衫扣子崩了一颗，滚到电梯门槛外面。他喘着粗气，手指头点着唐敏的鼻子：“你等着。还有你——”他指我，“你那个专科毕业证，我让你在临江连个前台都当不上。”
唐敏蹲下去捡手机，屏幕裂成蛛网，但录像还在跑。她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霍总，电梯里有监控。”
霍振东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电梯顶角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
“刚才那巴掌，扇的是我。”唐敏站起来，把碎屏手机揣进兜里，又从另一边口袋摸出个U盘，拇指盖大小，银色，“这是备份。纪小满，你拿什么跟我换？”
我弯腰把地上那捆散开的钱捡起来，封条断了，五万变四万九千七。我数出三千块拍在唐敏手心里。
“定金。剩下的等录像拷完再给。”
唐敏捏着三千块，看了我两秒，把U盘往我这边一递。
霍振东的巴掌又抡过来了。
5.
我撞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审计组三个人正围着长桌翻凭证。霍振东坐在主位，衬衫换过了，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像刚才电梯里的事没发生过。
“这位是？”审计组长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纪小满。”我把U盘拍在桌上，“铭远集团实习工资克扣案，我本人的。顺带——霍总三年的招待费报销底单，各位有兴趣一块儿看。”
霍振东笑了。他往后一靠，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小纪啊，闹到审计组来，你那个专科文凭是真不打算要了？”
我没接话，把U盘插进会议电脑。投影幕布降下来，画面里霍振东的巴掌正抽在唐敏脸上，声音脆得会议室里三个人同时往后仰了一下。
方组长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审计组长把眼镜摘了擦，擦完戴上，看第二遍。唐敏的手机录像拍得稳，连霍振东指我鼻子时食指关节上那颗痦子都清清楚楚。
“录像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审计组长把眼镜腿掰了掰，“剪辑谁不会。”
霍振东接得飞快：“听见没？剪辑。你们这些小孩，为了点钱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笃一声，“再说那点工资，财务走流程慢，你闹什么闹。”
“流程。”我把手伸进包里，“霍总说的是这个流程吗？”
我掏出一张纸，塑封过的，边角磨得起毛。三年前临江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纪大勇，工伤，右腿粉碎性骨折。纸最底下是霍振东的签字，蓝黑墨水，笔锋带勾，跟他在报销单上签的一模一样。
“今收到纪大勇工伤赔偿款，已结清。”我念出声，一个字一个字念，“日期，三年前四月十七。金额，三万八。”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发票复印件，咖啡渍洇透了半边。收款方：临江振发建材经营部。金额：三万八。开票日期：三年前四月十六。
“巧了。”我说，“霍总小舅子开的公司，前一天开票，后一天我爸签收据。发票走公司账报销，收据让伤者签‘已结清’。三万八，报了两回，一回进公司成本，一回——”
“你放屁！”霍振东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上墙。他两步绕过桌角，伸手来抢那张收据。
我往后一撤，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撞上会议桌沿。桌子是拼接的，中间卡扣吃不住劲，整张桌面往我这边翻过来。茶杯、凭证、计算器哗啦砸了一地，碎瓷片溅到审计组长皮鞋面上。
霍振东没收住，膝盖磕在翻倒的桌腿上，一条腿跪进碎瓷堆里。他嘶了一声，手还朝我这边够。
审计组长蹲下去，从碎纸堆里捡起那张收据，对着光看了足有十秒。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某个名字，拨出去，开了免提。
“老陈，经侦那边你值班吗？我这儿有个线索，职务侵占，金额初步看三年累计，发票和收据能对上……对，人就在现场。”
霍振东的膝盖在碎瓷上碾了一下，血从西裤布料里洇出来。他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笑，但腮帮子肌肉在跳：“小纪，你爸的赔偿，公司不是不给，走程序——”
“霍总。”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爸腿里那块钢板，取出来的时候生锈了。县医院说再晚半年，整条腿保不住。你让他签‘已结清’那天，他连止疼片都舍不得买。”
他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我站起来，脚边就是那张被他踩过的简历，A4纸，专科毕业证复印件，照片上我比现在胖一点，“把简历捡起来。”
霍振东没动。
审计组长把手机揣兜里，冲门口喊：“方组长，叫保安上来，别让人走了。”
方组长这回探出整个身子：“霍总，您看……”
“捡。”我重复了一遍。
霍振东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手伸向地上那张简历。手指头刚碰到纸边——
唐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弯腰先一步把简历抄起来。她拿袖子擦了擦纸面上的鞋印，擦了两下，折好，双手递到我面前。
“纪小满。”她说，“录像备份我删了，U盘归你。那三千块算我随的份子。”
我接过简历，纸面上还有她袖口的洗衣液味儿。霍振东跪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指尖上沾着碎瓷划出来的血珠子。
审计组长把收据和发票复印件并排摆在翻倒的桌板上，掏出老花镜又对了一遍。
“金额对得上，日期倒挂一天。”他自言自语，又抬头看霍振东，“霍总，你小舅子那个经营部，工商注册地址是个车库。三年开了两百多万的票。”
霍振东的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坐进碎瓷堆里，西裤屁股上洇出一片深色。
我低头看他：“霍总，我爸的工伤赔偿，铭远集团补发多少，你说了不算了。经侦说了算。”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
唐敏凑过来，压低嗓子：“他刚才在电梯里说让你在临江连前台都当不上。”
“嗯。”我把简历揣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霍总，我专科毕业，记性好。你刚才说剪辑谁不会——经侦那边有技术科，专门鉴定剪辑。”
霍振东手撑在碎瓷上，血顺着掌纹往下滴。他抬头看我，眼神跟三年前让我爸签收据时一模一样，只是这回跪着的人换成了他。
我把包带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你打唐敏那一巴掌，她手机里还有一份。她说等经侦立案了再交。”
霍振东猛地扭头看唐敏，唐敏冲他晃了晃裂屏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暂停在巴掌落下的那一帧。
6.
我把包往肩上一甩，没走电梯，走的安全通道。楼梯间声控灯一层层亮，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闷的。唐敏跟在后头，裂屏手机揣进兜里，高跟鞋敲得比我急。
“真去财务？”她问。
“三个月工资，我爸三年伤残补助差额，一分不能少。”
“霍振东账户冻了，财务那帮人精，能拖就拖。”
“冻的是他个人账户，公司账上还趴着钱。”
唐敏顿了一步，灯灭了，她跺了下脚，光又亮起来。“你早算好了？”
我没答。推开门，财务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半开，里头两个人凑在电脑前小声说话，见我进来，其中一个把屏幕往边上一掰。
“纪小满是吧？”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站起来，笑得客气，“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但霍总这边账户刚被冻结，走不了账。你留个卡号，等流程——”
我把手伸进包里，掏出那张支票残片。电梯里霍振东写的那张，撕成四瓣，我拼在财务桌上，胶带都没贴，就让它那么裂着。金额栏露着半个“伍”字，签名处“霍振东”三个字压在裂纹上，笔锋扎进纸里。
“他个人账户有钱。”我指尖点着签名，“这张票是他亲笔，今天写的。你们走公司账垫付，回头拿这张票去找他个人追偿，合规。”
金丝眼镜的笑僵在脸上，低头看票，又抬头看我。旁边那个男的伸手要拿，我先把票拢回手里。
“复印件可以给你，原件我得留着。”
“你——”金丝眼镜吸了口气，抓起座机，“我请示一下。”
话筒刚拎起来，门口进来两个人。灰夹克，亮证件，其中一个我认得，刚才在楼上跟审计组长一块儿问话的。
“霍振东涉嫌职务侵占，已经控制住了。”灰夹克扫了一眼屋里，“他个人资产冻结待查，你们这边任何涉及他个人账户的支付，先停。”
金丝眼镜话筒搁回去，手悬在半空。
我站在那儿没动。唐敏在我背后轻轻“啧”了一声。
灰夹克看了我一眼，又看财务桌上那张裂成四瓣的支票，没问，转身走了。
门一关，金丝眼镜额头上一层细汗，抽了张纸巾按了按。旁边男的低声问：“那她这钱……”
“走公司账。”金丝眼镜把纸巾攥成团，扔进垃圾桶，声音反倒稳下来，“审计组长刚才打过招呼了，工资和工伤补助差额，公司先行垫付，今天到账。”
她转向我，这回笑得不那么客气了，像在算一笔不划算的买卖：“卡号。”
我报了。她敲键盘，回车，打印机吐出一张回单，撕下来推给我。
“两小时内到。”
我拿起回单折好，没看金额。唐敏凑过来瞄了一眼，眉毛挑起来，我拿胳膊肘把她顶开。
出财务室的时候，走廊那头乱哄哄的。两个经侦的夹着霍振东往电梯口走，他西服皱得不成样子，后摆上还沾着碎瓷蹭的白印子。经过我身边，他偏过头，嘴唇动了动。
“纪小满。”
我没停步。
“你爸那收据——”他嗓子哑得厉害，“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站住了，侧过脸看他。他两只手被铐在身前，指头上缠着纸巾，血洇出来一小片。
“我爸记性不好，但他不扔东西。”我说，“你让他签收据那天，他顺手夹在工伤认定书里。那本认定书他搁床头柜抽屉，压了三年。”
霍振东喉结滚了一下，经侦的人推他肩膀，他踉跄着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一直盯着我，眼睛里那点笑模样彻底没了。
唐敏扯我袖子：“短信。”
我掏出手机，银行通知弹出来。金额跳进眼里的时候，我数了两遍零。
多了一个。
唐敏也看见了，嘴张了张：“这……财务手抖了？”
“不是手抖。”我把回单翻过来看，上面盖着铭远集团财务专用章，“审计组长让垫的，估计把霍振东该赔的那部分也算进去了。”
我点开手机银行，找到退回，输入原路退回的金额。附言栏跳出来，我打了五个字。
多一分都不要。
发送。
唐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开口：“你爸在楼下。”
我收起手机往电梯走。她跟了两步又停住：“我就不下去了，那个录像——”
“你留着。”我按了电梯键，“等经侦正式立案，你交给他们。交之前先备份。”
她点头，裂屏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厅里人不多。我穿过旋转门，台阶下头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眯眼。
纪大勇拄着拐站在台阶最下面那级，左边裤腿空荡荡扎了个结，右手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我走下去，他抬头看我，眼神没躲。
“小满，铭远刚才有人下来，塞给我这个。”他把信封往我面前递，“说是补的工伤钱，五万。让我别闹了。”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一沓现金，银行扎带还在。
我抽出一沓，塞回他手里。
“这钱咱不要。”我把信封口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包里，“你的脚以后我养。”
纪大勇低头看手里那沓钱，又抬头看我。太阳打在他脸上，褶子里全是汗。
“那你呢？”他问，“你工资要回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短信。他凑近了瞅，嘴唇嚅动，一个字一个字念：“多、一分、都、不、要。”
念完抬头，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要哭。
“走吧。”我把他手里的钱拿过来，塞进他外套内兜，拉上拉链，“回家。”
他拄着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小满。”
“嗯？”
“你妈要是还在……”
“走了。”我打断他，扶住他胳膊，“太阳大，快点。”